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揭开南越王国的神秘面纱

前文说到异姓王长沙吴氏一脉时,提到了长沙国对西汉帝国的意义,有一个作用是“屏障”。之所以是屏障,主要因为当时西汉帝国南部的安全,也面临着另一个政权的威胁,那就是作为西汉藩属国的南越国。

南越,这是一个汉帝国南部的少数民族政权,但这个政权的真实形态,许多人却格外陌生。比如一些不熟悉中国历史的外国“专家”们,甚至简单地把汉帝国与南越王国的关系,说成是“国与国之间的关系”。这就是无视最基本的事实:南越政权从诞生、存在、发展、壮大,乃至最后的消亡,始终是西汉帝国版图内的一部分,其政权的性质,与西汉帝国境内的诸侯国无异。更重要的意义是,这个政权迈出了西南民族与华夏民族走向融合的第一步,也迈出了中国南方土地彻底融入中华版图的第一步。

南越王国,始建于公元前203年,其版图包括了秦朝在南中国设立的南海郡、桂林郡和象郡,包括今天广东、广西两省的大部分地区,以及福建、贵州、云南的部分地区,甚至还包括越南北部的部分领土。从公元前203年建国到公元前111年灭国,南越政权存在的92年,是华夏民族与南方越族走向融合的92年,也是先进的汉文明持续向南传播的92年。它的建国与灭国,与其说是一个王朝的兴衰,不如说是中国南方大地最终融入中华版图的历程。

南越王朝的建国者,是汉人赵佗。南越王朝的建国过程,与秦王朝统治时期另一项大功业有关——南平百越。

秦始皇统一六国后,强大的秦王朝并未停止四面扩张的脚步。他征伐的目光,开始落向了楚国南部的百越之地。公元前221年,秦始皇以屠睢为主将、赵佗为副将,以50万大军南下,开始了平定南方百越之地的战争。经过4年的征战,秦王朝完全征服了楚国南部的百越地区,在楚国以南,设立了桂林、象郡、南海3个郡县,以名将任嚣为南海郡都尉。从此之后,今天中国广东、广西各省,在历史上第一次被划入了中原王朝的治下。而参加征伐南越战争的50万秦军,也大多留守在当地,他们就是今天中国南方“客家人”祖先。

但这样的“郡县制”,无疑是非常松散的。此时的南越大地,中原王朝是鞭长莫及。强秦高压之下,尚能做到归附,一旦中原王朝出现变乱,摆脱中原王朝自立也就不可避免。秦朝时期,虽然在南越当地进行了大量开发工作,包括修筑水渠运河,推广华夏农业文明,但对于整个南越的治理还是松散的。而中原王朝的“变故”,也很快发生了。大泽乡起义后,中原大地顿时打成了一锅粥,各路豪强纷纷群起,大一统的秦王朝内院起火,地处偏远的南越三郡,也就“殃及池鱼”了。

这时期南越三郡的角色,是既尴尬又凶险:说尴尬,秦王朝治下,南越三郡是名正言顺的中国郡县,可秦王朝眼看着不在了,三郡何去何从?说凶险,南越大地,本身就是秦王朝以武力征服的,秦王朝强盛时,可凭借中央政府的威名,维系表面上的平静稳定,而今这棵“大树”倒了,当地被征服的百越各族,很有可能发生叛乱。偏偏屋漏又遭连夜雨,就在这关键时刻,南海郡的都尉任嚣病倒了,而且病得特别重,没多长时间,就只剩一口气了。

这里要说说任嚣,此人在历史上不出名,但对于中国南方的历史变迁,却是一个极其关键的人物。秦始皇平定百越地区初期,开始的主将是屠睢,但因屠睢残暴,遭到了当地百姓的反抗,不得已只能以副将任嚣替代。任嚣到任后,对南越地区采取怀柔政策,招抚当地的越族部落,发展生产,很快安定了地方。后来,他被任命为南越三郡之一的南海郡都尉,以广东番禺为首府。在任期间不断招抚北方汉民南下,在当地屯垦定居,建立汉族村落。汉族与南方越族的大规模融合,就是从此开始。

