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飞来之钱

原来进奏院除了作为藩镇在京师的联络机构外,还经营着一项重要业务,名为“飞钱”。唐代以铜钱、绢帛为流通货币,铜钱单个价值不高,一千个铜钱为一缗,五匹绢约价值四缗铜钱,可见铜钱沉重,绢帛体积大,均不利于长途运输。况且唐中期以后藩镇割据,随身携带大量财物十分危险,中央朝廷又限制现钱出境,以防止铜钱外流,“飞钱”由此应运而生。

壮士性刚决,火中见石裂。杀人不回头,轻生如暂别。

岂知眼有泪,肯白头上发!平生无恩酬,剑闲一百月。

——孟郊《游侠行》

空空儿回到房中后不久,曾穆守诺派人送来一大桶西市腔酒,不过这西域酿造的葡萄酒过酸过软,不合他口味,只饮了一杯就放下了,倒是满室那股果香味沁人心脾,让他回想起峨眉山的果树飘香来。

灯下发了一会儿呆,便慢吞吞地挪去浴桶,欲将泡在水中的浪剑取出,忽见水中倒映着一蒙面黑影,惊然抬头间,房梁蹲着的黑衣人已经跃了下来,笑道:“你就是空空儿么?”

空空儿药力未过,虽可照常行走,但手脚依旧酸软,不过他生性沉静,也不着急取剑,淡淡答道:“如假包换。”那女子道:“怎么跟昨晚醉酒的样子大不一样啊?你的名字怪有趣的,谈空空于释部,覈玄玄于道流,像个僧人的名字。”

空空儿道:“娘子深夜到访,有何贵干?”那女子道:“贵干当然有。喂,先别动手啊,咱们今日好说好散。”声音清脆娇嫩,十分好听。

空空儿见她并无恶意,也不知道自己中了迷药,心念一动,问道:“你是昨晚要杀我的人?”那女子道:“是啊。”空空儿道:“那你昨晚为什么又不杀我?”那女子道:“我本来是要杀你,是玉清姊姊不想杀你。”空空儿道:“那你为什么要杀我?”那女子道:“这说起来话可就长了。不过今晚我不是为了这件事来的,我来取回那块玉佩,那是我送给玉清姊姊的礼物,你可不能强占了。”空空儿道:“还你不难,只要小娘子告诉我你是从哪里得来的玉佩。”那女子嗔道:“我凭什么要告诉你?你拿了人家东西,还要反过来要挟人家,世上哪有这样的道理?”

她强词夺理,空空儿也辩她不过,只好道:“你们昨夜没来由地打晕了我,总该给个交代吧。”那女子道:“是玉清姊姊打晕你,不过你也趁机偷了她玉佩,两下岂不是扯平了?”空空儿道:“可是这块玉佩来历非凡……”那女子道:“来历非凡又不关你的事,我只问你一句,你凭什么霸占人家的东西?”

空空儿一时无语,玉佩确实是对方之物,他没有理由强占,当即道:“玉佩不在我这里,不过我会设法取回来还给娘子。”他说的是实话,适才曾穆将玉佩搜走,一直未还给他。

那女子道:“当真?”空空儿点点头。那女子道:“那好,四日后,你带着玉佩到升平坊乐游原来,咱们不见不散。”空空儿道:“好。”那女子见他爽快,十分欢喜,道:“那咱们一言为定,四日后再见。”话音未落,身形拔起,双脚登着柱子,如在平地行走,一直走到屋顶,纵身从两根椽子间的洞中飞了出去,如飞鸟般轻捷。

空空儿见状不禁呆住,若不是亲眼看见,实在是难以相信。他听这女子声音,不过二十岁年纪,竟能凭空行走,不须借助绳索等工具,轻功如此了得,就连他那以飞檐走壁擅长的师弟精精儿怕是也不及其一,当真是世界之大,能人层出不穷。

叹息一回,无语睡下,躺下没多久晨鼓响起,好不容易等三千鼓声“咚咚”敲完,才翻了个身沉沉睡去。到正午东、西市开市的鼓声响起,又将空空儿惊醒,这回却是再也睡不着了。他穿好衣服起床,外面婢女早等候多时,慌忙端茶送水进来,要为他梳头洗脸。空空儿不惯人服侍,只道:“我自己来。”

洗漱完毕,径直来到进奏院柜坊。掌管柜坊的小吏一见他出来,慌忙取了几吊钱奉上,道:“这些钱可够么?”

空空儿道:“足够了,多谢。”又问道,“吏君可知道仰月么?”小吏道:“知道啊,那是一种极少见的铜钱。”空空儿道:“这几日我总从你这里支钱买酒,你可有给过我一枚仰月?”小吏笑道:“这小人可就不知道了,商人们拿钱存进来时都是成吊穿好的,这里每天少则千缗、多则数万缗钱进来,小的哪有功夫去一个一个翻检?”空空儿道:“这么说,即使真有仰月,要想找到具体存钱的人也是很难了?”小吏笑道:“不是很难,而是根本不可能。”

原来进奏院除了作为藩镇在京师的联络机构外,还经营着一项重要业务,名为“飞钱”。唐代以铜钱、绢帛为流通货币,铜钱单个价值不高,一千个铜钱为一缗,五匹绢约价值四缗铜钱,可见铜钱沉重,绢帛体积大,均不利于长途运输。况且唐中期以后藩镇割据,随身携带大量财物十分危险,中央朝廷又限制现钱出境,以防止铜钱外流,“飞钱”由此应运而生。

“飞钱”虽然不会飞,但是这个名称却是非常生动形象,具体的做法是:商人先在京城把钱交存给诸道进奏院,领取半张文牒,上面记载着交钱人的姓名、钱款数额,以及取钱机构的名称、地点等详细信息,另有半张文牒由进奏院寄回本道。商人轻装登程,即可凭半张文牒到异地指定机构取钱。不过进奏院所接受商人的现钱,并非全数押运回本道,而是往往充入本道向朝廷交纳的赋税,或是作为进奏院在京师的活动经费,这样,诸道也省去了运送大量现钱往京师的劳顿和麻烦,即所谓“商人纳钱京师,可少慢藏之患;地方纳钱中央,可省转搬之劳”。如此,仅凭文牒取钱而不必运输,钱无翅而飞,故称“飞钱”,又叫做“便换”。除了进奏院外,也有有实力的大富商利用总店与设在各地分店之间的联系经营“飞钱”。“飞钱”一经出现,减低了铜钱的需求,缓和了钱币的不足,同时也免去了携带巨款长途跋涉之苦,给各地穿梭来往的商人们带来了方便,极大地促进了贸易繁荣,在商业繁茂之地的长安、成都、扬州等地尤其盛行。空空儿身上没有钱,每日出进奏院前向柜坊的小吏所领的铜钱,正是欲到魏州的商人存进进奏院的钱。

空空儿道:“每日有这么大笔的现钱进来,肯定不会都放在这里吧?”小吏道:“是,每日只留五十缗在柜坊供进奏院随时支取零用,其余都要清点入库。不过,就算这样,要由仰月铜钱本身找到存钱的人也是不能的,五十缗五万个铜钱,说多不多,说少不少,每日也是用多用少,有时根本不用,不足量时才会在当晚盘点时从新存进来的钱拨过去差额补上,今日空巡官领的钱,既可能是多日前存进来的旧钱,又可能是昨日的新钱,实在难以分辨。”他口齿伶俐,解释得非常清楚。空空儿笑道:“你倒是说得明白。”小吏笑道:“不瞒空巡官,小的自小在魏州赌坊混大,别的不会,就记账不会错。”

空空儿凝思片刻,道:“那好,你将最近一个月来进奏院存钱的商人名册给我看看。”小吏道:“怕是有几十个。”利落地翻出名册来,指给空空儿看,确实有二三十个名字,其中有几个名字极怪,不像中原人的名字,料来是胡人的缘故。

空空儿见有几个名字后印有一头举着弯刀的狮子图案,问道:“为什么这几个人名字有图案?”小吏道:“噢,这是波斯公主萨珊丝的印记,这些人全是她的手下。谁能想得到,她的国家都让人给灭了,她自己却成了长安城最富有的人,听说就连当今皇帝都曾找她借过钱。不瞒巡官说,咱们进奏院库里的钱一大半是她手下人存进来的。”

原来这萨珊丝是波斯帝国萨珊王朝的后裔。萨珊王朝是古波斯帝国最后一个王朝,长期与罗马、拜占庭帝国争霸,曾辉煌盛极一时。后来大食人崛起,攻灭萨珊王朝,末代国王伊嗣俟三世之子俾路斯逃到吐火罗,得到当地部落酋长的保护。俾路斯欲东山再起,向唐朝求助,当时高宗皇帝当朝,只下令成立波斯都督府,任命俾路斯为都督,并没有提供实际上的军事协助。后来俾路斯在西域无法立足,率大批波斯贵族来到长安,被封为右武卫将军。高宗皇帝为了安抚他,专门为他在长安城内修建了一座拜火寺。虽则离故国越来越远,复国的雄心还在,只是俾路斯始终没有得到高宗皇帝的武力支持,故国之梦恰如某些惆怅历史时刻,不断再现,不断破灭,郁郁不乐之下,最终客死中土。俾路斯之子泥涅师师王子继承了父亲遗志,一直依靠波斯商人的雄厚财力在长安活动,高宗皇帝终于被打动,册立泥涅师师为波斯王,任命吏部侍郎裴行俭为“安抚大食使”,发波斯道行军,送俾路斯返回波斯。裴行俭率军护送泥涅师师到达安西碎叶后,发现大食人正横行中亚,锐不可挡,而唐军因路途遥远、供给困难,难以与其争锋,便放弃了武力支持泥涅师师复国的计划,只将他护送到吐火罗地区。泥涅师师遂召集旧部,与大食抗战二十余年,最后还是难成气候,无奈地返回唐朝,被授予左威卫将军,不久后即病死于长安。至此,波斯帝国的复兴之梦彻底破灭。到了波斯公主萨珊丝这一代,已经只以安逸享受为乐事,丝毫没有再光复故国的念头了。

空空儿久闻波斯商人极善于经商,个个富有,俗语有“穷波斯”之称,意思是在中原的波斯人没有一个贫穷的,萨珊丝既为波斯公主,是这群人的首领,富甲天下也不足为奇,只点了点头,见那名册上的人名并无异常之处,深感要从仰月原主身上查明那两名女子的来历没有任何希望,当即还了名册给小吏,携剑出来进奏院。

出崇仁坊南门时,听到路边一群小孩子一边蹦蹦跳跳,一边打着拍子哼唱道:“秦地城池二百年,何期如此贱田园?一顷麦苗五硕米,三间堂屋二个钱。”童声稚气,吐字却是相当清楚,赫然是前日在翠楼上听那教坊优人成辅端唱过的曲子。

