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 鸣动 ——

这一年的九月一日,海尼森行星上发生了一桩事件,历史上称为“九月一日事件”或者“古恩·基姆·霍尔广场事件”。

莱因哈特皇帝尽管在私生活方面暴露出其未成熟之处,但却丝毫不影响他施政的公正和清新,现在的他仍然没有改变,正由一位伟大的征服者朝向成为一位伟大统治者的方向迈进。身为政府人物的莱因哈特,的确在政治的建设上充分发挥了他的才华。

与新帝国的新首都费沙之间,相距五千光年的行星海尼森,正由莱因哈特皇帝的全权代理奥斯卡·冯·罗严塔尔总督开始执政。

“新领土总督府”并非是恒久设置的机关,迟早都要和旧帝国领土一样,纳入内务省的管辖,确定为地方政府,而且政治与军事两权将采取分离制。到那个时候,人类社会的统合就应该完全成立了。

“新领土总督府的权力与权限,在帝国的行政体系当中,显得过于庞大,几乎有些失去均衡。将奥斯卡·冯·罗严塔尔安置在这个位置上,等于将他潜在的野心给突显出来,在应该和平的土壤里埋下争乱的种子,这不能不说是皇帝的重大失败。”

后世的历史学家中,有人如是地断言,但当时对于奥斯卡·冯·罗严塔尔是否一位有能力且强力的行政官这件事,并没有任何人抱持着怀疑的心态。他掌握着“新领土治安军”这支人数达五百二十二万六千四百名的军队的指挥权,有了这样的武力作为后盾,他绝对可以有恃无恐地施行铁腕的行政措施,但他的施政却一直相当柔软且富有弹性。

此处即有一个例子,可以证明罗严塔尔的行政触觉的确是非凡的,那就是他以极为彻底根本的形式,将过去自由行星同盟统治底下一直积存着的不公平全部予以纠正。弹劾旧权力体制下之神圣领域的腐败,对新体制而言是宣传自我正义的绝好题材。过去一些经常受到反政府势力与新闻界猛力批评,但是却一直未受到当先制裁的特权政治家、军需产业经营者,共六百名左右,被总督府给一网打尽了。

如果以极端的观点来看,这些处置仅是以儆效尤。但是,罗严塔尔很清楚地知道,此时他所需要采取的手段,不是慢工出细活,而是快刀斩乱麻。因此,这些嫌疑犯过去在民主共和体制下,以司法搜查为前提,将物证湮没、采取法律武装或收买证人这些手段,此时全部都失去了作用。总督府凭藉着强权取缔不法的时候,根本不需要在意什么民主程序。仅凭着总督亲自签署的一纸搜捕状,即可强行展开搜查与拘捕,而且结果全部都是成功的。嘲弄民主共和政治的罪犯们所犯下的罪,却因专制政治的手法而受到制裁,这真是一个讽刺的结果。

罗严塔尔刻意将民主共和政治所不可避免的一个缺点“决定缓慢”,暴露在市怕眼前,并精心布局,让市民从实际效果上,来认可帝国的支配。这一切的措施到此为止,看来几乎是完全成功了。

然后在九月一日那一天。

自由行星同盟的政府以及军队虽然都已经解体了,但是相关人员和后备军人在这一天集结起来,举行自主性的联合慰灵追悼会。罗严塔尔仅给予集会的许可,本身则没有出席,也没有致任何的祝词,因为他的个性一向讨厌假惺惺地装模作样。就连特留尼西特也没有出席。超过二十万名的参加者,几乎都是默默无名的人们,一名下级将领主持追悼会并致辞。

如果集会的事态能够按照这个会场的负责人,也就是总督府民事总长艾尔斯亥玛的原定计划,那么这个集会应该是以一个和平的佘典来闭幕的。但是有些人却不这么希望。

光以二十万名群众这个数字而言,就足以形成一股对抗秩序与整顿的势力了。罗严塔尔过去可以完美无瑕地指统御以一百万名为单位的将兵,但是控制群众则又是完全不同的问题。查阅总监贝根格伦上将,在总督的授意之下,派出二万名武装士兵,配置在会场的周围担任警备。事实上,总督本人和查阅总监,都感觉到自己这样的处置太题大做,但出动到现场去的士兵们,却不见得是这样想。

“每隔一秒钟,就感觉到群众的敌意逐渐地升高。我们最初的阵形是散开的,可是却开始逐渐地集中到一个地方。”

后来如此证言的士兵并不只有一个人。当时追悼仪式就在他们的不安中进行着,不久水后,呼声从四处升起。

“杨提督万岁!民主主义万岁!自由永存!”

