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河南残梦

隋朝大业十二年(公元六一六年)秋,花木兰二十二,这是她从军的第六年。阳历的九月,河南的山野已是一片深秋景色。树叶由绿变黄,开始飘落。无风之日,秋高气爽,碧空万里,和暖的阳光普照大地。农家洋溢着秋收的喜悦,在庆丰收的欢乐声中也夹杂着几声鸡鸣狗叫。

在这样祥和喜庆的日子里发动战争,令兵士流血牺牲,简直令人难以置信。但是,进入这个月以来,荥阳郡已集结了十万贼军和四万官军。以及和官军人数几乎相等的民众逃人荥阳郡城避底:大规模的决战迫在眉捷,众人有目共睹。

四万名官军中,有一万是张须陀的河南讨捕军。他们当中,有的人要在决战前夕,寄送家书回故乡、花木兰和贺廷玉经常为他们代笔。

贺廷玉虽然是家中长子,但因母亲早逝,同胞兄弟也病故。父亲再婚,而又有了三个儿子。家中有牛、马、羊千头,还有广阔而肥沃的牧草地,即使贺廷玉不回去,家中也不会断了香火。已经长达六年不在家的长子,突然回故乡的话,反而会产生各种复杂的问题。贺廷玉已经放弃回故乡的念头,有机会也写了封家书捎去,告诉家中自己平安无事,并表示愿意把财产继承权全交给弟弟们。

木兰大概一年给家里寄一封信,而且并不多写。只写“平安”二字,就全部意在其中。听说有一个叫杜伏威的匪贼经常出没于家乡周围,与官军作战。杜伏威这个人只是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但他勇猛苛烈,对隋朝官吏和自己军中卑怯之人毫不客气,但他是个有志向的人,不进行无益的杀戮和掠夺。得知这一切的木兰不再给家中写信,因为她怕万一信件落人杜伏威军手中,木兰全家都得受连累,有被杀的可能。为了全家的安全,倒不如断绝联系。尽管如此,官军在各地屡遭失败,在官军中的人和家庭常常无法联系,更可说明此时世道混乱已极。

各地的官军得不到朝廷的援助和补给,每打一仗都被贼军击溃。为避免承担败北之罪,不愿遭受刑杀,不少人因此投靠贼军。这样一来,贼军的势力更加强大,官军日益衰弱。

河南二十八郡太守们为协助张须陀,筹集了粮食和三万名士兵。由荥阳郡的太守杨庆统率,与张须陀会合。河南讨捕军的总人数虽然因此大大增加,但实际上却不是件可喜可贺的事。这些新兵训练不够,经验不足,不能和身经百战的勇士们一起行动。只以精锐部队,闪电战术,以少胜多是张须陀的用兵之道。未经训练的新兵是原来部队的三倍,反而使军队的强度和速度都受到拖累。

木兰和贺廷玉也都心事重重。他们尊敬的老上司薛世雄被迫败死沙场,其原因就是新兵陷于恐慌,导致军队内部混乱无序造成的。一旦数万新兵惊慌失措,连薛世雄那样久经沙场、老谋深算的名将都无回天之术。张须陀征求二位意见时,他们坦率地表达了自己的想法。张须陀点头赞同,但似乎难以下明确的结论。

“我想作战只能靠你们二位,请杨太守的军队守阵,这样或许能够顺利吧……”

张须陀也有他的烦恼:他不好意思对杨庆这位第一次来助拳的太守以“免了”这一句话拒绝,几经苦难拼搏至今的张须防,如今也不得不考虑人际关系。而且,如果三万名新兵经过训练和实战,成长为精锐部队,建立各郡太守合作支援的新体制,则可确保河南二十八郡的安定。以此为核心,或许能够恢复天下一百九十郡的安宁太平。总之,应该保护这刚刚培育出的幼苗。

“这想法或许太天真,不过期待有朝一日能如愿以偿。这件事目前只好拜托你们了。当然,能不战是最好。”

“能不战是最好……”

虽然张须陀没有刻意强调,但此话出自于他这位当年隋朝唯一的常胜将军之口,听起来特别语重心长。张须陀似乎并不喜欢将战争无限期的延续下去。他希望仁政治国,百姓安居乐业。他并不想当什么隋朝的最高勇将,只希望自己还是个循吏。

在敌方与张须陀为敌的主要人物是李密,他认为这次战争具有非常积极的意义。他制定作战计划,配备兵力,并将徐世勋和单雄信叫到本部进行周密的布署。

“张须陀有勇无谋,打败他不费吹灰之力。”

李富这样断言。他无视张须陀历来的用兵之妙术。这个世上没有比他更富有智谋的人物,所以他这么说并不算过度自傲。

“所以,我希望单、徐二位将军千万不要贪图小功。不必夺取所有敌兵的头,而该集中力量,专门对付张须陀。”

单雄信的年龄不详,大概三十岁左右。在隋未唐初的乱世时期,他是“矛术天下第一”的勇士,后来他成为王世充的部下。王世充与唐李世民争天下时,单雄信站在骑兵的前列,率先冲人唐军,击溃云集而来的敌兵,李世民险些丧生于他的矛尖,这时站在单雄信面前保护李世民的是已经成为唐将的徐世勋。单雄信虽是充满锐气的斗将,但他有过于自负的缺点,作为大军的指挥官恐怕不如徐世勋。在后世的史书中,有关徐世勋的记载都是以“李勋”这个名字出现的。这年,即大业十二年(公元六一六年),他二十三岁。后来,他效忠唐朝,以常胜之将驰名天下。高宗皇帝治理天下的期间,他指挥远征军,消灭了高丽。当时他年轻有为,精明干练。五十多年以后,到他七十五岁时,仍头脑清晰,精力充沛。

