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齐桓受胙 2、生死时速

齐桓公的名字叫小白,小样的小,白目的白,听起来似乎智商严重匮乏,当然,他并不是真的很白目,相反,他看人很有一套,至少在年轻的时候是如此。

这,便是他身上最大的优点。

一个人不怕缺点多,就怕没优点。只要我们能尽量放大我们的优点,那么再多的缺点也不足为虑。

正因为如此,我们的小白还是公子(春秋时诸侯之子称公子)的时候,就看出他的哥哥齐襄公诸儿(不是猪儿)做事情很没边儿,齐国必将有一乱,还是早走为妙。

于是小白非常明智地离开了齐国,去往别国寻求政治避难,事实后来证明,他这个举动非常有远见。

齐襄公做事情怎么没边儿呢?我们一个一个地来慢慢说。

首先,齐襄公太多情了。

大家要说了,人不多情枉少年,这有啥好大惊小怪的。但问题是齐襄公多情谁不好,偏偏要去多情自己的亲妹妹文姜,这就太夸张了。兄妹乱伦,放在哪个时代都得被唾沫星子淹死,何况是周礼森严的春秋时代。

要知道,周代的宗法制有严格规定,同姓贵族不得通婚,连姓相同都不行,襄公与文姜之间禁忌的爱岂能为世俗社会所接受?

更加夸张的是,即便文姜被齐僖公(齐襄公之父)嫁到鲁国(今山东曲阜),成了鲁国国君夫人,足足十五年分割两地,仍然不能阻止这对痴男怨女的刻骨相思。最终,齐襄公竟然派人暗杀了妹夫鲁桓公,然后把妹妹文姜接到齐鲁边境金屋藏娇,明目张胆地同居起来。

这可真是一段惊世骇俗的无敌畸恋,相比起来,杨过与小龙女的师徒恋,甚至如今甚嚣尘上的同性恋,都显得太小儿科了。

所以饶是生性风流好色无比的公子小白,也实在没办法接受他老哥这所谓的“伟大爱情”。他最痛惜的是齐襄公娶了一大堆老婆,却就这样完全地被冷落在一旁,白白地守了活寡,这可真是暴殄天物。更糟糕的是,天生情种齐襄公即位十二年,竟然没有儿子,而且看样子还会继续没有下去,以后齐国的国君由谁来接任呢,这才是最大的一个问题。

其次,齐襄公穷兵黩武,侵郑、灭纪、吞部、平郚,连年征战,拓土开疆,却忽视了经济建设与国计民生,所以看似威风八面,其实大损国力,而且劳民伤财,百姓怨声载道。

最后,齐襄公骄傲自大,轻慢卿士,太不拿自己手下当人了,《史记》上说他在位期间“杀诛数不当,数欺大臣。”干了好几件缺德带冒烟的事儿。这才是最致命的。

第一件缺德事儿:齐襄公为了扫除与妹妹文姜通奸的障碍,指示公子彭生杀了妹夫鲁桓公,事后却杀了彭生灭口。如此忘恩负义狼心狗肺,谁还肯为他效力?

第二件缺德事儿:齐僖公有个弟弟叫夷仲年,两人关系很好,夷仲年早死,留下一子名公孙无知,齐僖公对他视如己出,宠爱有加,甚至给他如嫡子般的身份待遇。也许是由于嫉妒吧,齐襄公一上台就罢除了公孙无知的特殊待遇,公孙无知于是怀恨在心。

第三件缺德事儿:齐襄公派连称、管至父两位大将去守卫边疆,约定服役期一年,期满就派人去替换他们,让他们可以回家与亲人团聚。然而齐襄公最后却违约了,期满也不放人家回来,这就太不厚道了。

并不是所有人都有“扎根边疆,我为祖国献青春”的高尚觉悟的。将士们想念老婆孩子热炕头,想念灯红酒绿花花世界,他们实在无法继续忍受这枯燥、寂寞、辛苦的戍边生活了。于是,他们反了。

