Chapter 03

爱情是世界上最没道理的东西,它不是天道酬勤,不是你通过辛勤的努力和付出就能得到百分百的回报;它不是数学题,只要演算方式无误就一定能找到正确的方向和出口,求到正解;它需要两个人彼此情投意合,共同努力才能持续下去——却又因为任何一方单方面的放弃,就脆弱地瘫痪到底。

没人能说得清它是什么。

可是,你知道的。

它在那里,它就在那里。

聂双第一次被人问起自己的爱情观,是在初中。那时,她和白木珊同为校广播员,每周三的早中晚值班,负责每周总计三个小时的播音。

那段时光,就算是现在的聂双想起来,都像是小时候的自己在期待过年:除放寒假不用上学、大人给买新衣服外,最主要的是可以陪同父母挨家挨户拜年,得来一份份用红包裹着的压岁钱。

每每走在拜年的路上,聂双就像是打了一场大快人心的胜仗,刚从战场上归来的她,也照常精神振奋、斗志昂扬,她几乎能听到把压岁钱放在自己藏在衣柜里的储钱罐里时发出的“扑扑”的声音。

父母一向是任由聂双自由支配压岁钱的,她可以随意地买她喜欢的任何东西。一套柏拉图对话集,一根细长的紫色莲蓬软毛笔,新上市的杂志和图书,逛街时偶遇的百褶背心裙……这些,都能让聂双开心很久。

而同白木珊在一起的播音时光,就是她钟爱的柏拉图对话集,是她喜欢的紫色莲蓬软毛笔……是她把压岁钱放在储钱罐里时发出的“扑扑”的声音。

有天晚上从播音室出来,穿过学校暗仄的食堂,聂双把手插在裤兜里,轻轻哼着歌,一旁的白木珊拉了拉她的胳膊,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聂双,你的爱情观是什么?”

她停下脚步,“怎么突然问这个?”

“呃……也没什么。”白木珊低着头,一副犹犹豫豫的样子。

“干吗非得我问第二遍啊,直说得了。咱天天在学校里苦读死背已经够累的了,别好朋友聊个天还让我猜半天的。”

白木珊白了她一眼,“就你嘴贫。其实我是有件事想不明白。我同你说过我邻居的女儿在复旦大学吧?”

“说过。叫什么来着?孙雪是吧?大学录取通知书下来的时候,她爸妈挨家挨户发糖,生怕别人不知道。你妈呢,就受了刺激,把人家这优秀事迹当成督促你好好学习天天向上的菜刀,恨不得只要你稍微偷懒下,就拿出来剁一下。”

“是啊,那一阵,她妈见到我就拉着我的胳膊说‘木珊啊,以后你就叫你姐姐给你补习吧,保证你也能考上名牌大学’。现在倒好,来我家天天抹眼泪,跟我妈哭诉自己生了个败家女儿……”白木珊边说边模仿邻居说话时的神态,惟妙惟肖的样子让聂双忍不住大笑起来。

“呃……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聂双终于想起关键问题。

白木珊叹口气,“听说孙雪最近谈了个男朋友,开始的时候对她挺好,结果没多久对方就喜欢上了别人,单方面强行跟她分手。她不肯,于是天天到男生宿舍楼下等对方,像个奴隶似的百般讨好人家,结果不但没挽回对方的心,反倒成了全校的笑料。现在,因为逃课次数太多,被学校处以留校察看处分……”

“这,不是吧……”

“我现在看到她妈在我家客厅哭,觉得可气又可怜。有时候想一想,我又觉得这一切,其实是可以避免的。如果父母能够在我们小时候,就给我们灌输科学的爱情观……”

“科学的爱情观?”