李密凝视着两位将军的脸。

“如二将军依我的指示行动,就一定可以取到张须陀的人头。绝不会失败。”

李密再次直呼张须陀之名,他抬头挺胸,一付傲然自信的神情。当然,他也多少有点在装样子。不过,如果他本人表现出不安和怀疑,无法使全军服从,那么要排除翟让,篡夺瓦岗军的指挥权,进而称霸天下的目的就更不可能了。李密把他被炀帝所厌恶的那种目光射向单雄信和徐世勋。单雄情和徐世勋沉默一会,表示完全服从车李密的指示。李密心满意足,再次夸奖了这两人的武勇和指挥能力。

离开李密处后,单雄信朝拴着的马走去,对徐世勋说:

“棥功,你相信那个家伙吗?”

单雄信对李密没什么好感。这位剽悍的勇将,不喜欢信心百倍的雄辩家式的人物,是很自然的事。徐世勋没有即刻回答。他虽然比这位僚友年轻,但他的判断能力在瓦岗军是首屈一指的。过了一会,作了如下回答:

“没有必要信任他,不过作战方案是他制定的,要看这个方案是否值得采用,目前为止我认为还可以。”

徐世勋辅佐翟让长达六年之久,最近开始感到有点空虚。根据翟让的才干,只能在河南二十八郡的一角保往势力,没有飞跃和发展的希望。瓦岗军不是翟让的私有财产,如果李密的才能和智慧超过翟让,让李密成为全军的总帅也可以。当然,徐世勋绝对没有杀害翟让的企图。

“好吧,先打一仗试试看吧,反正值得一试。”

单雄信采纳了僚友的意见,飞身上马离去。

两军在荥阳郡城的南面交锋,离郡城约三十里,地形复杂,林木繁茂。张须陀决定把杨庆的三万兵力留在后方,让自己所信赖的一万兵力当前锋,他原本想请杨庆驻进郡城,但杨庆没有同意,他相当适合当官,却没有武将的才能。只是斗志高昂,贪求功名。另一方面,李密让翟让带六万兵力与官军进行正面作战,他自己率二万人作伏兵,让徐世勋和单雄信各率精锐骑兵五千,作为旁队。

官军最先和瓦岗军交战的是秦叔宝的队伍。

在这次战役中,秦叔宝使用的武器叫“锏”。所谓锏是铁鞭的一种。四棱无刃。这种细长有弹性的铁棒有强大的杀伤力,一棒就可打得头颅四分五裂,击打在甲胄上,即使甲胄没有被打碎,也会因此一击而丧失战斗力。这种武器不会被折断,也不会因血肉模糊而导致刃钝影响杀伤力,更没有因刀卡在肉中而难以取出的烦恼。战斗者身陷混战漩涡时,这种武器有时能够比剑更有效地发挥作用。

在敌军中跃马飞奔的秦叔宝把锏挥得横竖浑圆。贼兵一个接一个落马,马因丧失骑手而狂奔乱跑。这时,翟让拥有六倍于官军的兵力,全部投人战斗。张须陀把偃月刀横放在马鞍上,严密监视战况,一发现敌人的身形,立刻命令罗士信的骑兵从侧面攻去。当侧攻使得贼军混乱措时,贺廷玉箭矛交替进攻,致使敌人遭受严重损伤。

在《隋唐演义》、《说唐》等历史小说中,秦叔宝和单雄信相识于两人皆没没无名的青年时代,互相看重对方的武勇而结为把兄弟。因此,后来单雄信经过殊死奋战,终成唐军俘虏之时,秦叔宝和徐世勋千方百计想救他一命,但单雄信将生命置之度外:

“屈于幼唐求生存,成何体统!要斩便快斩吧!”

单雄信说得斩钉截铁,终被处刑。

后来,两方的际遇都发生了很大的变化,但这时在“荥阳之战”中分为隋和反隋两个阵营,并展开殊死的战斗。在《隋唐演义》中,秦叔宝、罗士信、徐世勋、单雄信都没有参加这场战斗,这和史实不合。

秦叔宝亲自挥锏打击贼军,并令部队同时以刀矛突击。罗士信、贺廷玉、花木兰都看准时机,同时出击,像尖锐的锥子一样钻入敌人内部,以要冲地点为中心,横向扩展成线,向前推进,这样反复进行四次,一个上午官军就前进了六里。翟让打得也很艰苦,准备再筑防线时,李密传下命令,按原来的作战计划,伪装逃走,将官军诱人树林。翟让对这一指示点头表示同意,开始撤退。

翟让的军队撤退其实不完全是伪装,当时河南讨捕军已占绝对优势,根本已经无法打平。翟让逃了出来,当然,他的部队也跟着逃离了战场。在败退过程中,队伍没有全面溃乱,仍保持着军队的秩序,这一带的瓦岗军确实与其他贼军不同。

“李法主这个家伙可能是想借河南讨捕军之手杀我,进而篡夺瓦岗军。”

翟让在逃亡中产生这种怀疑,他的性格原本是信任人不疑,正因为如此,才使徐世勋和单雄信这样的人才聚集在身旁。但现在,他对李密心中产生微妙的猜疑和警惕。他的猜疑命中一半,在这次的战斗中,李密一心想消灭的是张须陀,但如果翟让被河南讨捕军刺死在沙场,他也绝对不会痛心悲哀。

翟让败走并不是装的,这一点张须陀当然看得出来。张须陀和瓦岗军曾交战三十余次,虽然全部获胜,但始终未能根除瓦岗军。

“这次是等待已久的好机会……”张须陀心中暗想;也因为他有了这种想法,使得一个辉煌的胜利落在李密手中。

“全军追击!”

