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谁继大统

对于继位者,张作霖生前未留任何遗嘱。围绕这个宝座的归属,东北军政内部展开了激烈的斗争。“小诸葛”杨宇霆主持会议,公布了所谓的“遗嘱”,但“东北军总司令”却不是张学良。名单上的人选究竟是谁,张学良又是如何最终上位的?

东北的平静绝非偶然,它缘自于一位新人已挂上帅印。

张学良,字汉卿,一般人称他为“小六子”,其实是喊他的乳名,并非指他排行老六。

老张除了在外面英雄一世外,在家里的业绩也堪称优良,共有八子六女,十四个孩子。张学良是长子。

小张十九岁入东北讲武堂炮兵科训练,第二年即毕业入伍。作为东北第一公子,当然不可能屈尊去当兵,而是直接担任了老张卫队的上校旅长。在乃父光辉的照耀下,小张肩上的牌牌是以火箭速度更换的,短短几年,就升为了东北第三混成旅旅长,授少将衔。

在从军到接班的很长一段时间里,小张的表现还是可圈可点的,当然旁边也少不了有人辅佐,或者说是贵人相助。

张学良人生中的第一个大贵人自然非郭松龄莫属。郭是东北讲武学堂的教官,长得人高马大,得了个外号“郭鬼子”。一个老师,一个学生,师生情谊十分深厚。后来郭鬼子被张作霖抓住要杀头的时候,张学良还曾想方设法要通过送老师出国的办法予以搭救。

人都说小张敬师如父,有情有义,孰不知除师生情之外,小张实际对郭老师也依赖甚深。

郭松龄不仅是位优秀的军事教育工作者,真实战场上也一样不含糊。他能从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军校教官,一跃成为奉军中的主要将领,虽不排除小张在老子耳边经常吹风说好话的因素,其自身才能突出也是主要原因。

当时奉军中的大小军官多为胡子出身的老派人物,打仗就知道拼命往前冲,根本不知道什么练兵方法、指挥艺术,属于一帮典型的不懂科学的大老粗。

郭松龄不一样,他训练得法,自成体系,经其一手带出来的部队不仅技战术动作娴熟,而且纪律严明,成绩冠于全军。

枪打出头鸟,这个规律在任何地方都是一样的。郭老师一走红,便引来红眼病无数。周围闲言碎语不断,说郭某人的部队,军纪当然是好,可是好看并不一定中用,真打起仗未必能行。(“异口同音,谓公所练之军队,纪律虽佳,未必善战。”)

很快,郭老师就用战场实绩说话了。在直奉历次战争中,郭松龄的第八旅战斗力之强,不仅令老派人马瞪目结舌,就连同为新派的“士官系”也刮目相看。

老师照应学生是理所应当的。张学良当时带的第三旅,经常和第八旅一起作战,甚至被混在一起,统称为“三八”旅。

“三八”旅打了胜仗,大家心里都明白郭松龄功劳很大,但就是没人肯说郭老师好,都夸张公子用兵有方。

理由非常简单:嫉妒加拍马屁——嫉妒郭松龄,拍张家父子的马屁。

“三八”旅打得好,长官就升得快。张学良不久就因功而由少将晋升为中将,成为第三军团军团长。

不管别人怎么吹捧,小张自己还是拎得清的。他对郭老师十分器重,有时甚至到了纵容的地步。

民国十一年(1922年),奉军在第一次直奉大战中败北。老张当时很郁闷,不知如何才能走出困境。这时,张学良及时献上了“整军经武”方案,即重新改良和整顿军队一揽子计划。

老张虽然是胡子出身,却阅历丰富,非等闲之辈,马上大加称赞并予以采纳。

经过“整军经武”,奉军力量大大增强,成为其在第二次直奉战争中得以取胜的一个重要因素。

事实上,“整军经武”的很大一部分智慧都来自于奉军中的高手——郭松龄和杨宇霆。

对于郭松龄来说,“整军经武”是奠定他地位和实力的一个新起点。师徒俩从东北讲武学堂中提拔和重用了一大批年青军官,形成了在奉军中有一定影响力的“讲武系”。

这个门派挂的是小张的牌子,实际掌门人却是已由郭老师转变而来的郭将军。

儿子有进步,老子看在眼里,喜在心里。

生子当如孙仲谋。自己再英雄一世也有尽头,只有接班人长能耐了,自己以后睡觉才能睡得踏实安稳。

可惜张学良的过分纵容与信任反而害了自己的老师,郭鬼子翅膀硬了,他要取代自己的老板,由自己来当主角唱大戏,结果被更会唱戏的张老板把性命都给开掉了。

对郭松龄,张作霖可谓恨之入骨,必欲除之而后快。因为他认为,自己除了老婆之外,什么都给了对方,连今后将要继位的儿子都托付给他,实际居于太师之位,而郭却迫不及待,恩将仇报,竟然要取自己“主公”的性命,那还了得。

