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等曹震将信念完,马夫人随即便说:“这得找秋月来,把姑太太的意思告诉她;看她怎么说?”

“是姑太太的意思,她能说什么?”震二奶奶答说,“倒是先要看太太的意思。”

“姑太太的话,自然得听。”

“那就是了!何况真是见得透、想得深、亦算得远的好话。”震二奶奶说,“这件事不但要办,而且要赶快办。当年舅太爷家,只为迟疑了一步,慢慢拖了下来;咱们家虽绝不至于到那个地步,可是姑太太既然关照了,事在必行,不如早早办了,有个交代。”

“说得也是!”

于是派人将秋月去唤了来,将信拿给她看;看完了,她很沉着地问:“太太的意思怎么样呢?”

“姑太太交代的事,不能不办;而况,这也是一件好事。”

“是!既然芹官的一切,姑太太一肩承担,将来会有照应,就全数置了祭田,亦无不可。不过,这件事,我想最好等四老爷回来了再办。”

“不好!”马夫人的语气很坚定,“当初大舅太爷家的情形,你总听说过?”

秋月是听说过的,曹、李两家自康熙四十二年起,以十年为期,轮流充任两淮巡盐御史,一年所得,多则五、六十万银子;少亦有三、四十万。从曹寅去世以后,先皇为了替曹家弥补亏空,又三次命李煦巡盐;最后一次在康熙五十七年。其时李鼎已经娶亲;鼎大奶奶深悟盛极必衰之理,劝公公置一笔祭田,以为退步,原来报官立案的祭田,即令重罪抄家,亦不入官。这话当然不便明言;李煦亦就不曾细想,只说:“不忙,慢慢来办。”那知道一拖下来,就没有机会了!因为求田问舍,要费功夫;有了工夫,钱又不凑手,竟致因循自误,痛悔莫及。

现在马夫人提到这一前车之鉴,而又有曹俯因织进御用绸缎落色罚俸之事,使得秋月悚然心惊;万一差池,绝了曹家的后路,虽死不安。因此毫不迟疑地答说:“既如此说,我这会儿就把箱子连钥匙,送到太太这里来。”

“那倒也不必这么急。”马夫人说,“咱们只照姑太太的意思办;十份之中,留下两份,仍旧归你收着,将来用在芹官身上。”

“是!”秋月想了一下又说,“里头有金叶子、有珠宝、有翡翠、还有金刚钻;两份是多少,也很难说。只有把箱子送来,太太看,该留些什么给芹官,理出来另外开单子。装箱加封;到了该交给芹官的时候,我原封不动交给他。”

“说得不错。就这么办吧!”

“是!”秋月又说,“我马上把箱子送过来。”说完,不待马夫人回答,便退了两步,然后转身而去。

曹震夫妇都没有想到,这一关过得如此顺利。由于还未盘算到下一步该如何做,所以此时反无话说;倒是马夫人已有了算计。

“回头咱们打开箱子来看,经不起搁的东西,先处分了它。”

这一说替震二奶奶开了窍,立即接口答说:“太太说得是。头一样是珠子,搁黄了就不值钱了;第二样是好些镶珠、镶钻的金表,老不用它,里头的机器都走不动了;第三样是金叶子,现在金价是最好的时候,出手比较划算。”

“对了!”马夫人点点头,“也不知什么道理,这两年的金价,格外地好。将来不知会掉,还是涨?”

“一定掉,不会涨。”曹震答说,“当今皇上好抄人的家,做官有钱的,都愿意收金叶子,藏起来比较方便。过两年局势平静了,金叶子就不会吃香了。”

“原来是这么个道理!”

“再说该留的东西,”震二奶奶又说:“第一样是精工打造的首饰,手工很贵,让出去不值钱,倒不如留给芹官媳妇;第二样是好玉,越搁越值钱。”


当天晚上秋月就将一本目录送来给马夫人;她还有好些话,已盘算了好几遍,但到了马夫人面前,却又翻然变计,决定什么话都不说;因为说了怕起误会,以为她把持不成,口发怨言。

倒是马夫人很能体谅她的苦心,拉着她的手,让她坐在她身边,用略带歉疚的语气说:“你的忠心、苦心,我完全知道。这趟这么做,有点对不起老太太;不过,咱们家现在都要靠姑太太。她的话实在不能不听。”

“我知道。”秋月平静地答说。

“秋月,”马夫人迟疑了好一会,终于说了出来,“还有句话,搁在我心里总有两三个月了,如今索性也跟你说了吧!我一直替你发愁,老太太交给你的这个担子,实在太重;可是别人没法儿替你代挑。如今索性卸了下来,而且你没有对不起老太太;对不起老太太的是我。就是我对不起老太太,也是叫没法子;老太太一定也体谅的。这样,你的肩膀一轻,不也很好吗?你懂我的意思不懂?”

秋月冷静地想一想,觉得马夫人说的是好话;当即答道:“太太这么卫护我;我怎么能不懂。”

“你当然懂。不然老太太也不会这么信任你。”马夫人又说,“我可是掏心窝子的话,连震二奶奶面前不肯说的话,都说给你了。你若是有什么话,可也不必顾忌,应该告诉我才是。”

这是看得她比震二奶奶还亲;秋月虽觉得马夫人可能言过其实;而心里仍不免感动。不过,她也学乖了,觉得有些话若无确切保证,以不说为宜。当她这样沉吟时,马夫人却又在催了,“看你这样子,一定有话。”她说,“在我面前,还顾忌什么?”