张须陀下令后,自己率先跃马扬鞭。像他那样精通兵法、战无不胜的名将这次也显得有些急于求胜。全军紧随其后,一心歼灭贼军。

“回想起来,当时,我们最拿手的战术,被敌人反其道而用之,设伏兵、散布谣言宣传假情报,都是我们经常采用的战略战术,虽然靠这招打败敌人,但自己也反而吃亏上当在这一招上。”

事后,木兰和贺廷玉这么说。他们也在激烈厮杀的漩涡中追击,丝毫没有犹豫,如一泻千里的洪流,边追边打击敌军的末尾部分,直追出约二十里路。

此时埋伏在道路两侧茂密树林中的李密伏兵,一齐跃出,令人丧胆的喊声直冲秋季的天空,左右两侧的箭如暴雨般袭来。万箭齐发的响声,宛如漫天飞来的蝗虫一般。一时之间,官军人仰马翻。张须陀冷静的指挥,结束了激烈的混战。河南讨捕军陷于伏兵和大刀长矛的包围之中,虽然战斗异常激烈,作战队形仍然很有章法,一次击退人数两倍的伏兵。他们的战斗力之强,是李密想像不到的。但是,发现河南讨捕军陷入“危机”的杨庆率三万新兵闯入战场后,反而使官军战势急转直下。这是李密派遣假冒紧急使者所致。

“张大使身陷困境,请求援兵,十万火急。”

尚不成熟的实战指挥官杨庆,原本就想协力作战,这会儿立刻就慌忙调兵遣将,这样一来导致敌我双方秩序大乱,张须陀再也无法控制整个战局。

“索性分散逃走,还可能好些。”

十七岁的罗士信一边抖落粘在刀刃上的鲜血一边在马上说。

杨庆的兵因为战斗意志和作战能力失调,拼搏厮杀,不见战果。他们的行动不符合作战规则,只会阻碍河南张须陀军队的作战行动。秦叔宝欲选择最佳捷径急救张须陀,但受到行动无序、乱作一团的友军的妨碍,致使秦叔宝的马寸步难行。若是贼军,还可以下令驱散,或抡起铁锏给以致命打击,但对友军可就不能这样作了。

“杨太守战死!”

这一噩耗是确定无疑的。李密的作战计划果然取得了巨大的成果:为使新兵团更加混乱不堪,瓦岗军奇袭了荥阳郡太守杨庆的大本营。单雄信成功地完成这一任务。他长驱直人敌阵,刺倒左右官兵,终于摘下了杨庆的首级。得知主将不幸身亡,新兵更加慌恐不安。指挥者丧生,惊慌失措的新兵毫无判断力,无论拼命还是厮杀,都比敌军迟缓。只是晕头转向地四处逃窜。斩杀杨庆之后,单雄信以雷霆万钧之势直攻河南讨捕军的背后。单雄信的外号叫“飞将”,他率领的骑兵团在灵活机动的作战中发挥了最大的优势和实力。曾一度被击退的伏兵又折了回来,大刀长矛一齐指向河南讨捕军,阻止其撤退。负责殿后的木兰,和冲进来的单雄信从正面展开交战。

单维信的长矛如长蛇一般朝木兰攻去,木兰用力弹开,总算避免了致命一击。与些同时,木兰的长矛刺向贼将的咽喉。单雄信战马一跃,在马鞍上巧妙地一扭身,避过木兰的长矛,两人的马鞍碰撞,发出奇怪的响声。单雄信用了个“缠”势,用枪绞住木兰的长枪,用力一挑,木兰长枪脱手飞去。单雄信回枪刺向木兰胸膛的瞬间,木兰从腰间抽出配剑,朝单雄信的侧腹砍去,剑刀与甲胄撞出点点火星。单雄信的甲胄没被砍穿,但她的动作因此迟滞了一下,就在此时敌我兵士拥到两将之间,把两人的距离拉开了。木兰一边闪电般地挥剑砍杀敌军,同时心中感到不安。她觉得今天的敌军与以前的贼军大不相同,不光人数多,而且统率有序,战斗意志高昂。

“说不定今天得战死在这里……”

木兰这样想。她觉得就算阵亡也没有理由抱怨任何人,从军六年,虽是出于无奈,手底下杀了的人也的确不在少数,用佛教用语来说是杀孽过重。即便死于乱剑之下也是合理,只是她还有两件事放心不下:一是故乡的父母,二是一直对朋友隐瞒着自己的真正身份。六年来木兰一直在欺骗贺廷玉。虽说是万般无奈,据木兰观察了解,她认为贺廷玉是最大的英雄好汉。她很想说明真相,向他道歉。但是,得知真相的贺廷玉又会怎么说呢?

木兰的左右刀光剑影,头顶上乱箭飞舞,怒吼、惨叫,金属武器的碰撞声震耳欲聋。血腥刺鼻。第二支枪连把柄也沾满鲜血,已滑得不能再用来突刺。木兰挥舞着这支已无杀伤力的武器,再次把敌人打下马。在忘我的厮杀中,突然听到有人呼喊她的名字。

“子英!你没事吧?”

