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梢将军(宋·南宋)

杭州临安府自大宋天子迁入以来,今年正好满五十年。

尽管与北方金国之间的战火已经平息许久,社会正值安详太平的顶点,然后黄文攸的家中却充满戒慎紧张的气氛。不但在围墙上埋入突出的铁棒,以大门为中心的地区还安排三十个左右的壮汉手持刀棒来回巡逻。

我的身影一出现在月下,立刻就有五六个人奔上前来,以傲慢的口气询问:来者何人。

在回答了是应宅邸主人的邀请而来的之后,门扉立刻开启。黄文攸的身影就在门后。

“原来是李光远大爷,欢迎欢迎。虽然比约定的时间早了许多,但还是相当感激。”

“明明是你亲自下的邀请,但这样的待客方式未免太隆重了点儿吧。”

“贤弟,你就别生气了。我也是有苦衷的啊。”

“究竟是什么事情?”

“我们先到书房去吧。我早已备好火炉和酒,先暖暖身子再说吧。”

黄文攸在前方领路,亲自带我来到书房。就算杭州是多么温暖,但是在冬天里,吐出来的气息却还是白的,即使进入屋内也还是一样。黄文攸生性吝啬,对于暖房的费用想必亦是吝惜不已。尽管下人们一个个冻得发抖,他却还是一脸佯装不知的表情。被招呼进入的书房,也仅仅只如晚春般温暖而已。

黄文攸请我入座。

“唉,贤弟愿意前来,实在是太好了。”

我跟你可没熟得足以称兄道弟呀。想到此处之时,黄文攸仿佛读出我的想法似的,连姿势都调整过后,才以不同的语调再次开口。

“贤弟,不,李光远大爷,今日之所以特意邀请你来,不为别的。”

桌上摆满了酒菜,美好的香味连同暖气一起吹送了过来。只是在酒的方向,一定得特别留意才行。

黄文攸倾身向前。

“老实告诉你,我被妖怪盯上了。”

“哦。”

我的声音和表情似乎让黄文攸很不满意,他的声音开始焦躁了起来。

“是真的呀。我真的被邪恶的妖怪盯上了,所以我才会特地邀请杭州首屈一指,武艺最高强的李光远大爷来到这里啊。况且我们又是那么要好的朋友。”

应该是具有利用价值的时候,才会想到的朋友吧。

“好吧,你先把事情的大概说来听听吧。”

此话一出,黄文攸才稍微安心似的开始说明。

黄文攸是个大夫。原本是一个专门治疗权贵及富豪的富裕大夫的弟子,后来与其长女成亲而成为他的继承人。自从妻子死后,由于身边再无必须顾忌的对象,所以便开始过着富裕而自由的生活。

杭州临安府的西边郊外有一座名为桐源山的山,由于山上的药草及药材相当丰富,因此黄文攸每一季都为了采集药材而在那儿停留两宿左右。就在差不多一个月前,黄文攸依照惯例带着随从寄宿于山脚下的寺庙,白天则在山里采药。目的是从雪地之下,找出生命力强的药草,并将它们挖掘出来。

第一天平安无事地度过了。第二天,当他一心一意正全神贯注在采集作业上的时候,眼看着即将下雪的天空中,忽然传来野兽般的吼声,随从立刻吓得脸色发白。

“大、大夫,有老虎呀。我们是不是该找个地方躲起来呢?”

“别说傻话了。我在这座山里已经采了十几年的药,可一次也没见过老虎出来呀。”

“但是,那个声音不像是狗或猫呀。我们还是快逃吧。”

“没用的东西。快,把篓子递过来,好不容易才发现的珍贵药材,岂能这样子置之不理呢?”

就在此时,随从忽然大声尖叫,丢出篓子,双手抱头地蹲坐下来。大吃一惊回过头去的黄文攸眼前,出现了一张大大张开的虎口。闭上眼睛呆若木鸡的黄文攸,从腰部被猛力咬住,整个人被叼了起来。

老虎叼着黄文攸奔向山岭,跨越溪谷,穿过森林来到山的最深处。正想着耳边呼啸的风声终于停止了之时,他的人也同时抵达一处仿佛是位于云端之上的洞窑中。黄文攸就这么被丢在洞窑里面。

入口处有老虎看守,迫不得已只好朝着洞窑深处前进看看,不料前方竟然传来女性的哭泣声。凝神一看,一名年轻的女子正伏坐在地上哭泣。从她的穿着打扮看来,应该是某户好人家的女儿才对。

“喂,小姐,你怎么会在这种地方呢?”