“不是顾忌别的,是怕有一言半语漏出去,只当我在挑拨是非,那罪孽可就重了。”

“原来你是顾虑这一层!这里没有人,你如果觉得我不会泄漏,你就说吧!”

这话一激,秋月就非说不可了;她想了一下才开口:“听说震二爷很闹了些亏空?”

马夫人对这话很注意,“我也听说了。”她问:“不知道有多少亏空?”

“总有五六万银子。”

马夫人点点头,完全懂她的意思;脸色凝重地想了一会说:“他如果要在这上头打主意,怎么对得起老太太?”

“也不是说他会在这上头打主意;是怕他一起赌的那班朋友,拖人下水,越陷越深。”

“原来是赌输了的!”马夫人问,“倒是些什么人在一起赌啊?”

“那就不知道了。”

“等我来问震二奶奶。”马夫人紧接着说:“你放心,我绝不会说是你告诉我的。”

“是!”秋月又说,“只怕震二奶奶也不知道。”

“她不知道她会去打听。”马夫人又说,“反正这件事,我着落在她身上。”

秋月还有话说,马夫人却按住她的手,使劲揿了两下,表示一切都在不言中。看样子,她确也是完全了解了;秋月顿觉双肩一轻,身子都挺得直了。

“我不留你了!”马夫人说,“明天中午‘摆供’,我当着老太太的‘面’,把这件事说清楚。”

所谓“摆供”,便是在曹老太太灵前上祭——午晚两次,供的还是曹老太太生前喜爱的食物,一如她生前的习惯,凡是经常在萱荣堂伴食的人,这时都忘不了抽工夫到灵前来磕头;芹官是每次必到的,春雨亦常伴着来。“摆供”来磕头,是她个人对曹老太太的一份心意,谁都不能说一句:她老跟着芹官来干嘛?

因此,在马夫人的“把这件事说清楚”,是指曹震夫妇而言;但在秋月却又别有会心,觉得这件事能在春雨面前说清楚,消释了彼此的误会,更是一件好事。


上祭以男子为主,每次不是曹震便是芹官上香,然后才让马夫人行礼;这天中午“摆供”,等曹震点燃了三枝香,马夫人突然说道:“把香给我!”

这一说,无不觉得意外,也无不感到好奇;曹震将三枝点燃的香递到马夫人手里,往旁边一站,芹官亦肃立在他下首,兄弟俩对看了一眼,随即便转过脸去,注视着马夫人。

但见她拈香上手,高举齐额;俛首默祷,嘴唇翕动,祷词极长;而且几次举香过顶,仿佛是有所乞求的神情。

等她静止下来,侧脸旁视,曹震不知她是何用意;芹官却明白,赶紧推一推曹震说:“上香!”

于是曹震上前接过了香,插在香炉之中;仍旧请马夫人先磕头,以次行完了礼;最后是秋月跟春雨,在季姨娘之后磕了头。

这时马夫人已在灵前唯一所设的一张椅子上坐了下来,面色严肃地喊一声:“芹官!”

听声音便觉异乎寻常,除了秋月以外,不由得都换了一副警觉的神情;芹官应一声:“娘!”疾趋两步走到母亲身边待命。

“你四叔的信,你先看一看。”

芹官双手接过信来,细细看完,不知道母亲有何话说?只把信摺好套入信封,仍旧还给马夫人。

“你看清楚了?”

“是!”

“姑太太的意思,你怎么样?”

“娘是指祭田这回事?”

“是啊!你乐意不乐意这么办?”

“乐意,乐意!”芹官毫不迟疑地答说:他还怕马夫人不信他的本心,便又说道:“我听说老太太有东西给我,可是我从来没有提过;娘不信可以问春雨。老太太特为留下来赏我的东西,我不能看得毫不在乎,那不是不识好歹!不过,娘也知道我的,身外之物,我一向看得很轻的;如今老太太的东西,还是用在老太太身上,再好不过。”

“说用在老太太身上,也不过这么一句话而已!名为祭田;祭祀上坟,毕竟用得有限。再说,没有祭田,莫非就供也不摆,坟也不上了?当然不是这话。”马夫人略停一下又说:“置祭田是为了替子孙留退步。老太太的余荫、姑太太的远见,难得你倒也不存私心;这是一件好事!咱们总要尽力办得圆满,才对得起老太太;也不负姑太太的一番苦心。”她看着曹震夫妇问:“你们说呢?”