少了郭松龄这个生命中的贵人兼导师,张学良从此就难了。

以后不管遇到什么难以搞定的困境(包括“九一八”),他都会喃喃自语:要是郭松龄在,就好了……

皇姑屯事件发生后,大帅府内对于张作霖的去世一直密而不宣。

有时候一个人活着与否,并不是他一个人的私事,而是关系无数人升沉祸福的公事。

人们从大帅府的公告中了解到,“大帅”只是在爆炸中受了点轻伤,现在安然无恙。不仅能吃能喝能听小曲,隔三岔五还要应小报的要求,在八卦新闻版登张生活照什么的。

轻松和假像只能用于表面维持,大帅府的人其实早已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他们在等待一个人。

这个人就是仍留在关内的张学良。

五雷轰顶,万箭穿心,心如刀割,这些都能用来描述当时小张的心情。

但我觉得,在巨大的悲痛和震惊过后,留在小张脑海里的,更多的恐怕还是一种茫然和无所适从。

毕竟事件太突然了,完全没有任何心理准备。

不管怎样,还是回去再说吧。

治安恶化到这个地步,不化装是不行了。

想来想去,现在只有当兵的最安全,而当兵的里面,又只有伙夫最不引人注意。于是小张乘着天色昏暗,剃了头(只有长官才留长发),带上饭勺,扛着大锅,在几名得力卫士的保护下,混在撤退士兵中间,坐上闷罐车就回了奉天。

在那里,他将接受一场严峻的考验,并迎来他人生中的第二位贵人。

小诸葛杨宇霆

家不可一日无主,国不可一日无君,大帅走后,必须有人主持大局。

在此背景下,东三省议会联合会召开了。

会议主持人是一直担任奉军总参议(相当于总参谋长)的杨宇霆。

如果说郭松龄是奉军中不可多得的军事干才,那么这位杨先生就是奉军中首屈一指的军政两用人才。

人送杨宇霆绰号:小诸葛。

请千万不要小看了这么一个名号。虽然平时我们给别人起外号往往是件不礼貌且不受欢迎的事,但“小诸葛”绝对是个例外。

根据历史记载,真实的诸葛孔明其实未必如《三国演义》和传说中那样英明神武。但经过人们几千年来的演绎和想像,这个形象已被大大神化,成了上知天文地理,下懂鸡毛蒜皮的世纪完人和超级偶像。

能被人冠以诸葛称谓(哪怕是小诸葛),就表明这个人本身也有点接近神人了。我只知道,要论有影响的人物,在此之前,湖南的左宗棠算一个,在此之后,只有广西的白崇禧获得过这一光荣称号。

杨宇霆,少年时即有过目成诵之才,十六岁考中秀才,废科举后,入日本士官学校留学,是奉系高层中绝无少有的高级知识分子,“士官系”的代表人物。

此人有宰相之才,善于军事政治两手抓,是老帅张作霖生前最为器重和仰仗的“大管家”。张作霖时代,台前是老张在指点江山,幕后却是他杨先生在出谋划策。

在任期间,大管家忙着帮老板搞装修,创家俱,可谓劳苦功高,成绩突出。简单收集一下,至少包括以下“四大件”:制定田赋制度、修筑战备公路、督办兵工厂、创建东北海军。

定田赋,钱有了;修公路,路有了;办工厂,枪有了;建海军,水路优势也有了。

所谓高手一亮招,便知有没有。四件不多,但件件抓到了点子,捏住了要害,远虑近忧,一网打尽。

若论治军理政和战略眼光,其人超出郭松龄远甚,可算是名副其实的东北第一人!

老张在选贤任能方面是从来不差的。

但是杨先生也有缺点,而这个缺点后来给他带来了杀身之祸。

那就是与处理军政方面的能力相比,他处理人际关系的能力似乎要差一点。

往好了说叫做对人严厉,往坏里讲就叫心胸狭窄,总之人缘很不好。当然这也与奉军内部派系太多,关系太复杂有关。

奉军里面,随着历史的沿革,粗粗一分就可以分成两派:老派和新派。

以跟随老张打江山出来的老兄弟为一派,称为老派,代表人物是张作相、吴俊升、张景惠、汤玉麟这些人。他们大多属于草莽英雄,早年打打游击劫劫粮草还凑合,下了山后打正规战就不那么灵光了。

除了老派,就是新派。但新派内同样还能分出三六九等。

一派称为“士官系”,军官大多为留学日本士官学校的高材生,代表人物为杨宇霆、韩麟春、姜登选等。一派称为“讲武系”,汇集了东北讲武学堂的精英,代表人物就是郭松龄,其背后实际支持者为张学良。

杨先生的做事原则是对事不对人,除了老帅,哪门哪派都敢招呼。

这是一个牛人:我是孔明,我怕谁?

