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时代的另一面:汉景帝家事 将星陨落

周亚夫反对刘启废太子,不让刘启给外戚封侯,阻止刘启给匈奴叛逃过来的人封侯。三次冲突全都涉及了政权内部的核心利益,特别是前两次,涉及了统治阶层内部的家族利益,而最后一次则挑战了刘启的皇权。由此看来,条侯必死,因为他不明白,在专制时代,所谓规矩,只适用于被奴役的人。

掉入皇储之位争夺的大漩涡的,还有周亚夫。

在吴楚七国之乱的时候,刘启特意恢复了文帝前元三年被废除的太尉官职,专门赐给了周亚夫,让周亚夫以太尉的身份出兵平叛。

景帝七年(公元前150年),周亚夫被升为丞相。刘启一直是非常看重周亚夫的,但这并不代表周亚夫就有了在刘启面前毫无禁忌地发表不同观点的资格。刘启时代与刘恒时代不同,此时国家安定,专制加强,刘启作为帝王,他心中所具有的“专制”心态要比刘恒浓重许多。周亚夫武夫出身,脾气本身就耿直,加上在官场上没受到过什么挫折、刘恒对他提携很多,所以此人官场情商很低,是政治幼稚的典型。因而,在刘启眼中,周亚夫除了能力很强以外,还有些骄横跋扈、居功自傲的神气。

冲突的发生已经成为了必然。

刘启第一次和周亚夫发生正面冲突就与皇储之位的争夺有关。刘启原来要废除刘荣的太子之位时,周亚夫就跳出来唱反调,道理能想来:刘荣是长子,像周亚夫这样思想固执的人恐怕不太能接受皇长子被废这种事情的发生。刘启觉得周亚夫很烦人很事儿,就没理他。而梁王刘武也是个记仇的主儿,这家伙时刻不忘吴楚七国之乱时周亚夫没派兵救他,所以也就成天在窦太后面前说周亚夫的坏话。

周亚夫触怒刘启的第二件事与外戚有关。

有一次窦猗房跟刘启说:“王皇后他哥王信应该封侯。”

刘启一开始并不同意母亲的话,回答道:“南皮侯(窦太后的侄子窦彭祖)和章武侯(窦太后的弟弟窦广国)都是我即位后才封的,先帝就没封他们俩。由此推演,皇后他哥得等到太子当上皇帝才能获封啊。”

窦猗房说:“哎呀,时代变了嘛,新时期要学会变通,我哥哥窦长君到死都没被封侯,还是你即位了才把他儿子封了,这件事我成天挂在心里,太遗憾了。你还是赶紧给王信封侯吧!”

“那我和丞相商量一下去。”刘启心里是答应了,过程还得走走,周亚夫主掌外廷,他的态度可以左右大局。

窦猗房操心儿媳娘家人的事,确实如老太太自述,这是她年轻时的遗憾,她不愿意在王娡身上看到自己的遗憾重演。但仔细分析窦猗房的话就会发现,景帝时代统治阶层的清正程度已经远不如文帝时代了。文帝时代外戚当权想都别想,就一个薄昭最后还被刘恒收拾了,而到了刘启这里,窦家人、王家人都能封侯,这是统治阶层内部开始败坏的表现。

周亚夫当然不同意刘启的提议,他说:“高皇帝当年说了,‘非刘氏不得王,非有功不得侯。不如约,天下共击之。’王信虽然是皇后她哥,问题是他有啥贡献啊?没贡献的人不能封侯,不然就是忤逆高皇帝定下的规矩。”

刘启听完闭着嘴没说话,心里面估计把周亚夫翻来倒去骂了几十遍了。刘启不是不能硬来,但这家伙死爱面子,周亚夫态度坚决,刘启也无可奈何。

仔细揣摩周亚夫的话,这话里面可不单单是驳斥了王家人,薄家人、窦家人可全都得罪了。因为薄昭、窦彭祖、窦广国都没有什么功劳,特别是窦家的那两位,当年周勃、灌婴在世的时候就对窦家外戚看不上眼,周亚夫大约是随了他爹的看法了。