“太太都打算到了,我们还能说什么?”震二奶奶陪笑答道:“如今就请太太吩咐该怎么办就是了。”

“自然是按姑太太的意思办。祭田能置多少就置多少;绝不能有一个钱挪用到别处。”

马夫人将最后一句话,说得特别重;季姨娘不由得就看了曹震一眼。

“至于祭田,自然宜置在靠近老太爷、老太太坟上的地方;不过,也不必拘泥,总要水旱不荒的良田,收租又方便的地段才好。”马夫人又说:“如今不妨就看起来;看完几处,等四老爷回来再写纸。”

此言一出,季姨娘顿时像长高了几寸,头也昂了,腰也直了。这种神情连同刚才她看曹震的那一眼,都落在震二奶奶眼中,心里真是好不舒服。

“大太还有话交代没有?”震二奶奶问。

“就是这些话。”马夫人说,“事情将来还是你们夫妇俩办。你有什么意见,不妨当着老太太灵前说。”

“我想说的那句话,正就是大胆要驳回太太的;这件事,我跟二爷最好别搀在里头,等四老爷回来再办。因为姑太太总还有别的话交代,只有四老爷最清楚。在四老爷没有到家以前,谁也不必瞎起劲。”

马夫人忠厚老实,没有听出震二奶奶的话,是预先防堵季姨娘“瞎起劲”;不以为然地答说:“事情不妨先做。”

见此光景,震二奶奶不便再多说什么。当下撤供各散;震二奶奶便问芹官:“今天太太吃斋。你呢,是回你自己屋里去吃,还是怎么着?要不然跟你二哥一块儿;他炖了个鹅包翅,一个人也吃不了。”

“我不想吃翅子,跟太太吃斋吧!”

“那也好!太太那里有鲥鱼。”震二奶奶又转脸问秋月说:“你不是爱吃鲥鱼?来吧!”

这是假以词色,好久都不曾有过的事;秋月心知其故,虽不免感慨,却不愿放弃这修好的机会;心里还想将春雨拉在一起,但怕震二奶奶邀她,另有作用。就不敢多事了。

“二奶奶陪太太先请。”秋月决定将箱子送了过去,了却一桩心事,“我一会儿就来。”

等她督着四个做粗活的老婆子,将一口沉重的箱子送到;马夫人那里已经开饭了。震二奶奶遥遥望见,急忙起身照料;自然先要向马夫人请示。

“那口箱子抬来了。太太看搁在那儿?是不是搁在床背后?”

床背后都是置要紧东西的所在;马夫人却另有主意,“就搁在前房立柜旁好了。”她说,“看看那个地方结实不结实?这口箱子很沉;别把地板压坏了。”

“我知道。”

震二奶奶亲自指挥着,先安箱架;后置箱子。秋月却有交代,擎着烛火说:“请二奶奶看,封条是好的。”

“应该请太太看。”震二奶奶答说:“钥匙也该交给太太。”

“说得是!”

等交上钥匙,马夫人随手放在饭桌上;看着秋月说:“你吃饭吧!吃完了办事。”

于是在廊上安了一张小桌子;除了震二奶奶预先留给她的鲥鱼、对虾以外,马夫人还要从桌上撤两样菜给她。

“秋月爱吃笋,”已经搁箸的芹官说,“这碟虾米拌黄瓜也不错。”

一面说,一面拿起一碟焖鞭笋,一碟黄瓜,亲自去送给秋月。

“劳驾,劳驾!”秋月站起来接了菜问:“吃完了?”

“吃是吃完了,不过还可以陪陪你。”芹官坐下来说。

“那可不敢当。”秋月将自己还未使用的一份餐具移到芹官面前,自己另要一份。

“胖妞,”芹官喊一个小丫头说:“你把太太泡的果子酒,替我倒一大盅来;另外拿两个小酒杯。”

胖妞答应着,端来一个托盘:上面一大二小三只酒杯;大杯可容半斤酒,酒色微绿,有股枣子的香味。

“颜色跟香味都不错,不知道味道怎么样?”芹官倒了半杯,尝了一口点点头说:“不坏!”

接着倒满两杯;秋月笑道:“你还让我喝?”

“不但让你喝,还要贺你。”芹官举杯说道:“‘庶人无罪,怀璧其罪’,恭喜你摆脱了一个负担!”

秋月倏然动容,投以感激的一瞥;因为怕震二奶奶听见,不愿多说,只一仰脖子干了酒,表示充分领受芹官的好意。

“你最近做诗没有?”芹官问说,“能不能把你的‘窗课’让我瞧瞧?”

“别说傻话了!那里有什么‘窗课’?”

“就算没有‘窗课’,偶尔感触,总不免托诸吟咏。”芹官又说,“照我看,你的感触一定很多。”

秋月默然。她不知道应该承认,还是否认。

“不过,我在想,你的感触,大概不愿人家知道。”

“既然你明白这一点,何必还要问我要诗看?”

芹官原是套她的话;一看套出来了,不由得得意地笑道:“是不是?我知道你一定有感触;一定有诗。能不能让我拜读?”

“唷,唷!什么‘拜读’!你简直教我坐不住了。”

“好!不说‘拜读’;让我看看你的诗有进境了没有?”

秋月“噗哧”一声笑了出来,“人家是前倨后恭;你正好相反。”她说,“反正不管你怎么说,我不能给你看。‘七字唱’,没有什么好看的。”

“你别客气!”芹官央求着,“好姐姐,你让我看!”

“不行!”秋月断然拒绝。

“事无不可对人言。你不让我看,一定是见不得人的话。”芹官自言自语地,“当然,不是什么问心有愧的事;我是说,你的感触,无非悲秋思春。其实,这也是人情之常。”

这一说秋月气急了。她的矢志不嫁,确是为了报答曹老太太,愿意伺候她一辈子;原以为这位老太太耳聪目明,极其健旺,纵不能建百岁牌坊,起码也要活到八十多岁,不想寿限不过七十。

曹老太太是去世了,秋月愿以丫角终老的打算却未改变;她知道老主母身后唯一不能放心的一件事,便是芹官的将来。既然受了“托孤”的“顾命”重任,索性将终身伺候曹老太太的本心,移诸于终身照料芹官,亦仍然是报答了老主母。此心皎然,可质天日;不道芹官竟怀疑她悲秋思春,等于不信她对曹老太太的赤胆忠心。春花秋月,等闲虚度;牺牲了青春年少,换来的是这样的诬妄,岂不令人寒心?

