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声

日内瓦大学古生物学系的汉斯·雅各布·泽布曼教授写完今天的日记后,咕哝了一声,把日记本合上,放回床底下的锡盒里。然后,他用两条腿撑起两百磅的身躯往前走了一步,来到帐篷门口,从衬衫前胸口袋里掏出一支烟斗,在门边的金属柱子上敲了几下,把烟灰都敲掉。接下来,他站在门口,一边填装烟丝,一边凝视着这片位于苏丹北部地区的不毛之地。

夕阳伏在地平线上,如同一道很深的伤口,鲜血般的亮光从伤口里涌出来,把方圆几英里内裸露在空气中的石头都染红了。教授所在的营地一共有三顶帐篷,彼此间挨得很近,挤在一片狭窄的砂质岩层上。这片岩层位于一条山谷靠近谷底的地方,山谷两侧是陡峭的石壁,谷底点缀着一簇簇粗糙的矮树和沙漠灌木。这些植物挤在一起,只是沿着谷底分布,无法蔓延到两侧的石壁上。在教授营地下方有一片较宽的岩层,上面搭了许多帐篷,里面住的是考古队雇用的本地劳工。一阵若有若无的气味从那个方向飘上来,表明他们开始煮晚餐了。下方稍远处传来一阵阵永不消逝的哗哗水声,那是一条汹涌激荡的小溪,正在争分夺秒地奔向远方的尼罗河。

门外不远处响起一阵靴底踩过碎石的清脆声响,几秒钟后,泽布曼的助手约尔格·赫特法尔出现了。他身穿一件黑色衬衣,上面布满了一条条汗水浸染的污痕。

“嗨!”他停下脚步,掏出一块曾经算是“手帕”的东西,擦了擦眉毛上的汗水,“我已经累垮了。啤酒、洗澡、睡觉——这就是我今晚的节目了。”

泽布曼咧嘴一笑,“今天忙吧?”

“就没停过!我们把第五分区扩展到下一层阶梯了,那里的底土一点都不难挖。今天进展还挺快的。”

“有什么新发现吗?”

“我带了这些上来,猜你会感兴趣的。下面还有更多呢,不过你今晚就先看这些好了,明天下去再详细检查吧。”赫特法尔说完后,从搬回来的那堆东西当中跨了过去,继续往帐篷里走,然后从桌子下面的一堆盒子和箱子里掏出一罐啤酒。

“嗯……”泽布曼用手转动着一根骨头,“人类的大腿骨……挺重的。”他仔细端详着骨头上面一段独特的曲线,目测它各部分的比例,“我猜是……尼安德特人,或者是尼安德特人的近亲。”

“我也是这样想的。”

教授小心翼翼地把化石放在一只托盘上,用布盖好,再将托盘搁在帐篷门旁边的一个箱子顶上。然后,他拿起一片手掌大小的燧石刀——这个工具很实用,也很简单易做,只要把长条形的薄片从燧石块上剥下来就可以了。

“这件工具,你怎么看?”教授问道。

赫特法尔从帐篷的阴影中走出来,愉快地从啤酒罐里喝了一大口。

“这个,从地层本身看来是更新世末期的,所以我觉得应该来自旧石器时代早期——这个猜测也符合这件工具的打造方式。这也许是一把用来给猎物剥皮的刮刀。此外,在刀柄和刀刃末端都有一些微晶区域。考虑到发现地是在这里,我推测他们是来自一个跟卡普萨文化很接近的群体。”说完,赫特法尔把啤酒罐从脸前拿开,用询问的眼神看着泽布曼。

“不错。”教授一边说一边点头,把燧石放在紧挨着刚才那只托盘的另一只托盘上,然后又将赫特法尔填好的标识单放了进去,“等明早光线好一点,我们再下去看个究竟。”

赫特法尔来到门口和教授站在一起。山谷下方传来一阵含糊不清的吼叫声,看来又是本地人在为一些鸡毛蒜皮的事情争吵——那帮家伙整天都吵个不停。

“上茶咯,哪位有兴趣呀?”有人在另一顶帐篷后面喊道。

泽布曼扬起眉毛,舔了舔嘴唇。“真是及时雨啊!”他说道,“来吧,约尔格。”

他们绕到简易厨房那里,只见鲁迪·马根多夫正坐在一块石头上,用汤匙把茶叶从身旁的罐子里舀出来,倒进一大壶正在冒泡的开水里。

“教授好,约尔格好。”鲁迪向两位来客招呼道,“这茶过一两分钟就能沏好。”

泽布曼把掌心在衬衫前襟擦了擦。“很好,我正想喝点茶。”他的眼睛不由自主地往四处瞟,一下子就留意到马根多夫帐篷侧面的一张搁板桌,桌面上放着一些用布盖住的托盘。

“哈!看来你也没闲着嘛。”教授说道,“这儿有什么好东西呢?”