白木珊郑重地点头,接着说,“我觉得我们这代人,几乎从来没有被父母灌输过正确的爱情观。更多的是青春期对爱情懵懵懂懂时被戴上厚重的叫做‘早恋’的大帽子——这是他们在我们这代人遭遇到爱情的时候第一次露面。此时他们冲在最前面,对我们进行强烈地打压。”

“可一面打压,一面又不给我们进行正确地引导——只会跟盯犯人似的天天看守着,察言观色、查手机短信,甚至会放学跟踪……我想,若是有朝一日他们下岗了,随便捡家私人侦探所,个个能胜任。”

聂双听得十分专注,她微微蹙着眉头,黑漆漆的眼睛一眨不眨,看得白木珊有些失神。这是白木珊所认为的聂双最美丽时刻——她一向觉得,女生认真的时候最好看,专注的神情总能为她们增添太多闪光的魅力。这魅力,远远胜过浓郁的香水、华丽的衣服,或是浓妆淡抹的妆容。

“其实之前,我并没有太在意这个,就算我们承受了太多的委屈,也不能责怪父母。一来,父母的确是为我们好。二来,其实我们的父母自己也困惑,父母的父母,大抵也如此。时代的物质一直在进步,但在灌输自己子女科学的爱情观这个问题上,一直停滞不前。”

“有道理。”聂双干脆扯过食堂圆桌旁边的凳子,一股脑儿坐下来,“你继续。”

白木珊见怪不怪,接着说,“可是孙雪这件事,让我想了很多。其实一切弊端在进入大学的时候就开始一一展现了。升入大学后,绝大多数的父母抱着‘反正考上了大学,用不着管了’的念头,在子女完成了考入大学的使命后,就彻底地放手了。或者说他们也不愿意放手,但天高皇帝远,想管也管不了。生活方面,学校有食堂,有澡堂,有洗衣房……这些可以‘锻炼’并保证他们的独立生活能力。但,在爱情方面呢?”

“之前不论多么好的家教,多么好的成绩,考上多么好的大学,有着多么好的未来——如果在爱情这方面遇人不淑,就会全盘皆输。因为当初无引导、无教育而缺失的爱情观会折射我们所有人的成长道路。”

月光从食堂半开的透明玻璃窗上泄进来,白木珊瘦削的侧脸仿佛被裹了一层银光,聂双看着看着,突然觉得有些不真实。

朦胧之际,她听到白木珊在说——

世上的人那么多,谁会是爱我、我也爱,我们彼此又非常适合的那一个。

我们不知道如何去爱,不知道怎样避免伤害。

当我爱的人不爱我,就像迷路的小孩始终能够找到回家的路,在爱情之路走失的我,如何找到通往我真正的爱的人的方向?

当我的恋人不爱我,如何像关掉台灯一样关掉我对恋人的生生不息而沸腾的爱情之火?

当我爱的人主动表白,怎样打败自己的羞怯、内向、不安等种种困扰自己的因素去回应我对他同样热诚的爱?

当我爱的人始终不能知晓我的心意,如何冲破层层阻碍又不失女生的自尊,准确到位地传达我这满腔热情的爱?

聂双,你在听吗?

你的爱情观,到底是什么呢?

聂双到家的时候,周浅易正守在门口等待她的大驾,他像是一只被人烧了尾巴的猴子,上蹿下跳之际却又心有余悸不敢表露太多的愤怒。他凑到聂双跟前,小声说,“就在客厅,叫王凝。千万别出错,不然我饶不了你。”

聂双白他一眼,心想:我还不知道她叫王凝?走到一半,她又回过头,抓住周浅易的胳膊,愤愤地悄然说道,“答应我的事情,你最好说到做到,不然我一会儿就跟嫂子交换手机号,我们常来常往。”

周浅易只好闭嘴。

叫王凝的女生见聂双进屋,缓缓站起来,一个灿烂的笑脸在聂双眼前华丽盛开,“双双,你终于回来啦?好多天没见,想我没?”

一句“双双”着实叫聂双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但等到她的一句“凝凝”的昵称说出口,旁边的周浅易若不是躲在她身后,恐怕已经要昏厥过去。

王凝有着小巧的小巴,一对迷魂眼带着几许狐媚,精心修剪过的细长弯眉,薄薄嘴唇涂着淡淡的唇彩,说话的时候喜欢嘟着嘴,作可爱模样。

聂双带着挑衅的目光看向周浅易,意思是说:“你有恋妹情结啊?”