其实芹官何尝不是衷心感服她的苦心?说这话原是一种激将法;此时看她脸上青一阵、红一阵,最后容颜惨淡,盈盈欲泪,是伤心欲绝模样的,才悚然心惊,深怕已经闯了大祸。

“好姐姐,好姐姐,我是故意激你的;你别想岔了心思。好,好,我告饶了,也不敢跟你要诗看了。”

听这一说,秋月意解;但也不能完全释然。平心静气地想,他的怀疑实在也不算出乎情理;却不知她是别有不愿为人所知的感触。如果要明心迹,除却拿诗给看以外,更无别法。

“也难怪你这样说。像我这样,除了悲秋之类的感触,还有什么话是不便跟人说的?不过,你要是看了我的诗,你就会知道你的想法错了。”秋月接下来又说:“我可以把我的稿子给你看,不过,你得答应我两件事。”

“行,行!别说两件;两百件我也答应。”

“你别说得那么容易,我这两件事,在你的脾气,只怕不容易做到。”

“你别管,你先说给我听。”芹官答说,“我如果做不到,一定老实跟你说;那时候你给不给我诗稿看,是你的事。”

“好吧!我就说,第一,只准你一个人看,而且不能让人知道,你看过我的诗稿;当然也不能抄下来。”

“行!这我办得到。第二?”

“第二,”秋月想了一下说:“你看过了就丢开了,别往深处去想。”

“这,”芹官面有难色,“我怕管不住我的心。”

秋月也觉得这个条件不免强人所难,沉吟了一会说:“你管不住你的心,管不管得你的口?”

“这倒管得住。”

“那好!你看了我的诗,只搁在心里好了;千万别说出去。”

“绝不说。”芹官有些明白了,“一说就是是非。是不是?”

“对了!你明白这一层,我倒可以放心了。”秋月往里看了一下,“你请进去吧!太太已经吃完在漱口了。”

“那么,”芹官站起来说,“诗稿呢?”

“你急什么?我答应你了,自然会送给你。”

芹官满意地点点头;等一进小堂屋,震二奶奶冲着他问:“你跟秋月在谈些什么?挺起劲的。”

“谈做诗。”话一出口,芹官觉得不妥,便加一句话作为掩饰,“她要跟我学作诗。”

“哼!”马夫人不知就里,好笑地说,“你别往自己脸上贴金了!只怕你跟秋月学做诗还差不多。”

这话在震二奶奶却是新闻,“原来秋月会做诗;而且还像做得挺好的?”她问:“太太怎么知道?”

“我听老太太说的。”

这就更是新闻了,曹老太太知道秋月会做诗,不足为奇;奇的是,怎么知道秋月做的诗,比芹官还好?

马夫人看出震二奶奶的心思,补充着说:“老太太听秋月念过她的诗;说秋月的诗听得懂,意思很深,是有灵性的。”

“这就像白香山的诗一样,”芹官怕震二奶奶听不明,进一步作了解释,“所谓‘老妪都解’;语浅而意深。”

“我懂了!”震二奶奶又说,“几时倒要让秋月念两首听听。”

“我那里会做诗?”秋月赶进来声明,“是老太太;太太夸奖我。”说着,向芹官看了一眼。

“别谈这些文诌诌的玩意了。”马夫人起身说道:“你们都来,商量商量正事。”

芹官不知所谓“正事”是什么?跟到马夫人起坐的那间屋子,只嚷口渴;秋月便去替他倒了茶来,又替马夫人与震二奶奶的盖碗中续水;震二奶奶很亲热地拉着她的手说:“你别替我张罗!来,坐这儿。”

秋月仍照老规矩,不坐震二奶奶旁边的椅子,自己端了个小板凳坐在门口,静听马夫人说话。

“我看老太太留下来的戒指很多——。”

“这没有我的事!”芹官抢着说道;同时站起身来,“娘,我先回去行不行?”

马夫人想一想说:“也好,你回去吧!”

这时秋月亦赶紧起身,走到廊上帮着招呼丫头打灯笼送芹官。风大,蜡烛点两回都吹熄了;一明一灭之间,芹官握住了秋月的手,手心上有汗。秋月有种异样的感觉,心神一荡,随即夺回了手,同时微微瞪了芹官一眼,仿佛责备淘气似地。

“你送我回去好不好?顺便去取你的诗稿。”

“太太在这儿要谈正事,我怎么能走。”秋月又说,“你别急,我总替你送去就是。”

“可别忘了!”他又去握她的手。

“别多说了!请吧。”说完,秋月转身便走,摆脱了芹官的纠缠。

“太太刚才说,”震二奶奶将马夫人的话告诉她,“老太太的衣服都分了留‘遗念’;这会儿还打算给几个老太太留下来的戒指。我说,就给也只能给你们四个;照实说,春雨都不该给。”

“如果给春雨,就得给锦儿;还有碧文也该替她留一个。”秋月紧接着说,“照我说,大可不必。太太的意思我心领。为什么呢?这一给,从厨房到门房,议论纷纷,会生是非。”

震二奶奶深深点头;很得意地看着马夫人说:“太太看如何?”