但好景不长,就在秦王朝的生命即将结束的时候,任嚣的人生也走到尽头。公元前208年,任嚣已经病入膏肓,一旦他去世,群龙无首的南越三郡必然会乱:当地的越族部落,已有蠢蠢欲动者,留驻的秦军兵将,也会有人趁机抢班夺权。当务之急,就是要在自己离开之前,选择一个可靠的继承人,保障南越大地的平安。幸运的是,任嚣已经找到了这个人:龙川县令赵佗。

在此之前,赵佗一直都是任嚣最好的助手,南海郡治下四县中,赵佗是龙川县的县令。比起怀柔的任嚣来,赵佗是一个恩威并施的人,一是能打仗,多年以来陆续派兵平定当地越族的叛乱,从无败绩,是个出了名的狠角色。治理地方也政绩卓著,他在龙川县开辟村落,推广汉族的农耕技术,迁移汉民与当地越族杂居,政绩颇多。在这个南越命运的关键时刻,他是能够带领南越走出命运十字路口的首要人物。

公元前208年,弥留之际的任嚣把赵佗叫到身边,正式把南海都尉的职位传给了他,留遗言说“秦为无道,番禺可以立国”。也就是要赵佗依托南越地区险要的地形,割据南越自立,保境安民。不久后任嚣去世,赵佗随即果断行事,派人诛杀了不肯依附于自己的各地秦帝国官吏,安插亲信,并派人将北方入岭南的四大关口全部封锁,设立了三道防线,防止北方战火蔓延到岭南。守住了外围之后,赵佗开始了对南越三郡的吞并,他相继派兵兼并了原本的象郡、桂林郡,将广西大地也划入了自己的治下。经过3年时间,赵佗已经完全占有了原秦朝“南越三郡”的故地,包括今天福建、广东、广西、海南的大部分地区,拥有人口60多万,在当时的局势里,南越与匈奴,并称为中原王朝外围的“北强南劲”,俨然一方枭雄。

赵佗能够迅速在南越站住脚,一是因为南海郡本身强劲的实力,南海郡是南海三郡中的最强者,无论是驻军数目还是经济实力,都远非桂林、象郡等地可比。二是因为赵佗本身的政策,虽身处南方边地,但赵佗所建立的政治制度,却与北方的刘邦不谋而合。他同样采取了郡县制和诸侯国并行的政治体制,一面册封亲信为王,一面在南越修筑城池、设立郡县,建立自己的集权统治。尤其是在军事上,他设立了将军、左将军、校尉等级别,设立了独揽军权的军事指挥体系。在南越最鼎盛时期,南越号称“带甲百万”,已是西汉帝国不可小觑的力量。公元前203年,赵佗正式宣布南越建国,自号为武帝。就这样,秦朝起开始并入中华版图的南越大地,在西汉帝国建立早期,成为脱离于中国版图之外的政治力量。

赵佗的所作所为,表面看似乎是“分裂祖国”,但观其政策,却是完全的“中国化”。

经济方面,赵佗延续了任嚣时期的政策,持续推广农耕文明。百越地区的部落,大部分以渔猎为生,赵佗主动在南越当地建立村落、修造房屋、给予奖励政策,鼓励越族部落转变为农耕生活,且提供汉族先进的农业工具。尤其是他多次派私商北入汉地,购买大量的耕牛到南越,并在南越地区繁殖推广。另一个值得一提的,是他建立了遍及南越大地的教育体系,推广汉族语言文字的传播,南越本国的官方语言是汉语,官方文字是汉字。如此种种,都是南越民族与汉民族走向融合的重要环节。南越,这个从秦朝起进入中华版图的“新生儿”,不但未因赵佗的立国而被赶出家门,相反,被更紧地拉进了中华的怀抱。

对志在一统天下的刘邦来说,对南越地区的割据状态自然不能坐视。此时汉帝国虽然一统中原,经济却已近崩溃,更面临北方匈奴的严重威胁。对“卧榻之侧”的南越王国,也只得采取敬而远之的政策。刘邦登基初期,就曾命长沙王在双方边界设立集市,允许双方贸易。中原的铁器、丝绸、瓷器大量进入南越,就是从此开始。对汉帝国,赵佗也并未轻视,在西汉成立早期,南越号称拥兵百万,实际兵力也不下20万,其国内三分之二的兵力,都部署在岭南与湖南、江西的交界地区,依托险要的地势构筑堡垒防御。这样的对手,自然是立国早期的西汉不能引以为敌的。南越问题怎么处理,西汉帝国内部也是看法不一,以樊哙为首的武将曾主张顺势而下,彻底收复南越三郡,而早期的丞相萧何曾主张遣使招抚。但这时候的汉朝,动武没有实力,招抚没有本钱,所以只能听之任之。刘邦之所以设楚、吴两大诸侯国,以其宗室镇守,甚至赐予其节制军队开铜山铸钱的特权,为的也正是南越国的威胁。

