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凝固的音乐 为世博会而建的旅馆

霍姆斯的新想法是把自己的大楼改造成一个旅馆,来接待世界哥伦布博览会的游客——当然不像帕玛家园或黎塞留馆那么豪华,不过也足够舒适和便宜,能够吸引到一些特定的客人,也让霍姆斯有充足的理由来购买一份大型火灾保险。他打算在博览会结束后烧掉房子,获得赔款,除此之外还有一个开心的小福利,可以借机毁灭那些可能留在屋子隐藏的储存室中的多余“材料”。不过理想的状态是,届时他已经找到了更有效的处理方法,房子里没有留下任何犯罪证据。可是,人永远不知道下一秒会发生什么。人在最春风得意的时候很容易犯下错误,遗漏一些细节,最终可能会被一位聪明的探员用来把他送上绞刑架。但芝加哥警方是否有这样的能力还要打上一个问号。平克顿侦探事务所是最危险的存在,但目前它的探员似乎都忙着和全国各地煤田和钢厂里的罢工者斗争。

一八九一年年初,霍姆斯再一次自己操刀,计划对房子进行必要的修改。很快木匠就开始在第二层和第三层施工了。霍姆斯将任务分割开来,不停解雇工人的方法再次奏效。显然没有任何一位工人报警。温特沃斯街新设的警察辖区的巡警每天在巡逻途中都会经过霍姆斯的房子。警官们完全没有起疑,而是十分友好,甚至非常袒护霍姆斯。霍姆斯熟悉每位巡警的名字。他会请他们喝一杯咖啡,让他们在他的饭店里免费吃一餐,或是给他们一根上好的黑雪茄——而警察们很珍惜这些显得亲近而体面的示好。

不过,霍姆斯感到来自债权人的压力越来越大,特别是几位家具和自行车的经销商。他目前还能讨他们欢心,并且对他们一直找不到东躲西藏的业主H.S.坎贝尔表示同情,但清楚他们很快就会失去耐心。事实上,霍姆斯有一点惊讶,他们居然直到现在都还没有采用更强硬的手段来催债。他的手段太新颖了,技巧太优秀了,而周围的人太天真了,好像他们以前从来没被骗过似的。有一些商家现在已经拒绝向他出售商品了,不过还是有更多的商家会朝他皱皱眉头,然后从他手中接过由H.S.坎贝尔或者华纳玻璃加工公司的资产做担保的票据。当情况紧急,眼看某位债权人就要采取法律手段甚至暴力手段进行催款时,霍姆斯会用现金来偿还自己的债务。这些钱来自他自己的产业,例如公寓和店铺的租金、药店的销售盈利以及他最新投资的药品邮寄公司的收入。霍姆斯拙劣地模仿亚伦·蒙哥马利·沃德在芝加哥市中心快速崛起的大企业,开始卖一些假药,言之凿凿地说这些药可以治愈酗酒和秃头的问题。

他一直关注新的赚钱机会,尤其是现在,因为他知道,不管自己多么巧妙地控制劳工成本,还是需要多少掏一部分腰包来改造他的房子。当米尔塔的叔公,来自伊利诺伊州大脚牧场的乔纳森·贝尔纳普来到威尔米特探亲时,这个难题忽然就自己解开了。贝尔纳普并非大富大贵,不过也算家境殷实。

霍姆斯开始更频繁地出现在威尔米特的家中。他为露西带去玩具,为米尔塔和岳母带去首饰。他让房子里充满了爱。


贝尔纳普从来没见过霍姆斯,不过对他和米尔塔糟糕的婚姻情况知道得一清二楚,对这位年轻的医生毫无喜欢的意思。第一次见面,他就觉得霍姆斯作为年轻人过于圆滑,也过于自信。但令他惊讶的是,只要霍姆斯一出现,米尔塔就会一脸痴迷,米尔塔的母亲——贝尔纳普的侄女——也会容光焕发。和霍姆斯见了几次面以后,贝尔纳普开始理解为什么米尔塔对这个男人如此死心塌地。他眉目清秀而干净,穿衣体面,说话得体,而且双眼湛蓝,眼神直率。在交谈中,他专注地倾听,几乎到了警觉的程度,似乎贝尔纳普是世界上最有魅力的人,而不只是从大脚牧场前来探亲的一位老伯。