“是伯阳?”

木兰的叫声被刀剑撞回。贺廷玉朝木兰笑笑。他长剑一闪,把前面的贼军砍落下马。他身边的士兵一齐策马向前,把铁军冲退。木兰暂时脱险,但全军的危机并未解除。

形势对瓦岗军有利,而且随着时间越来越好。河南讨捕军渐渐被拖入一种他们从来没经历过的处境——失败。尽管如此,士兵仍很坚强,虽然指挥系统被切断,但各部门仍能发挥机动作用,抗战极为激烈。

马踢人踏,地面凹凸不平,鲜血将泥土染成暗红色。斩杀、击打、扎刺、反击,剑刃崩坏,长矛折断,甲胄破裂,怒吼、哀号连成一片。鲜血似雨洒一般。瓦岗军十万,而河南讨捕军现在是一万;三万新兵身陷瓦岗军的包围之中,正在被歼灭之中,他们丧失了指挥官和战斗意志,简直可以说不像士兵,而只是一群手持兵器的老百姓罢了。若能团结一致,抓住敌人的薄弱环节,冲出包围圈,大多数人都可以脱危,他们完全没有这个判断能力,处于惶恐包围之中,只有被杀的份儿。

张须陀有能力作出冷静的判断:为防止河南讨捕军解体和大隋帝国的灭亡,他完全可以放弃三万名未经训练的新兵,保全自己的性命。对河南讨捕军来说,这些新兵本来就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如果今后兵员不足,可再征集。但张须陀却不是这样的人,有关荥阳之战,在朝廷的高官们看来,张须陀的威望、战绩、统率力是无价之宝,他存在的政治意义、军事意义远远超过三万新兵。如果由他们来决定,一定会认为张须陀逃离战场是正确的。

但对张须陀来说这是不可能的事。他为解救身陷重围的战友,八次勇敢地冲入敌阵。他偃月刀刃崩坏,粘满血肉,要作为斩杀武器已钝而无用,然而他用这把钝刀将一拥而上的敌人打得落花流水,他边打边准确无误地指挥新兵一百人二百人地逃离混乱的漩涡,使他们转移到安全地带后,张须陀自己再返回战场。他多处受伤,满身是血,精疲力竭,但仍坚持反复地营救士兵。

“居然有这种人!”

目睹张须陀的奋战精神而惊叹不已的,是敌将徐世勋。

“应该说,张大使是侠义之将,这会儿,他就是因为太过义烈,才会危在旦夕。”

徐世勋为之咋舌,他很难理解,像张须陀这么高尚的人物为什么如此效忠大逆不道的天子呢?徐世勋自己没有夺取天下的打算,只是想在伟大的主君下充分发挥自己将才。迫不得已与张须陀这样的人物对阵深感遗憾。但徐世勋也相信打倒隋朝是正义的,虽无奈也得战。

“冲!”

徐世勋果敢地命令左右,二百精锐骑兵一齐策马疾驰。他们是瓦岗军中最精干的部队。他们高举战斧大刀,杀声震天,冲人混军之中。他们的目的只有一个,就是要摘取张须陀的头。

“妨碍执行任务者,那怕是自己人,也格杀勿论。”

徐世勋的命令令人胆战心惊。这二百骑瓦岗军的精髓突入激战正酣的战场,鲜血飞溅,号声凄惨。靠近人马立刻被砍倒在地,脚下血流成河,泥泞一片。骑兵队硬是以战锤神斧杀出一条血路钻了进去。

四位副使觉察到张须陀处境危险,却束手无策。奏叔宝、罗上信、贺廷玉、花木兰各个挥刀舞剑,血雨腥风,力求脱离人马混战的漩涡。但是,贼军竭力阻挠,木兰等人的脚好像被敌人紧紧抓住一般。强行被拖入厮杀的战场。如此坚韧不拔、舍生忘死的拼博精神,在以往的贼军中确实少见。这场战争给李密、徐世勋、单雄信等人提供了充分发挥才能的场所。

二百骑兵飘洒的血雨,卷起的尘烟遮云蔽日,气势汹汹,迫向张须陀。勉强打开缺口冲出包围圈的贺廷玉令部下集中攻击,为木兰解围。木兰里应外合,终于突破重围,两股兵力合在一起,尚有五十骑健在。他们以现存的兵力由后方攻击二百骑的敌军。一番血战后,对方人数损伤一半,但幸存的半数仍按原计划包围张须陀。这时,樊虎、唐万仞两位军官在离张须陀不远的地方奋勇作战,在乱军中战死。

孤军奋战的张须陀仍不屈不挠,用偃月刀砍杀正面扑来的贼军,贼兵的脑袋随着颈骨的断裂声落下地来;僵月刀一闪,又一名贼兵持剑的右臂被斩断。血战了半天的惬月刀终于耐不住冲击而断折。跃马猛扑上来的贼兵用剑刺中张须陀的侧腹,张须陀忍着剧痛拔出腰间佩剑,扎人贼兵的颚下,就在此时,张须陀又多了三处伤,惨叫一声倒在地上,他马上又咬牙转身站起,但因伤口流血剧痛,动作显得有些迟钝。张须陀四面受敌,甲胄的破裂声,骨肉的撕裂声接连不断,四周的血腥昧越来越浓。