“我姓董名申,是湖州人氏。几天前受到老虎袭击之后,就被带到这个地方了。奇怪的是那只老虎并没有加害于我,还每天送来鸟或水果,但是不论我怎么哀求,它就是不肯放我回去。”

“嗯,我曾经听说过妖虎强娶人类女子为妻的故事……先别管了,你的气色看起来似乎很差呢。”

“从昨天开始,我的胸口就疼的不得了,所以拜托老虎替我想想办法。”

“我是个大夫,我能为你诊治。看来那只老虎一定是为了治愈小姐的疾病,所以才将我叼来此处。”

洞窑里的这个区域,陈设了各式各样人类生活不可或缺的物品。连床铺和小桌都一应俱全,架子上甚至还齐备着各种药材。或许妖虎以前就曾经把人类抓来这个洞窑,说不定在更深的内部就有着成堆的白骨呢。

黄文攸以小钵将药材调配好,让董家小姐服下。当老虎靠近过来之时,黄文攸相当害怕,不过在他告知小姐已经服了药,舒服许多之后,老虎便像是安了心似的回到洞口。

看着老虎的背影,黄文攸思考了片刻。接着他拿定主意,悄声地向小姐开口:“小姐,你不想回家吗?”

“我当然想回家呀。家父在湖州可说是数一数二的大富豪。如果大夫能助我回家的话,家父必定会重重地酬谢大夫你的。”

“谢礼并不重要,再说,我也不能不回去。我们一定得打败那只妖虎,回到人的世界去才行。”

凭借着力气是绝对无法取胜的。对于身为大夫的黄文攸而言,惟一的办法就是让妖虎服下毒药,于是他和董家小姐商量之后订下了计划。

小姐大声呼喊,将妖虎叫了过来。

“多亏这位大夫,我现在觉得舒服多了。而且大夫还告诉我,他能够调配一种药,让老虎化为人形。不管怎么说,我总不能告诉家人,自己的丈夫是一头老虎吧,所以我希望你化为人形,好不好?”

妖虎默默无言,以怀疑的眼神盯着黄文攸。黄文攸则故作镇静,其实背上早已冷汗直流。

“等你化为人形之后,我们就可以一起回湖州去。到时候你就可以以从虎口之中救我性命的恩人身份与我正式成亲,我们也可以好好地答谢大夫的帮忙呀。”

在小姐的耐心说服之下,妖虎终于同意。

黄文攸将调好的药盛了满满一钵,放置在妖虎面前。

妖虎将整钵的药全部服下。黄文攸特地在药中调入甜味,所以应该能够成功才对。妖虎静坐不动,一副正等待药力发作的模样,不久之后痛苦便爆发开来。黄文攸拉着小姐的手朝着洞窑外一起奔出。知道被骗的妖虎,发出痛苦及愤怒的吼声在二人后方追赶,理所当然地,它的动作已经迟钝了许多。尽管如此,它还是边爬边痛苦挣扎翻滚地追赶上来。

黄文攸二人跌跌撞撞地在雪地上逃跑,之时过没多久,前方便出现悬崖而无路可逃。“莫非就到此为止吗?”一想到此,两人无力地瘫坐在悬崖边缘,互相拥抱着不停地发抖。

妖虎终于追了上来。然而此刻的妖虎似乎因为毒性发作而看不见东西。妖虎大声咆哮,向前一跃,就这么飞入空中,像石头一样地跌入深不见底的谷底之中。

就在黄文攸和小姐不敢置信地开始高兴起来之际,忽然听见一个刺耳的人声传来。原来是一条黑色的小蛇从草丛里窜出来大叫着。

“风梢将军一定会回来复仇的!它一定会让你们后悔莫及!下个月的满月之夜,你们最好当心点!”