“既然你跟秋月都是这个意思,那就算了。”马夫人说,“咱们动手吧。看是就照册子上分派呢;还是打开箱子来瞧着办?”

“先看册子吧!”震二奶奶说,“册子上先点好了,改一天得闲再开箱子来看。”

“也好!”

于是将秋月亲手抄缮的册子取了来;一共两本,封面上写着四个字:“萱荣芝茂”。打开来头一页头一行便是“大小金锞一百一十五个,共重八百七十两。”

听秋月念完,震二奶奶怦怦心动;却不便开口,只听马夫人说:“这自然换了置祭田。秋月你拿笔做个记号。”

“请震二奶奶掌笔吧!”说着,秋月将另一本册子交了过去;起身找笔,却不知在何处?

“使眉笔好了。”


犹待往下说时,只听小丫头在喊:“二爷回来了!”震二奶奶立即将脸一板;锦儿知道他们夫妇又有一场饥荒好打,急忙从后房溜走,却未走远,只在穿堂中坐着。

“你到底有多少赌帐?”震二奶奶的声音如刀,冷峻异常。

“你问它干嘛?”曹震有了酒意,毫不示弱,“你又不打算替我还。”

“我替你还?我拿什么替你还?你别以为我爱管你的闲事;太太问下来了!”震二奶奶冷笑,“大概你一只手如意,一只手算盘,早就打算好了。哼,哑子梦见娘,不知是一场空欢喜,还是有苦说不出?”说着,便喊:“锦儿,锦儿!”

锦儿稍为停了一会,才答应一声,静静地走了进去;但见曹震面如死灰,站在那里发楞。

“把册子收一收。明天一早送回给太太。”

“慢着!”曹震突然如梦方醒似地,伸手揿住那本册子;动作太猛,恰好打在锦儿手上。

“这是干嘛?”锦儿抽回了手,一面揉、一面不高兴地埋怨,“又不知道是那里灌的猫儿溺?”

曹震不理她,揿住了册子问他妻子:“太太怎么说?”

“怎么说,也不与你相干!反正听话风就知道了。”

曹震原是有把如意算盘处理那一箱子东西,起码也可以落个一两万银子,还赌帐也就够了。谁知震二奶奶不但猜到,而且兜头一盆冷水,等于明白告诉他,马夫人已有表示,因为他有赌帐,不让他经手此事,真个“哑子梦见娘,有苦说不出”。但他不相信无法挽救;要紧的是,先要说动妻子。

“你别胳膊往外弯!我跟你说老实话,我确是在打这个主意,不过,于公无损;东西交给我,能多卖出一两万银子来,又何必不做个顺水人情?”

“我为什么不做顺水人情?好意问你有多少赌帐,你兜头一个钉子碰了过来,我还跟你说什么?”

是因为妻子开口便是质问的语气,大起反感,所以给了他一个钉子碰;要讲这件事的来龙去脉,是她先错。但这会儿不是讲理的时候;曹震忍气陪笑,“好了,好了!夫妻总是夫妻,你把这件事先跟我说一说;我的赌帐不过一万多银子,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你真是好大的口气!”

“自然有把握,才这么说的。锣不打不响,话不说不明;你愿意帮我的忙也好,不愿管我的事也好,总得把太太怎么提起我的赌帐,还说了些什么,原原本本跟我说明了,我才好斟酌。”

“好吧!我就原原本本告诉你。当时是——。”

当时是秋月去找了两支眉笔,与震二奶奶各分一支;听候马夫人的决定,做上该去该留的记号。最后再照震二奶奶的建议,细心斟酌,一直忙到起更时分方完。

“册子你带一本回去。”马夫人对震二奶奶说:“让通声去估一估价,看总共值多少银子,有些东西只怕在这里还脱不了手。”

“是!我们核计好了,来跟太太回。”

“这里没有外人,我可有句话说。”马夫人正色说道:“事情不能不交给通声办。不过,听说他赌帐很多,你可管着他一点儿。”

这话极重,等于说她疑心曹震处理这一箱子东西时,会先去还他的赌债。震二奶奶不防马夫人会当着秋月撕他们夫妇的面子,一时满脸通红,竟有些不知所措的模样。

在秋月,这么多年还是第一回看见震二奶奶如此难堪,心里倒觉得老大不忍。话原是她跟马夫人说的;而此时竟不能不反过来帮着掩饰。

“外头的闲言闲语也听不得那么许多。就算震二爷逢场作戏,手风不利,到底只是‘书房赌’,就输也有限。”

经过这一阵缓冲,震二奶奶心神略定;便即接着秋月的话说:“虽说有限,积少成多,也有上万银子。不知道太太说的是多久的话?”

“我也不知道多久的话,反正有人这么在说就是了。”

“如果是这几天的事,我不知道;倘是一个月前的话,事情已经了啦。”

“怎么了的?”

“还不是我张罗。”震二奶奶答说,“连锦儿的私房钱,两千多两银子都凑在里头了。”

说得有根有据,不由得马夫人不信,“锦儿攒那几个钱也不容易。”她沉吟了一下问道:“我记得放给赵家的那三千银子,快到期了吧?”