一路往南,径直往郎官清酒肆而来。一进虾蟆陵,遥遥望到两名坊卒倚靠在翠楼门前的石狮上,颇为无聊地挠头聊天,大约是奉了坊正之命监视翠楼里面的人,防他们逃逸。翠楼门窗紧闭,严密中却照旧有诡异的气息弥漫出来。

酒肆店主刘太白早闻声迎了出来,笑道:“我还以为郎君不会再来了。”空空儿道:“怎么会呢?”刘太白道:“昨日差役来问了不少郎君的事情,我可是什么都没说。”空空儿知道他其实是怕揽祸上身,无论差役问哪位客人,他都会推说不知道的,也只一笑了之。

进来堂内,却是空无一人,就连每次来必定遇到的罗令则和另一位熟客也未见到。

刘太白似是猜到他心思,叹道:“昨天就是这样了。唉,对面出了见血的事情,不吉利,熟客们都不来了。”空空儿听了心中一动,问道:“每次坐在窗下的那位三十来岁的公子是谁?”刘太白一愣,道:“谁?”空空儿道:“昨天下午有位娘子往对面翠楼送绸布,他还特意出去跟那位娘子打了招呼。”刘太白恍然大悟道:“噢,是王少府。”当即大致说了王立和王景延来历。刘太白本不爱说人是非,不过空空儿曾于酒肆有大恩,王立也不会再来,告诉他也无妨。

空空儿心道:“原来这王立也住在崇仁坊。按店主所说,他每日上午必来郎官清酒肆,两年来风雨无阻。而昨日上午翠楼命案因为没有尸首,侯少府不令张扬,根本没有在长安传开,甚至到晚上时连我义兄都还不知道,王立如何能未卜先知,知道酒肆对面出了事?再巧不过的是,他情妇王景延昨日也去过翠楼,这里面是不是有什么关联?”

正沉思间,又听见刘太白道:“王少府昨日没来,今日倒是早早来了。”空空儿道:“怎么不见他?”刘太白道:“他补上缺了,等了两年,终于等到吏部的调职通知。今日是来结算以前欠下的酒钱,很快就要离开长安去外地上任了。”空空儿这才释然,道:“原来如此。”又问道,“我前几日是不是付给店家过一枚特别的铜钱?”

刘太白“啊”了声,道:“郎君是来要回那枚仰月的么?只怕已经迟了,我……我已经将它卖了。”空空儿道:“店家将那枚钱卖给谁了?”刘太白道:“这个……”空空儿道:“我绝不是想要回来,只是想知道谁买了它。”刘太白道:“这个我也不知道,是老唐帮忙转的手。”

空空儿再三向刘太白保证绝不会为难老唐,这才问明老唐即是榷酒处胥吏唐斯立,忙空腹饮下两瓶清酒,到酒肆门前的小摊买了两块毕罗,赶紧前往宣阳坊榷酒处。唐斯立人却是不在,说是往东市收酒税去了。刚出来榷酒处,即见到万年县尉侯彝正虎着脸走出县廨,身后跟着大批差役,一望见空空儿,顿如见到救星,远远叫道:“空兄!”回身对一名差役交代了几句,那差役躬身领命,自率其他差役去办事了。

空空儿道:“少府你这是……”侯彝道:“空兄可算救了我了。”说明原委,原来京兆尹李实正派他带人去抓街上传唱一支《三间堂屋》曲子的人。

空空儿十分惊异,问道:“是那支‘三间堂屋二个钱’么?”侯彝道:“原来空兄也听过。”蹙紧了眉头,“我最烦这种做了坏事还不让老百姓数说的烂事,幸好遇见你,若是京兆尹责罚,我就说去办你的案子了。”空空儿愕然道:“我的案子?”侯彝道:“你前晚不是差点被人杀了么?你是魏博巡官,在万年辖区遇刺,当然重大要案,我得亲自处理。”

空空儿道:“那么翠楼命案……”侯彝无可奈何地道:“那件案子京兆尹说要亲自察办,已经不归我管了。空兄,你也算是官场上的人,该知道许多事情不是你我所能决定的。”空空儿道:“未必只有这一条道,咱们走吧。”侯彝道:“去哪里?”空空儿道:“去追查前夜要杀我的人。”

侯彝眼睛一亮,道:“对,那两名女子或许正是无头命案的真凶。空兄可是有了什么新线索?”空空儿便说了昨夜一女子来索回玉佩一事。侯彝惊道:“那女子竟敢闯入魏博进奏院,空兄为何不当场拿下她?”空空儿道:“我当时中了迷药,药劲未过,况且那女子也并没有恶意,她只是想要回玉佩。”

侯彝听说对方公然约空空儿四日后在乐游原见面,更是惊奇,道:“那女子真可谓胆大包天了。”

空空儿叹道:“那女子年纪虽轻,轻功却是极高,在墙上行走如履平地,我生平从未见过,只怕合你我二人之力,也未必拿得住她。”侯彝先是愕然,随即哈哈大笑道:“空兄,你上当受骗了,那女子不是轻功高,肯定是穿了一件宝物。”

空空儿一呆,道:“什么?”侯彝笑道:“空兄可听说世间有一件宝物名叫吉莫靴?”空空儿摇了摇头:“从未听过。”

侯彝道:“也是,这些都是宫廷密事,江湖上难以耳闻。吉莫靴本是隋宫旧物,人穿上它后可以飞檐走壁,轻而易举,所以又被称为‘壁龙’,隋亡后归霍国公所有。太宗皇帝即位后,有一阵京城闹飞盗,达官贵人家经常有贵重财物失踪,就连太宗皇帝御赐给司徒长孙无忌的马鞍马镫也被偷走。当时马夫亲眼看见一个人像飞鸟一样飞进宅院,轻盈地割走了马镫,赶出去追赶,却早不见了人影。搜捕了许久,搞得长安鸡飞狗跳,也未能擒住这飞天大盗。后来还是霍国公自己领着幼弟柴昭到太宗皇帝面前请罪,原来那飞盗就是穿着吉莫靴的柴昭。”

空空儿这才明白究竟,道:“原来如此。”侯彝道:“我上任后翻阅万年县的陈年卷宗,在柜角的几页残卷上看到这件案子的记载,还一度好奇那吉莫靴后来去了哪里,不过找来找去也找不到下落,想来应该是被收入了宫中。这女子有吉莫靴这等世间罕见奇物,另一名女子身上又有李辅国故玉,想来大有来历,我到时跟空兄一块儿去,看看她们到底是何方神圣,也好有个照应。”

空空儿道:“甚好。”又说了从郎官清酒肆追查仰月得到的线索。侯彝道:“我知道唐斯立,谨小慎微的一个人,也不怎么爱说话。榷盐院、榷酒处那些胥吏常常在商家、店铺身上榨取油水,惟独他从来不干这种事,所以声名很好。”

二人来到东市旗亭,唐斯立正在跟管理市场的市令交谈着什么,听说万年县尉找他,极是诧异,走过来问道:“少府有何见教?”侯彝道:“是这位空兄有事找你。”空空儿道:“吏君可曾为郎官清酒肆店主转手过一枚仰月铜钱?”唐斯立道:“是的。有什么不妥之处么?”空空儿道:“不知吏君将它转给了谁?”唐斯立迟疑道:“这个……莫非是原主想要回去?”

侯彝抢着道:“绝非此意,这枚仰月是空兄取自魏博进奏院柜坊,不知道是哪个商人存进来的,其实也不是他本人之物,他只想知道是谁出大价钱买了这枚仰月。”唐斯立道:“原来如此。少府亲自陪空君前来,小吏本该坦诚相告,只是买主为人谨慎,不知道他是否愿意声张,还望多给一点时间,让小吏问过买主再说。”空空儿见他严谨诚恳,也不便勉强,道:“好。”

下来旗亭,空空儿道:“少府抢先告诉唐斯立仰月其实非小弟所有,莫非是想试探他是否跟那两名女子有牵联?”侯彝笑道:“正是此意,这人不动声色,直接问是问不出个所以然的,他若是有牵连,自会将这话告知那两人,那两人也就明白空兄不是她们要找的人,三日后在乐游原与那女子见面,自可见分晓。”空空儿道:“可是她们当晚没有杀我,一定是已经有所发现。”侯彝道:“未必。当晚翠楼出了那么多事,除了那两名女子外,还有那力证空兄无辜的神秘证人也进过翠楼,怕是有许多意外。”空空儿又想起当晚罗令则拍门叫喊一事来,一时疑念颇重。

却见一辆驴车堵住了旗亭出口,正有一名高大的胡人指挥数名脚夫来回忙碌,往车上装运绫罗绸缎,一楼的一间绸缎铺已是半空。空空儿见一名脚夫抱着的绸布花样似乎在哪里见过,心念一动,上前问道:“这间绸缎铺怎么了?”那胡人笑道:“原来的王家娘子不做了,转让给我了,我要将这里改成寄附铺。”竟是能讲一口流利的汉话,想是常年呆在中原的缘故。

空空儿道:“你说的王家娘子是叫王景延么?”胡人道:“是呀,郎君原来也认识她。”空空儿道:“她是要随她郎君到外地上任么?”胡人道:“不是呀,她明明说有急事要回老家。要不是真有急事,哪能将这么好位置的铺子轻易转手?”

旗亭位于东市中心,二楼是市令、市丞办公的场所,王景延的绸缎铺就在旗亭一楼,自然是黄金地段。那胡人以低价钱得了这么个好的铺子,越想越乐,眉开眼笑,嘴都合不上。

侯彝见空空儿沉思不语,问道:“空兄可是有什么发现?”空空儿便说了王立和王景延之事。侯彝道:“你是说王景延前日下午去过翠楼?王立每日都在郎官清酒肆饮酒?怕是没有这么巧。”空空儿道:“是,我本来也怀疑过王立,可酒肆店主说他新补上了缺,马上要去外地上任。但刚才这胡人说王景延是有急事回老家,她供养王立两年,为何在情郎正要新官上任时回老家?即使是不求回报,也不该将赖以谋生的铺子转手。”侯彝也深以为然,道:“而且正好是翠楼发生命案后。你不是说他们住崇仁坊么?走,咱们去瞧瞧。”

崇仁坊就在东市西北,距离不远。到坊门武侯铺向卫士打听王立住处,无人知晓,一问王景延,一名卫士立即笑道:“王家娘子么?就住在吐蕃内大相论莽热的旁边。那处宅子虽然小,却是昔日大将军哥舒翰爱妾裴六娘所有,传说其姿容绝世,偏巧王家娘子也是个美人。”

侯彝一听说王宅在吐蕃内大相宅邸西面,道:“一说论莽热我就知道了,多谢兵大哥。”

拐上北街,便见到前面一处大宅,大门紧闭,门槛上却坐着几名老兵闲聊。侯彝道:“这里面住的就是吐蕃内大相论莽热。”空空儿道:“是那名被西川节度使韦皋擒获的吐蕃大将么?”侯彝道:“正是。韦皋这人虽然私心过重,但在边防上确实是居功至伟,上次大败吐蕃三十万大军,也为本朝出了多年来的恶气。”