贝尔纳普仍然不喜欢霍姆斯,但发现霍姆斯的真诚足以让他放下防备,以至于当霍姆斯请求他背书一张面值两千五百美元的票据,来帮他凑钱在威尔米特为自己和米尔塔买一栋新房子时,贝尔纳普同意了。霍姆斯对他感激不尽。买一栋新房子,从此不和父母住在一起,也许正是这对夫妇所需要的,可以缓和他们日渐疏离的关系。霍姆斯承诺只要自己生意好转,就会把钱还给贝尔纳普。

霍姆斯返回恩格尔伍德后,立刻仿造了贝尔纳普的签名,制造了第二张额度一样的票据,并打算用这笔钱来改造他的旅馆。

霍姆斯下一次去威尔米特的时候,便邀请贝尔纳普来恩格尔伍德参观他的房子,以及世界哥伦布博览会新确定的选址。

虽然贝尔纳普读到了许多关于世博会的消息,也确实想去看看未来举办世博会的场地,但他并不希望一整天都和霍姆斯待在一块。霍姆斯很有魅力,为人亲切,不过他身上有一种气息让贝尔纳普十分不安。他自己也说不清楚为什么。确实,接下来几十年中,精神病医生及他们的继任者会发现,他们也很难精准地描述是什么令霍姆斯这类人看起来和善、讨人喜欢,却不由自主地流露出一种微妙的感觉,仿佛身上缺失了某种重要的人性元素。一开始,精神病医生把这种症状称为“道德错乱”,把展现了这种紊乱症状的人称为“道德低能者”。后来他们采用了一个词——“变态人格”,该词最早于一八八五年出现在业余刊物——威廉·斯特德创办的《蓓尔美街报》上,其中一篇文章称其为一种“新型疾病”,并称“除了自己及兴趣所在,没有任何事情对于精神变态者是神圣的”。半个世纪之后,赫维·克莱克利医生在开创性的著作《理智的面具》中描述道:典型的变态人格是“一架精巧的反射机器,可以完美地模仿人类个性……他重塑出一个完整的正常人,如此完美,任何人在临床环境下对其进行检查,都无法用科学或客观的术语指出为什么这种人格不是真实的,以及他是如何做到的”。那些最极致地展现这种紊乱的人在精神病学中将被称为“克莱克利型变态人格”。

贝尔纳普拒绝了霍姆斯的邀请,霍姆斯看起来备受打击,十分失望。这趟旅行非常必要,霍姆斯再三恳求道,哪怕只是为了他的面子。他想让贝尔纳普相信,他是一个有能力的人,贝尔纳普为他背书是一次安全的投资,和其他任何为他背书的人一样。米尔塔也对他的拒绝感到失望。

贝尔纳普最终还是妥协了。在乘坐火车去恩格尔伍德的路上,霍姆斯向贝尔纳普指点着各种地标:城里的摩天大楼、芝加哥河、牲口中心。贝尔纳普觉得空气里的臭味难以忍受,不过霍姆斯似乎觉察不到这股味道。两人在恩格尔伍德站下了车。

这个小镇充满了活力。每隔几分钟就有列车轰鸣而过。马拉的电车沿着六十三街南来北往,街上到处挤满了客运马车与货运马车。贝尔纳普目光所及之处都在兴建房屋。很快,建筑施工还会进一步升级,因为企业家们已经准备投入重金,迎接即将汹涌而来的游客。霍姆斯描述了自己的计划。他带着贝尔纳普参观自己的药店,柜台上铺设着大理石,玻璃货柜里装满了五颜六色的溶剂。随后霍姆斯带他去了楼上,向他介绍大楼的看门人帕特里克·昆兰。霍姆斯陪着贝尔纳普穿过房子里的多条走廊,边走边描述这个地方变成旅馆后会是什么样。贝尔纳普觉得房子里的气氛阴冷而古怪,许多走道都在一些意想不到的地方突然中断了。