这时周母端着一碗莲子汤从厨房出来,见状说道:“小双,你以后请王凝常来坐啊,你也同人家学学,轻轻松松考上A中,哪像你……”

周浅易已经看到自己妹妹铁青的脸色,他担心母亲又在挖聂双的心头肉,担心聂双急了翻脸不认人,于是急忙推着她往外走,嘴里说着:“好了,妈,别总是老调重弹。我们出去吃饭,别等我们了。”

王凝也识相地跟在后面,嘴里说着“谢谢阿姨的款待,我有时间会经常来看您的”。

三人出了单元楼的门,聂双全然不顾当时尴尬迥异的气氛,自顾自说着:“哥,要不然咱们去吃火锅吧,前面新开的那家我还从来没……”

周浅易拉过王凝的胳膊,大步往前垮了几步,接着回过头恶狠狠地说,“你先在外面溜达一个小时,或者去肯德基、麦当劳什么的消磨下时间,然后等我电话,咱俩一起回家。”

聂双不满意地嚷,“你不会这么快就过河拆桥吧?”

“别跟我捣乱,老老实实找地儿待着去。”

王凝好脾气地站在周浅易身边,并不发表任何意见。

“好嘛好嘛。”聂双不情愿地往两人的反方向走,刚走几步,听到自己的双胞胎哥哥说,“回来。”

“又怎么了?”

周浅易从口袋里掏出一百块钱,“别饿着。”这才拉着王凝的胳膊,迅速消失在小区前面的拐角里。

那天,周浅易过了一个多小时才回来。

一个多小时的时间,聂双不知道周浅易到底同王凝说了些什么,又或是进行了怎样的劝慰,或者是胁迫?或者是安抚?她曾经在很多个不同的场合问他,但他从来不说。要么岔开话题,要么说“小孩子家家管好自己就行了”。

总之,王凝再没来过。

倒是聂双一直惦记她,惦记那个为了她的爱情,进行垂死挣扎的女生。

她有着很好看的一对迷魂眼。

王凝事件之后,周浅易曾经找聂双深聊了一次。在季橙和蒋小光之间,他无疑是偏向他那可爱的邻家弟弟蒋小光的。他始终无法理解聂双的心意。

聂双记得李敖之女李文对理想中的爱人有八条标准:一要大气自信,二要正直有品位,三有生活格调懂浪漫,四有事业心,五有风度,六会宽容,七长得要漂亮,八比她懂中国历史。

——这些要求,未免有些过高,可是对于那么与众不同且睿智的李文来说,聂双觉得理应有同样睿智的男人与她相配,自此过上美好的幸福生活。不知道后来的她,有没有找到符合这八条标准的男人了呢?

聂双对理想男友也有着自己设定的四条标准:一要幽默机智(能让自己天天开心更好),二要大方开朗(总不能谈场恋爱两人闷着头谁都不说话吧),三要比自己“海拔”高(这是肯定的,不然在一起走路的时候面对众人的目光着实会自卑),四要勇敢有担当(这是作为一个男生最起码的条件吧)。

在周浅易问聂双为什么会喜欢季橙这个问题时,聂双便用了以上四个标准来回答他。

可怜的周浅易皱着眉头想了半天,终于问道:“我觉得季橙除了比你长得高之外,其他三点没什么特别的突出之处啊!”

聂双拽着他的衣襟,颇有点不要脸的劲儿,说: “我觉得他有,他就有。”

周浅易不以为然地撇撇嘴。

聂双半是威胁半是哀求地环着他的胳膊,“哥,你答应过我的啊,你总不想我哪天心血来潮邀请某人来咱家和爸妈共进晚餐畅谈你的情史吧。再说了,你世界上最最美丽的你最最疼爱的妹妹,好不容易动了一次心,难道你忍心看着她暗恋未遂每天流泪到天明吗?难道你忍心她最美好的青春岁月在孤零零的单恋中度过吗?本是同根生,你于心何忍!再说了,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你现在就失信于我,将来做了爸爸,有什么资格教育你的小孩?”