张须陀全身有二十多处伤,盔甲也破了,从右侧头部伤口涌出的鲜血染红了头发。左肘关节粉碎,已动弹不得。右腿、背部也一直血流不止。尽管遍体鳞伤,他仍用力站稳。他这种人,即使在明晃晃的刺刀群下他也不会屈膝。一个敌兵大喊一声“杀!”,抡起巨大的长矛对准张须陀的颈部刺去,张须陀右手的剑一闪,从贼兵的左肩砍至胸口,但与此同时,贼兵的矛刃也切断了张须陀的颈动脉,顿时喷出的鲜血化作热雨沿着身体流淌。张须陀摇摇晃晃,把剑插在地上,紧抓剑柄,支撑着身体。剑和矛从四面八方伸向张须陀。从背甲的裂缝刺人,切断肋骨,扎中心脏,鲜血从他口中涌出,变成一条红蛇沿胸口爬下。

张须陀活到五十二岁。他无声无息地度过大半生,只有最后的三年名传后世。他的传记被收人《隋书·诚节传》。《诚节传》收集的是尽忠朝廷,信守节义,由此而成为悲剧人物的传记。这些传记,除了使后世读者深受感动外,还有着提醒人们认真考察他们是否值得效忠当时的统治者的功用。

张须陀的死并不是战争的终结,官兵和贼兵仍继续互相残杀。

“张大使战死!”

叫喊声穿过乱战的血雨烟云,震动了敌我双方的耳膜。似乎万物全部冻结:举着剑的,伸出矛的,各种姿态的人都僵直不动,呆若木鸡。不一会儿,敌我双方各自作出不同的反应。一方是欣喜若狂,庆胜利的欢笑声。另一方发出悲哀绝望的哀叹声。

“胡说!胡说!张大使不会死的!大家别上当受骗!”

“看到了吧!正义终究会胜利的。”

这是李密的声音。他在贼军的大本营从马上探出身子,下令消灭丧失主将的官军。贼军的攻势更加猛烈,官军终于一败涂地。心理上受到的刺激,悲伤痛苦撕人肺腑,官军各个抱头逃命。

河南讨捕军败北。

张须陀的死,事实上意味着大隋帝国的灭亡。虽然是少数,但还有人立志为隋卖命,关内讨捕大使屈突通就是其中之一。但是,由于张须陀战死,隋在河南二十八郡丧失了统治权。长安、洛阳、江都三副都之所以联络畅通,能维护天下的统一,就是因为河南掌握在官军手中。现在河南陷落,天下分崩离析,张须陀的死就是隋的统一局面的正式结束。从隋朝灭亡到唐李世民完成统一天下大业,前后这长达十二年期间,中华帝国经历了后汉以来又一次的群雄割据时代。

幸存的官兵无暇顾及今后天下的前途命运,身陷绝境的四位副使,得以死里逃生,已是一大奇迹。他们历尽千辛万苦,切断贼军的追击,指挥败军返回荥阳郡城。

“其部下昼夜哭喊,数日不止。”

《隋书·诚节传》中这样记述。丧失总帅的河南讨捕军士兵们放声大哭,对他们来说,张须陀已不只是上司。四名副使也泣不成声,但他们不能永远沉没在悲哀痛苦之中。

“今后该怎么办呢……?”

只有这个疑问在他们空白的脑海中萦绕。张须陀已不在人间,没有人回答这个疑问……

官军战死一万五千余人,其中三千多人属河南讨捕军,这个数字远远超过前二百多次战争中死亡者的总和。现在,河南的田野上,贼军的旗帜迎风招展。张须陀战死,李密因此而名声大震。胜利的第二天,翟让正式任命李密为副统帅,翟让成了瓦岗军的象征,全军的实权落在李密手中。

“河南讨捕军大败,大使张须陀战死。”

噩耗传到长安、洛阳、江都。朝廷的高官们不寒而栗。以前将河南二十八郡的守卫全权授与张须陀一人,大家便可安然无恙。惊闻铜墙铁壁破碎,立时人心惶惶。对张须陀的赫赫功绩,他们理应感激不尽,但实际上的反应并非如此。

“居然死在贼军手里?厚颜无耻的窝囊废!将兵马大权授与这种人根本就是错误的!”

大部分的官员都抱持此种态度,但不管怎样,仍必须进行善后处理。

官职为光禄大夫的裴仁基接替了张须陀的职位,就任河南讨捕军大使。河南讨捕军对他的到来,表现冷漠。除张须陀外,有谁能指挥他们呢?他们在大海寺为张须陀及其部下举行了葬礼。葬礼虽然简朴,但大家满怀真情厚意。朝廷没有派人来吊唁,他们无可奈何,于是把愤怒一股脑儿发泄在裴仁基身上。

裴仁基并不是无能之辈。但和张须陀相比,在人格上缺乏群众魅力,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他是宫廷从洛阳派来的官僚,对士兵们来说,他既不是河南讨捕军的创始人,也不是他们的战友。裴仁基觉察到他们的这种心情,而且他本人是很尊敬张须陀的,故在处理问题上采取谦恭的态度。

裴仁基向四位用使通告就职,四位副使默然施礼。随着和裴仁基的谈话,气氛渐渐转冰为火。张须陀生前那么尽忠朝廷,最后献出生命,可是既没加官晋爵,又不赐谥号,连感谢之辞都没有。

“张大使的功劳,天下人尽皆知,为了隋朝,孤军确保河南二十八郡,这不完全都是张大使的功绩吗?对于这样的功臣无半点思赏,令人心寒!!”