这种呼声当中,含有过多的情绪成分,如果让生前的杨听见的话,大概就闭着嘴,对尤里安·敏兹耸耸肩吧。但是在狂热的群众当中,能够像杨这样坚持理性的人,毕竟是少数中的少数。二十万的狂热融合起来,便逐渐形成巨大的感情波涛,歌声随之响起,那是自由行星同盟的国歌。

“……朋友啊、总有一天,让我们打倒压迫者,在解放后的行星领土上,高高竖起自由之旗……”

自由行星同盟的国歌,原本是为了要抵抗高登巴姆王朝的专制政治,所作词谱曲而成的反抗歌曲。再没有其他的歌曲,可以像这样把人们精神的情绪高涨,提升到狂热境界的了。

“从专制政治黑暗的另一方,让我们用手把自由的黎明唤进来吧……”

群众的狂热与陶醉愈来愈激动,帝国军的士兵们,环绕在他们的外侧,不知所措地互相对望着。对他们来说,他们也有令他们产生狂热与陶醉的欢呼声,那就是“皇帝万岁”!他们本身在狂热至极甚至流下眼泪的时候,同样也是不自觉的,但是眼睁睁看着群众的力量,毫无理性地流向某个固定的方向,那种汹涌沸腾的样子,对于身在群众之外的人们来说,那是副令人感觉不舒服而且压迫感的情景。

“杨提督万岁!民主主义万岁!打倒压迫者!”

原本小不的呼声,此时呈几何级数地增幅,在大气的笼罩之下,不断引起回响。帝国军的士兵们尽管一边高呼着肃静,但也畏缩地互相看着彼此的脸,不知不觉地逐渐往后退。

根据记载,第一个石头是在十四点零六分掷出来的。接着在零七分,投掷的石头像是流星群似地落在帝国军士兵的头上。

“滚出去!帝国军的走狗!”

“你们这些侵略者,滚回你们自己的老家去吧!”

自从帝国军直接对同盟统治支配之后,人民的敌意还未曾如此明显地表露出来。市民们应该早已放弃反抗,接受强者的支配了。但是在表层的薄冰底下,有一道热流在窜动着,这道热流现在更融化了薄冰,企图让站在冰上的帝国军跌进水中溺毙。

“镇压开始!”

军官们发出命令,士兵跟着执行的时候,混乱的状态已经变得难以收拾了。经过武装训练的士兵,在一次同时被五、六个市民——帝国军称之为暴徒——包围过来的时候,还是无法应付。就算用枪托殴倒了其中一人,另一个便从后面用手指插进士兵的两眼。

十四时二十分,使人无力瘫痪的瓦斯和警棍的使用已经被许可了,但这不过是对当时发生之事实的追认而已。

总督府好不容易一直勉强地克制枪枝的使用,但这个禁令在十四点二十四分的时候被打破了。枪枝的火光一闪,杀死了两名市民,却引爆出一百人的愤怒。

“暴徒当时企图夺取士兵的枪枝,使得士兵的性命产生危险,故不得不允许士兵开枪,此为当时正当的防卫处置。”

帝国军的正式记录是这样叙述的,这对当时整个局面中的一部分情形而言,的确是个事实,但是在其他方面,则还有另外的事实存在。因为帝国军当时是受到群众狂热的直接冲击,被一种歇斯底里的危机感所攫住,而对着手无寸铁的市民开枪。

于是惨叫声响起了,变成一道逆向的风暴。在穿过压倒性的怒吼当中,招来了反向性的恐怖与被这种恐怖所刺激而产生的愤怒。

暴动扩大了。

十五时十九分,整个事件形式上地结束了,留下四千八百四十具市民的尸体,受轻重伤的人超过五万名,其中的大部分遭到逮捕拘禁,而帝国军方面也有一百一十八名死者,整个事件的死伤极为惨重。

“我这些部下可真是了不起哪!竟然有办法对手无寸铁的民众开枪,没有勇气和侠义心的,还真是做不出来呢!”