这番话噎得周浅易哑口无言。末了,周浅易终于一跺脚,“好了好了,我帮你就是。”

所谓主动追求人,当真是有技巧的。

聂双从网上搜集了一堆关于恋爱技巧的资料,联合周浅易,开始发动了一场对季橙同学的总攻。

她通过周浅易,得以掌握季橙的脾气秉性、爱好……乃至每天的行踪。于是每天,她至少有三次以上的机会可以和季橙“不经意地”走个对面。

早上季橙会雷打不动地去学校商店买早点。

第二节课的时候,会上厕所。

课间操后打一会儿篮球。

午饭喜欢去第二食堂点小炒。

下午的课外活动会去足球场踢一个小时的足球。

单车停在高一区3号车棚。

放学后绝不在学校多停留,要么和周浅易、蒋小光、苗言东去游戏厅打电玩,要么回家。

……

聂双选择在不同的场合和时机,顶着她就算有些凌乱倒也活力十足的、有着斜曲刘海儿的清爽中短发,行走在季橙的必经之地。

轻轻靠在栏杆上,背对着通道,等他经过。耳朵像是长了眼睛,能从方圆几百米外迅速辨别出属于他的独特的脚步声,每走近一步都能夸张地感觉到血管里的血液在加速流动。

哄骗同桌和自己一起出去小走,假装不经意地瞥过他帅气的眉眼,稍微停顿一两秒,又迅速垂下眼睛,假装若无其事地和同桌闲聊。

拿着英语书,坐在足球场看台上的东面第一排位置,季橙走过来时,嘴角含笑,微微注视和打量,偶尔和他的目光对视,心里一阵阵悸动,觉得再多的挨饿受冻也是值得。

……

天知道聂双把多少时光花费在季橙身上。正是因为年轻,有太多的时间可以任意挥霍。那时的聂双,一直以为只要有所付出,就必定会有所收获。就像相信春季播种,经过一段精心的照顾,松土、浇水、除草、灭虫……在秋季就一定会收获一样,聂双觉得经历了自己如此这般的全心投入,季橙总会知晓她的心意并迅速掌握主动权,一一回应,直到两人的关系一锤定音。

可是那只是她的一厢情愿而已。

爱情是世界上最没道理的东西,它不是天道酬勤,不是你通过辛勤的努力和付出就能得到百分百的回报;它不是数学题,只要演算方式无误就一定能找到正确的方向和出口,求到正解;它需要两个人彼此情投意合,共同努力才能持续下去——却又因为任何一方单方面的放弃,就脆弱地瘫痪到底。

没人能说得清它是什么。

可是,你知道的。

它在那里,它就在那里。

其实季橙何尝不知聂双的心意。

尤其是在周浅易整日里“我妹妹今天……”“聂双说……”“聂双觉得……”“我妹妹认为……”的碎碎念中,聂双——周浅易的妹妹,这个有着美丽大眼睛的女生,找准一切机会和自己偶遇的女生,爽朗的笑声中带着几分怯意的女生,偷看向自己慌张得会紧紧握拳的女生,着实让自己过目难忘。

周浅易的这番苦心,怕是比周浅易自己想象得还要来得奏效。除了思考周浅易到底有多想让自己做他的妹夫、周浅易到底欠了他妹妹多少钱之外,季橙偶尔也会想下自己和聂双发展的可能性。

说不喜欢,那是骗人的。

可每每这样的想法刚一露头,便有一种奇怪的罪孽感。

想早恋的时候,已经晚了——这绝对不是季橙想要的结果,可人尽皆知,高中时代的爱情,终归的结果,一概是毕业就分手。所以,绝对不和最好的朋友的妹妹谈恋爱,是季橙做人的准则之一。