随着南越国实力的膨胀,赵佗也一度生出野心,南越的军队,是以当年留守南越的秦帝国军队为骨血组建的,之后又不断地吸引当地渔猎出身的越族人参军,到了汉高祖刘邦在位的晚期,南越军已是一支有相当战斗力的军队。尽管平原作战难与汉军匹敌,但是在丛林战与山地战的作战素质上,却是当时的翘楚。公元前200年,公元前197年,公元前196年,赵佗曾经几次向汉帝国南部屏障——长沙国发动试探性进攻,双方互有胜负,更被他掳掠走了大量人口财物。日益增大的威胁,让晚年的刘邦终于不能坐视。南越方面日甚一日的挑衅,也激起了西汉朝廷武将们的怒火。但面对天下凋敝的局面,刘邦还是硬生生地压下了火,决定先礼后兵。公元前195年,西汉帝国终于向南越派出了第一位使节——陆贾。

陆贾的这次出使,在当时看来,不过是一次无关紧要的“走过场”。此时汉帝国已经诏令长沙国整军备战,并欲调动大批汉军南下,尤其是此时汉朝已经与匈奴“和亲”,可动用的机动兵力也非常多。周勃、樊哙、陈平等勋将们更是喊杀声一片,南方的吴王、楚王也纷纷上奏表忠心,愿主动请缨扫平南越。对于此时的刘邦来说,南越是一个不得不解决的问题。此时的汉帝国,北方面临匈奴的严重威胁,和亲换来的和平是极其脆弱的,一旦南越也向西汉发难,那么立国不久的汉帝国,很可能长久面对南北两线作战的困局。所以无论是战是和,南越,是刘邦决心在有生之年解决的最后一个问题。南越方面,横扫岭南无敌手的赵佗,正是志得意满之时,小小的岭南三郡,仿佛也装不下他的雄心,想凭着一次“外交行动”就令其屈服,何其难矣!

从当时的形势看,汉帝国与南越的冲突,似乎不可避免。对于这次出使,刘邦本人也未抱太大希望,使团的规格和携带的礼物都非常有限,而出使的名义,也是“申斥”而不是通好,在双方已近剑拔弩张的情形下,这个使团是摆明了上门吵架的。

可就是这次“上门吵架”,不但改变了南越命运,更成了西汉帝国版图扩张历史上的一个重要转折点。因为担负这个看似平常的“走过场”任务的陆贾,是一个极其不平常的人。

陆贾,西汉早期杰出儒家政治家、文学家。在出使南越之前,他的名字虽曾多次出现在西汉建国的各类大事件里,但多是跑龙套的角色。他没有韩信横扫天下的武功,也没有萧何运筹帷幄的智慧,自然做不得主角。

可这人却一直是个“最佳龙套”,说他“最佳”,是因为他经常在西汉王朝立国的关键时刻,说出关键的话,搞定关键的事情。比如早年崇尚武力、蔑视文士的刘邦,被他一句“马背上得天下,马背下治天下”醍醐灌顶,从此开始优礼文士,注重文治,汉帝国建国后儒家文化的发展壮大正从此开始。又比如后来吕后专权时期,也是他两边奔走,调解西汉开国两大功臣陈平与周勃之间的矛盾,才有了后来周勃安刘,吕后覆灭。他虽然是一个小人物,却是一个屡屡在关键时刻挺身而出,搞定大事,具有无比智慧和勇气的小人物。

而这一次,这位小人物再次挺身而出,他要搞定这个让汉帝国战和两难的麻烦,未来汉帝国南部潜在的威胁——南越。

陆贾的出使,如意料之中一样是相当不顺利的。赵佗的态度极其傲慢,从陆贾进入南越境内开始,汉朝使团所过之处,都部署了重兵,名义上说“护送”,向陆贾炫耀武力不说,更以刀枪剑戟包围使团,大有随时就把他们宰了的架势。可陆贾不惧,一路上好吃好喝好睡,还经常和护送的南越兵将拉家常,天南海北地神侃,等到了南越国首府番禺的时候,这些本来杀气腾腾的兵将们,竟全和陆贾混了个脸熟,好些人还成了他的铁哥们。