罗严塔尔的尖酸讽刺,对部下来说,或许丈过于严苛了。但他到此为止所花在统治上的努力,此时都已经成了泡沫,以他的立场来说,忍不住还是要骂一声的。

“不管怎么说,是不是有人在背后煽动民众,才导致这种结果的?”

蓄意引发古恩·基姆·霍尔广场暴动的人,或许并不是企图要颠覆帝国,而是要让罗严塔尔总督的权威跌落吧?罗严塔尔犀利的头脑立刻想到了这个可能性。这虽然是极不愉快的体认,但是却不能将自己的眼睛故意岔开来。罗严塔尔自身,怎么也难以想象,自己会是那种不会塑出敌人的个性。

尽管集会最后的结果是被人煽动而产生的,但是完全没有不满与愤怒的地方,是不会有暴动或骚乱的。不管莱因哈特再怎么伟大,罗严塔尔再怎么有能力,在旧同盟市民的眼中,他们仍旧是侵略者,这是一个千真万确的事实。市民们在古恩·基姆·霍尔广场上,所抛给帝国的那些怒骂声,虽然失礼,但却不做作。

“什么侵略者的德政,终究不过是一种的样子。不过无论如何,到底这件事要怎么去收拾呢……”

事后处理的繁杂,令罗严塔尔感到不胜厌烦,在这个时候来了一则报告,说是在那些逮捕的群众中,西德尼·席特列元帅也在里头。

“西德尼·席特列元帅?”

罗严塔尔微微地皱起眉头。这个名字,刻在他的记忆中,那是一位六十岁左右的黑人,大约在三、四年前,还在自由行星同盟军的首脑阶层。他曾经担任宇宙舰队总司令官和统合作战本部部长,后来因为亚姆立札会战失败,他为表示负责而退役了。其实席特列本身当时是反对同盟军远征的,但他因身居军部制服组的首座,故还是无法规避责任。

在罗严塔尔的指示之下,席特列元帅被人带进总督的办公室里来。

这位身高将近有二公尺的黑人提督,浑身脏污,衣服被扯破,脸上更有干涸的血迹紧紧地附着着,但他的态度和他魁悟的身躯一样地坚挺,他正面迎向金银妖瞳的双眼所散发出来的光芒。

“席特列元帅,这个集会是因为在你的主导下,而招臻这个悲剧结果的吗?”

这位魁悟的黑人提督,在罗严塔尔的质询下,毫无畏惧之色。

“我只不过是一名单纯的参与者。如果说参与本身就是有罪的话,那么我只得甘受此罪名。”

“你觉悟到这一点很好,那么我还想再请教你,促使今日这种悲剧场面发生的人是谁,你知道吗?”

“不知道,就算我知道,我也没理由要告诉你。”

这真是缺乏独创性的回答,罗严塔尔心里如此地想着,不过他并不觉得特别失望,因为对方的回答如果相反的话,那才会真正教他感到苦涩的失望吧!

“那么,就我们的立场而言,我们也没有理由释放你哪……”

“如果你们释放我的话,那么我会自己主导下一次的运动,来抗议你们的非法统治。唯一令我遗憾的,是我们自己已被大势给流放了。”

“我对你的勇气表示敬意。不过我身为皇帝的代理人,自然得要遵守皇帝所制定的法律,维护秩序。所以我必须要再次拘捕你。”

“你是应该要这么做的,因为你有你们所谓的正义与道德,我对你个人不会有任何怨恨。”

这位从前的同盟军总司令官,转过他宽大的身子,让人给带下去了。此时他给人的印象并不是昂然,却令人感到他已经看开了一切了,很难再去违背他的意志。罗严塔尔一直目送着他,当视线被门给挡住的时候,总督对他的心腹手下问:“贝根格伦,你认为区区一个人的死,能够叫数亿人觉醒吗?”