霍姆斯问贝尔纳普是否愿意去楼顶看看,那里可以看到进行到一半的工程。贝尔纳普拒绝了,谎称自己年纪大了,没办法爬那么多层楼梯。

霍姆斯向他许诺说楼顶能看到恩格尔伍德令人激动的美景,面朝东边也许还能瞥见杰克逊公园,世博会的建筑很快就要在那边拔地而起。贝尔纳普再次拒绝,这一次语气更为强硬。

霍姆斯另辟蹊径。他邀请贝尔纳普晚上住在他的房子里。一开始贝尔纳普也表示拒绝,但他觉得自己拒绝上楼顶的行为可能过于无礼了,于是就没再坚持。

夜幕降临,霍姆斯把贝尔纳普带到了二楼的一个房间。煤气灯以不等的间距安装在走廊的墙壁上,投下小块的阴影,阴影的边界随着贝尔纳普和霍姆斯经过而晃动。房间里家具齐全,非常舒适,可以俯瞰街面,街道上到了晚上仍然异常繁忙。据贝尔纳普所知,目前只有他与霍姆斯住在这栋楼里。“睡觉的时候,”贝尔纳普说,“我小心翼翼地锁上了门。”

不多久,街上的声响开始逐渐减弱,只回荡着火车经过的隆隆声,以及偶尔的马蹄声。贝尔纳普难以入眠。他看到窗外街灯发出的光芒朦胧变幻,铺满了天花板,就这样过了好几个小时。“突然,”贝尔纳普说,“我听到有人推门,然后便听到了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

贝尔纳普大声询问是谁在门口。声音停止了。他屏住呼吸,竖起耳朵,听到有脚步声向大厅移去。他十分确定,一开始有两个人在他的门外,不过现在其中一个离开了。他再次大声问是谁,这一次有一个声音回答了他。贝尔纳普认出这是帕特里克·昆兰的声音,那个看门人。

昆兰想进来。

“我不同意开门。”贝尔纳普说,“他坚持了一阵,然后离开了。”

贝尔纳普整夜未眠。

很快他就发现了霍姆斯伪造他的签名的事。霍姆斯向他道歉,声称自己急需用钱,语气如此动人,显得十分可怜,连贝尔纳普都心软了。不过他对霍姆斯的厌恶并没有改变。很久以后,贝尔纳普才意识到为什么霍姆斯那么想带他上楼顶。“如果我去了,”贝尔纳普说,“伪造事件大概就不会被揭穿了,因为我可能永远没有机会揭穿它了。”

“不过我没去,”他说,“我恐高。”

木匠和粉刷匠正在大楼里施工,霍姆斯开始转移注意力,想在房子里建造一个重要的附属结构。他构思了很多种设计方案,可能是参考了过去对类似设备的观察,最后选择了一种看起来比较可行的:一个大型的长方形盒状结构,由防火砖砌成,八英尺长,三英尺高,三英尺宽,外面包裹着第二个同样材料做成的盒状结构,两个结构之间的空间通过烧燃油炉来进行加热,里面的那个结构将形成一个狭长的烧窑。虽然他以前从未建造过烧窑,但相信自己的设计能产生足够高的温度来焚烧掉里面的一切东西。烧窑也要能消除从内部结构散发出的一切臭味,这一点非常重要。

他计划在地下室建造这个烧窑,并雇用了一位名叫约瑟夫·E·伯克勒的砖匠来施工。他告诉伯克勒,他打算用这个烧窑来为他的华纳玻璃加工公司生产和加工玻璃板。按照霍姆斯的指导,伯克勒增加了一些铁制组件。他动作很快,不久烧窑就可以进行第一次测试了。

霍姆斯点燃了油炉。火苗蹿起来的声音令人相当满意。一股热浪从烧窑中袭出,蔓延到了地下室远处的墙上。空气中弥漫着燃烧不充分的汽油味。

不过测试的结果令人失望。烧窑没能产生霍姆斯期望的高温。他调整了油炉,再试了一次,却没得到什么改善。

他利用市里的电话簿找到了一家锅炉公司,请求和一位有经验的人见面。他自我介绍为华纳玻璃加工公司的创建者。如果锅炉公司的官员出于什么原因需要确认华纳玻璃加工公司的存在,只需要查一下一八九〇年恩格尔伍德的电话簿就能发现该公司的条目,并且会发现所有者的名字是霍姆斯。