黄文攸将那条吵闹的蛇从尾巴抓住,在头上猛挥了几圈之后丢入谷底。接着,他与小姐二人踏着雪地,好不容易终于下了山。

他首先前往湖州,将小姐送回董家。董家上下都十分高兴,将他视为救命恩人而热情款待。得知黄文攸丧妻的身份之后,董家甚至有意撮合他与小姐的婚事。由于黄文攸也无意拒绝,所以双方先行订下婚约,预计在过完年的三月之吉日举办婚礼。

黄文攸因祸得福,欢欢喜喜地返回家中之时,随从们全都出来迎接,奇怪的是每个人的脸上都看不见主人生还的欣喜,反而是一副不知道在恐惧着什么的模样。朝向大门一看,黄文攸不禁颤栗。

风梢将军于此诛黄文攸。

“……因为门上写了那些字,所以你才把我找来是吗?”

“没错。虽然我也觉得有些荒谬,但是又担心万一要是真的。你就当是帮助老朋友吧,请你一定要保护我,只要熬过今晚就行了。你可愿意答应这个请求吗?”

“要我保护你也行,不过……”

我笔直地盯着黄文攸的脸。

“你必须老老实实地把话说清楚才行。”

“你说什么啊?我不是才把一切事情都告诉你了吗?你还要我说什么呢?”

黄文攸的声音变得尖锐,打从一开始我就不指望他会说实话。

“我在湖州的董家听说过小姐生还的故事。怎么跟你描述的内容相差那么远呢?”

仿佛大吃一惊似的,黄文攸转过身子。我以嘲讽的眼神注视着他,黄文攸支支吾吾地想找出一些辩解的话,却被我视若无睹地开口打断。

董家小姐遇上妖虎袭击,被带到洞窑之中。到此为止都与黄文攸所描述的一样。小姐趁着老虎不在的时候偷偷溜出洞窑,那个时候,她正好遇见一个看起来像是偶然上山采药的大夫的男子,于是便向他求救。没想到男子一听到老虎就惧怕不已,原本打算弃小姐于不顾而先行逃走,不料却碰上妖虎回来,所以就一起被带回洞窑。这明年男子当然就是黄文攸。

由于黄文攸整个人被吓傻了,根本就帮不上忙,所以小姐便下定决定,无论如何都得靠自己的力量脱逃。但是究竟该怎么做才好,她实在想不出办法来。

就在此时,洞窑深处的岩石缝隙中忽然出现一条小小的黑蛇,以人的语言对着他们说话。

“喂,我是自从远古以来就栖息在这座山的风梢将军的部下。将军虽是妖怪,却不会加害于人。那头妖虎从半年前开始,就在这座山里横行霸道,让将军苦恼不已。我来这里是想帮助你们,不过你们必须照我的话去做,可以吗?”

这实在是奇妙无比,而且令人难以置信的一番话。但是除此之外又没有其他的办法可行,因此小姐只好点头同意。

妖虎每天都会进来几次,逼迫小姐成为它的妻子。不过每一次小姐都会以“再这么无理逼迫的话,我就死给你看”来拒绝妖虎的要求。另一方面则按照小蛇的指示调配药剂。由于黄文攸是个大夫,小姐曾经几次地请求他协助,然而黄文攸的回答总是要小姐快快答应成为妖虎的妻子,好让他能够早日被释放,一心只想着自己的利益。

药终于完成了,小姐把药装入一只黄色的葫芦里面。

黑色小蛇请求小姐将葫芦里的药倒入它的口中。小姐依言照做,让小蛇将药服下。一缕黑烟从眼前升起弥漫,待烟雾消散了之后,一名身穿粗布黑衣、筋强骨健的魁梧男子就站在两人眼前。

小姐还来不及诧异就听见咆哮响起,妖虎已经跃向洞窑内部而来。

妖虎虽然与魁梧男子激烈打斗,但是却被魁梧男子以握拳的左手一拳打入虎口深处,并以右手的手刀不断重击颈部血管。妖虎一失去知觉,魁梧男子便立刻搬来一块重石将虎头敲碎,让它完全毙命。接着,魁梧男子转向小姐,告诉她事情已经结束,无须再担心。

“妖虎的尸臭会引来新的妖虎,还是把它丢到断崖之下吧。”