“或许真的有也说不定。不过,直接面对这种事情是我们极力想要回避的事。”

罗严塔尔将他的视线固定在门板上,对着查阅总监的回答点点头表示同意。

“你说的没错。如果他们真的发起起义的话,那么我们势必要用武力来加以镇压。不过身为一个军人,能够和伟大的敌将作战是军人的荣誉,但是镇压民众却只是鼠辈一般的工作,真是太令人泄气了!”

贝根格伦不意地从侧面凝视着上司的脸孔。从这个角度,贝根格伦只能看到这位著名的金银妖瞳那双深沉的黑色右眼。

罗严塔尔的精神领域当中,或许有某种与主君莱因哈特皇帝有着微妙差异的潜在要素,使他无意识中抗拒安住在和平与荣华当中吧。在九月一日事件发生之前,他的巧妙统治的确是成功了,但是罗严塔尔看起来一点都没有因此而满足的样子。

“杨威利元帅,你在战斗的途中倒下去了,这或许是一种幸福吧。和平时代中的军人,只不过是让人用锁链给绑起来的看门狗,在怠惰与无为的日子当中,让自己逐渐地腐败下去,不是吗?”

这样的想法,甚至也曾经掠过他的胸中。

其实,在他的敌手杨威利的语录里,有下面这样的一段话:

“唯有能够忍耐和平之无为的人,才能够成为最终的胜利者。”

姑且不论这种断定是否正确,但是罗严塔尔本人也自觉到自己一点都无法忍受和平之无为。关于这一点,恐怕罗严塔尔的死对头,也就是军务尚书奥贝斯坦元帅,早已敏锐地洞察到了。

“罗严塔尔元帅是一头猛兽,不是一个可以安住在笼中,乖乖地啼着和平之歌来度过一生的男人。”

据说军务尚书曾经有过这样的评语。不过,关于“猛兽”以下的那些话,还有其他的说法。

这个与罗严塔尔有关的评语,透过某个管道传到了他的耳中。不过在现在这个时间点上,人们并不明白他对这个评语究竟有什么样的反应。

奥斯卡·冯·罗严塔尔元帅,在帝国军的诸位将帅当中,是个人生活最为豪华的一个,而他也是最配得上这种豪华生活的人。在艺术方面的洗练度或许稍有些及不上耶尔涅斯特·梅克林格,但是却没有任何人,像他一样有着一股浑然天生的富贵气息。好比弗利兹·由谢夫·毕典菲尔特,给人的印象像是个终生过着军旅生活的青年军官,很难令人联想到罗严塔尔和毕典菲尔特竟会是同僚。当然,毕典菲尔特不想要过这种飞黄腾达的贵族生活,自然又成为另一种美德。

“贵族品味的罗严塔尔元帅。”

有部分人给了罗严塔尔这样的评价,不过这显得有些缺乏公正。因为这名男子的生活方式,基本上并不是因为他的品味,而是自然而然地就如此生活着。

研究莱因哈特·冯·罗严克拉姆毕生生涯的人,发现到他的个人生活,与他的面貌外表、野心、才能和功绩比较起来,其实相当朴实乏味的时候,都不免要感到惊讶。他们甚至说——奥斯卡·冯·罗严塔尔的生活,才是真正具有王侯格调的。

他之所以能维持他豪华的生活水平,固然是因为继承了他亡父的遗产,但罗严塔尔并没有沦为有钱人家的平庸继承人。他进入与他亡父遗产完全无关的军官学校,成为军人之后,不管环境多么地酷烈,他都能够悠然地睡卧其间,仿佛是睡在有丝帷的卧铺上,而且不管食物多么粗糙,事务多么繁重,他都能够甘之如饴。因此,尽管他日常过着豪华的生活,却也没有招惹士兵的反感。

另外还有一则关于他的传说。据说他在军官学校就学的时候,曾经读到在古代地球上,某个帝国兴亡的历史,其中说到有名重臣对皇帝揭起反叛的旗帜,皇帝问他,你对朕难道有什么不满吗?他回答皇帝道,没有任何不满,我只是想自己当皇帝而已。读到这里的时候,这名有着金银妖瞳的年轻人自言自语地说道,“再也没有比这个更正当的理由了”。不过传说终归是传说,新帝国历零零二年以前,这则传说并未曾流传过。就算是事实,当时罗严塔尔自言自语所说的话,也不晓得是传到了谁的耳朵里,所以这个传说也不是那么可信的。