自唐高宗以后,吐蕃日益强大,除了称霸雪域高原,更是四下扩张,成为唐朝西面的严重威胁。唐玄宗时,名将哥舒翰异军突起,连年大败吐蕃,最终收复了失陷多年的黄河九曲之地。陇右一带有民谣广为传唱道:

北斗七星高,哥舒夜带刀。至今窥牧马,不敢过临洮。

大诗人李白也有《述德兼陈情上哥舒大夫》一诗:

天为国家孕英才,森森矛戟拥灵台。浩荡深谋喷江海,纵横逸气走风雷。

丈夫立身有如此,一呼三军皆披靡。卫青谩作大将军,白起真成一竖子。

极赞哥舒翰的驰骋英姿及辉煌战绩。然而好景不长,不久“安史之乱”爆发,大唐帝国经历了八年动荡,元气大伤,再无法达到贞观、开元时期的盛世状况。尤其在平定安史之乱的数年时间内,边兵精锐大都被征调入内地,称为“行营”,吐蕃乘机落井下石,步步深入,进攻河西、陇右之地,唐军无力反击。到代宗广德元年九月,安史之乱平定不久,吐蕃军队更是率领吐谷浑、党项、氐、羌将领二十多万军队大肆东进。唐边境边防空虚,兵力不济,连连向朝廷告急。当时大宦官程元振掌权,兼任骠骑大将军、元帅行军司马,竟然闻报不奏,导致吐蕃军飞速逼近京师长安。代宗皇帝无计可施下,仓猝间离京出逃,文武百官也都作鸟兽散,六军奔散。吐蕃军队随即杀入长安,拥立金城公主之侄广武王李承宏为帝,改元“大赦”,设置百官,任命原翰林学士于可封等为宰相,摄理朝政。随即开始在长安大肆劫掠,洗劫府库和市民财物,焚毁房舍,京师大乱,士民们纷纷避乱逃入城外山谷,长安萧然一空,几乎成了一座空城。危难之际,老将郭子仪率四千人马赶到长安城外,白天敲锣打鼓摇旗呐喊,夜晚又燃起许多火堆,装出声势浩大的样子。又派人混进城内,暗中召集数百长安少年,半夜里在朱雀街上敲锣打鼓,大声喊叫。吐蕃军队不知底细,以为郭子仪大军进城,畏惧之下,不战而走,连夜撤出长安西逃,陷落十五天的长安才由此回到唐军手中。这是唐朝与吐蕃关系史上最耻辱的一页,堂堂大唐天子被迫出逃,帝国京师陷入番邦之手,全靠郭子仪疑兵之计才得以侥幸收复。郭子仪兴唐之功至伟,得代宗皇帝亲赐铁券,相当于得到一面免死金牌,又以画像悬挂凌烟阁,获得了一个臣子的最高荣耀。然而,在与吐蕃的交锋中,唐朝持续处于下风,永泰二年,吐蕃占领河西重镇甘州、肃州,河西、安西、北庭三地唐军互相失去联系,进入各自为战的境地。

之后的十多年中,唐军在河西走廊的各个要塞因孤立无援陆续被吐蕃军各个击破。建中二年,唐朝在河西的最后一座要塞沙洲被吐蕃军所攻破,完全丧失了河西走廊的控制权。沙洲失陷后,沙洲百姓受到了吐蕃军人的残酷虐待,丁壮者沦为奴婢,被抓去种田放牧,老弱者要么当场被杀死,要么被断手挖眼,丢弃到荒地。汉人尤其受到歧视,走在大街上必须弯腰低头,不得直视吐蕃人。北庭都护府则在贞元六年被攻破,只剩下安西都护府一地陷在吐蕃重围中,如孤叶飘于大江中,唐朝也无力发兵救援。西北愁云惨布,惟有西南微露曙光。韦皋上任西川节度使后,主动派遣使者与雄踞云南的南诏国通好,斩断了南诏与吐蕃联盟,又连年击败吐蕃在西南的进攻。三年前,吐蕃军攻打灵、朔等州,天下精兵尽在藩镇之手,朝廷无力发兵往西北援救,德宗皇帝遂命令韦皋自西南出兵牵制吐蕃。韦皋经营西南多年,不负众望,接连大破吐蕃军,拔城夺寨,终于激怒了吐蕃赞普,将攻打灵、朔的军队尽数调往蜀中,吐蕃内大相论莽热更是亲自率领十万大军赶来增援,不料半路中了韦皋埋伏,损兵折将不说,自己也当了俘虏,被押送到长安献俘。这是唐朝自立国以来所擒获的职务最高的吐蕃将领,德宗皇帝很是欣喜,为了示恩,并没有处死论莽热,只将他软禁在崇仁坊的宅邸中。韦皋以此功被加封为检校司徒,兼中书令,封南康郡王,一跃成为节度使中最显赫的人物。

这些掌故往事侯彝自是一清二楚,叹道:“若是藩镇肯听命于朝廷,不像今日这种四分五裂的局面,哪里轮得到吐蕃肆意横行,导致西北大片土地沦陷?空兄,你既身在藩镇,又与兵马使田兴是结义兄弟,有机会还要多劝劝魏博节度使。”

魏博独立朝廷数十年,朝廷先后以三位公主下嫁,现任魏博节度使田季安更是嘉诚公主的养子,也就是当今德宗皇帝的嗣侄,都未能笼络魏博心向朝廷,哪里轮得到空空儿去劝?侯彝不过激愤之下随口一句话,空空儿竟然是十分郑重,沉思半晌,才道:“是。”

说话间早已经到了王景延宅邸,却见正门大开,门前槐树下拴着几匹高头大马,空空儿一眼便认出这些马是中原罕见的大宛纯种,心头更加疑云大起。走到门槛前,院中正有一名玄衣男子与一服饰艳丽的女子站在一块四五尺来长的青色条石前说笑,另有两名壮健男子垂手站在廊下,穿着相同青衣,当是那一男一女的仆从。

侯彝朗声问道:“王家娘子在么?”院中四人回过头来,玄衣男子笑道:“空兄,怎么会是你?”

原来那男子不是别人,正是曾与空空儿一道在翠楼饮酒的罗令则。他身旁的女子二十来岁,金发碧眼,身材凹凸有致,却是胡人女子。

空空儿也想不到竟然在这里重遇罗令则,问道:“罗兄如何在这里?这里不是东市绸缎铺王家娘子的住处么?”罗令则道:“王家娘子?这我可不知道,这是一位叫王立的郎君转售给我的,你也见过他呀,就是在郎官清酒肆中总坐在南窗下的那个。”空空儿道:“罗兄何时买的房子?”罗令则道:“就在今日早上。空兄,你来得正好,你看看这块大青石可有奇特之处?”空空儿道:“这应该是原先的主人用来捣衣服用的吧?”罗令则笑道:“正是。可刚才公主说这是一块上好的于阗玉石,价值可以买一百处这样的房子。噢,空兄,我为你引见,这位是波斯公主萨珊丝。”

难怪能拥有好几匹大宛名马,原来这胡人女子就是号称“天下首富”的波斯公主萨珊丝。她在长安出生长大,除了容貌外,谈吐与汉人无异,人也颇为友善,向空空儿笑了一笑。空空儿微微欠身点头,算作回礼。

罗令则道:“实在难以想象,这宅子才索价五百缗,里面竟然有这样大一块玉石,少说也有二三百来斤。”侯彝道:“这处宅子原是天宝名将哥舒翰爱妾裴六娘所有,哥舒翰本是突厥人,父亲是哥舒部落酋长,母亲则是于阗公主,他爱妾宅邸有于阗玉石,也没什么可稀奇的。”

罗令则闻言十分惊奇,问道:“这位是……”空空儿心道:“前日侯少府将我从翠楼中捕走,你挤在人群中不是亲眼瞧见了么?”也不说破,忙为罗、侯二人引见,介绍罗令则时只说是郎官清酒肆的酒中知己。罗令则哈哈大笑,道:“好个酒中知己,空兄,不枉我对你另眼相看。”

萨珊丝道:“哈,原来你就是万年尉。”侯彝道:“是,下臣万年县尉侯彝,参见公主殿下。”萨珊丝笑道:“侯少府,我刚刚在你们县廨那边买了处宅子,咱们以后就是邻居了。”侯彝道:“是,自公主搬来隔壁,夜夜笙歌,县廨值夜班的差役可都高兴极了。”

他言语中颇有讥讽之意,萨珊丝却不但不怪,反而喜欢他说话有趣,笑道:“少府,府里今晚有个宴会,如不嫌弃,也带上你的朋友一道来喝杯水酒吧。”侯彝道:“承公主盛情相邀,只是事不凑巧,下臣恰好今夜当值。”他不愿意与这整日无所事事的波斯公主浪费唇舌,问道:“这宅子原来的主人呢?”

罗令则道:“王立补上了山南西道的官,所以先卖了房子,他自己搬去客栈了,等吏部手续办完,马上要离开京师了。”侯彝道:“阁下可曾动过这房里的东西?”罗令则道:“没有没有,昨日我才得知这里有房要卖,仔细看过房子,今早跟王立交接了钱和房契,又帮他搬家去客栈……”侯彝道:“他在哪家客栈?”罗令则道:“亲仁坊西门客栈。”

侯彝与空空儿交换了一下眼色,均对王立越来越怀疑——他既然还没有办完吏部手续,少不得要来回跑尚书省吏部司,就算他要赶着卖掉房子,尚书省都堂明明就在崇仁坊西面,何必舍近求远,非要住到亲仁坊去?