景帝中元三年(公元前147年)的冬天,七个匈奴人投降到了汉朝,刘启就准备给他们封侯,想通过这样的举措吸引更多的匈奴人叛逃过来。死脑筋的周亚夫又不同意,他说:“这些人都是没气节的人,背叛主子逃到我们这里,您却要给他们封侯,这以后还怎么管教汉地的那些不忠于君主的人呢?”刘启听完根本就不给周亚夫再说话的机会,很干脆地说了句:“丞相议不可用。”(《史记·绛侯周勃世家》)然后就给那七个从匈奴投降过来的人封了侯,他们分别是:安陵侯于军、桓侯赐、逎侯陆强、容城携侯徐卢、易侯仆、范阳靖侯范代、翕侯邯郸。

周亚夫因为这件事情跟刘启杠上了,成天请病假消极怠工,刘启一看,得,生病了是吧?太好了,好好歇着吧,您这丞相就彻底别干了!

周亚夫和刘启对对方都不够大度。

过了段时间,刘启觉得自己已经把周亚夫晾了有些日子了,是时候敲打敲打他然后让他回来上班了,于是就在宫中设宴招待周亚夫,但是只在他面前放了一大块肉,筷子都没给。周亚夫一看,心里不爽,就找侍者要筷子,刘启此时突然冷笑道:“这还不能满足你的要求吗?”换作常人,听了这话还不得脊梁骨冒冷气一屁股坐地上,周亚夫到底心怀坦荡,镇定自若,脱帽请罪。

刘启很生气,转头就走,周亚夫一看刘启走了,也就起身走向殿外,刘启转头看着周亚夫缓缓远去的背影,这才说道:“此怏怏者非少主臣也。”(《史记·绛侯周勃世家》)心想这牛脾气的主儿,恐怕将来儿子接班的时候镇不住他。也不知道刘启话中是惋惜的情感多一些还是愤恨的情感多一些。

过了一段时间,周亚夫的儿子给他老爹买了五百套殉葬俑的铠甲和兵器。问题就出在这些陪葬品全是从专管皇家器物制造的尚方工官那里买来的,而且周亚夫他们家的人虐待民工,不给人家发工钱,愤怒的民工们决定造主子的反,上书告发周亚夫的儿子谋反,很自然地就牵连到了周亚夫身上。刘启一开始并不想对周亚夫赶尽杀绝,他派官吏去调查,那个官吏跑到周亚夫那里要和周亚夫对簿,结果牛脾气的周亚夫根本不理他,这名官吏回来跟刘启一汇报,刘启大怒:“好你个周亚夫,这回不给你活路了,也用不着你来对簿。”直接就把周亚夫和他儿子交给了廷尉。

廷尉审讯周亚夫,问道:“君侯您这是要造反吗?”

周亚夫连忙辩解道:“我那些都是死后的殉葬品,这怎么能算造反呢?”

这时候旁边跑出来一个小吏,说了一句犀利到足以让众生倾倒的话:“君侯即使是不想在人间造反,保不准是想死后在地底下造反啊!”

周亚夫是个硬骨头,一开始廷尉派人来抓他的时候他就想自杀,进了大牢后更是绝食五天,最终饿得吐血而死,封国也被废。他一死,刘启立马给王信封了盖侯,这个举动很有报复的意味。

仔细回顾周亚夫的一生,当年许负的预言全都一一应验了,或许冥冥之中真的有宿命存在,周亚夫的悲剧是他的性格使然,吾辈后人为之奈何?

宋人徐钧有诗云:“削平吴楚大功成,一旦生疑触怒霆。自是君王多任刻,非关许负相书灵。”概括尽周亚夫一生。

周亚夫其实是历史上一类人的代表,这类人往往功勋卓著,资历也很老,重视政权内部原有的制度。最重要的是,这些人往往政治幼稚,不能接受大幅度的政治改革,不懂得规矩都是皇帝给他奴役的对象制定的,而皇帝自己,从不把自己制定的规矩当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