秦叔宝的声音有些颤抖,义愤填膺,一向木讷寡言、为人敦厚稳重的他,今天也大动肝火,气势咄咄逼人。裴仁基面有难色地沉默不语,从他的身份看,即使有同感,也不能溢于言表。

张须陀并不是为了官位和恩赏而苦战至今的,这一点,他的部下都很清楚。但是,从朝廷的角度来说,朝廷对有功之臣的回报,无非是加官进爵,赐封谥号。对张须陀既不封官位也不赐谥号,等于是在表明不承认张须陀的功劳。人活着的时候让他拼命苦斗,死后弃之不管,朝廷、天子的刻薄,表现得如此露骨,这还是第一日。张须陀究竟是为谁而战,为谁而死的呢?木兰心中一阵灼热,她无法克制地上前一步,盯着裴仁基大叫:

“朝廷是什么东西,是靠吸忠臣鲜血而活命的魔鬼吗?有功不赏,知恩不报者,即使头戴宝冠、身着龙袍锦缎,也不是人,是衣冠枭獠狩,禽兽!”

本兰的这番话,等于公然指名道姓诽谤朝廷,即使是处以死罪,也无可辩驳。裴仁基面色苍白地站起,秦叔宝和罗士信也都噤若寒蝉。

贺廷玉默不作声,手紧握剑柄。如果裴仁基大叫大喊,要把木兰当作叛贼治罪,他就打算一跃而上,当场斩杀裴仁基,或用剑只抵他的咽喉,拿他作人质。总之,贺廷玉作好了当“贼”的准备。裴仁基沉默许久,总算在开口说话时,神情已恢复了平静。

“传达圣旨。四位副使中,贺伯阳、花子英两位解任,赴江都折冲营,负责守卫江都宫。”

因为突然转换话题,副使们在思想上毫无准备。裴仁基对木兰的质问装作没听到,巧妙地避开危机,这样既保全了他自己,也救了木兰他们。木兰颂了顺呼吸,答道:

“在未给张大使报仇之前,无论长安还是江都,哪儿都不去。”

“即使是圣旨也……?”

“圣旨?”

木兰有心想嘲讽,但是木兰的自制力仍算不错,她话到口边,又咽了回去。她恢复了冷静,明白就算斥责裘仁基也无济无事。

“陛下要把最可靠的军队调到江都周围,当然,河南讨捕军的重建也很重要。想请秦、罗二副使留下协助我。”

“陛下打算放弃河南吗?”

贺廷玉的手这时才撤开剑柄。

“如果放弃河南,洛阳和长安都将落人贼军手中。等于大隋帝国北方领土全部尽失。陛下愿意以此为代价吗?”

“陛下他……”

裴仁基的表情和声音都充满苦涩,八道锐利的目光聚射在他脸上,迫使裴仁基不得不说出原因:

“陛下好像不打算回洛阳长安了。”

“混帐!放弃东西两都将如何治理天下呢?”

贺廷玉的声音有些激动。有件事倒是木兰想到了:

“莫非陛下是想把江都作为新京师?”

木兰虽没猜中,却也相去不远,裴仁基似乎有难言之隐,但他还是坦诚地回答了木兰的提问。

“不是江都。听说陛下想迁都建康。”

“建康?”

木兰和贺廷玉膛目结舌。建康,后世叫南京,位于长江下游南岸,从三国的吴到陈,有六个王朝在建康建都,即是所谓的“六朝”。以长江流域的经济和佛教为基础,发展得非常好。但是,建康成为国都之时,都是分裂时期,历史上没有成为统一帝国的都城的先例。

“总之,一切都是陛下的旨意,臣下不便评论。”

裴仁基终止了这个话题。四位副使呆立在当场,他环视一下四位副使的神情,然后大声说:

“贺廷玉和花木兰二位即刻出发江都赴任。任用二位是折冲将军沈总持先生关照的,应该欣然从命才是。”

沈光,字总持。裴仁基打出这位老友的名字,使得木兰和贺廷玉较能接受状况,却又摸不清用意。沈光好像是从郎将荣升为将军的,这本已相当不错,而他还想着提拔旧友,原本是值得庆幸的事,但张须陀战死后,木兰和贺廷玉自觉对隋朝廷的忠诚心已经消失了。因为他们清楚地知道忠诚和节义得不到应有的回报。与其在江都守护在天子身边,不如索性被罢官免职还更轻松愉快些。但如果不去江都,便是不给沈光面子,搞不好境况会更糟。

木兰和贺廷玉最后还是去了江都,与秦叔宝、罗士信分手后,他们在历史上的命运也有了差异。秦叔宝经过种种周折,最后归属新兴的唐王朝,与尉迟恭(字敬德)并列,成为太宗李世民的两大猛将,在历史上流芳千古。秦叔宝也是《西游记》、《隋唐演义》中的重要人物,成为民间信仰的对象。后代的百姓把尉迟敬德和秦叔宝的画像贴在房门的左右两侧,把他们作为守家的门神崇敬。

罗士信最后也成为唐朝的年轻勇将,他在平定天下的战争中,二十岁时壮烈战死。太宗李世民为这位同年的战友的死感到惋惜,赐与谥号“勇公”。此谥号正合了他短暂的一生。

裴仁基作为第二任河南讨捕大使,不断努力,仍被冠上莫须有的罪名而受处罚,最后他终于放弃隋朝而投靠了李密。

他们的未来,木兰和贺廷至此时根本不会知道。他们俩带二十骑部下,沿东南路驱马奔赴炀帝所在的江都。

荥阳郡,即现在的开封,位于黄河流域以南,从木兰从军的时代起,到三百五十年后的宋朝都在这里建都。木兰他们沿着黄河向东走,从黄河畔到大运河沿岸这条路是与贼军相遇的可能性最小的路线。他们踏上旅途的当天,气候剧变,浓云从西面的天空飞奔而来,转眼间布满天空,巨大的雨点从云中倾泻下来。

“天好像也哭了,也是悼念张大使吧……”

“现在哭有什么用,当初要是把张大使救出来就好了。”

木兰对贺廷玉的话,反应相当激烈。

“老天爷到底讲不讲道理?”