侯彝将空空儿拉到一旁,低声道:“我去找王立。空兄,你留在这里四下看一看。不过,你可得留意你这位酒友。”空空儿一呆,道:“什么?”侯彝道:“我认得他的声音,他就是当晚向我证明你无辜的神秘证人。”

空空儿早猜测过可能会是罗令则,闻言也不十分惊讶。侯彝道:“原来你早知道。”空空儿道:“我想到过是他,不过不能肯定。”侯彝目光炯炯,凝视着他,问道:“你怎么会知道?按照罗令则的说法,你不是早已经晕过去了吗?”空空儿道:“这个……”一时不知道该不该牵扯出罗令则来。侯彝肃色道:“你留在这里等我,不可离开。”空空儿道:“是。”

忽听得萨珊丝叫道:“少府,你二人在说什么悄悄话呢?”侯彝忙道:“下臣还有要紧事,先告辞了。”萨珊丝笑道:“这般着急?椎奴,快去牵一匹马给侯少府。”

一名青衣仆应了声,飞奔出门解马。侯彝大感意外,不由得一愣,不过他为人豪爽,也不推辞,笑道:“那可要多谢公主了。”萨珊丝道:“少府何必客气,咱们可是邻居。”侯彝微微一笑,出去从青衣仆手中接了马缰,飞身上马而去。

萨珊丝道:“这位空郎……”空空儿道:“在下眼浅,想留下来好好看看这块大玉石。”萨珊丝道:“不过是块大玉而已。罗郎,不如邀请你这位酒友一起去我家中喝上一杯。”罗令则道:“那当然好。不过请公主先回去,我还有些话要对空兄说。”萨珊丝笑道:“你们男人什么时候也有那么多秘密了?那好,我先走了。”罗令则忙上前扶了她的手送出门去,又站在门口指着马匹说了好一阵子,才见萨珊丝主仆三人上马了。

空空儿见罗令则跟这波斯公主甚是亲昵,更加猜不出他来历,等他进来院子,便径直道:“多谢罗兄暗中为我作证,不过侯少府适才已经识破了你的声音。”罗令则道:“空兄不怪我么?”空空儿道:“怪你做什么?”罗令则道:“我明明可以挺身而出,说出真相来,却任凭你被差役带走。”空空儿道:“罗兄不愿意卷入,自然是有难处。况且罗兄真的是救了我,前晚那两名女子本来要举刀杀我,是罗兄在外面拍门大叫,转移了那两人的注意力……当时酒醉浑然不觉,现今想起来真是好险……”罗令则大奇,道:“什么?原来那两名女子要杀的人是你?可是为什么又没有下手?”空空儿道:“这个我也不知道。”

罗令则回身关好院门,请空空儿到那大玉石上坐下,道:“我与空兄虽然一见如故,到底还是萍水相逢,你仅仅因为在人群中见到我掉头而去就知道我有苦衷,始终没有说出我来,这等情义好生让人佩服。今日我将实情告诉你,但你切不可告诉旁人。”空空儿道:“如此,罗兄还是不要告诉我的好。我答应了侯少府要助他破案,倘若罗兄有嫌疑,我怎能不说实话?”

罗令则更是钦佩,道:“空兄真是条汉子。好,今日我实话实说,你告诉侯少府也无妨。前日空兄喝醉睡下后,翠楼又来了一位老年客人,我便起身告辞……”空空儿道:“罗兄可还记得这老者模样?”罗令则道:“不但记得,我还认得他,他正是家父家母的死对头。”空空儿大吃一惊道:“什么?他叫什么名字?”罗令则摇头道:“这个恕我不能相告。空兄,请你相信我,我决不是有意瞒你,不告诉你只会对你有好处。”空空儿更加不解。罗令则道:“况且此人身份一旦暴露,艾雪莹一家必死。”空空儿听他说得郑重,便点点头,不再追问那无头老者姓名。

罗令则又道:“本来我认得那人,他却不认得我,但我临走的时候,他又特意叫住我问我来历。我知道我与家父容貌甚像,怕那人已经认出我,担心他日后加害,决意先下手为强,杀了他……夜间我带着短刀来到翠楼门口,见楼上、院内一片漆黑,感到不同寻常,保险起见,有意借口遗落了东西叫门,始终无人应声,愈发觉得事情不对劲。正好对面郎官清酒肆关门打烊,店主看见了我,我只能假意离开。但后来我又摸黑重新回来,还没到门口,就看到有两人翻墙出来,身形分明是女子……”

空空儿道:“然后罗兄也翻墙进来了?”罗令则道:“是。我翻过来时看见艾小焕晕倒在墙角,手里提着你的剑,也顾不上细看,奔进翠楼,看到张媪和艾雪莹都晕了过去,那莹娘更是被人剥光衣服,再见我那死对头已经倒在卧榻上,头却是没了,我这才知道有人抢在我前头下了手。出来翠楼时,我想起空兄也在翠楼,忍不住进来客房看了一眼,看到空兄倒在床上不省人事,想来是酒醉未醒,仍在梦寐之中,因而没有多理会,当即离开了翠楼。至于后来空兄的剑为何染上了死者鲜血,内中情形,就不是我所能知晓的了。”

空空儿叹了口气,这内中情形确实有点复杂:想来那位老者是翠楼的常客,时常虐待艾雪莹的肉体取乐,艾雪莹对此只能忍气吞声,然而艾小焕却一直记恨在心,从在郎官清酒肆见面起,他就对空空儿的长剑有兴趣,后来见空空儿酒醉,趁机偷了剑出来,也许只是为了玩耍,也许真有要杀死老者的心思,却被进来行凶的刺客打晕在墙下。然而当他第二天清晨醒来进楼看到那老者被杀的情形后,不但不惊慌,反而提剑上去,往那老者身上猛戳,以发泄长久以来积累的仇恨,直到听见空空儿上楼,才意识到闯了祸,顺手将剑塞给原主,自己跑出去躲了起来。可空空儿因艾雪莹恳请的缘故,不肯说出这一段细节,外人自然难以明白其中究竟。

罗令则道:“我本不愿意出面指正,因为那两名女子虽是杀人凶手,实际上却是我的大恩人,不过见到空兄为此身陷牢狱,小弟寝食难安,只好想出个蒙面匿名的法子去约见侯少府。我坦白说一句,若是空兄要帮助侯少府去抓捕那两名女子,我是一定不会赞同的。”

空空儿道:“罗兄,那两名女子不是杀人凶手,她们当晚确实只为我而来。”罗令则愕然问道:“不是她们么?”空空儿道:“罗兄拍门叫喊到重新回来花了多长时间?”罗令则道:“不过半刻功夫。以那两人的身手,杀几个人绰绰有余了。”空空儿道:“罗兄可看到那两人提着人头?”罗令则道:“这我倒没有看清楚,当时虽有月色,可毕竟隔得太远……”

空空儿道:“罗兄拍了半天门,为何翠楼里没有动静?”经他提醒,罗令则才恍然大悟,道:“原来当时翠楼的人已经死的死、晕的晕了。”

空空儿道:“正是。可罗兄拍门叫喊前,那两名女子已经制住我,她们跟我说话时刻意压低了声音,生怕旁人听见,可见她们并不知道翠楼里面出了事情,凶手也绝不是这两名女子。倒是卖给罗兄这处宅子的人有许多可疑之处……”

罗令则惊道:“空兄是说王立有嫌疑?”空空儿道:“是。”当即说了王立及王景延的可疑之处。罗令则道:“这不可能。王立是官场中人,为补缺已在京城耗了两年,他这样看重前途功名的人,怎么可能去杀……”他及时住了口,没有说出下面的名字来。

空空儿也觉得王立是候补官员、王景延是女商人,二人均没有杀人动机,只是这对男女在案发前到过翠楼,案发后又以不同理由各自离开京师,实在太过巧合,不由得人不怀疑。沉吟片刻,问道:“侯少府已去寻王立问话,我想在这处宅子四下瞧一瞧,不知道是否方便?”罗令则道:“当然方便,空兄请随意,不必客气。”

空空儿便步入正堂,却见堂内干净整洁,布置得体,并无凌乱的搬迁之像,这愈发不可思议了。他一眼留意到堂上那架屏风并未摆正,上前一看,屏风似被移动过,右脚柱临近处有个明显的浅色圆斑,显然那才是脚柱原来所在的位置。他俯下身来,却见那红漆脚柱上有一块颜色格外深些,微一沉思,从内房案上寻到一张黄纸,到院中水井取水滴了几滴在上面,等水润开,拿进来按在脚柱那块深颜色上,须臾取下来,却是几根清晰的手指血印。

罗令则一旁瞧见,愕然不已,问道:“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空空儿道:“应该是杀人后留下的痕迹。”用力将屏风脚柱抬起,往下一掏,原来脚柱是空的。

罗令则道:“杀人?王立是前任县尉,怎么可能杀人?”空空儿道:“这血手指甚是纤细,应该是女子所留,我猜是王景延杀了人,又赶回来取了藏在脚柱里的重要东西,这才离开。”罗令则连连摇头,道:“这不可能,这不可能。”空空儿又往各间房细细查看,却再无其他可疑之处。

忽有人拍门叫道:“空郎君,你在里面么?少府请你速去县廨。”空空儿应了声,携了那片血纸出来,见一名万年差役正站在门口,问道:“少府可曾找到王立?”差役道:“少府倒是带了个人回来,不过又被事情缠住了,所以特意命小人来请郎君过去。”

空空儿料来侯彝要同自己一道审问王立,道:“好。”又回身问罗令则道:“罗兄当真要住进这宅子么?怕是有些不祥。”罗令则笑道:“为何住不得?即使真有血光,也是人凶,并非宅凶。”空空儿点头道:“罗兄高识,是小弟愚笨了,怕是日后还要再来叨扰。”罗令则道:“你我既是酒中知己,何须客气,可别再提‘叨扰’二字。”空空儿道:“是。”当即与罗令则拱手作别,随同差役来到宣阳坊。

到万年县廨,一名三十来岁的绛衣妇人正在门前徘徊,见到空空儿即爽朗笑道:“空郎,想不到会在这里遇到你。”空空儿更是惊异,问道:“隐娘,你何时来了长安?”隐娘笑道:“刚刚才到,与侯从事一道来的。”

这隐娘姓聂名隐,人称聂隐娘,在魏博也是个大名鼎鼎的人物,声名不在空空儿之下。她本是魏博大将聂锋之女,但因是女子,幼年并不为父亲钟爱,十岁时被一中年女尼抢去,十七岁神秘归来魏州时,已经练就了一身非凡本领。此后奇异传说不断:据说其人一到半夜就神秘失踪,天亮时才回来,她父亲也不敢过问;又自愿下嫁一地位卑贱的磨镜少年,聂锋明明不愿意,也不敢说不,只给了一大笔钱财,让他们搬去另外的宅子居住。聂隐娘名气越来越大后,终被礼聘入节度使府担任侍卫,虽无官职,地位却还在其父之上。

空空儿知道聂隐娘是魏博节度使田季安身边最亲信的红人,向来寸步不离,一时不知道她为何来了京师,想来此次侯臧进朝一定有什么特别的任务。他虽然藩镇属官,却向来不理事,也不愿意多问,只道:“晚上回进奏院再见吧。”聂隐娘道:“好。”

刚进大门,便见侯臧怒气冲冲地出来,似乎发生了什么极不愉快的事。空空儿素来不喜欢此人,当即让到一旁。侯臧仿若未见到他一般,大踏步地擦身而过。

差役领空空儿进来公房,侯彝正虎着脸搓手不止,见空空儿到来,忙命差役去带王立。空空儿也不问他与长兄侯臧如何会面一事,只说了在王景延故宅的发现。侯彝忙接过黄纸,水早已干透,那图案虽因为湿气沁渗略有些变形,但还是可以辨认出是几根纤细的女子手指。

侯彝叹道:“可惜没有了尸骨,又没有苦主来报官,不然这可是铁证了。”他指的是传统滴血入骨的验血方法,被害者的血滴到本人尸骨上,血会渗入骨中,若不是本人或至亲的血,则不能渗入,这法子也常常被用来认亲。