马根多夫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这些东西是从第二分区上层阶梯的东端挖出来的,约马托在半小时前把它们运了上来。你看看吧。”

泽布曼走到桌板前,掀开其中一块布,仔细察看托盘里摆得整整齐齐的战利品。他一边看着,一边心不在焉地嘟囔着什么:

“还是燧石刮刀,我明白了……嗯……那个也许是一把手斧,对,我觉得应该是……这些是下颚骨的碎片,是人骨,看起来也许能吻合。这是颅顶骨……骨矛尖……嗯……”他掀起第二只托盘的遮布,脑袋缓缓地转动着,漫不经心地扫视着里面的物品。突然,他的脑袋一下子僵住不动了,眼睛死死地盯着托盘边缘的一件东西。接着,他的眉头皱起来,面容扭曲,脸上现出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

“这是什么破玩意儿?!”教授大喝一声,马上站直了,回头朝着炉子这边走过来。他的手臂伸出来,手里拿着那件让他勃然大怒的东西。

马根多夫耸了耸肩,做了个鬼脸。“我就觉得你应该亲自检查一下。”然后他又补充道,“约马托说这东西是与其他物品一起出土的。”

“约马托说什么?”泽布曼的音调一下子跳升了八度,恶狠狠地瞪着马根多夫,又看回手里的东西,“嘿!拜托!那家伙怎么那么不靠谱呢?这是一次严肃的科学考察啊……”他又一次仔细看着那件东西,气得鼻孔都在颤抖,“这明显是某个小年轻搞出来的无聊恶作剧!”

这东西的大小跟一个大的烟盒差不多,底部还有一个环,应该是用来套在手腕上的。这东西的表面有四个小窗口,可能本来镶着四块微型的电子显示屏。这也许是一个精密时钟,也许是一个计算器,也许两者兼而有之,甚至还可能有别的功能。可惜它背面的盖子和内部的组件都没了,整个东西只剩下一个金属壳。让人意外的是,这个外壳虽然看起来饱经磨损,有地方还凹进去了,却没什么生锈腐蚀的痕迹。

“这东西的手环上有一些古怪的字符。”马根多夫一边说一边用手搓着鼻子,一脸怀疑的表情,“我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字符。”

泽布曼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然后瞥了一眼手环上的字符。

“哼,就俄文那一类呗。”这时候,他的脸涨得通红,甚至比苏丹的夕阳在他脸上染出来的颜色更加鲜艳,“竟然用这地摊货来浪费我们的时间!”说完,他把手臂向后一伸,用力把这件手腕装置往小溪的方向扔去。那东西反射着阳光,在空中闪出一点亮光,随即急速下坠,跌落在溪水旁边的泥泞里。教授往那个方向凝视了片刻,然后转身面向着马根多夫,而他此刻的呼吸已经恢复了平稳。马根多夫递来一只杯子,里面装满了热气腾腾的棕色液体。

“哈!太好了!”泽布曼突然又变回了和蔼可亲的语气,“这正是我需要的!”他舒舒服服地坐在一张帆布折叠椅上,充满渴望地接过对方递过来的茶杯。“我跟你说吧,鲁迪,这批新挖出来的化石当中有一件看起来挺有意思的。”他朝着桌子方向扬了扬头,继续往下说道,“第一只托盘里面的那片颅骨——就是第十九号。你有没有留意到眉脊的构造?那很可能是……”


谷底的小溪旁,那个手腕装置半埋在泥土里,保持着一种微妙的平衡状态。溪水的涟漪每隔几秒就涌上来一次,打破了这种平衡,使手腕装置来回晃动起来。过了不久,它底下的一片沙土被水冲走,形成了一个凹陷。那个装置一下子侧翻进沙坑里,困在一片浑浊的漩涡中。到了晚上,金属外壳的下半部分都埋在了淤泥当中;第二天早上,那个陷坑已经被填满。整个装置只剩下一段手环还直立着,虽然露在沙子外面,却已经被泛着涟漪的水面覆盖住了。手环上面刻着一串字符,翻译出来是三个字:寇里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