该伙“反动分子”与公孙无知联合起来,依靠从被齐襄公冷落的后宫女人那里得来的情报,在齐襄公外出打猎的时候发动政变,杀死齐襄公,立公孙无知为君。

然而好景不长,齐襄公得罪不少人,公孙无知也未必就没有仇家,没几天,公孙无知就很无知地死在了一个仇人手下,齐国的君位再次出现空白。

颠沛流离、漂泊他乡的公子小白,终于等来了他梦寐以求的机会,然而很不幸,这个机会并不只属于他一个人,他必须通过一场殊死的斗争,一场你死我活的兄弟相残,才能夺得。

为什么这么说呢?原来,当时齐僖公已成年的儿子一共有三个。

长子诸儿,即齐襄公,嫡出,名正言顺的君位继承人,当了十二年国君被杀,很惨很丢人。

次子公子纠,庶出,但其母鲁女深受僖公宠爱,更兼鲁为传统大国,公子纠靠山雄厚,又有管仲、召忽等贤人辅佐,所以他在国内的呼声最大。公子纠在齐国内乱发生之前也逃走了,目前就避难在鲁国。用脚趾头想都知道,公子纠当然也不会放过这个夺取君位的大好机会,鲁国也更加不会放过这个干涉齐国内政的大好机会。

谁叫齐襄公给鲁国人戴了一顶绿油油的大帽子呢?现在不趁此机会占齐国些便宜,那不傻吗?

三子便是我们的公子小白了。比起幸福的公子纠来,小白那可真是一个苦命孩子,母亲卫姬死得早,父亲僖公给他安排的政治班底也远不如公子纠雄厚(只有鲍叔牙一人),母家卫国虽是周初分封的老牌大国(周文王子康叔始封),但最近也是连年动乱,国君卫惠公整天忙于镇压国内反对势力,哪里还有工夫管齐国的闲事儿。看来指望外援是不大可能了,小白只能自己找门路,先逃到潭国(今山东济南西南),遭到拒绝,后来又逃到了莒国,这才安定下来,而且一待就是足足八年之久。

奔莒此举看似无奈,其实很有远略,它为小白在夺位过程中挽回了不少劣势。

首先,莒国(五帝之一少昊后人封国,位于今山东莒县)是个小国,远不如齐鲁富足,再加上是寄人篱下,小白这八年生活之困窘可想而知,但正如孟子所言,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总是要让他经受些苦难的,而且莒国有个好处是离齐都临淄(今山东淄博)非常近,只要有啥风吹草动,小白就能迅速赶回,占得先机。卫国(都朝歌,今河南淇县)就太远了,跑来跑去多耽误事儿!

事实上,小白之后,齐国每生大乱,齐国国君总是第一时间逃到莒地去,比如战国时齐愍王和齐王建都是如此,那地方好哇,离临淄近又兼山林密布,打不过也可以躲起来打游击战,积累力量东山再起。

其次,莒国是个小国。正因为它是小国,所以它不会像鲁国那样想着控制齐国,这才是最重要的。

基于以上考虑,小白放弃了卫国逃到了莒国,并密切注视齐国动向,就像一只等待猎物的狮子,看似漫不经心,实则身体每一块肌肉都绷紧了,只等一次冲刺!

终于,内乱爆发了,但齐国几乎所有人都不看好小白,只有两个人例外。

这两个人,一个就是小白的家庭老师与忠诚守护者,齐国士人鲍叔牙。另一个就是小白的少时故友与政治同盟军,齐国卿大夫高傒。

鲍高二人中,论能力,当然鲍叔牙更胜一筹,但论身份地位,高傒对小白的帮助更大。因为高傒并不只是一个普通的卿大夫而已,他是上卿,而且不是普通的上卿,他与另外一位上卿国懿仲一样,皆是由周天子亲自任命,世代袭有监国之位的命卿,拥有单独朝贺周天子的资格,其威望地位,仅在齐侯之下。打个不太恰当的比方,如果说齐侯是部级干部,那么高、国二氏就是副部级干部。现在齐侯没了,当然他俩说了算。