“那笔款子是活期;当初说定了的,要抽回来得两个月以前通知他。”

“你明儿个就通知他好了。”马夫人说,“把那笔钱抽回来,还给锦儿。”

“不必!”震二奶奶答说,“我另外有法子;太太就别管了。”

“好吧!你叫我不要管,我就不管了。反正只要通声不闹亏空就是。”

抱了册子回来,少不得将经过情形,说与锦儿,提到马夫人顾虑曹震有赌帐时,震二奶奶说:“当时窘得我只恨少个地洞好钻!奇怪,也不知道是谁在太太面前搬的嘴?太太向来不听这些话的;除非像秋月、春雨她们跟她说,她才会信。”

“秋月、春雨都不是爱搬嘴的人。”锦儿问说,“后来呢?”

“后来亏得秋月打了个岔,我才算抓住一个把儿,能把话接了下去。”震二奶奶得意地笑了,“不但算是把面子找了回来;差点还发一笔财。”

听震二奶奶将如何解消窘局讲完;锦儿便埋怨她说:“从老太太去世,我从没有得过什么‘外快’。好不容易有这么一个机会,咱们二一添作五多好?你怎么倒把它推掉了?”

“你别忙!只要你多出点力,千把两银子跑不了你的。”震二奶奶翻开那本“萱荣芝茂”的册子说:“你拿根过帐的‘牙筹’来。”

锦儿取来一根圆形牙筹,一端刻着一朵梅花;附带一盒印泥。一面翻册子,一面印上梅花,都是可以变卖的首饰。

“打了记号的,你把它抄下来;明儿到徐卖婆那里去一趟,让她先估个价。”

“只怕她先要看货。”

“不用看!她自然知道;其中至少有四分之一,原是从她婆婆手里来的。就是她经手的,也有好几样。”震二奶奶又说:“你告诉她,她的价钱出得合适,作成她做这笔买卖。她也别心急,过几天叫她来再来;如果自己找上门来,闹得大家都知道了,她就别想做这笔买卖了。”

锦儿会意,必是震二奶奶先须有一番布置;转到这个念头,自然而然想起一件事,急着要告诉震二奶奶。

“二奶奶,你看好笑不好笑?听太太说要置祭田;又说先看定几处地方,等四老爷回来了再定规;居然就有人去巴结季姨娘了,说那里、那里有多好的田?又许了季姨娘多少好处;要她在四老爷面前说好话。世界上有这样的人!”锦儿笑着骂,“真是瞎了眼。”

“不但瞎了眼,还没有长耳朵,似乎从来没有听说过四老爷对季姨娘是什么样子。”震二奶奶又说:“这也好!这件事上让他们去瞎起劲;季姨娘有个空心汤圆吃,也许就少管闲事了。”

所谓“闲事”指的是什么?锦儿自然心神领会,深深点头。


谈到这里,便是曹震回来的时候。震二奶奶谈这段经过,当然也是有保留的,让锦儿到徐卖婆那里去估价的话,她就没有说;只问丈夫:“你别胡吹了!你凭什么能多卖出一两万银子来?”

“我有我的路子;也是机会凑巧。老施平海侯中风,一命呜呼;他没有儿子,两个侄子争着想袭爵。一个近一点,一个远一点;远一点的那个,要进京打点,想觅一批珠宝,只要东西好,不怕价儿大,你说这不是绝好的机会?”

震二奶奶隐约听说施平海侯两个侄子争袭爵的事,心里不免动了,“你这个机会是怎么来的呢?”她问。

“这你就别问了,一时也说不清楚。”曹震又说:“机会是在咱们这里面,正好要处置这批东西;要快,让别人占了先着,可惜了。”

震二奶奶想了一下问:“教我怎么能信你的话?”

“这——,”曹震沉吟了一会,欣然说道:“这挺好办。你先叫别人去估价;反正我照你的价码给,多出来是我的。”

震二奶奶看着锦儿问:“你看怎么样?”

“我不知道。”锦儿答说:“不过,二爷的赌帐既然太太都知道了,就不能不了。”

便这句话,就很帮曹震的忙了,“好吧!”她说,“不过话在头里,你不能经手;事情我来办,多下来的归你就是。”

“你的花样真多!”曹震困惑地问:“莫非你还抛头露面,跟人家去讲价?”

“为什么要我去;人家不可以来?”震二奶奶针锋相对地答说:“因为你的花样太多,我不能不招架。不然我对太太怎么交代?”

“太太在老太太灵前的那番话。”锦儿接口说道:“二爷,你也得想想,是冲谁说来的?”

“冲我是不是?”曹震手指着鼻子,双眼瞪得好大地,脑袋直伸到锦儿面前。

锦儿赶紧退了两步;想想气不过,大声说道:“你在我面前发狠,算不了英雄!”说完,扭头就走。

弦外之音,谁都听得出;曹震看到妻子那种好笑而近乎得意的神情,胸中气得都快爆炸了,忍了又忍,到底不敢发作,只遥遥说了句自己找落场之话。

“你等着!”他向后房大声说道:“总有一天让你瞧瞧,我不是好欺侮的!”