他警告自己务必做到无视聂双的情意。

杜绝一切有可能深入接触的机会,尽量敬而远之。

面对周浅易的时候也故意假装听不明白。

——可是这准则,在聂双暗恋、明恋,以及周浅易的双重夹击下,让他动摇了,他在这冠冕堂皇的准则上站立,摇摇欲坠。

如果没有那一天,或许季橙,真的可以坚持着自己那可笑的准则,或许也会同一个女生谈恋爱,至少不会是聂双,至少不用担心,有朝一日两人分手,不必担心失去周浅易,失去周浅易这个曾经那么深深信赖的朋友。

那天是季橙的生日。

周浅易、蒋小光、苗言东早早地在G中附近订了一所酒店,叫了一起踢球的朋友,准备放学后一起庆祝。

聂双当然早就通过周浅易知道了庆祝的地点和时间,虽然很早之前就买到的礼物此刻就安静地躺在她的课桌内,在季橙没有主动邀请的情况下,她无法彻底抛却自尊,不顾一切地、没有任何身份和缘由地,出现在季橙的生日party上。

上课的时候一直在发呆,一直持续到最后一节课。

笔记本被大脑一片空白的她划破一道道口子。

想破了头也找不到要怎样才可以名正言顺地参加季橙的生日party,并亲手把礼物送给他。

季橙季橙季橙。

要怎么办呢?

满脑子都是你。

当聂双觉得情况有些异样的时候,几何老师已经走到她身后,趁聂双不备之际把笔记本抽了出来。

她还没来得及想好对策,听到几何老师缓缓念道:“季橙。”

班里一阵哄笑。

几何老师问:“二班的季橙?”

聂双羞得不敢抬头。

“聂双,我看你不如去教室外站一会儿清醒下,好好反思下,为什么你的几何从来没有及格过,对‘季橙’两个字却写得如此出神入化。回头我找你。”

耳朵在轰隆隆地响,聂双已经听不到周遭的同学在议论什么,只感觉自己像个木偶人一样站起来,走到班级们正对着的走廊,靠着墙根,站稳。

听不到任何声音,眼前的视线慢慢变暗,偶尔有任课老师经过走廊,用异样的目光打量着她,疑惑目光的百般探寻里,比八卦记者有过之而无不及。

不知道站了多久,几何老师口中的“回头”原来竟是这般难熬的时间长度,好不容易下了课,同学们陆陆续续出了教室,看到她,想笑又不敢笑,或是想要保留聂双那可怜的自尊心,假装没看到她,渐渐逐一消失。聂双站得双腿发软,变换着双脚调整姿势时,几何老师这才出现,她以为终于可以结束了,却听到对方说:“现在跟我去办公室。”

她拖着站麻了的双腿去办公室,接受几何老师长达两个多小时的语重心长的、苦口婆心的、恨铁不成钢的、痛心疾首的谆谆教导后,终于在晚上7点多的时候,重新恢复了自由身。

聂双抱着试试看、豁出去的心情拎着买给季橙的礼物赶到酒店指定的房间,却被告知15分钟前刚刚离开,貌似去了哪家KTV唱K。

打周浅易的手机,被告知关机。她没好意思联系蒋小光——她懂得如何及时而有礼貌、有分寸地拒绝自己并不喜欢的人,也懂得绝不利用被自己拒绝过的男生为自己做任何事情。

何况严格说来,季橙还会是蒋小光的情敌。

晚上9点钟,繁华的街道车如流水马如龙,黑夜彻底覆盖整座城市,也彻底覆盖了这座城市里的人们的喜怒哀乐。

聂双把送给季橙的礼物拿出来,那是她从同学的朋友手里,花高价买来的有着球星卡卡亲笔签名的足球——那是季橙最喜欢的球星。

可是现在又有什么意义呢?只是一扬手,她不发一言地把礼物扔到了垃圾桶里,站在这家名为“接头暗号”酒店门前,号啕大哭。

等到有陌生的号码打过来的时候,聂双没有经过任何思考地按了拒接。这时,她才发现手机已经有十几通未接来电,家里的、周浅易的、蒋小光的,还有几通就是刚刚被自己拒绝的。现在,它又开始执著地叫起来。

她终于按了接听键。

“聂双吗?”