黑蛇化身的魁梧男子说完之后,便将妖虎的尸体拖出洞外,从断崖处扔下遥远的谷底。

到目前为止毫无动静的黄文攸,忽然在此刻采取行动。利落地偷偷挨近魁梧男子的身后,黄文攸猛然地朝着魁梧男子的腰部一撞,面向谷底的魁梧男子以双手张开的姿势,坠落到深深的谷底。

黄文攸露出邪恶的笑容。

“哼,反正也是妖怪,两只妖怪的打斗结果是两败俱伤。那么拯救小姐的功劳,就可以全数归我了。”

黄文攸一说完,谷底立刻响起一个声音。

“忘恩负义的恶人!记住了,风梢将军将于一个月后的满月之夜给你惩罚。你最好小心一点。”

“管你新月也好半月也罢,老子随时奉陪!”

黄文攸虽然语出嘲讽,但是当谷底刮起一阵强风,将山林里的树梢吹得沙沙作响之时,他也不禁害怕地跑回洞窑,拿起黄色的葫芦。当小姐问起魁梧男子的下落之时,黄文攸随口瞎掰一番,然后强行将她带走。总算抵达湖州之后,黄文攸对董家强调自己是小姐的救命恩人,然后以其身份来攫取高额谢礼,甚至还硬逼董家订下婚约,之后才返回临安府……

我的话一说完,黄文攸便低声说道:“这,这太离谱了吧。”

“那位小姐什么都看见了。”

“那个女人在那个时候一直躲在洞窑里发抖呀。她怎么可能看见什么?”

大声怒骂的黄文攸在骂完之后,嘴巴仍然大大地张开着。因为他发现自己在无意间坦诚了罪状。

变换了种种表情之后,黄文攸如我所料地展开行动,态度为之一变。

“就算事实真是如此,那又怎样?不管怎么说,我确实是打退妖怪,救出董家小姐了呀。”

“你明明就是突袭帮助自己的妖怪,将别人的功劳占为己有,不是吗?”

“照你这么说的话,难不成要让桐源山的蛇怪和董家小姐成亲吗?”

“我并没有这么说。”

忽然,书房外面传来嘈杂的人声,还有脚步声。

“胡说八道,我才刚到此处而已,完全依照约定的时间啊!”

这声怒骂响起之时,门扉也被粗暴地打开。

擅自闯入的男子虽然身上带着剑,但是一看到我的脸,便惊讶地愣在原地。原本打算狠狠斥骂闯入者一顿的黄文攸也屏住气息,比对着闯入者和我的脸。

“这、这是怎么回事?有两个李光远……”

闯入者,也就是真正的李光远低声怒吼地背着手把门关上。目的是不让我逃走。虽然惊讶却不恐惧,果然是值得佩服。

“你是什么人?假冒我的名字究竟有何企图?说!”

“我可是一次都没有假冒过你的名字哟。”

我冷冷的回答之后,接着以夹带苦笑的表情抚摸着脸庞。

“不过,我确实擅自盗用了你的脸呢。”

“可恶的妖怪!”

“我确实是妖怪,但可恶的却是人类呀。这家伙到桐源山采药也就罢了,可是他却毫不留情地连根破坏。尽管如此,我依然看在他是个救人性命的大夫分上,从未加以妨害地任他采取,没想到他竟然恩将仇报。他难道不该受罚吗?”

仿佛想到什么似的,黄文攸大叫了起来。

“对呀,你就是风梢将军!”

“没错,我正是风梢将军。黄文攸啊,你竟敢在我所管辖的桐源山为非作歹。我想你应有所觉悟了吧?”

黄文攸像青蛙跳似的,紧紧抓住真正的李光远。

“贤弟,快把这个妖怪打退,你要多少报酬我都给你!”