在后房的锦儿不作声;震二奶奶却发话了,“谁又欺侮你了!”她冷笑着说,“你不是说,你是景阳岗打虎的武二爷?英雄盖世,真不得了;谁又敢欺侮你?”

一听这话,曹震大感狼狈。原来这是他有一天私下跟锦儿说的话;为了不满震二奶奶的跋扈,他说他总有一天像武松那样,打只“母老虎”给人看看。不想这话她竟也知道了;自然是锦儿告诉她的。

这使得他很伤心,妻妾有二,却没有一个可共腹心。这个家实在没有可留恋的。

念头转到这里,抬腿就走;震二奶奶便问:“你要到那里去?”

“你问它干什么?”曹震回头答道:“你们齐了心不让我过清静日子,我又何必在这里惹你们的厌?”说完,大踏步而去。

锦儿便出来埋怨震二奶奶,“你随他去就是了,何必理他?”她说,“这一去不是赌,就是找女人。”

“你以为我不说,他就不赌、不找女人?”

“赌还是赌,找还是找,不过心里总不大受用。如今呢,自以为人家逼得他这个样,心安理得,再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对。”

震二奶奶不作声,心里承认锦儿说得不错;不免略有悔意,叹口气,懒懒地站起来,扶着桌子站着,但见孤灯照影,心里有种说不出的不自在。

“我把床铺好了。”锦儿问道:“是睡呢,还是再坐一会?”

“坐也一样,睡也一样。”震二奶奶停了一下,突然说道:“我也想通了,各人找各人的乐子;你叫她们烫点酒来我喝。”

锦儿点点头,替她烫了酒,连下酒的果碟子一起端了来,却只得一副杯筷。

“你呢?不陪我喝点儿。”

“我得到双芝仙馆去。春雨明儿要去喝她表姊的喜酒,跟我借个拜盒,再不送去,她那里要关门了。”

“莫非她那里连个拜盒都没有?”

“拜盒是有,都不能上锁。我有个能上锁的拜盒。”锦儿又说,“等我回来再陪你喝。”

到得双芝仙馆,芹官已经睡下了;春雨还在等她。交了拜匣要走,春雨拉住她说:“坐一会,我有话跟你谈。”

“二更天都过了,何况你明天要去喝喜酒,要起早。”

“不!那是下午的事。”春雨依旧坚留,“难得来一趟,咱们聊聊。”

锦儿突然想到,晚一点回去让坐夜的婆子等门,也算.是给曹震机会;如果他回心转意,倒回来了,却因院门已闭,逼得他住在外书房,岂非不智?

因此,她翻然变计,问一句:“你不怕一聊聊得晚了。”

“怕什么?”

“那好!”锦儿关照跟来的小丫头:“你先回去,跟二奶奶说,我一时不得回去。再告诉杨妈等门;二爷还没有回来呢!”

“怎么?”春雨问道:“不说太太有话交代震二爷,怎么还不回来?”

“回来过了。呕了一场气,又走了。”

“怎么回事?”

春雨这一问,锦儿才发觉多说了一句话;她不愿透露实情,就得编个理由来应付。

想一想理由现成,“还不是为了二爷好赌。”她说,“欠了一身的赌帐,还不许人问。”

“唉!”春雨叹口气,“震二爷娶了震二奶奶,真是得福不知。”

锦儿不以为然,但亦不能明说;只好保持沉默。

“二爷待你怎么样?”这也是一句不易回答的话;而且也不知道春雨何以会问这话?抬眼看她是很关切的神情,越觉不解。

“说啊!这有什么不好意思说的?”

“我有什么不好意思说?”锦儿瞅着她似笑非笑地说,“我只不知道你想我告诉你什么?”

皮里阳秋的话,使得春雨脸一红,“我亦不过聊闲天。”她问:“你想到那里去了?”

“我,”锦儿低声说道:“我只当你要拿我们二爷跟芹官作个比较呢?”

春雨越发脸红,怨气说道:“算了,算了!不跟你说了。”

看她有恼羞成怒的模样,锦儿急忙握住她的手说:“我跟你闹着玩的!干嘛认真?”

“不是我认真;是你的话可气。”

“好了,好了!看你,”锦儿笑道,“气得这个样子。”她正一正颜色又说,“跟你说实话,二爷待我还不错。不过,他亦多半只能搁在心里。”

“为什么?是为了震二奶奶?”

“你何必说出来?刚才我不答你那句话,你就明白了。”

“那一句话?”春雨旋即想到,随又说道:“我的意思,震二爷亏得有震二奶奶管着,不然还不知道会弄成什么样子。一个人有人管,也是福气。”

“你这话,倒像挺新鲜似地。”锦儿又笑着低问,“芹官管你不管?”

“他不管我;不过有个人管我。”

“谁?”

春雨不答,锦儿也想到了;指的是秋月。很想问一问秋月是怎么管她。但很难措词。

于是,她旁敲侧击地说:“照这么说,你也是有福气的啰?”

“自然!我福气还大得很呢?”

“那就说给我听听,让我也高兴高兴。”

春雨听出来了,锦儿说的也是反话;她突然警觉,震二奶奶原来对秋月不满,如今情形不同了。倘或锦儿把她的话告诉了震二奶奶,说不定就有是非;因此,她摇摇头不肯再说了。

正谈到这里,听得门外足音;春雨与锦儿都住口不语,门外的脚步声,亦愈清晰,证实了她们最初的感觉,是男子的步伐,当然是芹官。

等他一露面,春雨便问:“怎么睡睡又起来了?”