很好听的男声,低沉的声音中带着焦急的语气。

她开了口,却发现自己的声音是嘶哑的,“嗯,是我,你……”

“你的声音怎么了?你在哪儿?我过去找你。”

这个声音,跟季橙还真是像。聂双苦笑,可怎么可能是他呢,他的手机号,周浅易曾经给过自己,她早就烂熟于心的,存在自己手机号码里,名字为“一”。是的,季橙对她来说,就是一,唯一,一切,排在最前面的“一”。

“你是……”沙哑的声音在这黑沉沉的夜里,自己都觉得有些可怕。

“我和你哥在一起,你在哪?”不容置疑的声音。

她下意识地回答,“你叫我哥过来吧,我在酒店门口。”还没说完,大滴的眼泪又“噗嗒噗嗒”掉下来,她坐在酒店招牌旁边角落的台阶上,缩成一团,像个等待家长认领回家的孩子。

5分钟。

10分钟。

15分钟。

朦朦胧胧之中,聂双听到有人叫自己:“聂双,聂双。”

一定是在梦里的,眼前的季橙穿着JACK·JONES的黑色长袖纯棉T恤,领口的扣子开着,四颗斜排上去的白纽扣像是调皮的眼睛,此时,这眼睛的主人正扶着她的双肩,急切地盯着她看。

她努力露出一个笑容,挣扎着整理了头发。嗯,聂双,你说过的,要随时展示给他自己最好看的一面,哪怕是在梦里。

她想说的有很多,这时想起给季橙的礼物,猛地站起来,却也一下子清醒了,原来自己,并不是在做梦。在无数个梦里出现过的季橙,此刻真的在自己眼前出现了。

她不由分说地跑向垃圾桶,可是晚了。垃圾桶里空空如也,哪里还有礼物的影子?

季橙疑惑地跟着跑过来,还没来得及问,聂双“哇”的一声,鼻涕眼泪一气儿齐流,再也顾不上自己的形象。

“生日礼物……”聂双的声音越发嘶哑,“卡卡……”

聂双哭得呜呜咽咽,可是季橙揽过她在自己的怀里,把头埋在她的短发中。聂双听到季橙轻轻的叹息,他说:“傻姑娘。”

聂双再一次觉得自己陷入了梦里。

她抓紧季橙的背,大胆地把下巴贴在他的肩上作出回应,“季橙,我看过美国拍的一部电影,叫《逃离克隆岛》。它里面有一句经典台词:当你喜欢一样东西,闭上眼睛祈祷——不理你的那个人,就是上帝。”

季橙没有说话,他只是用手轻抚她的头发,再次抱紧她。

聂双接着说,“季橙,不要不理我。不要故意忽视我的努力。”

过了很久,季橙才说:“聂双,你现在的声音……真难听!”

那天的夜晚叫聂双终生难忘。她并不知道,季橙送她回家以后,在她家的门外站了很久。

聂双每次都在足球场上偷偷为自己准备矿泉水,没有让他动摇。

在只要他出现的球场上大声地叫着他的名字喊着“加油”,没有让他动摇。

在他经过的地方偷偷地打量他,没有让他动摇。

在电台里匿名给他点歌,没有让他动摇。

在他发现她塞到自己课桌里的他所喜欢的体育杂志时,没有让他动摇。

在她设置的无数个“不经意的巧合”里,都没有让他动摇。

但在那天晚上的KTV里,听着喝醉的蒋小光讲聂双被罚站的事情,不甘心地抓着他的衣襟大声质问“凭什么我对她那么好,聂双只是喜欢你”的时候,心中有什么东西被迅速地点燃。他顾不上许多,随手抓过一件外套冲出去,摸了半天,终于找到一部手机,总算知道她在哪里。

见到聂双的时候,才知道自己差点失去什么。

为什么自己会有那么多可笑的理由。

绝对不和最好的朋友的妹妹谈恋爱?让它见鬼去吧!