光从给报酬这一句话,就可明白黄文攸有多么狂乱,然而李光远却仿佛嫌他啰嗦似的将他推开。身为临安府屈指可数的武师,他想要的应该是打倒妖怪的名声才对吧。

以五十年前将军解元所创始的拔剑斩击之技,李光远猛然地一剑砍来。我也随即拔剑抵挡,就在两剑的激烈互击之下,他的剑发出尖锐的声响折断飞出。

李光远不屈不挠,仍想赤手空拳地继续搏斗,但是却被我一脚抬起踢中胸口。李光远整个人飞了起来,背部撞上墙壁,接着便白眼一翻地瘫倒在地上。收拾完强敌之后我转身一看,黄文攸表情僵硬,一只手不知拿着什么东西晃呀晃的。不是剑也不是枪,那是一只黄色的葫芦。

“别过来!别过来!你要是敢过来的话,我就把这些仙药喝下去!”

“哦,喝了之后又怎样呢?”

或许是感受到我声音之中的揶揄吧,黄文攸摇晃着葫芦,让我听到液体的声音。

“只要我喝下这个,就会变成力大无穷的巨汉,到时候我只要用一根小指头,就能把你这个妖怪捏死!”

“这种事情你怎么会知道呢?这又再一次证明了你所犯下的罪行。”

我向前跨出一步,发出怪叫的黄文攸立刻举起葫芦,咕噜咕噜地将液体一饮而尽。我不禁哑口无言。因为没料到他会全部喝光。

黄文攸以一脸味道不佳的表情擦试着嘴角,接着把空了的葫芦扔到地上用脚踩破。

“哼,觉悟吧,妖怪!”

黄文攸摆好姿势,做出调整呼吸的模样,大概是在等待全身涨满力气的一刻来吧。

简直令人无法忍受,和这家伙比较起来,妖虎还比较讨人喜爱呢。

“有件事差点忘了,让我来告诉你吧。”

“……什么事?”

“喝了那种酒的话,效力只能维持一天。而且,弱小的蛇会变成强劲的人类,而弱小的人类则会变成强劲的蛇。”

黄文攸似乎想放声尖叫,却只发出了有如失败的口哨般的声音。全身的轮廓开始转变,双手萎缩,舌头又细又长地吐出,一阵朦胧的黑烟弥漫,将黄文攸的身影完全遮蔽。当黑烟一散,一条长达人体三倍的大蛇,双眼发亮地昂首瞪视着我。

就在变身完成的一瞬间,我的剑也同时一闪。充分瞄准的一剑,将大蛇的头部切断了一半。大蛇激烈地跃动,头部因为本身重量而向后翻倒,切口处不断地涌出黑血。

我再补上一剑,将蛇头斩落在地上。直到大蛇的动作完全静止,还必须等上好几个钟头才行。

我把淌血的剑,塞进失去知觉的李光远手上。身为打败蛇怪的勇士,李光远的名声应该会响遍整个杭州临安府才对。我并不需要名声,我只希望桐源山能保持平静,人与妖怪之间的平衡不被破坏就行了。

正当完成所有该做之事的时候,我听见敲门和随从们的声音。在此同时,我也开始解除变身。不论经历过多少次,还是觉得很奇妙。手脚缩起,骨骼弯曲,身上的毛发也逐渐褪去。衣服软软地堆叠在地上,我的身体从衣服堆钻出。

随从们破门而入进到书房之时,我就在门边靠墙的地上,但是谁也没注意到我。一看见头部被切断的大蛇,以及从昏厥状态逐渐清醒过来的李光远,众人一起发出惊叫,谁也没有闲暇去注意一条小蛇正穿过他们的脚边朝着走廊而去。

没错,我的真正身份就是黄文攸在山中见到的黑蛇。一不小心被黄文攸推入谷底之后,为了处理善后,我不得不来到杭州临安府。像这样的失败已经有三百年不曾出现了,上一次是在唐朝僖宗皇帝御宇期间。不止一次地犯错这点,我等妖怪和人类完全一样。

不说自己是风梢将军而自称是他的属下,其实是因为难为情。虽然自己觉得这是个夸大的称号,不过自帝禹以来的三千四百年,凡桐源山的守护者都会被冠上这个称号,所以我也没办法。

从黄文攸的家一来到大路,清澈的冬天满月在路上撒满了银白色的光芒。我一面小心翼翼地不引起人类注意,一面朝着向西延伸的道路返回自己栖息的地方。下次再来到这个繁华城市的时候,此地大概已非宋朝,而是改由其他王朝所统治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