作为新派的杨宇霆曾利用“整军经武”的机会,大胆树立新派,把老派人物都排挤在外。毫无疑问,老派人可都不是吃干饭的,这梁子算结下了。

同是军校出来的,作为海龟的“士官系”与土鳖“讲武系”素来明争暗斗,隔阂很深,到“讲武系”的郭松龄搞叛乱被捕后,“士官系”的盟主杨宇霆又以总参议的身份下达了对他的处决令(其实就是他不下,老板张作霖也会逼着他下),这可就把“讲武系”全给得罪光了。

就连“士官系”内部也有一些人对他不满意,认为他性情高傲,喜欢高高在上,颐指气使。

怪来怪去,什么都不怪,就怪奉军里山头太多,庙不算挺大神仙却不少。要想在这个蜘蛛网里做老好人,除非什么都不干,做个真正的和稀泥的老油条。

偏偏杨宇霆不是这样的人,所以换老板的时候,大家也很想把这个过于严厉的管家一并换下去。

可是现在局面如此诡异,遍观东北军政各界,除了他杨某人,没人能压得住阵脚。于是,人们只好又把他推到台前,由他来主持这个对于东北命运来说极其重要的会议。

明争暗斗

东三省议会联合会的核心是出台东三省保安总司令的人选名单。

此前,这个保安总司令的头衔是属于张作霖的。也就是说,谁当了这个总司令,谁就真正继承了老帅的衣钵。

事实上,在会议前,各派经过明争暗斗、相互妥协后,已基本内定了总司令人选。

会议只是走个过场而已。只有不明真相的少数人需要猜谜。

不过谜底很快就要揭开。

我可以告诉诸位的是:这个人绝不是张学良。

因为皇姑屯事件是个猝发事件,张作霖中招后在大部分时间里都处于昏迷状态,几乎什么都没交待。他身前也未指定任何人接班。毕竟帝制早已废除,共和也已实行多年,虽然子继父业趋势十分明显,但不到那一步,谁也不好意思把话说得过于明白。

老张在世,小张承继大统自然毫无悬念。但现在老张不在了,大家都得继续端碗吃饭,谁能保证自己这碗饭继续吃香吃好,就得好好惦量惦量了。

别怪世态炎凉,只能说人性本来如此。

杨宇霆认为,小张肩膀尚显稚嫩,恐怕暂时很难胜任老张留下的这副担子。

不是他一个人这样想,相当多的人都作如是观,特别是在平定郭松龄一役之后。

接着,杨先生又把自己给排除了。他有自知之明,既然是“小诸葛”,角色定位就是辅佐型的能臣,在心理上就没有“登大宝”的准备和打算。

更何况,他也知道这么多年来,自己在朝野上下树敌颇多,即使有这想法,成功的可能性也不会很大。

他需要提出一个各方面都能接受的名单。

在宣布这一名单之前,这位大管家也充分考虑到了小主人的情绪和心理承受力。

因此,会场上“适时”地出现了一份《大元帅遗嘱》:

我在回来的路上不幸挨了炸,现在快不行了(“今病势已驾,殆朝暮人间矣”)。我成人当兵后就发誓要以生命报效国家,所以早就不怕死了,现在我已经五十四岁了,死了倒也没什么,就是还没完成我的救国志向(“惟是救国之志未遂”),太遗憾了。现在我把守卫治理奉天的重任,交给我儿子张学良,你们要帮我多料理他。

明眼人都可以看出,这绝不是张老爷子的语调,倒是很像孙老爷子(孙中山)的绝笔。如果老张当时还能撑着立下断气遗嘱,绝不至于这么假文酸醋,他只会说:妈拉巴子是免票,后脑勺子是护照,老子今天是过不了这一关了,弟兄们带着小六子好好干吧……

杨参议到底做过秀才,愣是无中生有地把老张打扮成了个文化人。

“假遗嘱”的前段部分明显是在应付差事,任何一个当过兵的人死翘了以后都可以加以套用(只需修改一下死亡时的岁数)。

实质体现在后面那句话:守卫治理奉天。

摆明这是个地方官,没有谁做了省长还兼国家主席的道理,所以这就意味着小六子的东三省总司令肯定是当不成了。

这就是杨宇霆和会议参加者们准备留给张学良的面子。

有人说,这份《大元帅遗嘱》是杨宇霆之流违背张学良意愿偷偷炮制出来的。

违背张学良意愿,这可能是事实。因为他并没有明确主动地表示过不想继任掌门。但“偷偷”就谈不上了。毕竟事关重大,大帅没来得及留遗嘱这件事在内部知情人中早已不是什么秘密,如果这份假遗嘱不是得到了与会的大多数人(包括张学良)同意,谁敢再重新捏造一份出来并当众宣读?