然而,国懿仲的态度,更倾向于公子纠些,因为毕竟长幼有序,按照周代的宗法制,大哥死了没有子嗣,理应由二弟继承,怎么轮也轮不到三弟。

高傒虽然很中意小白,但祖制不可违,没办法,他只好跟着国懿仲去到蔇地与鲁国国君鲁庄公(鲁桓公与文姜之子)会盟,商量送公子纠回齐国继任君位的事情。

但是很奇怪,从《左传》的记载来看,公孙无知是在公元前685年春天被杀死的,鲁国却直到夏季还没有把公子纠送过去。这极有可能是鲁庄公基于本国利益的原因,向齐国索取条件,双方谈不拢,所以才拖了这么久。

如果这个猜测成立的话,那么之后发生的事情就很好解释了。鲁国趁着齐国内乱漫天要价,迟迟不肯送公子纠回国,国懿仲等不了,于是在高傒的劝说下单方面背盟,暗中召小白回国接任君位。

由此可见,在政治斗争中,内援远比外援更加重要,这就叫近水楼台先得月。

然而,事情并没有那么简单,要知道,政治斗争可不是赛跑,谁先听到枪响先起跑,谁就能先到达终点,别忘了,它是可以犯规的。

首先犯规的是鲁庄公,他听说齐国大夫竟然背盟暗中召回小白,大怒,遂于该年夏,兴师数万,浩浩荡荡,携公子纠往临淄进发。

你可以说这是护送,也可以说这是胁迫,总之,鲁庄公跑不过就打,打完了运动员打裁判,不管怎样非要赢了比赛不可。

第二个犯规的就是管仲,与鲍叔牙身份类似,他是公子纠的家庭老师兼“忠诚”守护者。此人也天生是个功利主义者,他从来就不相信什么“费厄泼赖”(即fair play,公平竞争之意)。

管仲认为,召集大军太耗时间,等到临淄,小白早回齐国把生米煮成熟饭了,不如由自己带几个人率先出发,昼夜兼程前往阻截小白,然后一不做二不休直接干掉他,公子纠没了竞争对手,跑多慢都稳获冠军!

鲁庄公与公子纠连忙鼓掌:先生你真是太有才了,中国足球要是有您这种体育竞技精神,早冲出亚洲走向世界了!

于是,管仲带着一帮死士,飞也似的一阵狂奔,终于在半路上把小白一行堵个正着,管仲二话不说,对准小白就是一箭!

小白猝不及防,当场被一箭射倒在地,口吐鲜血,眼见着是活不成了。

管仲打小就爱拿弹弓射别人家窗户玩儿,他对自己的箭术有绝对的自信,这一箭命中要害,小白必死无疑,趁着对方惊慌失措,赶紧撤,自己这边人少,真打起来可不是对手。

一击即中,立即远遁,这就是高手,高手从不射第二箭。

鲍叔牙没心思去管扬长而去的管仲,他万念俱灰,抱着小白的尸体恸哭起来。

完了完了,千算万算算到对方会犯规,却算不到对方会如此下流地犯规,现在公子死了,一切全完了!

这时,尸体突然睁开了眼睛,有气无力地说道:“敌人走远了乎?”

“哎呀,诈尸了!”鲍叔牙与莒军士卒们吓得魂飞魄散:“你人耶鬼耶?”

小白坐了起来,看着鲍叔牙发笑。他当然是人,而且是个福大命大的人。

原来管仲那一箭的确射中了小白,只不过射中的不是要害,而是小白衣服上的“带钩”。所谓带钩,就是古人的衣带扣。春秋时人穿的衣服叫“深衣”,也就是上衣下裳,上衣垂下来遮住下裳,有点像我们现在的连衣裙,风一吹容易掀起来春光外泄,所以必须用一条衣带系住,平常人打个结就好,贵族却需要用个衣带扣来扣。它另外一个功用就是挂东西,一般都是玉佩什么的,身份越高挂的玉佩越多,如果挂很多玉佩还能走路不发出声响,那么就说明这个贵族是个有礼数有教养有身份的谦谦君子。所以古代贵族从小就得跟个模特儿一样练走路。据说邯郸人走得最好看,邯郸学步嘛!