莱因哈特本身虽然明显地欠缺性欲,但是他并未强制臣下必须要禁欲。在战场上,强暴妇女是严格禁止的,假使有人破坏这规定,将毫无容赦地被处以重刑,这种重视军规的作法,是为了不破坏人民对军队的信赖。不过莱因哈特几乎不干涉臣下的私生活,就这一点或许已经足以证明莱因哈特身为君主的宽阔胸襟了。

罗严塔尔在私生活方面,是个备受非议的男子,谴责他的人从不曾消失,尽管那些人并不像内务省次长海德里希·朗古那么地心地恶劣。因为还是有许多人希望或者认为:新王朝的重臣个个都应该要品行端正。

有一天,米达麦亚来到皇帝的办公室,突然不经意地被问到:“米达麦亚元帅,朕问你,罗严塔尔元帅的情人,有着什么样颜色的头发呢?”

年轻的主君突然提出这个奇怪的问题,令这位帝国军的第一勇将一时不知所措。他一面倒转记忆的页次,然后模糊不清地回答说:“我想应该是黑发没错吧,陛下!”

“答错了,是明亮的红色。看来他还是一如往昔地独占全帝国的花朵哪!”

莱因哈特发出恶作剧成功的笑声,并且以宇宙舰队总司令官的表情变化为娱。因为他刚才接到罗严塔尔有关费沙回廊战力重新配置的报告,报告结束之后,统帅本部总长正要退出,莱因哈特身边的待者艾密尔·齐列发现有一根头发,从统帅本部总长的肩膀上飘落下来。

米达麦亚甚至比他的密友本人还要惶恐,不过莱因哈特只是把这件事当作是一时的笑话题材,并没有斥责统帅本部总长个人私生活的意思。一则是因为莱因哈特对于他人男女之间的关系完全不关心,二则是他虽然在众人之上,但仍尊重臣下每人个原有的个性。

“阴郁消极的毕典菲尔特、没有女人在身旁的罗严塔尔、饶舌爱说话的艾杰纳、花心的米达麦亚、没教养又粗野的梅克林格、盛气凌人的缪拉,这些都不是原来的他们。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个性。如果罗严塔尔犯了法或者是欺骗对方的话就另当别论,否则总不能因为双方的男女关系,而强迫其中一方坐上被告席吧!”

莱因哈特说这些话的时候,确实是有身为一代明君,足以统御群臣的度量。如果是在一个漠视臣下的个性、凡事后分的君主之下,那么像是毕典菲尔特这些人,都不可能荣获高升吧。莱因哈特在继承罗严克拉姆家族的时候,也曾经因为受到失望、怒气与他人的斥责,而用严厉惩罚来处置部下失败的倾向,但是自从他至亲的密友齐格飞·吉尔菲艾斯过世以后,他对于自己的度量狭小感到深切的悔悟,也就因为这种悔悟,才能够让他有今日的自我戒律。而且在现实方面,如果所有的失败都要严厉惩罚的话,那么被视为名将集团的银河帝国军,恐怕早已变成空壳了,因为包括莱因哈特本身在内,几乎所有的将帅,都曾经吃过杨威利的败仗。

不过,在战术层次上,输给“魔术师”杨威利的败绩,对于莱因哈特来说,决不仅仅是单方面的负数战果。因为经由这些战败的经验,正好给予莱因哈特绝好的试练机会,让他锻练身为一名用兵家的洗练,同时提升了这两方面的层次。虽然杨像是奇迹似地,连续获得战术上的胜利,但是莱因哈特从最初的一开始,即对同盟采取战略作战,杨最后还是没有能够推翻莱因哈特所获得的压倒性战略胜利。如果一个指挥官所统帅的兵力在一个舰队以下,那么先姑且不论。如果自己是身为全军大元帅的话,那么战略比战术还是重要得多,而战争的胜利远比战斗的胜利更显得贵重,莱因哈特那天才的头脑,早对这一点有所认知,尔后也经由理论与经验证实了他的想法。