过了一会儿,两名差役押着王立进来,侯彝也不拐弯抹角,径直将空空儿取到的血手指拿给王立看,道:“这是自屏风脚柱上取到的王景延的指印,她杀了人,现已畏罪潜逃。王少府以前也是县尉,该知道律法如山,还请将实情相告为好。”

王立恂恂局促,虽然紧张,却还是颇为镇定,问道:“什么杀人?杀了什么人?我不明白少府在说什么。”

侯彝道:“王少府任命已下,前程一片大好,难道真要为一女子赔上身家性命么?”王立不悦地道:“侯少府这是什么话,我与景延只是同居,并没有成亲,即便是她杀了人,也不该连坐到我。”侯彝道:“如此说来,王少府倒是深谋远虑了。”

王立红了脸,讪讪道:“我倒是提过,是景延自己不愿意嫁我。”忽然提高了声音道,“况且你们并无实证,仅凭屏风脚柱上的一块血迹,怎么就能肯定是景延杀人?说不定是某日她弄伤了手,不小心按到了脚柱上。”侯彝道:“既是弄伤了手,还要将手按到脚柱上,实在不是件容易的事。”

王立道:“脚柱里放着房契,或许是景延去取房契时弄伤了手,那也说不准。”他自知难以自圆其说,然而他熟悉律法,知晓要定罪须得众证,现在既没有死尸,也不够三人的证人数,甚至连嫌疑人王景延都没有找到,他只要一口咬定与自己无关,事情最终只能不了了之。

侯彝道:“那好,我问王少府一句,为何要搬去亲仁坊客栈?”王立道:“那处宅子已经脱手卖掉,我当然要搬出来。”侯彝道:“我问的不是你为何要搬出来,而是你为何要搬去亲仁坊?你家不远处不是就有客栈么?为何要舍近求远?”王立道:“这是个人喜好,崇仁坊住得太久,我想换个地方。”

侯彝道:“嗯,王少府不肯说实话,我只能暂时将你留在这里,等找到王景延时再来对质。来人,将王少府收押下狱。”王立忙抗声辩道:“少府不能拘押我!本朝律法,不限有罪无罪,据状应禁者才予囚禁。敢问少府,本案‘状’在哪里?”

侯彝一时被问住,只得挥手命差役退下,道:“王少府,你我同朝为官,又是同行,我也不想为难你,你只须说出王景延的下落,便可无事离开这里,再也不会耽误前程。”王立摇头道:“不是我不想告诉侯少府,是我自己也不知道景延去了哪里。”

侯彝见他面容哀伤,不像是说谎,深感愕然。忽听得空空儿插口问道:“那人头是不是还埋在宅子里面?”王立接道:“是啊,你怎么会知道?”一言既出,才深悔不及。侯彝大喜过望,忙命人押了王立,与空空儿一起望崇仁坊而来。

却见王景延故宅大门紧锁,罗令则早已离开。侯彝命人砸开大门,冲了进去。空空儿直奔院中那块青色条石,却见压痕勒然,果然有搬移过的痕迹,回头一望王立,他脸如死灰,又是沮丧又是惊惶,深信自己的推测没有错,便站到条石一端,俯身搬住两角,大喝一声,将那几百斤重的条石掀了起来。顿时喝彩声如雷,数名差役齐声叫好。

侯彝道:“还不上去帮忙?”差役们忙一拥而上,从旁协助空空儿将条石挪开数步,这才放下来,那条石重重砸在地面,扬起一阵尘土。

却见那条石原先所在之处的正中央有一小坑,刚好能容纳一个人头,土中血迹宛然,却是没有首级。这一下,不仅空空儿愕然,就连王立自己也十分惊讶,露出匪夷所思的神情来。

一时间,院中静悄悄地,连声咳嗽都听不见。过了好半晌,侯彝才问道:“人头在哪里?”王立道:“我怎么会知道?”

正僵持间,忽有差役飞奔而来,道:“京兆尹召少府速去京兆府。”侯彝皱眉道:“又有什么事?”他虽不满京兆尹为人,却不敢公然违令,当即叫过一名差役低声嘱咐几句,命人押王立回万年县廨监禁,又对空空儿道:“空兄,天色不早,很快就要夜禁了,你请先回进奏院,我明日再来找你。”空空儿道:“好。”

魏博进奏院与王景延故宅在同一坊区,只隔了两条街道,空空儿到进奏院门口,却不进去,只向卫士交代了声,即赶在夜禁前来到宣阳坊杨国忠故宅。

这片宅子占地极广,其实是杨国忠和“五杨”的旧居——五杨者,杨玉环兄长杨銛,堂兄杨锜,大姐韩国夫人,二姐虢国夫人,三姐秦国夫人,均因杨玉环得宠于玄宗皇帝而贵盛,时人有歌谣唱道:“生男勿喜女勿悲,生女也可妆门楣。”——当年这里连成一片,殿堂卓然超群,装潢豪华精美,每造一屋都要花费千万,堪与皇宫相配。虢国夫人曾经夸口说,可取蝼蚁、蜥蜴一一记数后随意放在屋中,过后收取,不会丢失一只,表明房屋严密,没有丝毫缝隙。而杨氏势盛,四方赂遗也是日夕不绝,官吏有所请求,但得杨国忠和“五杨”援引,无不如志。安史之乱,杨氏一门被诛,风流往事从此沦为人们茶余饭后的谈资笑料。尤其有趣的是,代宗皇帝新即位时,以峻刑取威,京师以各种罪名被逮捕的人不计其数,几座监狱都人满为患,代宗便下令将宣阳坊杨国忠故宅改为临时监禁犯人之地,以此表示对杨氏一门的厌恶。譬如有“诗佛”之称的大诗人王维因接受过安禄山的伪官,有“失节”的行为,一度被囚禁在这里。想来除了胡人外,再也无人愿出钱买下这座曾一度成为监狱的宅邸。几度沧桑,岁月磨砺,房宅虽不复有往日金碧辉煌,然一到高大古朴的红漆门庭前,那种显贵之气还是扑面而来。

门口站着个又黑又壮的胡奴,空空儿上前打听罗令则下落。那胡奴道:“罗郎正陪公主在菊苑赏花。郎君是来参加晚宴的么?”空空儿道:“不是,我有要紧的事来找罗兄。”那胡奴听说,便招手叫过一个小胡奴,命他带空空儿进去。

一路逶迤,果见厅堂高大,亭台精致,曲曲折折穿过几道回廊,终于到了一处花园,种满各种菊花,主要是黄、白及红紫三色,香气馥郁,沁人心脾。罗令则与那波斯公主萨珊丝带着几名仆人,正站在一大簇绿色菊花前指指点点。

小胡奴领着空空儿上前禀告,罗令则一见到他即笑道:“来得早不如来得巧,空兄,快些过来,同公主一道赏这‘绿牡丹’。”

空空儿见那球状菊花确实开得奇特,外部花瓣浅绿发黄,中部花瓣翠绿向上卷曲,心瓣浓绿正抱,光彩夺目,想来也跟翠楼门前的黄金印一样,是菊花中难得的珍品。他匆忙赶来当然不是为了赏花,当即肃色道:“罗兄,我有话要对你说。”罗令则道:“赏完花再说不迟,日头马上就下山了,快看。”

但见阳光一丝一缕地从花丛上移走,绣球一般的菊花渐渐由淡转浓,片刻后,花色变成浓艳的翠绿色,青翠如玉,晶莹欲滴,原来这“绿牡丹”竟是会随着日光变换颜色。空空儿从来没有见过这般情形,一时间大感新奇。

萨珊丝娇笑道:“空郎既然来了,就留下来参加今晚的宴会吧。”也不理会空空儿是否愿意,转头道,“罗郎,你们先谈,我去前面招呼客人。”罗令则道:“是。”等萨珊丝带着仆人走远,才问道:“空兄可是有什么要紧的事?”空空儿道:“罗兄将那人头藏去了哪里?”罗令则道:“什么人头?”空空儿道:“翠楼被杀的无名老者的人头,也就是被王景延埋在那块大玉石下的人头。”

罗令则道:“空兄如何肯定是我拿走了人头?”空空儿缓缓道:“因为你说过,若是我要帮助侯少府去抓捕那两名女子,你是一定不会赞同的,可见你是真心感激凶手帮你除去心腹大患。我在你的新宅子发现了屏风上的血指印时,你已经猜到王景延就是凶手,所以我前脚出门,你后脚就将玉石下的人头取出藏起来,好为她脱罪。”罗令则道:“空兄,你说的事我无法承认。若是你有证据指认我是帮凶,要来抓我去官府,我也绝不会抗拒。”

空空儿摇了摇头,缄默良久,才问道:“死在翠楼里面的那个人,一定不是什么好人吧?不然何以罗兄甘冒奇险,助一个毫无干系的妇人脱罪。”罗令则笑道:“这个问题我也不能回答,所谓好与坏,常常只在一线之间。”

满园的菊花明艳而幽静地绽放着,满园的芳菲如魅影般翩翩游走着。眼下的处境,这样的气息,给人带来一丝深远的恬静,却又有一线难言的伤怀。二人都不再说话,心绪不由得徜徉迷离了起来。恰在此刻,夜鼓声响起,天色渐渐幽暗了下来。

当晚空空儿终于还是留在了萨珊丝的新宅中,一是夜禁回不了进奏院,他早上支取的几吊钱尽数付给了郎官清酒肆和卖毕罗的小摊贩,身上再无一个铜板,没有钱住客栈,二是这位波斯公主藏酒极丰,对空空儿这样嗜酒如命的人来说确实是难以抵挡的诱惑。

晚宴客人不少,大多是胡人,不过也有几位难得的贵客,譬如左金吾卫大将军郭曙,又如舒王李谊。

本来自百年前玄宗皇帝登基后,在永福坊修十王宅,凡皇子长大得到封号后,不是像从前出宫自立门户,而是住在十王宅中,日用所需等由朝廷统一供应,这并非玄宗皇帝关爱子孙,而是他先后杀掉婶婶中宗皇帝的皇后韦氏、堂妹安乐公主、姑母太平公主,自鲜血中登基,知道窥测皇位的皇族实在太多,所以将皇子们变相拘禁起来,这是诸王地位衰落的一个标志,由此成为惯例。到如今,十王宅已经变成了十六王宅,名称虽然变了,居住的人也变了,亲王身份却没有变,形同囚徒的境遇也没有变。亲王与臣僚、巨贾结交,更是犯大忌讳之事,不过舒王李谊却无所谓。他本是郑王李邈之子,得到当今德宗皇帝宠爱,德宗皇帝特意将这位侄子收为养子,爱若至宝,至今老皇帝都不让他去住十六王宅,而是跟太子李诵一样,住在大明宫中。