就像任何一次颁奖一样,安慰奖总是放在最前面的。

大家都把期待的眼神投向了杨宇霆,等着他宣布那个特等大奖的获得者。

谜底随即揭开,果然是他!

会议主持人随后提出表决,一切毫无悬念,因为赞成的人远远超过半数。

但是人们发现,偏偏这个人没有到场。立刻有未举手的人提出,鉴于被选举人本人不在场,这样推举有欠妥当,不合规矩。

杨参议不愧是官场老手,回答从容不迫:本人不在而推举甚多,说明众望归一。

再没有任何异议。

主持人当场宣布:选举结果有效。

命运大逆转

此时,张学良的心一定已经悲凉到了极点,但他只能选择被动接受,此外没有其它任何办法。

东三省最高军政长官就要新鲜出炉了,这个人却不是他。

就在这时,历史的天秤又一次发生了惊人的逆转,一个人忽然出现在会场门口,并引起了一片惊呼声。

此人身着孝袍,腰系麻绳,脚蹬麻鞋,不像是开会来的,倒像是奔丧来的。

张学良人生中第二个贵人来了!

张作相,时任吉林省督军兼省长,老派代表人物之一,曾担任奉军第二军军长,是张学良的顶头上司。

听名字,你可能会认为他与张作霖有什么亲戚关系。其实不是,两人同姓纯属巧合。尽管不是血缘上的亲戚,但这两人绝对有过命的交情。历史上,张作霖两次结盟,张作相均榜上有名。

张作相之所以能“众望归一”,说得直白一点,是因为只有他才是当时各派均能接受的人物。

郭鬼子造反,十万精锐直逼奉天,形势危如累卵,幸亏他和吴俊升两人拼死护主,才转危为安。此事不仅使老张感慨系之,认为关键时候还是几个老兄弟最忠心,而且为他自己在老派中赢得了信任。

郭部兵败,除处决郭鬼子外,老张气恼之下,还准备将叛乱将领一律处死。幸亏张作相以平叛功臣之身再三苦谏,才保住了他们的性命。

郭老师闹事,小张同学自然不能免责,用老张的话说,自己儿子“信任郭鬼子已经胜过信任他老子”了。按照老张的性格,死罪虽可免(总要有人接班),活罪却难逃,也是张作相充分发挥好人做到底精神,使尽浑身解数,做工作,说好话,总算让小张得以全身而退。

无论老派还是新派,对张作相只有两个字的评价:厚道,三个字的评价:真厚道。

既有与老帅八拜结交的资历,又有平叛立功的业绩,还不会为难兄弟们,这样的人,不选他,选谁?

在会议召开前,已经有人把总司令军服送到了张作相府上。

但是张作相用实际行动表明了自己的态度。

进入会场后,他手捧那套保安总司令的军服,把它放在了张学良面前。

谁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人人面面相觑。小张本人也手足无措,连忙站起来表示自己太年轻,各方面经验不足,还是敦请老叔(张学良对张作相以叔伯辈相称)统管东三省军政大权为好。

当着众人的面,张作相声泪俱下,动了真感情:老帅在世时,经常要我关照汉卿,我如就任此职,无颜面对九泉之下的老帅。汉卿年轻有为,子承父业名正言顺,大敌当前不能再拖了。

这些话入情入理,真是说到小张心坎里去了,一时间既感动又激动。

对会议的选举结果和任命,张作相表示实难从命,理由是要赶回锦州给母亲办丧事(“作相不孝,家母归天,作相随即赴锦治母丧”)。

一个多星期后,即民国十七年(1928年)7月,东三省省议会联合会推翻举手表决的方法,改用选票推举,结果张学良顺利当选东三省保安总司令兼奉天保安司令——实践出真知,谁说二者不可得兼的。

毫无疑问,在时年二十七岁的少帅走上红地毯的那一刻,他心里一定充满了对那个被他称为老叔的人的无限感激之情。

大家没有看错,这确实是一个天底下少见的忠实厚道之人。

当东北王的桂冠向他招手时,他毅然选择了放弃,只为了一句承诺:老帅在世时,我答应老帅要关照汉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