这些事情自然也传到了赵佗的耳朵里,他一生征战无数,虽然战功累累,但像陆贾这样的所作所为,确实把他“雷”了一下。但被雷的赵佗还是不甘心。等到陆贾觐见的时候,赵佗又摆谱,穿着越族本民族的朝服,大摇大摆地端坐在正堂,见陆贾进来,也就懒洋洋地打个招呼,陆贾说的话,赵佗就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地听,边听还边和旁边的大臣唠嗑,直把陆贾给“晒”在了那里。言下之意很明白:来这啥事?没事滚蛋。

这可就过分了,别说普通人际交往里,这都极其不礼貌,放到两国交往,这态度更算是极其嚣张,何况是和汉帝国交往。就算是北方成天舞刀弄枪的匈奴,和汉帝国的外交往来,这时期都是极其重视礼仪规范的。而南方的各个部落民族,部落酋长见到汉使,磕头下拜的都有,偏偏这个赵佗,先拿着大兵吓唬人,又摆谱晒人,可谓狂妄到了极点。

但陆贾既然不怕吓,当然也就不怕晒。事实上,面对赵佗的嚣张,他只用了一句话,就摧毁了赵佗的心理防线。

“足下父母兄弟的坟墓,可都还在中原呢!”

就这一句话,让赵佗登时就“改容易色”,原先的嚣张,一股脑都不见了,开始的大大咧咧全收了回去。赵佗立刻先跑到后堂换衣服,改换成庄重的汉服,然后彬彬有礼地请陆贾入座,口称“得罪得罪”。

这就是陆贾的聪明之处,他知道,像赵佗这样的人,军将出身,扯君君臣臣的大道理没有用,诗书礼仪他也听不懂。饶是他嚣张如此,归根结底还是汉人,是汉人就要敬祖宗,更不能忘本。以汉人身份立国南越的赵佗尤其看重这个:你早先就是以中原王朝官吏的身份驻守南越的,要是独立建国,那就是背弃祖宗,汉人不会容你,当地的越族更不会容你。

当然,要凭着民族关系就让骄横的赵佗俯首称臣,这显然不可能。打中要害的陆贾开始侃侃而谈,先说汉朝军力强大,凭你南越这几万人,根本不够汉军打的。跟刘邦对抗,项羽的前车之鉴就摆在那里。外带一点人身威胁——万一惹恼了刘邦,他先掘了你的祖坟,九泉之下你有什么脸面去见先人?吓唬完了,陆贾也不忘了吹捧赵佗几句,说赵佗英明神武,若论才能,不论说当年横扫天下的韩信,还是运筹帷幄的萧何,跟你都是没法比……

连吓唬带吹捧,赵佗原本骄横的心态开始动摇了,更对口才犀利的陆贾敬佩不已,之后数日,他以上宾之礼款待陆贾,成日攀谈,先谈国家大事,而后拉家常,甚至还相互交流诗词歌赋艺术。而陆贾也不愧是个全才,应赵佗的邀请,挥笔写了几首汉赋,之后在南越各地传唱不息。一番深入交流之后,赵佗终于做出了决定:归汉。

公元前195年,南越“武帝”赵佗正式接受了汉朝皇室赐予的南越王印,成为西汉王朝治下的诸侯国之一——南越国。同时,刘邦还在南越与汉地的边界处广设贸易集市,发展双方商贸,互派使者。至此,这个在秦末大乱后割据自立的政权,正式成为了西汉帝国版图的一部分。西汉帝国也在继秦王朝之后,再次实现了中原大地混同南北的国家统一。

从公元前195年接受汉帝国册封开始,雄踞岭南的南越国,与汉帝国从此实现了统一与和平。然而这条道路注定不是一帆风顺的,在南越国并入西汉版图的15年后,事情就起了麻烦——西汉帝国自己制造的麻烦。