当被孔子视为接班人的颜回因病早逝时,孔子曾这样慨叹。连孔子那样的大圣人都会怨天,木兰对天道的残酷无情发怒也是理所然的。说话间,雨越下越大,宛如灰色的湿淋淋的大布慕把人马包裹起来。

“搞不好黄河会泛滥成灾……”

一个士兵这样说,声调充满不安。黄河对汉族来说是一种信仰的对象,它既是丰收神也是破坏神,故治理黄河是历代执政者的最大课题之一,古代叫禹的这个圣王,就是因成功地治理黄河而被神格化。木兰和贺廷玉的神情都显得有些不安,和贼军交战多达二百余次,屡屡获胜的大将,面对奔腾咆哮、怒涛翻滚的黄河也束手无策。他们一边快马扬鞭,一边祈祷雨尽快停下来。

但是,雨变本加厉地下个没完。木兰等一行人宛如在瀑布中行走。地面泥泞,踩一脚陷一脚,步履艰难。雨点不停地拍打着人马,浑身又湿又冷,战场上的勇士们也退缩了。终于决定不再赶路。透过雨窗,他们发现在稀疏的树林中有二、三十户人家,便骑马过去和一户农家打招呼,农民起初有些惊恐不安,但当他得知是河南讨捕军时,表情立刻变得温和平静。再加上木兰给了他们很多银两,农民同意他们在屋檐下休息。贺廷玉又追加一些银两,买来鸡和酒,供大家驱寒暖身。但是,街上忽然传来叫居民避难的喊声,刚刚松缓的精神又立刻再度紧张起来。

“大家快逃用!!天柱山崩塌,泥石流向黄河冲过去了!”

木兰和贺廷玉对望了一眼,刻不容缓,立刻令士兵们上马,向高地奔去。在这种情况下,树木茂密的高地是最安全的地方。农民们排着队向高地上走去,到达高地的木兰向北方眺望,雨宛如从天上垂下的一张银灰色的大画布。木兰看到了画布上的奇异景观……

“啊……”

本兰发出了这句感叹声后就没再说话。她从未见过如此排山倒海般的场面:耸立在河畔的高山,崩塌为巨大的黄土块,极目所见,土块扩展为泥石流,滚滚涌向黄河。伴随着泥石流的滚动,令大气都发生震动,巨响如同狂风般咆哮袭来。天柱山的泥石流到达黄河岸边,泥和水混为一体,浊浪涛天。大小岩石腾空而起,然后又回落到泥石流中,互相冲击碰撞,从岸边被带到黄河中央。天柱山的形状急遽变化,高度几乎是一分一秒地不断减低,眼看着一座巍然屹立的高山变成小丘,渐渐又变成平地,淹没在河中。大量的泥沙终于到达黄河的彼岸,堆积成泥土的长城,截断河面,黄河的水流完全被挡往了。

贺廷玉指着河面说:

“看!黄河的水倒流了……!”

一时之间,好像静止了似的浊黄色的河面,咆哮着开始从东向西倒流。翻滚的黄河水像一条“河龙”闪动着宛如鳞状的波峰腾空而起。“河龙”沿着河道前进,四只脚伸向河岸,扯碎了树木和房屋,并且以惊人的速度由下游向上游逆流。

从上游来的波涛和从下流来的巨浪发生冲撞。腾跃而起的两头龙纠缠在一起,冲向天际。巨龙兴风作浪,把水和泥土喷射在木兰他们的身上,百姓发出恐惧和哀叹的呼声,虽然他们生在黄河畔,但这种景象,还是第一次见到。现在,黄河的河道已不存在了,河水无限地扩大范围,似乎想吞掉整个中原。木兰他们避难的山丘已被浊流包围,成为汪洋中的孤岛,泥和水争先恐后地向人们的脚下逼近。

木兰站在雨中注视这一切。低处的房屋一间一间地被冲走,成为河中的村庄,从她的眼前驶过。在河中再和被浊流连来的其他房屋憧击,瞬间四分五裂,再次还原为土石木材。木兰突然摒住呼吸,她发现被冲走的屋顶上有个蓝色的东西。那是个身穿蓝色衣服的孩子。那孩子拼命抓往屋顶的一角。张着嘴,看得出是在呼救。

“我去救他!”

本兰大叫着,她觉得如果现在见死不救,就对不起张须陀的亡灵。说着,她已跳上马,冲下山岗。马溅起左右两边的泥水,她拼命驾御着马冲入水中。马立刻被水流推着走。鼓励马前进的木兰听到后面有人喊她的名字,跟着她跑下山的贺廷玉在提醒地小心。

“子英,小心点儿!岩石漂流过来了!”

本来,沉重的岩石不可能浮在水面,但由于水势汹涌,岩石在水中剧烈旋转而被推出来。如果岩石撞上木主,人马都势必被急流吞噬。木兰全身湿透,分不清楚雨水河水还是汗水。她转过脸对贺廷玉大声说:

“别过来!伯阳!”