如果自由行星同盟军部当中,没有杨威利这一号人物的话,那么莱因哈特的胜利就显得太过于容易,而他也无法从其中学到些什么吧。莱因哈特虽然表现得很漠然,但也不是完全没有这种体认,所以杨过世时所带给他的失落感,决不是若有若似无的。

“吉尔菲艾斯过世的时候,我还以为没有什么东西可以再失去的了……”

这位年轻霸主的低声自语,虽然他本人也几乎没有察觉到,但其实却与他的生命力精华有着密切的深刻关系。

莱因哈特对于罗严塔尔身为一个将领的气度与才能,虽不若他对于杨威利那么样地推崇,却也有着极高的评价。

“如果要就智与勇两者之间的均衡,来作出一个评价的话,那么综观敌方与我方,再也没有任何人比得上奥斯卡·冯·罗严塔尔了吧!”

耶尔涅斯特·梅克林格对他的僚友作了如此的评价。和罗严塔尔的智勇均衡比起来,杨威利显得偏向于智,而渥佛根·米达麦亚则本质上就偏向于勇。莱因哈特皇帝虽然已经达到了人类身为一个战略家的极限,但是就一个战术家而言,他却显得偏好攻击。巴米利恩会战之所以会有战术上的败退,其中的一个原因,应该可说是由于他的防御不够彻底吧。而罗严塔尔到现阶段为止,却能够免受此类诸多弊害之扰。

自九月一日事件之后,“新领土”的各处仍不断地发生小规模的暴动和事故。有一天,军事查阅总监贝根格伦向长官报告:“暴动当中半数,是别有意图且具有组织性的。其余半数则为偶发性乃至于仿效性之行为。”

“民事长官对这些治安的混乱怎么说?”

“他认识只要能够确保交通及通讯系统,那么局部地区性的暴动就不足为惧,他只请求这些系统能够确保。”

“艾尔斯亥姆虽然是文官,不过却是名沉稳的男子。军方应该村满足他这些小小的请求,至于细节方面就交给你了,由你去安排。”

“遵命。对了,总督阁下……”

“嗯?”

“我们收到这封以总督府为收信人的投书,请总督阁下一读。”

总督从贝根格伦手里接过那封信,然后看过一次。

“哼,这个嘛……”

罗严塔尔那对金银妖瞳,此时闪耀着讽刺性的光彩。

一个小时以后,优布·特留尼西特被传唤到总督的办公室,从正面迎向不怀好意的总督所投射过来的视线,但是他并没有作出惶恐的神色。其实罗严塔尔对于他从来没有表示过好感。

罗严塔尔一语不发,把那封投书的信件扔到大理石的桌面上,以冷漠的眼神注视着特留尼西特开始阅读那封信的表情,然后才对这个难得沉默的旧同盟元首说道:“你不认为这是一封很有趣的投书吗?高等参事官。”

“不过有趣和事实并不见得是同一回事,实在是很可惜哪!总督阁下。”

“如果一百个有趣集合起来的话,大概就可以构成一个事实了。特别是有力量的人如果这么希望的话,那么根本也不须要什么证据,而在你们所讨厌,不,应该说是憎恶的专制政治下,更是如此哪!”

这封投书的内容,主要是在告发特留尼西特。当中叙自九月一日事件之后,“新领土”上所发生各种险恶犯罪事件,都是特留尼西特为了恢复自己个人的权势所精心策划的,而且更有要加害总督的企图。

“反过来说,在你们所信仰的民主共和体制当中,有个原则就是实现民众所期望的事情。”

“所谓的民众,其实是顺着气流飞升起来的风筝,表面上飞得高,其实并没有实力。”

“你不应该这么轻蔑民众吧!过去把你捧上同盟元首的位置而且支持你的,不就是他们吗?你把他们说得这么差,会被人批评为忘恩负义的。”

事实上,罗严塔尔对于特留尼西特与过去将他捧上权力高位的那些民众是打从心里的轻蔑。虽然说自由行星同盟的国父亚雷·海尼森,还有与他一起长征,共同经历一万光年苦难的那些共和主义信奉者,是绝对值得赞赏的,但是他们的子孙,却只在这二百五十年的光阴中,将他们所创下的伟业一点一点地啃蚀掉,最后终于降伏在专制政治的城门之下,更有一部分的人息旗倒戈,只为了确保已身的安乐。