麻烦的制造者,就是刘邦的老婆吕后。

这时候的刘邦早已作古,西汉帝国进入了吕后专权的时代。吕后在位时期,虽然继续推行休养生息政策,对内发展生产,国力蒸蒸日上,但在对待诸侯国问题上,却掀起了一股血雨腥风。大量刘姓宗族的诸侯国遭到打压甚至杀戮,诸多刘邦打天下时期的功勋宿将遭到排挤贬斥,作为刘邦晚年册封的南越国,也和这位君临天下的太后交恶了。

南越与吕后的交恶,其实是“一个巴掌拍不响”的事。赵佗方面,在刘邦过世之后,其对西汉帝国的态度也日益骄横起来,甚至多年不派使者朝见。而在沟通双边关系的重要环节——边境贸易上,赵佗也奉行有便宜就占的政策,不但经常以次充好赚西汉的钱,更经常从汉境内走私大量违禁用品,特别是军用物资,比如弓弩等武器。如上种种,早引起了汉朝上下的不满。偏偏这时期的另一件事,更引发了吕后的怒火。匈奴冒顿单于致书吕后,书信里满含羞辱之意,暗示吕后嫁给他。如此奇耻大辱,吕后虽火冒三丈,但迫于实力有限,也只能选择隐忍,不能和匈奴撕破脸。此时南越国的无礼行为,正是火上浇油,本身就不是善茬的吕后大怒:收拾不了匈奴,还收拾不了你吗?

按说这时期南越和汉帝国的关系,并未到剑拔弩张的地步,赵佗的无礼行为,可以派使者申斥一下,至于其在双边贸易上的投机取巧,也可以协商解决。但这次吕后摆明了要给南越一点颜色,当即下令:对南越实行贸易处罚政策,禁止汉帝国各省向南越出售农具、铁骑等物品。

这可卡了南越的喉咙了,南越并入汉帝国版图的15年,其实是岭南经济高速发展的15年。南越大地农耕文明普遍推广,大量的越族部落由渔猎生活转为农耕。耕地日益增加,农业迅速发展,对中原地区的铁器需求也日益增加:开荒要铁器,种地也要铁器,这时期岭南的冶炼业很落后,铁矿稀少,谷物种子甚至耕牛,都需要每年从汉地进口。吕后大手一挥痛快了,可南越上下的日常生产却“断了顿”,日子眼看就过不下去了。

对此情况,赵佗一开始很客气,多次与西汉官员交涉,甚至主动派使者道歉,事情到了这一步,吕后也算有面子了。但吕后偏偏铁了心,赵佗派出的使者,一律不许入境,赵佗提的要求,一概不准。汉军还在边界上广设哨卡,严查走私,摆明了整的就是你。赵佗也不是一个吃亏的人,明白吕后这次是要大动作了,也随即整顿军队,和汉军对峙。此事传到吕后耳朵里,更激得她大恼,大恼之下就无脑,无脑的吕后,干了一件让人发指的事:派人砸了赵佗家的祖坟!这可就彻底撕破脸了。

消息传来,赵佗自然愤怒。而且他也琢磨过来了,这次吕后就是百般找茬,企图找到口实吞并南越国。既然如此谁怕谁,那就打他娘的。

就这样,公元前180年,在经历了汉越之间十几年的和平之后,打遍岭南无敌手的赵佗,终于向汉帝国挥起了战刀。进攻的第一个目标,就是汉帝国与南越之间的缓冲地带——长沙国。

作为西汉诸侯国中实力最弱的长沙国,自然是不经打。没几个回合就大败亏输,湖南南部的诸多州县纷纷沦陷。赵佗的态度就一个:抢!每到一处,当地的粮食、人口、物资统统被他打包带走。

战报传来,吕后拍案而起,小小南越,竟然真敢扯旗造反。在她眼里,南越不过是南方小小蛮邦,又有何惧,灭了他。吕后随即派出大军,以隆虑侯和周灶为帅,统军南下。这两个人并非一流将才,军队也多是中原军队,用兵平常不说,军队不服南方水土,一路上连遭瘟疫,非战斗减员严重,又哪儿是赵佗的对手?几番交战,又败了个稀里哗啦。这下赵佗嚣张了,他本来是想泄一下私愤,外带占点汉朝的小便宜,没想到汉朝竟然不经打?