在这个为了爱情勇往直前的女生面前,季橙,你为什么要显得那么可笑、无力而荒唐。

聂双,你是聂双,你是属于我的独一无二的聂双。

蒋小光再也不跟在聂双的身后了。

再也不跟在她的后面问:“聂双聂双,今天的答案,和昨天一样吗?”

他就坐在聂双的后桌,却再也不肯和她讲话了。聂双几次主动找话题,他也只是敷衍,多说几句,就不耐烦地站起来往外走,只肯留给她一个背影。

她终于在自行车棚那里拦住蒋小光,眼睛直视过去,大声问:“蒋小光,你为什么不理我?”

蒋小光看着她,目光有所躲闪,终于小声说:“你都已经和季橙在一起了,还管我做什么。”

“你以前和我聊天,对我好,只是因为我没有同季橙在一起是吧?蒋小光,就算没有季橙,也不会是你。一个男生,心眼这么小,算我看错了你,还把你当朋友!你放心,我再也不会纠缠你了。”

聂双说完,转头便要走。

身后的蒋小光叫住她,“聂双聂双,先别走。”

聂双回过身。

“好啦好啦。”蒋小光举起手,“是我错了,我投降。”

聂双问:“还是朋友?”

蒋小光又恢复了往日嬉皮笑脸的样子,“嗯,当然是朋友。不然我的损失也未免太大了。”

聂双有些疑惑,“损失?什么损失?”

“比如我零花钱没有了,可是又很想吃烤翅。”

“呃……行,你说去哪里?”

“就海港路那里的好了。”

聂双回答着“好”,转身去取自行车,蒋小光的眼泪这时才不可抑制地掉下来。

聂双,我是不是很没骨气。看到你和季橙在一起,伤心得会哭鼻子。如果没有我那晚那么失态地质问季橙,是不是你们就不会在一起?

好像我在你的这场恋爱里,不但抓不到一点主动权,还起了催化剂的作用。

我当然不会恨你,也不会恨季橙。

我只是恨自己。

恨自己,始终无法成为你所喜欢的那一个。

那就做朋友好了。做你忠实的永远可以给你依靠的在任何时候想起我都给你力量的朋友。

至少,朋友不会分手。

白木珊的复习资料,每周坚持着给聂双邮寄过来,她的房间里,开始有一个抽屉专门放白木珊的信。

自从高中和白木珊分开,其实也不叫分开,两人从来没在同一个班级过。高中后白木珊依然不和自己同班,只是更不在同一个学校了。

这恰恰是聂双认为的女生间保持友谊的最好的距离。

女生间的友谊,像是一个充满了气的气球。任何一句无心的话、一个举动,都有可能成为细长的针,将这充满了气的气球扎破,一点点往外渗着气,直到最后彻底干瘪。

就像邻桌,因为女生不停地借圆珠笔,自己从来不买,就同人家绝交。或者去商店买薯片吃,因为没有主动邀请自己吃,就三天不同对方讲话,甚至号召周遭的同学孤立她……

想想,都觉得可怕。

白木珊是聂双最好的朋友。没有“之一”这个后缀。没有平日里的摩擦和碰撞,只是每周三播音的时候才一整天都在一起,距离恰到好处,两人又都是直性子,聚在一起的时候有说不完的话。

是以坚固的友谊通行无阻,好得真是像亲姐妹。

最近,这个亲姐妹的来信里,除了复习资料,开始频繁出现一个叫“Y”的男生。白木珊反复在信里提起他,就像当时的自己,那般迷恋季橙。

可是白木珊只有暗恋的胆儿。

白木珊在信里写:

我在篮球场见到他打篮球,看着他一个人带着球单枪匹马突围投篮,整个人便被锁住一般,动弹不得。只是,我还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在爱他?会是吗?说不好。在这么繁重的学习压力下,或许我只是想找个寄托。比如,在我出来散步的时候,目光终于有了可以搜寻的目标。是他,不是别人。

我已经打听到他的名字,偶尔匿名给他写信。他或许收到了,或许不,那又有什么关系,我只是想跟他诉说。

我们班有很多恋人。他们很和平,很融洽,很大方。班主任开班会的时候讲男女问题,他们就在下面对视窃窃地笑。下课的时候,也毫不避讳地谈“他”怎样。他们的恋情,俨然已经是结婚后的平静生活,下了晚自习,还结伴一起去厕所。

或许我已经落伍了。

有的时候,很想大哭一场,会突然莫名地讨厌自己。讨厌周遭的一切,可是自己又有什么资格呢?

现在只是高一,可是已经压得我喘不过气来。班主任说,我们在服装方面,要增加覆盖率,减少透明度。末了,他又说:这个学期要上报政教处两到三名差等生,降班。可笑吧,高中还要降班。他说这是“适者生存”。

适者生存。

我还在这里谈我奢侈的爱情。

祝好。

木珊即日

白木珊的信,第一次这么伤感。聂双躲在房间里,看了一遍又一遍,不知道要怎么样安慰她。

正在叹气的时候,耳边突然听到周浅易的一声大吼:“聂双!你个猪头,干吗呢!”

聂双吓得捂住胸口,“你出场的时候,就不能正常一点吗?”

周浅易得意地笑,“心里没鬼,怕什么。”

她合上抽屉,“找我什么事?”

“嘿嘿,这周六我们哥儿几个出去野炊。你能帮我去趟同学家,跟她爸妈说一声吗?”

“你跟你同学约会,干我什么事。”

“呃……主要是……主要是……”周浅易有点不好意思地搓着手。

“哦,是你的现任女友?”聂双抓到了他的短处。

“算是吧……她家管得太严了,平时都不让她出门。要没有女生去家里直接找她,她爸妈肯定不放行。”

“那就换呗。反正追你的女生有的是。”

“这次不一样。以前的我……就算没定性吧,以为起起哄,就稀里糊涂地反复想,久而久之,以为那就是爱了。现在的这个女生,是我一直以来都想找的,我会好好待她。”

“真酸。”聂双打了个冷战,“你要是动了真心,全国人民都笑了。”

“你爱信不信。你到底答应不答应吧。”

“那你先说说,我有什么好处。”

“好处?”周浅易冷笑,“我不向爸妈告发你谈恋爱的事情就不错了,还想着要好处。我告诉你聂双,期中考试成绩下来,你要是连中上游的名次都没保持住,看我怎么收拾你。”

聂双刚要辩解,周浅易又说:“季橙也别想好到哪里去,我跟你们俩都没完。”

他又瞥过聂双还没来得及收起的白木珊来信的信封,嘴里念叨着:“这字体,好熟悉啊。”挠挠头,“像是在哪里见过。”

吓得聂双急忙把信收起来,“熟悉你个大头鬼。你爱跟谁谈恋爱就去谈,可不准动我的好朋友。”

周浅易不屑一顾地吹了个口哨:“你那帮朋友,个个都是黄毛丫头,跟你似的,哪个拿得出手。”

“哼!”聂双有些不高兴,突然又想起什么,问道:“哥,你要是跟恋人分手,就好好跟人家说。别像王凝那样,你不爱人家了,可也别伤害人家。”

周浅易愣了下,好一会儿才说:“我知道。”

这时,他的手机响了,周浅易一看,眼睛眯得都快看不到了,“她给我发短信了。”

周浅易按了查看后,却半天都没有动静。

等到聂双意识过来的时候,周浅易的脸色已经铁青。她站起来,狐疑地靠过去,发现周浅易的手机内赫然显示着一句话:

“我想通了,我们分手吧。”

——发信人:柏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