“帐子里有蚊子,还不止一个。”芹官向锦儿问道:“你是什么时候来的?”

“来了一会儿了。”锦儿答说:“春雨跟我借个拜盒,我特为替她送了来。”

“喔,”芹官便问春雨:“借拜盒干嘛?咱们自己不是有两三个?”

春雨有点生气,很想顶他一句;话到口边,蓦地里省悟,便改了和缓的口气答说:“咱们的拜盒,不能上锁?我得找个有锁的拜盒。”

尽管她的态度改变得快,却仍瞒不过锦儿;便知趣地起身说道:“不早了,我该走了。”

“怎么?”芹官笑道:“早知道我一来你就要走;倒不如不来,免得杀风景。”

“那里,本就该走了。你看,都快三更天了,”说着,锦儿匆匆起身:“明儿见!”

春雨送走了锦儿,回来便埋怨芹官:“我不跟你说过,我得找个有锁的拜盒?”

芹官楞了一下,定神细想,果然有这回事。春雨有个表姊出阁,嫁的是个暴发户;春雨与她的婶母、嫂子全要去喝喜酒,要借几样插戴,妆点门面。春雨颇有几件首饰,得找个拜盒装了去。寻常拜盒,只有搭扣,不够谨密;唯独锦儿有个拜盒,可以加锁,特意借了来用。这件事他记得春雨跟他说过的。

“我一时记不得了。”芹官看她脸色不悦,便又笑道,“这也不是什么大事,值得生气吗?”

“哼!”春雨冷笑,“你全不把我的事搁在心上,我又那里敢生气!当着锦儿我都把气忍下去了,这会又何必跟你生气?”

“当着锦儿?”芹官诧异,“你刚才就生了一回气了,那来这么大的气?”

一听这话,春雨就不但生气,直是大怒!为了芹官问一句“借拜盒干嘛?”春雨恼他记性不好,细细说过的话,竟会忘得一干二净;但不愿发作,是怕传出让人笑话——都道芹官让春雨收服了,百依百顺,好得不得了;其实都是骗人的话!芹官根本就不问春雨的事;说芹官如何体贴驯顺,无非春雨自己给自己脸上贴金而已!

如今听他的话,不但证明他对她漠不关心,丝毫不能体会她的苦心深意,而且隐隐然在责她爱使小性子!这几年一片心血全在他身上,到头来落得这么一个结果,真是把心寒透了!

转念到此,眼眶一阵发热却不愿在芹官面前掉泪:一掉泪即是示弱,为芹官留下了一个话柄,以后再想收服他,便不容易。因此,掉头就走;一进了后房,还怕芹官跟了进来,“蓬”地一声,将房门带上。

在芹官看,这竟是绝裾而去,不觉大怒,很想破门而入,问个清楚;转念一想,闹了起来,就占上风,又有什么意思?何况,也未见得能占上风。

这一泄气,自是心灰意懒,一个人回到卧房,倒想如有些人所说的,丫头们一生闷气就“上床睡觉”;无奈帐子里有蚊子,就只好在灯下枯坐了。

那面春雨一个人淌了几滴眼泪,又静坐了一会,心境渐渐平和;自然就会不放心芹官,不知道他睡着了没有?于是悄悄移步,推开芹官的房门一看,只见他坐着发楞。

这也不算意外,帐子里有蚊子,他自然不会睡;这样一想,不觉歉然。便先取把蒲扇,打开珍珠罗的帐门,从里往外扇了一阵,估量不会再有蚊子了,方始喊道:“来睡吧!”

“我不困。”

是在赌气。春雨心想;此时不宜跟他辩理,也不必固劝,只说一句:“那就再坐一会,或者看看书。”

一面说,一面替他斟了茶;看驱蚊的艾绳快烧完了,又续上一根。心里寻思,得找个题目才能留下;凝神想了一下,记起一件事来了。

“啊!有震二奶奶送来的荔枝!”

说着,匆匆而去,不一会小丫头端来一冰盘的荔枝。春雨跟在后面,手里是一只空碟子,一把银叉;就坐在芹官书桌横头,剥好一碟荔枝,连银叉摆在芹官面前。

“吃吧!挺好的丁香荔枝。”

“搁在那里!”芹官看都不看;一双眼睛仍在一本“疑雨集”上面。

春雨又有些气了;但随即便有警惕,微笑答一句:“你不吃我吃!”

一面剥荔枝,一面注意芹官的动静;看他的书好久都不翻一页,便知看书不过是为了便于不理她;心里是在生闷气。

“你也别说人家;自己的气还不是好大?”

芹官仍然置若罔闻;而且似无意,实有意的将手边的荔枝,作势推开。

这就使得春雨好笑了;心里寻思,一定要逗得他开了口,僵局才能打开;便冷冷地说一句:“你那一页书该翻过去了。”

芹官勃然大怒,“你怎么这么烦人!”他“啪”的一声,将书摔在地上,霍地起身,急步往床前走去,走到一半,起脚交错着往前猛踢;黑忽忽一物,从他颈上飞过来,不偏不倚正掉在荔枝盘中,是一只拖鞋——春雨立即浮起簇新的记忆;这双拖鞋,芹官上脚还不到半个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