不过有些讽刺意义的是,李谊跟这宅子的故主五杨多少有些关系——他祖母崔贵妃就是韩国夫人和秘书少监崔峋所生。当年杨玉环得宠于玄宗皇帝时,杨家上下均得圣宠,横行一时。玄宗特意选韩国夫人的女儿崔氏为广平王李豫正妃,成婚当日举行了盛大的婚礼。这位崔妃仗着母家的势力,性情妒悍,可怜李豫堂堂皇孙,受尽了妻子的气还不敢发作。后来安史之乱爆发,玄宗皇帝带着杨玉环和杨氏一门仓皇出逃,到达马嵬坡时发生兵变,杨氏一门被诛,杨贵妃也被缢死,李豫本来就厌恶正妻,此后迅速冷落崔妃,不久后崔妃就郁郁而死,也没有亲眼看到丈夫登上皇位为代宗的那一天。不过崔妃所生的一子一女聪慧俊美,倒是极为代宗皇帝喜爱,儿子即为郑王李邈,差点被立为太子,不幸青年病逝后,还被追封为昭靖太子,女儿即为升平公主,嫁给了郭子仪第六子郭暖,也就是郭曙的六哥。至于当今德宗皇帝为什么格外喜欢舒王,说法也很多,但有一点可以肯定的是,老皇帝对舒王的恩宠绝对在太子李诵之上,李谊曾出任天下兵马元帅——这可是储君才有的殊荣,代宗皇帝和德宗皇帝登基前均担任过此职——并代表皇帝慰劳军队。

以波斯公主萨珊丝为首的一群人对李谊的奉承也可以看出这位皇子非同凡响的地位,原来再过两天就是李谊生辰,今晚的宴会是特意提前为他祝寿而办。只是这位舒王很是高傲,话也不多,对面前堆积如山的礼物没有丝毫兴趣,萨珊丝向他引见罗令则等人时,眼皮都没有抬一下,倒是护卫舒王前来的大将军郭曙看到空空儿后很是惊讶,嘴角不觉微微蠕动了一下,终于还是未问出声来,大约是因为舒王在场的缘故。

当下舒王坐了上首,依古风分案而食,席地而坐,余人各分左右坐了几排,宴会终于在清扬柔和的琴声中开场,据说这是萨珊丝特意为李谊所作的安排,因为他不喜欢喧闹繁杂的歌舞场面。那弹筝的女子二十岁出头,削瘦清秀,一肌妙肤,衬着如雪的麻衣,更显得弱骨纤形,当真可以称得上是颜色如玉、人淡如菊,萨珊丝府中艳装美婢不少,然而与那女子一比,立时相形见绌。琴声一起,舒王的目光便落在了那女子身上。

罗令则陪坐在萨珊丝身边,问道:“这位弹筝的娘子也是府上乐妓么?”萨珊丝笑道:“不是,我府里哪有这么清淡的人?偏偏名字也叫清娘,是临时从郭府请来的。”说着朝郭曙一努嘴。罗令则叹道:“原来是郭府的人,难怪!鸣筝金粟柱,素手玉房前。欲得周郎顾,时时误拂弦。”萨珊丝笑道:“罗郎又在吟诗了,我们波斯人可听不懂你们这些诗啊文啊的。”罗令则道:“这可不是罗某所作,这作诗的人说起来,跟郭大将军还有点渊源。”郭曙似是会意他所指是谁,只点了点头,并不接话。

李谊对那弹筝女清娘甚是关注,听罗令则吟诵的诗句轻巧旖旎,心中颇为称羡,闻言有些好奇起来,问道:“这首诗是谁所作?”罗令则道:“回舒王殿下话,是大历才子李端。说起来,这也是一桩风流韵事。”

原来郭曙兄长郭暖尚代宗爱女升平公主,是当时极有权势又极风流的驸马都尉,当时不少才子名流都游走于郭暖门下。他喜好宴客,府中养有不少乐妓,其中尤以弹筝女子镜儿姿色最为绝代。一日秘书省校书郎李端在座,深为镜儿才貌所倾倒,目光不离她片刻,属意极深。郭暖觉察后笑道:“李生若能以弹筝为题赋诗娱客,我当以此女相赠。”李端毫不思索,当场赋诗,即为罗令则适才所吟诵的《听筝》。郭暖遂将镜儿赠送李端,并以当晚席上全部金玉酒器作为陪嫁。

李谊在皇宫中长大,极少听到这等民间风雅趣闻,不由得觉得十分新奇有趣,心道:“曲有误,周郎顾,当真是‘欲得周郎顾,时时误拂弦’的话,那就是弹筝女在挑逗邀宠了。”朝那弹筝女子望去,她正专心致志地埋头弹琴,皎皎素衣,纤纤玉指,勾划抚抹之间,自见一种沉静的风情。忽见她抬起头来,心头不禁一喜,然则她瞧的却不是自己,而是坐在最下首埋头饮酒的无名酒客。

当那弹筝女清娘抬头望向对面坐在一排胡人身后的空空儿的时候,他也正将眼光转向她,他并不是有心要去关注她,这只是习武之人的一种本能。然则当二人目光一相遇,她即露出羞涩的神情,迅疾低下头去。空空儿却仿若发现了至宝,目光再也难从她身上移开。

忽有人轻轻拍了拍空空儿左肩,低声道:“这位郎君,郭大将军请你出去一下。”空空儿回头一看,是一名婢女,料来是郭曙有事要找自己,当即离席,来到花厅外。郭曙随即跟了出来,问道:“你是叫空空儿吧?翠楼那件案子如何了?”

空空儿心道:“这位大将军倒是有趣,他关注案情,不去问侯少府,倒来问我这样一个不相干的人,大概已经知道我亦牵连其中,不得不追查真凶好还自身清白,到底是郭家的人,消息灵通得很。”当即答道:“听说京兆尹要亲自处理此案,具体情形,将军还要去问京兆尹才行。”郭曙道:“我已经问过京兆尹,现在是在问你。”空空儿道:“这个……”

忽听到西首墙角有轻微响动,转头一望,一条黑影倏忽飙了过去。郭曙顿时觉察,喝道:“来人!”他今晚扈从舒王出行,特意比平时多带了两队金吾卫士。当即有数名在四周警戒的金吾卫士奔过来,郭曙道:“去那边看看。”金吾卫士当即应命去搜索墙角。

郭曙见空空儿气定神闲,仿若无事般巍然不动,不由得一愣,道:“你倒是镇定。”空空儿道:“嗯。”忽听得堂内罗令则大叫一声:“殿下小心了!”随即有碗碟砸碎之声。

郭曙大惊失色,转身奔进花厅,却见两名身穿金吾卫士戎服的男子不知何时闯进了堂内,正各执横刀,一人攻向挺身挡在李谊身前的两名小黄门,另一人右脚被一名小黄门拖住,正举刀欲斩,一旁罗令则抓住座下蜀锦软褥,抢上前来迎上横刀使劲一绕,那蜀锦又软又韧,竟没有断裂。罗令则用这个笨法子将对手刀刃卷住,对方却也不肯松手,两下使劲争夺了起来。萨珊丝等胡人人数虽然不少,却尽是养尊处优、贪图享乐之辈,哪里见过这种刀光剑影的场面,或坐或站,早就骇异得呆了。

郭曙道:“有刺客!有刺客!”一边大叫,一边朝堂上奔去。话音未落,两名小黄门已倒在血泊中,刺客又举刀逼向李谊。李谊刚及从锦褥上爬起,手无兵刃,连退两步,背后即是屏风,眼见无路可逃,刀光霍霍,近在眼前,刹那间冷汗直冒。但他毕竟出生在皇室,又年过中年,经历过许多大风大浪,泾阳兵变时也曾亲自提剑为德宗皇帝开路,死到临头时,疑虑反倒战胜了恐惧,死死瞪着那刺客脸上的傩神面具,心道:“到底是谁要杀我?是太子么?除了他还会有谁?”

忽听见破空之声,一件黑乎乎的物事不知道从哪里飞了过来,正好砸在那刺客后脑上,发出“珰”地一声脆响,原来是个空酒壶。刺客吃痛之下,呆了一呆,顺势向前一扑,左手扯住了李谊手臂,右手挥刀往他颈中抹去。李谊“哎哟”一声,使劲一甩,竟然又甩脱了刺客。郭曙已经赶到,扬刀朝刺客背上砍来,他虽然并无赫赫战功,年轻时只好嬉戏狩猎,但毕竟将门虎子,郭家刀法一起便见威力。那刺客听到风声,识得厉害,旋身一挡,姿势极是娴熟,显是员沙场老将。

郭曙一愣,问道:“你是谁?”那刺客却是不答,见外面呼喝声大起,大队金吾卫士涌了进来,料来今夜再难以得手,忙吹了声口哨。

另一名刺客脚下被小黄门死命抱住不放,手上则继续与罗令则争夺兵刃,仿若市井之徒抢夺财物,情形煞是可笑,闻声便松了手。罗令则正出大力夺刀,“哎哟”一声,仰天摔在地上。

郭曙抢过去挡在李谊面前,喝道:“将这二人拿下了。”金吾卫士发一声喊,正要围上去,只听见外面铜锣声大起,有人高喊道:“失火了!失火了!”胡人爱惜财产胜过生命,失火可比刺客重要多了,这才惊醒过来,争先恐后地往外涌去。

那失去横刀的刺客一脚踢开小黄门,从怀中掏出一根竹筒来,一扯即燃,向金吾卫士甩去。忽听得空空儿叫道:“那是霹雳山鬼,有毒,快些让开!”愕然间,竹筒已在卫士脚下“砰”地一声炸开,原来是个爆竹,本身威力并不大,然则顷刻间黄烟滚滚冒出,稍近者立时呼吸艰难,扔掉兵器,双手捂住喉咙,剧烈地咳嗽起来。众人这才知道黄烟有毒,纷纷退开。郭曙急忙护着李谊往侧门退去。那刺客又掏出一根竹筒,专往人多的地方扔去,刹那间毒烟弥漫,场面一片大乱。

那两名刺客趁机并力一冲,跟在胡人身后,轻而易举地冲出花厅。空空儿正站在门边,只用衣襟捂住口鼻,并无任何出手阻拦之意。那扔出爆竹的刺客却特意停下来,狠狠瞪了他一眼,这才从容离去。

那弹筝女清娘一直凝神关注堂内情形,见李谊已经退出花厅,毒烟渐渐扩散开来,慌忙抱了筝往外面跑去。空空儿注意力一直在她身上,见她一动,立即跟了出去。

走进回廊,清娘停下来问道:“你总跟着我做什么?”颜色如玉,却是冷若霜雪。空空儿道:“我以为娘子自己知道。”清娘脸现愠色,道:“我不知道,你也别再跟着我。”空空儿道:“那好,两日后乐游原上见吧。”清娘一愣,道:“什么?”空空儿道:“你那位同伴约了我三日后在乐游原上见面,你不知道么,玉清姊姊?”

