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睡着等死的官差 第三节

一个月后,长成在同一个竹帘下,眺望着庭园里下着的雨。

常磐在他身旁。

只有这一点跟一个月前不同。常磐嫁来这里,成为他的妻子,已是第五天了。

(以女人来讲,也许没有这么接近完美的女人了。)

长成内心暗想。其实,他还没有对这戏剧性的女人行使过丈夫的权力。

婚礼以及接踵而来的祝贺宴席,照朝廷的惯例要持续三天。法师来过,平家的管家也来过。

第四天,常磐因为宴席的疲惫而躺在床上休息,但长成却连爱抚常磐一下子的时间都没有。

“你应该比较习惯我了吧?”

长成必须这样说。虽然同样都是男人,他毕竟跟源义朝或平清盛不同。

“我是个平凡的男人。”

他用一种令人讨厌的口气装模作样说着。装模作样对藤原氏贵族而言,就像呼吸一般自然,所以,这时候长成的口气不可能是装出来的。

“如果你以为男人全都像义朝或清盛,那就不太好喔!”

长成流畅的说着。然而这句话的意思,只有他自己知道。

——他们并不是普通人。

这是长成话中的真意。说得好听点,这两人可说是英雄,至少自桓武帝奠都平安以来,在三百多年的平安贵族文化中,从来没有出现过这类型的男人。

“可怜的源氏,那么快就灭亡了,平家则在乱世中突然兴盛起来。不管是义朝或清盛,都宛如游龙驾云狂奔、蛟自九天而降,创造出剧烈多变的命运。不只是这两派武家的首领,应该说,武家每个人都具有这种命运和性格。可是,靠武力而获得暂时权势的人,很快也会被武力所灭。从这一点来看,我们藤原氏自大织冠鎌足公以来历经五百年,没有武家的兵马,也没有他们的武勇,只靠着制度运作就持续到今天。”

他为了说明“人生平凡才是好”的道理,却得从源、平之论讲起,这大概是娶了常磐这命运奇特的女人为妻的滑稽之处吧!长成用藤原氏平凡的好处以及数百年的历史,来美化自己睡着等死的个性。

可是常磐依旧沉默着。

(我似乎没听过这女人的声音。)

长成哑然无语,不禁慌忙偷看常磐。她皓洁的肌肤似乎飘荡着香气,睫毛微微颤动着,唯一能证明她还活着的迹象,是她肩上小褂的浮织图案,正因她的气息而微微晃动着。

“怎么样了?”长成问。

可是常磐动也不动。也许她个性拘谨吧?长成慌忙为她解释。事实上正是如此。可是,常磐的沉默给长成一股威严的压迫感。长成气势减弱了,常磐的默然不语,似乎含有源、平武力那股无言的魄力。

“你讲点话吧!”他忍不住叫了起来。

(啊?)

常磐表情惊讶,第一次抬起双眼,似乎无法理解长成的惊惶。

“我该说甚么才好呢?”

她看着地面,小声的自言自语,毫无抗议之意。可是长成却觉得她的语气有抗议的味道,更是惊惶不安。

“说说头殿(义朝)或平三位殿,说说他们有多爱你吧。”

他竟然讲出这么出乎意料之外的话。

常磐再度沉默了。

她持续着长长的沉默,最后伏在竹帘上,用扇面遮着脸,开始哭泣。

(我说出不该说的话了……)

长成觉得后悔。在常磐还不习惯新身分时,这些话应该是禁忌。

(可是,这女人的身后,立着源氏与平家的影子,也难怪我会如此脱口而出。)

常磐保持着原来的姿势,那姿态美得令长成嫉妬。

“我心中没有义朝,也没有清盛。”

常磐终于开口了。她还表示,既然已经是藤原长成的妻子,就希望自己能安分的守着这个身分。

这是理所当然的,可是长成听来却感到有点失望。

(原来,她不过是个平常女子。)

在长成想像中,常磐应该更戏剧化一点。他因为有这种期待,反而越是害怕,因而激发出激烈的情欲。

常磐急促的呼吸平缓下来,两人开始平静安稳的对话。

暮色逐渐笼罩整个庭园,长成终于知道,常磐也不过是个普通女子。

(这也许是理所当然的。)

五条附近的歌舞伎中,可能会有更具个性的女人吧?常磐从十三岁起就住在九条院御所,受到贵族习惯的陶冶,把自己塑造成藤原氏贵族要求的样子。除了哭泣、悲伤,完全不知道应该表现个性。

(也就是说,她是个跟我一样平凡的人,她只不过是回到该回去的地方。)

长成这么想着。妄想与刺激感消失后,亲密感突然涌现,他安心了。

那一晚,长成在常磐的身体上展现丈夫的权威。就像自古以来的丈夫一般,他舒服的抱着常磐,以一种几乎是怠惰的动作,刺激着常磐的身体,中途还在黑暗中张望,打了两个喷嚏。

常磐对这样的长成似乎也很安心。

对长成而言,女人可说是不可思议的生物。常磐在房里的安心,改变了她日后的举止。长成突然有种已经结缡二十年的老夫老妻之感。至少常磐的笑容改变了,长成看到一名美女因过于松懈而露出的松垮脸颊。

长成高兴的认为,这是她没有心机的一面。

(常磐习惯这里了。)

他隐约有种别家的弃猫终于安心在自己家住下来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