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 北国重锤

谨以此书献给

初涉险途的托马斯


“早醒者可占他人之城,夺他人之命。无地可获于慵懒,无战可胜于长眠。”

——智者萨蒙德,《埃达·奥丁神谕集》

在距今天苏格兰西海岸不远处的海面上,矗立着一座名叫艾奥纳的小岛。那是从北海中升起的一个岬角,岛上绿草如茵,沙滩如银。如今的这里是个静心冥想的好地方,虽然有着充满魔幻色彩的废墟,却很少受到游客或者淘气孩童的侵扰。即便是那些知道这座小岛的人也很容易忘记,1200年前,这个田园般的海岸边发生过难以想象的暴行。

艾奥纳修道院是苏格兰基督教的核心象征,也是西欧最古老、最重要的宗教中心之一。6世纪,爱尔兰修士建立了这所修道院,从此这里便成了基督教在苏格兰传播教义的中心。

最初几个世纪,修士来到大西洋上这边的“荒原”隐居,在这里用石头搭建起一座座简陋的小屋。他们在这些石屋中专心祷告,立誓要节俭、顺从。然而,随着时间的推移,这个小小的聚居地逐渐变成了重要的朝圣之地,成了中世纪时重要的学习中心。这里成了培训修士的学校,并且设有专门用来抄录典籍的缮写室。就在这些缮写室中,诞生了许多传遍欧洲的经典作品。其中最著名的当属《凯尔经》。这部书由四部《圣经》福音书组成,被同时代的爱尔兰人誉为“西半球第一珍宝”。

除了宗教典藏外,艾奥纳小岛上还有着无数王室墓地。苏格兰早期的国王大多葬在修道院的地下墓室中,包括因莎士比亚的作品而为人们所熟知的麦克白和被其残害的邓肯国王。

几个世纪以来,在海岛居民虔诚信仰的庇佑下,再加上四面环海的地理位置,小岛一直都是和平的乐土。然而794年,这种祥和宁静的氛围被逐渐蔓延的恐慌所打破。修士听闻一群来自北方的陌生异教徒袭击了东海岸的姐妹修道院。次年年初,当修士正在为一个神圣的节日欢庆时,一艘艘船头刻着类似龙蛇图案的船只偷偷驶进了主修道院南面的海岸。

侵略者跳上岸边的白沙滩,向着各处建筑进发,杀掉沿途遇到的所有修士。他们砸开大门,杀掉任何试图抵抗之人,鲜血染红了教堂的石板。所有珍贵的物品被洗劫一空,甚至连那些已经死去和垂死之人身上的僧袍也被扒去。为了纪念当时遇害的修士,那片白色的海岸后来被称为“殉道湾”。

幸免于难的修士四处逃散,侵略者则趁机放火烧毁了艾奥纳大教堂,然后带着他们掠夺而来的丰富“战利品”冲向海岸。似乎只是一眨眼的工夫,他们便消失了。只留下血淋淋的尸体、烧毁的建筑和支离破碎的社区。

岛上原本分布着12个由巨石雕成的十字架,最后只有一个得以完整地保存下来。《圣经》人物亚伯拉罕的雕像与疮痍满目的教堂遥遥相望。他高举利剑,似乎在警示着刚刚发生的惨案。

然而,袭击不列颠群岛仅仅是个开始,一把巨锤正在重重地砸向毫无防备的欧洲大陆。艾奥纳岛上那种尸横遍野、断壁残垣的景象,在接下来的几个世纪里几乎随处可见。

突如其来的暴行令许多欧洲人感到茫然失措、焦虑不安。从阿尔昆(Alcuin)的记载中,我们依然可以感受到当时人们的惶恐与绝望。阿尔昆是盎格鲁-撒克逊时期的一名修士,定居在法兰克王国的都城亚琛,当时法兰克王国由查理曼统治。

“……前所未有的恐怖笼罩着不列颠的天空,生活在异教徒魔掌之下的我们痛不欲生。”