锅炉公司的经理——他的名字从未公之于众——决定亲自跟进这桩生意,在霍姆斯的房子里和他碰面。他发现霍姆斯是一位面容英俊的年轻男人,长相几乎可以用精美来形容,散发着自信和成功的气息。他的蓝眼睛令人印象深刻。他的房子处于背阴面,营造水平比起六十三街的其他建筑略显低下,不过地理位置优越。这个区域显然正在飞速发展。对于一个如此年轻的男人而言,能拥有几乎整个街区本身就是一项成就了。

经理跟随霍姆斯来到了二楼的办公室,在从屋角窗子吹来的怡人的过堂风里钻研霍姆斯的烧窑设计图。霍姆斯解释道,他没有办法获得“足够的热度”。经理便要求看一看装置。

没有必要,霍姆斯说。他不希望麻烦经理,只是想寻求他的建议,他也会为此支付适当的费用。

锅炉公司的经理坚持道,在实地查看烧窑之前,他什么也做不了。

霍姆斯笑了。当然,如果经理不介意花费额外的时间,他很乐意带他去看看。

霍姆斯带客人下到一楼,然后从一楼走到另一个更为黑暗的楼道,进入了地下室。

这是一个巨大的长方形洞穴,贯穿了整个街区,中间只立着几根房梁和柱子。暗处放着各种大小的桶,还有成堆的黑色物质,也许是泥土。这里有一张窄长的桌子,铺着钢制的桌面,顶上挂着一排没有点亮的灯,桌旁放着两个用旧的皮箱。这个地下室看起来就像一个矿场,却有外科医生外套上的味道。

锅炉公司经理检查了烧窑。他发现里面还有一个砖砌的盒状结构,其建造方式阻止了火焰进入其中,他注意到里面那个盒状结构顶部巧妙地开了两个口子,可以让里面的煤气流到环绕在外的火焰中进行燃烧。这个设计很有趣,看起来也可行,虽然他觉得这个烧窑似乎并不适合用来加工玻璃。里面的盒状结构太狭小了,无法容纳市里现在流行的大型玻璃板。除此之外,他没有发现其他的异常,并且认为有办法对这个烧窑进行改进。

他带着一队工人返回了。这些工人建了一个火力更加强劲的油炉,一旦点燃,烧窑内的温度可以达到三千华氏度。霍姆斯看起来很高兴。

直到后来,锅炉公司的经理才意识到,这个烧窑独特的形状和极高的温度使它成了一种拥有别样用途的理想工具。“事实上,”他说,“这个炉子的总体规划很像焚烧死尸的焚烧炉。”并且因为有了之前描述的那些设计,炉子里也绝不会散发出异味。

同样,这也是后话了。


现在,霍姆斯又改为很久才去一次威尔米特,不过他还是会规律地上门,给米尔塔和女儿送去足够的钱,让她们过得舒服。他甚至为小女孩购买了人寿保险,毕竟小孩子的生命如此脆弱,一次心跳的时间就有可能离开人世。

他的生意不错。他的邮购公司获得了巨大的利润,他也再次试着找机会投资最新潮的药物:由伊利诺伊州德怀特一位名为基利的医师发明的治疗酗酒的药。街角的药店生意不错,利润丰厚,不过邻近的一位女士发现,他似乎很难留住那些雇来当店员的女性。她们非常年轻,通常都很漂亮。据她观察,这些店员都有一个不幸的习惯,会不打招呼就离开,有时候甚至连随身物品都还留在二楼她们的房间里。她认为这些行为是当代青年人越来越不求上进的表现,令人担忧。

将霍姆斯的房子改建为旅馆的工程进展缓慢,因为时不时会爆发一阵争执,然后工期就会延后。霍姆斯将寻找新工人的任务交给了三个帮手:昆兰、查普尔和皮特泽尔。每次重新开工时,他们似乎都能毫不费力地找到新的工人。成千上万名在别处失业的工人涌入芝加哥,希望找到建造世博会的工作,来了却发现太多人都有同样的想法,于是等待工作的人特别多,他们甚至不在乎工种和酬劳。

霍姆斯的注意力转移到了更为有趣的消遣上。残酷的命运将另外两位女性带进了他的生活,其中一位接近六英尺高,拥有傲人的身材,而另一位,她的小姑子,是一位年轻可爱的姑娘,有黑色的头发和精致的深色眼睛。

这位高个子女人还有丈夫和一个女儿,这让整件事情变得异常有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