不经打就接着打!在之后的一年多里,赵佗采取以战养战的策略,不断出兵攻打汉朝南方郡县,掳掠人口、粮食、财物,同时派兵收复福建、江西等地的越族部落。结果,不但是毗邻南越的长沙国饱受其苦,连福建、浙江、江西等地原本臣服于汉朝的越族部落也纷纷反叛,投奔赵佗。这时期的赵佗,汉书上说他“扬威南越”,更再次扯起了“独立”大旗,宣布脱离西汉统治,重新称“武皇帝”,俨然又成了和汉帝国分庭抗礼的国家政权。吕后无脑的一场折腾,让岭南大片领土,再次脱离了中华版图。

赵佗嚣张了,吕后却歇菜了,眼见南征大军战败,吕后心气大丧,干脆采取了“不作为”态度,既不与赵佗媾和,也不再继续派大军征讨,只是命令汉朝边地州县采取消极防守的战略,对叛乱的各路越族也多听之任之。这已经是她生命中的最后时期了,确保吕家权力不旁落,压制刘姓宗族才是最重要的事。公元前180年,吕后撒手人寰,留下了一个南北分裂的汉帝国,和岭南地区烽火连天的烂摊子。

收拾吕后留下的烂摊子的人,是在平定吕氏之乱后登基的汉文帝刘恒,以及当年说服南越归顺的“最佳龙套”——陆贾。

作为西汉历代君王里最能“忍”的皇帝,刘恒在即位之后,随即更改了对南越的国策,采取了怀柔政策。他先是主动派人重新修缮了赵佗家的祖坟,接着放松了对南部边境的管束,主动放还战争中的南越俘虏,发出和平信号。赵佗也识趣,放松了对汉朝边境的袭扰,并主动送回了大量掳掠到南越的人口。但真正解决问题的人,却还是赵佗的老熟人——陆贾。

公元前179年,陆贾再次临危受命,作为西汉帝国的使臣出使南越,比起上次的走过场来,这次西汉帝国的动静格外大,出动了上百人规模的使团,更带有大量的粮食、谷物、丝绸、礼品。比起当年的“嚣张”来,赵佗这次的态度很客气,以隆重的礼节款待了汉朝使团。但是在谈判条件上,却比当年更加硬气,起初他坚决拒绝取消帝号,一心要和汉帝国做“友好邻邦”,而且摆出“不服就接着打”的气概来,带着陆贾参观自己的阅兵仪式,炫耀其武力强大。关键时刻,陆贾还是一句话,击碎了赵佗的心理防线:“大王威武,却无内忧乎?”事实确为陆贾言中,赵佗与西汉开战,看似连战连捷、威风八面,但南越本地的生产也遭到破坏,尤其是征调大量越族人从军当兵,更激起了越人反抗。而作为一个汉人,赵佗更深知汉朝的实力,一旦西汉王朝不顾一切开动战争机器,调动全国兵力南下,南越固然有地理优势,却最终是难以抵挡的,所以见好就收,才是唯一选择。

赵佗果然见好就收了,借着西汉帝国的和平态度,赵佗顺水推舟取消了帝号,而且这次双方的关系更加明晰:南越国必须在每年春秋两季派使者朝见汉朝皇帝,并且以异姓诸侯国身份接受汉朝皇帝的诏令。在之后终赵佗一生,双方都遵守了这个约定。

在重归西汉版图之后,赵佗把人生最后的精力,都放到开发岭南大地上,他继续加强与西汉王朝的贸易往来,引进中原先进的农业技术,在岭南鼓励开荒。尤其重要的是,他实行奖励生育和鼓励汉越两族通婚的政策,消除了民族矛盾,促进了民族融合,使蛮荒的广东、广西地区继续高速发展。到了汉武帝时期,广东大地已经出现了“阡陌纵横,民居安乐”的局面。公元前137年,97岁的赵佗溘然长逝,这位对岭南大地开发做出卓越贡献的人物,至今在南中国享有极高的声誉。广东、广西等地都保留着纪念他的祠堂。甚至1000多年后的越南陈氏王朝,也追认他为“开天体道圣武神哲皇帝”。

而对于西汉帝国来说,汉高祖、汉文帝两代与南越国的和战,对于整个西汉帝国的对外政策也有深远影响。汉帝国消弭了帝国南部版图的潜在威胁,巩固了对于岭南大地的主权与统治,从此,汉帝国可以腾出手来,全力解决帝国面临的两大问题:匈奴入侵与诸侯尾大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