而特留尼西特就是这一部分的人当中的一个,哪里还能不知羞耻地批评民众。不过罗严塔尔心里这么想着,却又察觉到有异样的不快感在心中蠢动着,因为他发觉特留尼西特嘴里那些轻蔑民众的话当中,竟有种奇妙的现实感。或许这名男子,从过去就一直是用这种轻蔑的态度,在对待支持他的民众……

如果和有“王座革命家”之称的莱因哈特比较起来,罗严塔尔在政治的权想力方面,确实稍微落实一些。以作为政治家而言,他是一个属于实践型的人物,决不会遗漏任何他所被赋予的课题,他的处理能力较创造力更来得卓越。

罗严塔尔对于既是长官又是君主的莱因哈特,在政务、军事上的表现是绝对地尊敬,但是对于莱因哈特私生活方面的缺点和脆弱,却也丝毫没有放过。

不过,莱因哈特的私生活虽然有许多的缺点,而且不成熟,但是他在作为一个政要人物时所表现出来的才干、气量和他所达成的功绩,却是不容否定的。罗严塔尔并不会因此而对皇帝有所批评,因为他的气量不至于如此狭小,而处世态度也不会这么不公平。

“不过,最终他还是让人感到他是一个不甘处于在他人风头之下的男子。”

耶尔涅斯特·梅克林格在与罗严塔尔第一次会面之后,曾经说过这样的评语,不过唯一一个站在罗严塔尔风头之上的人就是莱因哈特,而罗严塔尔也一直接受这种从属的立场。

在乱世当中,野心勃勃的君主与能力极强的臣下之间的关系,大多数就像是骑着单轮车要越过白刃,有着极高的危险性。莱因哈特与罗严塔尔之间的关系,或许最后也会成为这大多数的当中的一例,不过当然也会有例外的情形出现。

后世的人们经常这么说道,如果齐格飞·吉尔菲艾斯一直到旧帝国历四八八年之后还活着,而且仍然身居“帝国的第二把交椅”的话,那么莱因哈特与罗严塔尔之间的紧张关系,可能就只是潜在但始终都不会爆发。或许至少他与军务尚书奥贝斯坦之间的对立,可能就不会这么样尖锐了。但是不管再怎么说,这些说法终究都只是假设。任何人唯一所无法否认的便是,吉尔菲艾斯在年纪还很轻的时候便过世了,在他生前的时候,不管是在下务军事方面也好,在私生活方面也好,从不曾遭受过任何人的责难,如果他还活着的话,那么就他本身和帝国的未来发展而言,其实有着非常丰富的可能性。

暂时将特留尼西特遣回之后,罗严塔尔又再一次传唤查阅总监贝根格伦,给予他许多的指示,大多是有关于固守在伊谢尔伦要塞上的那批“杨威利军”残党。虽然帝国军方面并没有任何部分的军队为了要抢功而有所妄动,但罗严塔尔之所以再一次对要塞提起注意,是因为在没有任何命令之下,有舰艇企图要侵入伊谢尔伦回廊。

另一方面,罗严塔尔当然也不可能像个老好人似地,允许伊谢尔伦回廊方面的人、物资和情报流入完全自由化。对帝国军来说,“封锁并孤立杨威利的余党”是他们理所当然的基本战略,虽然伊谢尔伦回廊是个困难的攻击场所,但是要封锁它就没有那么困难。所以帝国军首先得要切断要塞所有的情报和对外界的交流,在心理上把共和主义者赶尽杀绝。

因此,对于被困守在伊谢尔伦要塞上的尤里安·敏兹等这些“伊谢尔伦共和政府”指导阶层的人而言,如何设法收集到质量兼具的情报,就成了他们要继续生存下去的必要课题了。

肩负重责大任的尤里安·敏兹,每天都在繁忙之中,消化他所被赋予的工作。

尤里安每天一点一滴地整理着资料,期望将来有一天能够写下“杨威利传”。杨生前没有留下任何完整的著作就过世了,一生还不到三十五个年头,而且都在忙碌与多变之中度过。如果他没有遭此非命,而能够享有与他巨大的功绩成比例的生命,那么或许可把他膨大的知性活动的成果,透过文字的方式予以一般化吧。但是这么丰富的可能性,却因为他的过世而被永远地断绝了。