扯远了。总之从这件事儿就能看出,小白不但福大命大,而且是个机智过人的天才型演员,他竟能在电光石火之刻千钧一发之际想到咬破嘴唇吐出鲜血假装被射中,从而骗过了如精似鬼的管仲。如此急智,岂非比箭矢还要敏锐迅捷?

如果小白只是福大命大运气好,而应变与胆具不足,被管仲射了一箭后吓得魂飞魄散转身去逃,那么管仲一定会再补上一箭,那么第二箭还会射中带钩吗?

当然不可能。人身高七尺,带子缠在腰上,钩在带上挂着,钩在身上占的地方不会超过一寸,既微小难中,又光滑锐密,锋利的箭头射中带钩的,没有不滑落到旁边去的。这种正中带钩概率千分之一都不到,只要稍稍偏离半寸,小白就完了,那么游戏就彻底结束了,历史也就完全改观了,所谓春秋首霸,轮不轮得到齐国都不一定。

所以还是那句话,一个人,不怕他有毛病,就怕他没优点。人只要有优势,再尽量弥补劣势,他就可以成为牛人。而英雄是什么,就是将优势发挥得淋漓尽致且运气超好的牛人!

小白“死”后,管仲马不停蹄回鲁报捷。公子纠与鲁庄公闻信大喜,齐声欢呼击掌相庆,要不是大庭广众众目睽睽,他们真想抱在一起转它几圈儿。

——不急了,咱们慢慢走,不,像乌龟一样慢慢爬都可以了。就算是龟兔赛跑,这次乌龟也稳赢了,因为兔子已经是死兔子了。

于是,鲁国的护送团转眼变成了旅游团,一路欢歌笑语游山玩水,短短百余里路,竟然走了足足六天。等到比赛终点,小白不只把生米煮成熟饭,还把熟饭吃了个粒米不留,一颗渣子都没给公子纠留下。

公子纠哪里想得到,原来他才是骄傲的兔子,而真正阴险的乌龟小白早已在数天前完成比赛,戴上堂皇冠冕,登上冠军宝座,顺利继承齐国君位,并将在死后拥有一个响亮的荣誉称号:齐桓公。

所谓“桓”,按照《逸周书·谥法解》意为“克敌服远、克敬勤民、辟土兼国”。从小白毕生的功业来看,他名副其实。

输红了兔子眼的鲁庄公与公子纠死瞪管仲,目光里简直要喷出火来。

事已至此,管仲再有本事也无力回天了,他只好慨叹人算不如天算,咱们还是认命吧!

管仲认栽,鲁庄公却不甘心:认命?认命个屁!老子花了那么多心血和金钱在公子纠身上,难道就只为了带数万兵马来齐国旅游吗?这世上有这么丢人的旅游吗?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来个加时赛,冲上去把小白从冠军宝座上打下来得了!

于是,在该年秋八月,齐鲁这两个渊源极深的春秋老牌强国之间的关系正式破裂,双方在临淄西南郊区的乾时地区展开决战,鲁军大败。

鲁军的失败是必然的:齐国大局已定,他们却来捣乱,首先在道义上就输了一筹;再加上齐是同仇敌忾以逸待劳,鲁却是孤军深入远行疲敝,不输才怪!

据《左传》记载,这次鲁军不但败了,而且败得很惨,鲁庄公战车都被打丢了,只能徒步在路上狂奔(这会儿也顾不得贵族的走路礼仪了),齐军派出大量兵车围追堵截,差点将他俘虏。最后还是鲁庄公的车右(保镖)和御者(驾驶员)驾车打着鲁庄公的旗号将齐军引开,鲁庄公这才找机会跳上一辆传递情报的驿车逃出生天。而那两个可怜的冒牌货当然被齐军给俘虏了。

至于公子纠、管仲、召忽等人,他们看情况不对早就跑了,那速度,风驰电掣。如果他们来的时候也跑这么快,齐国的君位早就是公子纠的了。

之后,齐军乘胜扩大战果,一路攻至汶水,将汶水以北的“汶阳之田”夺走。

乾时一战,鲁庄公偷鸡不成蚀把米,丢人丢兵丢将又丢地,从此,原为姻亲关系的齐鲁算是结下了一个天大的梁子,纷纷扰扰折腾了好些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