历时300年的“维京时代”,给西方基督教国家带来了深重的苦难。时至今日,每当提起“维京人”,许多欧洲人的脑海中仍会浮现这样一幅景象:一群金发碧眼的野蛮人争先跳下龙船,在修道院烧杀抢掠。这种创伤已烙印在我们的记忆深处。

直至今日,那群来自北方的战士身上仍有许多未解之谜,就连“维京人”这个词语本身的起源也是未知。9世纪的各种记载将他们称为“北方人”“丹麦人”“挪威人”或者“异教徒”;常被他们侵略的盎格鲁-撒克逊人称之为 “wicing”,也就是“海盗”的意思,不过这个词语直到19世纪才首次出现。对此,维京人自己的解释可能更好。“vic”在古挪威语中是河湾或者海湾的意思;位于奥斯陆峡湾附近的维克区盛产制造刀剑需要的铁矿石。“维京人”这个词语最初只是用来指代来自维克区的人,后来逐渐被用来指代整个斯堪的纳维亚半岛上的掠夺者。

到底为什么维京人会在8世纪时突然从他们的土地上崛起?人们对此有着无数的猜想。从人口过剩到政治压力,从气候变化到科技创新,各种理论学说不一而足。然而,北欧人离开故土的南下潮流,有着周期性的规律。据现有资料记载,实际上在2世纪左右,斯堪的纳维亚人就开始了他们的首次迁徙,这一时间要比“维京时代”的开始早了近500年。当时西罗马帝国已经摇摇欲坠,来自今天瑞典南部的哥特人将其征服,并最终在法国和西班牙的南部定居下来。

但是不同于8世纪的掠夺者,哥特人不愿承认他们是“斯堪的纳维亚人”或者“维京人”。尽管所有的维京人都使用同一种语言,但是他们中间也有着不同的种族。多数生活在维京时代的斯堪的纳维亚人,终其一生也未曾离开过自己的家园。人们怀疑,那些掠夺者可能只是其中的一个人数较少的种族,各种各样的原因逼迫着他们开始了自己的冒险。事实上,任何一种孤立的观点都无法为此提供完整的解释。此外,维京人的故事大多都是由外人讲述的——有的出自受害民族的文字记载,有的来自欧洲南部和东部文明古国的历史记录,还有的则是来自考古学家颇具煽动性的只言片语。这一切都使得事情变得更加扑朔迷离。

维京人最终消失在历史的长河中,部分要归咎于他们的艺术家中只有木匠。每年夏天,他们都在林中伐木,然后用这些木材构建起自己的文明。如宏伟的大厅、坚固的战船及木质的教堂等。然而,这一切中,只有教堂勉强完整地保存下来,象征着维京世界的落日余晖。

维京人留下的文字记录很少。相对于创作史诗或者记录历史而言,他们的如尼字母似乎更适合用来刻画咒语或者碑文。当冰岛的吟游诗人斯诺里·斯蒂德吕松完成《挪威列王传》 时,距离维京时代的终结已有400多年。

但是那些故事反映了一种古老的口述传统,而且即便听不清具体的言语,我也能从故事中感受到那些传说所体现的精神。正是这些传说陪伴着维京诗人度过了北欧的漫漫长夜。如同《伊利亚特》展示了古希腊人的风貌,这些故事也体现着维京人的精神:一位真正的勇士在外征战,求取财富,然后建起宏伟的厅堂,并慷慨地赏赐那些忠诚的追随者。荣耀与王权,只有在战场上才能赢得。

在这种精神的鼓舞下,年轻的维京人纷纷驶向斯堪的纳维亚半岛南部和东部的沃土,希冀能够青史留名。很快,欧洲教堂内便传出了阵阵充满焦虑的祷告声,这印证了维京人的成功。法国北海岸的圣瓦斯特修道院日常颂歌中有这样一句话:“救救我们吧,上帝,野蛮的北方人正在践踏我们的家园。”这种忧愁很快便感染了许多人,从东方的君士坦丁堡到西方的美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