如果木兰被浩浪翻滚的河水吞噬,岸上只要有贺廷玉在,全体人马就能脱险。木兰回想起从高丽撤退时的激战情景。这次面对的是洪水,至少没有敌人进攻。木兰鼓励马避开逆流,在河中转了个大弧形,朝河中的房子走去。她和房子的直线距离不过五十步左右,但现在要用走五百步山地的时间。当她历尽艰难,终于抱住屋顶上的孩子时,在岸边一直注视着她的农民暴发也欢呼声,人们激动的呼喊声压倒了翻滚的洪流巨响。在仅差五步就回到岸边时,马突然被河底的什么东西绊倒,木兰和孩子险些被摔在河里。

“子英!抓住!”

木兰用右手抓住贺廷玉伸过来的矛柄,左手抱着孩子,两条腿夹着马肚子。贺廷玉在岸边竭尽全力和马保持平衡,如果重心稍一偏离,已松软的黄土就会崩落,贺廷玉和马都将会一齐被卷入水中。

贺廷玉用力拉住伸出去的长矛,同时向士兵和农民发出指示。士兵们纷纷跳下马,把腰带和绳子系成环状向木兰投去,虽然资了九牛二虎之力,但终于把木兰、孩子和马拖上岸。

一年轻的女子把孩子接了过去,她说她不是孩子的母亲,而是孩子的婶母。孩子的父亲三年前去从军,未能生还,母亲于这年春天病死。那女子向木兰表示谢意后,神情由喜悦转为不安,向木兰问道:

“听说张大使离开人世,邻近的人们都感到恐慌不安,今后怎么办呢?朝廷会救我们吗?”

木兰无言以对。朝廷本身已自顾不暇,对这么大的洪水和猖狂的贼军,恐怕是束手无策了。

大业七年以后,黄河五年一次洪水泛滥,从中游到下游,河龙为所欲为,波涛汹涌澎湃,千里长堤被掩埋在泥沙之下,五万户农民房屋被冲走,失去耕地而背井离乡的农民多达几十万人。木兰他们心有余力不足,无法救他们,只好沿着泥路南下。

隋朝要亡了。

这一想法如同闪电一般,在木兰的心头一掠而过。天子对忠臣知恩不报,官吏放弃统治责任,有骨气者投靠贼军,而且,现在连黄河都倒流。崩裂的山名叫天柱山,连撑天之柱也消失了……这些事情对七世纪初期的人们来说,确实是个强烈的暗示。木兰把这种感觉对贺廷玉讲了:

“大隋帝国的灭亡渐渐会得到民众的理解和认可,这种‘认可’事实上比亡国本身更糟。”

“你说得是不错,不过,真是令人不敢相信啊……子英。”

贺廷玉也不禁感叹:

“你我从军已是第六个年头。当时隋朝正是繁华的颠峰,但仅仅六年,居然已经到了隋朝灭亡无人会感到惊讶的地步。”

说“无人会惊讶”其实还算保守,或许应该说是“众望所归”才对。

炀帝待在江都。黄河浩浪涛天大施淫威之时,长江仍平缓地东流,炀帝的鼻子嗅不到千里外的血腥昧,仍在欣赏万紫千红,争芳斗艳的秋花。

十月,宇文述病世。年龄不详,他大概比炀帝年长十岁左右。宇文述是炀帝的心腹,特别在军事方面功劳不小。据《隋书·宇文述传》记述,少年时占卜者曾告诉他:

“公子要多自我保重,因为将来你的官位会是人臣中的极品。”

他不像高颎那样清高无私。他为排除政敌,玩弄阴谋鬼计,不主持正义,千方百计地迎合炀帝;利用权力地位中饱私囊;大有值得批判之处。尽管如此,他仍是炀帝治理天下的得力重臣。他在临终前向炀帝哀求:“请皇上开思,恕小儿之罪。虽然他们作恶多端,仍请皇上赦免,赐与改过之机。这是臣下最后的恳求。”

面对追随自己三十多年的心腹的哀求,炀帝的感情受到强烈的震动。他泪如泉涌,久已不用的泪腺又恢复了功能。炀帝大声说:

“好,赦免!赦免!”

可能是宇文述听到这句话便安了心,不一会儿他就断了气。

这时,炀帝的行动完全是富有人情味的慈善家。宇文述的不肖之子们不但被赦免,还分别赐与官职。长子宇文化及任右屯卫将军,其弟宇文智及为将作少监。他们不仅贪婪、品行恶劣,而且还收受贿赂、和突厥人进行秘密交易,这些天下皆知的犯罪事实也被一笔勾消。他们对父亲和天子一定是感激不尽。

宇文述的一生结束了,他的一生可以说是幸福的。他与生前战功赫赫的薛世雄和张须陀不同,薛世雄、张须陀的功劳被抹煞无余;而宇文述得到了“恭公”这个谥号。同时炀帝还赐与他一些地位和称号。他穿上了名誉和光荣的寿衣。然而,他最大的幸福,应该是没有看到被赦免无罪的儿子们杀害既是恩人又是天子的炀帝的情景。

宇文述死于大业十二年十月,比炀帝早一年五个月。花木兰和贺廷玉终于到达江都,受到沈光的迎接,时间是宇文述这位隋朝第一重臣刚刚逝世不久。他们被调任为折冲部将,和过去一样,相当于沈光的副将。他们不但在战争中幸存下来,而且还受到器重,得以晋升,但当时他们心中积郁的苦涩,远远超过喜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