原来空空儿自清娘望向他那一眼时,便本能地觉得她的眼神似曾相识,很像那晚在翠楼要杀他的蒙面女子,到后来见她在危急关头飞出酒壶砸中刺客,露了一手功夫,心中愈发肯定,只是想不到她竟然是郭府的乐妓。

不料那清娘虽被识破身份,反应却很是奇怪,只淡淡看了空空儿一眼,随即又朝前走去。空空儿见她不理不睬,微一迟疑,又跟了上去。二人一前一后,到得大门,门口却是聚集了不少胡人,吵闹不止,都是因为金吾卫士封锁了大门,不准人出入。

见此情形,清娘只得又停下来,回头问道:“你去乐游原做什么?”空空儿道:“归还娘子的玉佩。”清娘道:“我没有丢什么玉佩,郎君怕是认错人了。”空空儿道:“那好吧,抱歉。”

两人都不再开口。只见许多人在院里来回乱跑,起火的房屋在最西面,火势不大,很快被扑灭。又等了一刻,门外马蹄声、人声、奔跑声、号令声不断,越来越多的金吾卫士赶到,将萨珊丝的宅子重重围了起来。舒王在金吾卫大将军的眼皮底下被装扮成金吾卫士的刺客行刺,明天肯定有许多人要丢官丢职,人人只盼能抓住刺客,好将功折罪。所有仆人、婢女、客人都被聚集到一处厅堂中软禁了起来,空空儿的随身长剑也被收去。只是不见罗令则,也不知是混乱中离开了这里,还是因为营救舒王有功格外受到优待。

内外搜捕,扰攘了一整夜,整个宣阳坊都被仔细查过,却始终未发现刺客踪影,只在萨珊丝的菊苑中找到了四个傩神面具,想来刺客早就脱下面具,混在金吾卫士中逃脱了。可既然有四个面具,表明该有四名刺客,为何行刺时只有两人露面呢?

到天亮时,有名中郎将进来,一一核验过身份,才将众人放走,惟独留下空空儿,道:“大将军要见你。”

带着空空儿重新回来昨夜宴会的花厅,只见杯碟遍地,一片狼藉,黄烟虽早已消散,堂中还是有股呛鼻的气味。好在这种毒烟只是令人短时间内失去行动能力,并不致命。

郭曙依旧一副从容气度,正立在堂下把玩空空儿的长剑,见他被带进来,将剑入鞘插好,叹道:“出鞘锋芒毕露,入鞘则朴实无华,当真是一柄好剑。”又意味深长地问道:“你可知道这柄剑的来历?”空空儿道:“听说名叫浪剑,产自西南的浪诏部落。”郭曙道:“不错。玄宗皇帝在位时,为了牵制吐蕃,暗中支持南诏统一了云南,浪诏被灭,南诏王特意向玄宗皇帝进贡了这柄浪剑,表示感激之意。这是柄精利之剑,中原仅此一柄,本该收藏于皇宫内府之中,又如何到了你手里?”空空儿一时沉吟不语。

郭曙道:“你不愿意说,我来替你说,昔日安史之乱,安禄山占据长安,得到了这柄浪剑,又将它赏赐给最心腹的爱将田承嗣,也就是你所效力的魏博第一任节度使。至于后来田氏为何又将浪剑给了你,则非我所能知晓。不过,你不觉得你带着这样一柄大有来历的长剑在长安城中四处招摇很有讽刺意味么?”空空儿缄默许久,才道:“是,我错了。不过这柄剑是我义母所赠,还望大将军归还。”郭曙道:“义母?嘿嘿,久闻藩镇时兴以养义子来养士,今日亲见,方知传闻不虚。”空空儿无言以对,只能闭口不语。

郭曙问道:“空空儿,你认识刺客,对么?”空空儿道:“不认识。”郭曙道:“那么你该知道舒王年轻时曾任兵马大元帅,负责率兵讨伐反叛朝廷的魏博第二任节度使田悦,与魏博结下了大梁子。”

空空儿当即会意郭曙话中暗示之意,无非是说自己认识刺客,说不定与刺杀之事牵连,说不定行刺的背后主使就是魏博,他个人生死荣辱事小,一旦朝廷与藩镇矛盾激化,导致兵戈相向,那可就是大大的罪过了,忙道:“回大将军话,我确实不认识刺客,不过因为久在江湖,识得其中一人的手法。”郭曙道:“他是谁?”空空儿道:“黑刺王翼,那内含毒烟的爆竹名叫‘霹雳山鬼’,是他的独门利器。”郭曙道:“你可知道他的长相?”空空儿摇了摇头,道:“他是江湖上最厉害的刺客,有‘兀鹰’之称,据说见过他真面目的人都死了。”

郭曙命人记下来,四下张贴告示缉捕王翼,又将浪剑还给空空儿,道:“你倒是个奇人,人走到哪里,哪里就会有事发生。”话意极耐人寻味。空空儿只能无奈苦笑,告辞出来,正遇上侯彝。

侯彝已知道舒王昨晚遇刺一事,见空空儿从萨珊丝的宅邸出来,奇道:“空兄昨晚也在这里?”空空儿点了点头。侯彝微一凝思,道:“是罗令则!你赶在夜禁前来这里找他,是要问清楚人头的事。”空空儿见这位县尉转瞬就能猜到来龙去脉,实在是太过聪明,又是惊奇又是佩服,只道:“我也只是推测,并没有实证。”

侯彝道:“我这里倒有个好消息,王立已经招供了。”空空儿道:“啊,他当真指认王景延了?”侯彝道:“空兄如何知道王立其实与凶杀无关?”空空儿道:“我看他不像那种有担待的人。只是,王景延养他两年,原以为多少有些恩情……”侯彝道:“为了名利前途,他不得不如此。”当即说了王立的供述。

原来命案那晚的半夜,王立曾醒过来一次,发现王景延不在身边,有些惊讶,就起床点灯,披衣到院中寻找,忽有人翻墙进来,还以为来了盗贼,正要叫喊,那人忽道:“王郎,是我。”竟是王景延的声音。二人进来房中,王立见她一身紧身黑衣,赫然一副女侠的打扮,手里还提着一个包袱。王景延见他疑惑,便实话告道:“我身负血海深仇,一直潜伏在京师等待时机报仇雪恨,今晚总算侥幸得手。天一亮我就要去处理店铺,然后离开京城,请王郎自己保重。”又去屏风下的脚柱取了房契,交给王立道:“这里所有的财产都送给郎君,王郎候补选官一事,我早已经使钱帮你打通关节,只是舍不得王郎离开,一直没有告诉你。你等天亮可去吏部司找姓燕的官吏,他自会为你安排。”王立见她手上有血,又是惊异又是害怕,还未反应过来,她已经提着包袱出房,到院墙下轻轻一纵,便如飞鸟般越墙而去。王立这才知道这个与自己朝夕相处了两年的女子并非常人,也终于明白她为什么坚持不肯在家中雇仆妇,原是早有图谋。

王景延走后,王立再也睡不着,好不容易捱到天亮,赶到吏部司向姓燕的官吏打听,当真补了山南西道的官,任命已经下来,这才知道王景延说的是真的,不由得又惊又喜。回来住处,却意外见到王景延人在院中,搬开了捣衣的大青石,正在往土中埋东西,见他回来,歉然道:“店铺已经处理了,只是如今出城盘查得紧,仇家的人头是带不走了,我只有将它埋在这里。不过请郎君放心,这件事情我做得很机密,决计不会有人发现,也不会连累到你。”王立这才看到土坑中有一颗人头,头发花白,双眼睁得老圆,好像还活着一般。王景延又将大青石搬回原处,压在那人头的上面。那大青石少说也有二三百斤重,王立自忖也无法搬动,不想王景延一妇道人家,竟能轻松移来移去,骇异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王景延说了句“珍重”,便带着一个沉甸甸的包袱走了,想来包袱中是转手店铺得的现钱。王立回过神来,立即写了张售宅的纸条贴在门口,预备将宅子售掉。到得下午,当真有人来敲门,竟然是在郎官清酒肆见过的熟脸,王立无心谈价,只以房契上的原价五百缗出售,罗令则满口答应,说好次日一早交钱。当晚夜禁前王立就搬去了亲仁坊客栈,免得一想到那青石下的人头就做噩梦。次日一早重新回来,与罗令则交割了房契,又搬取了一些必要的衣物等,便匆忙赶往虾蟆陵郎官清酒肆,补了欠下的酒钱。他也私下留意过,并没有听说长安发生了什么离奇无头命案,愈发深信王景延是个奇人,做事密不透风,自以为从此高枕无忧,哪知道空空儿因为追寻仰月一事,机缘巧合下很快就查到了他和王景延身上。

侯彝讲完经过,又道:“王立确实与命案无关,顶多也就是个知情不报的罪名,不过他若是真报官反倒更令人鄙夷。我已经放了他,让他尽快去山南西道赴任。”空空儿叹道:“少府替人着想,有情有义,当真是个奇男子。”

侯彝笑道:“这可不像是你空空儿说出来的话。律法不外乎人情,王立已经为补官等了两年,我想也不必再为了这一点事尽毁他前程。”又道,“我已经通发告示缉拿王景延。不过她既只是报私仇,肯定不是空兄所说的黑刺,她割下仇人人头,无非是为了带回家乡祭奠,不料郭曙大将军早派人知会各城门卫士,严加盘查,她怕就此败露,不得不回来将人头压在大青石下,自己单身逃走。”空空儿道:“我明白少府的意思,王景延既无力处理掉人头,不得不冒险埋在旧宅中,那么肯定也没有化骨粉这等奇药……”侯彝道:“正是此意。”

空空儿也是满腹疑云:那个在翠楼化掉无头尸首的人到底是谁?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他为什么能刚好在空空儿赶去报官的空隙化掉尸首?死者到底是什么身份?既有王景延、罗令则这等非常人的仇家,又有艾雪莹这样身价不菲的乐妓供他玩乐?

侯彝道:“罗令则命案当晚也在虾蟆陵中,又是他买下了王景延的旧宅,之后人头又离奇失踪,很可能他就是王景延的帮凶,那化掉尸首的人会不会就是他?”空空儿道:“决计不是,罗兄买下宅子纯属巧合。”当即说了罗令则也与那无名死者有仇一事。

侯彝道:“如此,罗令则倒也情有可原,甘冒奇险帮助素不相识的人脱罪,仅仅因为对方帮他杀了仇家。”他素来赞赏高义之人,也不愿意为此事再追究罗令则毁坏证据之罪,便道:“这件事就这么算了吧。不过罗令则可愿意说出死者的姓名来历?”空空儿道:“不愿意。”侯彝道:“真是蹊跷。如果死者当真是什么了不起的大人物,为何没有苦主来告状?也不见上头有人来招呼,反而是悄无声息地没有任何动静。”

空空儿道:“这件案子不是由京兆尹亲自查办么?万一他将来问起,怕是王立和罗令则都难逃罪责。”侯彝道:“空兄放心,京兆尹亲自察案的目的,无非是想弄点名声,可如今既没有尸首,又没有苦主告状,分明是个无头悬案,他早就没有兴致了。”

正说着,一名金吾卫士奔出来叫道:“少府,大将军催你速去见他。”侯彝道:“好。”自与空空儿拱手作别。

空空儿折腾了一天一夜,早就又困又乏,径直回来崇仁坊。却见坊角武侯铺的卫士比平常多了一倍,对进出行人也盘问得也极是严格,想来是因为昨晚舒王遇刺的缘故。坊门最显眼处已经贴出了缉捕王翼、刘叉和王景延的告示,刘叉与王景延的那两张各自带有画像,容貌甚像,三人的悬赏金额分别是万金、千金、十金,想来是因为受害者身份、地位不同的缘故。

进来魏博进奏院,正遇到进奏官曾穆。曾穆笑道:“空巡官当真是个大忙人,什么地方有大事发生,准保少不了空巡官。”他既是魏博放在京城的眼线,肯定手下明探、暗探一大堆,早知道了昨晚舒王在宣阳坊遇刺一事。空空儿也懒得跟他多说,只道:“还请进奏官将那块苍玉还我。”曾穆道:“你是要拿去归还原主么?”空空儿道:“是。”曾穆道:“可这苍玉关系重大,你可别忘了你是魏博的人,答应过要找出害死前任魏帅的凶手。”

空空儿道:“那两人不是凶手。”曾穆道:“你如何知道?”空空儿道:“她们都是女子,才二十岁出头,八年前不过十余岁,还是未通人事的幼稚少女,如何能进入守卫森严的节度使府杀人?”曾穆道:“那好,我将苍玉给你。”从身上掏出那块李辅国故玉,交到了空空儿手中。

空空儿原想要回玉佩极难,哪知道曾穆如此干脆,转念一想以他的足智多谋,定然不会轻易罢手,说不定会派人监视自己,等到自己与那女子见面时再出后招。他生性懒散,虽然明知道会有事发生,也不愿意去多想,当即谢过曾穆,回到房中歇息。

推开房门,刚一脚踏进门槛,心念忽然一动,一种奇特的敏锐感觉使空空儿顿生警觉。刚及转身,门背后黑影一闪,有东西向他头顶砸下,迅伦无比。他百忙之中沉肩后退,避开头顶,但右肩已被什么物事打到,幸好不是什么利刃,只生生作痛。他连退几步,拔出浪剑来,那剑非中原之物,比普通长剑要宽要长,一出鞘便若一泓秋水,寒光凛凛。那躲在门后偷袭之人忍不住喝一声彩,赞道:“好剑!”

空空儿见对方一身青衣,甚是普通,一张脸却是死板没有生气,说话时脸上肌肉不动,没有任何表情,如同僵尸一般,似是一张假人的脸,当即凝招不发,问道:“你是……兀鹰王翼?”

那人很是惊奇,问道:“你怎么知道是我?”空空儿道:“我仇人不多,你不但武艺高强,而且刚才一下想要我的命,我最近得罪过的人,想来想去,应该只有你了。”王翼道:“不错,正是我。空空儿,你虽在魏博为武官,却是半官半隐,实际上还是江湖人物,该知道向官府告密是犯了江湖大忌。”

空空儿心下歉疚,道:“抱歉,确实是我泄露了你的名号,你要杀了我报仇,这就来吧,我绝不会还手。”一边说着,一边将浪剑收入鞘中,满室光华顿时为之一敛。

王翼道:“好。”将手中黑棒一按,那棒头中间弹出一根尖锥一样的东西,长约五寸,闪闪发亮,似是精钢铸就。他抢过来将尖锥逼近空空儿颈间,空空儿果然丝毫不加反抗。

王翼道:“为什么?”空空儿道:“实在是抱歉,我也是逼不得已,不得不说出你的名字来。”王翼道:“我是问你为什么丝毫不将生死放在心上?”空空儿道:“何必放在心上,生即是死,死即是生,生死又有何不同?”

王翼冷笑道:“别跟我打什么机锋哑谜!你是不是想说,你活着难受,死了反而是解脱?”空空儿道:“嗯,也可以这么说。”

王翼见他豁达坦然,倒也十分意外,沉默片刻,一按黑棒机关,将尖锥收了进去,道:“我不杀你,杀了你没有钱收。况且如果不是你,我哪里能不知道自己的项上人头值得官府悬赏万金。一万金,嘿嘿,我得杀多少人才能赚到这么多。”不再理会空空儿,旁若无人地走出房去,也不知道大白天的他如何能在戒备森严的进奏院来去自如。

空空儿原以为以兀鹰王翼心狠手辣之名头,今日必死无疑,哪知道他竟放过自己,摸了摸肩头,触手即疼,脱下衣服一看,肩头紫肿了一大块,当即穿好衣服出来,到柜坊支取了几吊钱,问小吏道:“长安哪里有卖外伤药的?”小吏道:“多得很,不过最有名最好的要数西市宋清药铺。巡官要买药么?不如趁机去西市逛逛,那里可是比咱们这边繁华多了,有钱的富商都住那里呢。”又多递给空空儿几吊钱。空空儿道:“多谢。”

西市位于皇城西南,距离崇仁坊有五六个坊区,距离不近,空空儿向进奏院的卫士要了匹马,骑上径直往西而来。哪知道才到光德坊,便见无数人争相往西赶去,还有人高声嚷道:“杀人了!杀人了!快去看!”

空空儿早听说西市独柳树是长安的法定刑场,估计这些都是赶去看行刑的人,也不以为意,只是看热闹的人太多,生怕撞到了人,只得下马,夹在人流中往西市而去。到西市东门打听宋清药铺,守门的卫士一指北面一家店铺,道:“那里便是。”

进来药铺,只有名五十多岁的老者坐在角落的小凳子上,慢吞吞地往石槽中碾药草,听见有人进来,叫道:“郑注,有客!”却是无人应声,那老者这才抬起头来,四下看了看,嘀咕道:“准是跑去看热闹了,杀个人有什么好瞧的!这一场大旱,关中死的人还少么?”放下手中石碾,问道:“客官是看病还是买药?”空空儿道:“买药,想要一瓶化淤去肿的药酒。”老者道:“有专治跌打的药酒,一千文一瓶。”空空儿吃了一惊,道:“什么药酒这么贵?”老者态度甚是从容,道:“嫌贵就别买。郎君不见今年米价更贵呢。”

恰在此时,一名披着白色羃蓠的女子跨进店中,叫道:“宋老公,再要一瓶金创药,一瓶药酒。”空空儿见到她,不禁微微一愣,那女子不是旁人,正是昨晚弹筝的女子清娘。清娘却是看也不看他一眼,仿佛根本就不认识他这个人。

那老者正是店主宋清,闻声应道:“一瓶金创药十文钱,一瓶药酒十文钱,一共是两十文。”清娘便掏出两串铜钱交付,取了药酒出去。

空空儿大奇,问道:“为何那位娘子只收十文钱一瓶,我却要收一千文?”宋清不紧不慢地问道:“阁下是吃官家饭的吧?”空空儿道:“这个……”宋清道:“既是官家人,就得这么贵。小店祖传规矩:‘穷汉子吃药,富汉子打钱。’”空空儿道:“原来如此。不过我身上没有这么多钱,这里大概有一百个铜钱,可以吗?”宋清道:“不行,一千文,一个子儿都不能少。”

空空儿见他一脸严肃,丝毫不肯退让,当真哭笑不得,可也钦佩对方变相“劫富济贫”的行径,只好道:“那我将马留下,总可以了吧?”一匹马的价值远过一千文。宋清道:“那倒是可以。”当即递过来一瓶药酒。空空儿忙收入怀中,赶出来寻那清娘,却早不见了人影,倒是有个熟悉的身影正在不远处的胡饼店买饼。

空空儿微一凝思,便走过去问道:“隐娘,你这是在监视我么?”聂隐娘为人爽朗,见已被对方识破,索性取下头上帷帽,笑道:“我也是奉命行事,空郎莫要见怪。”空空儿道:“当然不会。尊夫君人呢?怎么一直不见他?”聂隐娘道:“存约正跟随侯从事办事。”

存约姓赵,是聂隐娘夫君,原本只是个街市上的磨镜少年,形貌猥琐,一日到聂家打磨铜镜,不知道怎么为聂隐娘看上,非要嫁他为妻。聂父聂锋不敢阻拦,只好准备了丰盛的嫁妆给女儿女婿,赵存约由此一步登天。

空空儿道:“尊夫君右肩的伤好些了么?”聂隐娘知道他性格淡漠,断然不会婆婆妈妈去关注自己丈夫的陈年肩伤,问道:“你已经猜到了?”

空空儿点点头,道:“尊夫君的身姿很是特别,昨晚一见到那人影,我就认出了他。”聂隐娘叹道:“他那是长年磨镜生涯造成的僵硬残疾,好不了了。空郎该知道,昨晚若不是你意外出现在那里,我和存约不敢公然露面,我们早就得手了。”空空儿道:“我知道。不过,似乎兵马使和进奏官并不知道这件事。”聂隐娘笑道:“王翼若是杀了你,倒是省事多了。”空空儿道:“老实说,我也不知道他为什么放过了我。”

聂隐娘沉吟片刻,道:“那好,你归还玉佩给原主的事,我不再插手,曾穆那边由我去应付。可我们的事你也别管。说到底,你还是魏博的人,我们大家同坐一条船,一损俱损,一荣俱荣。”空空儿道:“好。”

聂隐娘走出几步,又想起了什么,回头叮嘱道:“空郎,你这次回去峨眉后,就不要再回魏博了,呆在一个你厌恶的地方,整天靠饮酒麻醉自己度日,这对你身子不好。”眉目间露出了几许慈爱之色,倒像是大姊姊在关爱小弟弟一般。

空空儿叹了口气,道:“我答应了我义母,要为魏博效力十年,现在还剩五年。”聂隐娘道:“你看不出来么?田夫人收你为养子,不过是要利用你保护她的爱子。”空空儿道:“我知道,可我答应了义母,况且义兄也是真心待我。”

聂隐娘一时无语,半晌才叹道:“空郎是个守信的君子。你的名字叫空,我的名字叫隐,何时能空,何处能隐?”神色黯然,话里更是大有玄机。不过她的伤怀只是瞬间,转眼又是豪气干云,极有英侠之风,笑道,“江湖传闻,空郎剑术神奇,空空妙手,神鬼莫测,我可是一直仰慕得紧。”空空儿道:“这等闲话隐娘你竟也相信?”聂隐娘道:“为何不信?五年,还有五年,空郎,如果五年后我们都还活着,我一定要好好跟你比一次剑。”空空儿道:“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