不过他还是留下了大量而片段的语录,关于战略方面、战术方面、历史方面、同时代的人物、政治和社会,然后还有关于红茶和酒。尤里安将这些没有秩序的思维和言行的只字片语,加以整理、重新排列,然后再加上自己所认为正确的注释。为了让杨威利这种个性的存在,能够流传到后世,尤里安每天回到个人寝室之后,仍不休止地埋首桌上。利用繁重事务当中的空隙来从事这样的工作。这对尤里安来说并不孤独,因为在整理的过程中,尤里安可以藉此和死去的人交谈。

每一个只字片语,都构成尤里安本身过去六年来的记忆与光阴,每一个字都伴随着丰富的背景,在尤里安的脑海里扩展开来。所有的景象当中,每幕都有杨威利的存在,他的身材忽长忽短,那是因为这些景像都是透过尤里安的视点所形成的,尤里安的身高在六年内增加了三十公分,而景象的出现并没有依照时间先后的顺序。

“确实是有某些东西是无法经由语言来传达的。不过这句话只有已经肠枯思竭的人才能够讲。”

“所以,语言这个东西,像是人们心海上所漂浮的冰山。浮出海面的部分其实是微乎其微的,不过存在于海面底下的绝大部分,透过知或感觉,仍然可以感觉得到。”

“言词必须小心谨慎地使用,尤里安。因为这样可以让更多的事情,比单纯只是沉默的时候,能更正确地传达出来……”

还有——

“正确的判断,唯有建立在正确的情报与分析之上,才有办法成立。”

杨威利也曾经这么样说过。

三年前,也就是因为“救国军事会议”的政变,而导致同盟军分裂的那个时候,杨被迫必须与强大的第十一舰队作战。双方的战力几乎相等,而杨如果败退的话,那么就意味着反政变派的崩溃,所以杨拚命地探索敌方部队的所在。当他们后来终于确认了第十一舰队战力分散的事实,以及其个别所在地的时候,杨兴奋地把报告书抛向空中,然后就和着笨拙的歌声,把尤里安当作舞伴,跳起笨拙的舞来了。由此可见正确的情报是何其的珍贵。

因此,尤里安为了在自己的思考和辅佐人员建言所及的范围内,尽可能地多收集一些情报,也采取了各种策略。伊谢尔伦回廊的两端,迟早会出现政治和军事性的变动吧。上前莱因哈特皇帝将伊谢尔伦回廊排除在外,正专注地构筑着宇宙的新秩序,到了他那华丽的权威甲胄上产生裂痕的时候,一定会有变动产生。

既然已经作出了这样的战略预测,尤里安也得要思考对应的策略。毕竟他不是后世的历史学家,而是现代的行动者。

只是未来情势的变化,不见得能够让眼前最理想的对策,还原封不动地持续到未来。

就像五外多以前,有谁能够预料到现在的宇宙情势呢?宇宙历七九五年的那个时候,高登巴姆王朝和自由行星同盟之间,还在持续着永无休止的争斗,而费沙的蠢蠢欲动,则填补着两者争斗之间的缝隙,只让人觉得这种情势仿佛会缓慢地、抑郁地、单调地流向未来。

大河尽管悠悠地流,有时还是会出现瀑布。或许和自己在一起的这一群人,此时正在逼近历史的瀑布,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么变动或许会比预料的时间还要提早到来。杨提督在世的话,自己只要安心地乘在他的船上就好了。一方面自己是这么样地爱戴他,而另一方面则憎恨着那些杀害他的人,难道是因为自己的心胸狭小吗?

想到这里,杨威利开始在尤里安记忆里的一个角落低声私语了。

“不!尤里安,我想不是这样。没有能力去恨的人,也就不可能有能力去爱。我认为是这样子。”

或许就是因为如此,所以尤里安才会这么样地爱着杨威利,还有环绕在他身边的人,以及他们所缔造出来的小宇宙,并且认为这些是无比贵重的吧。也因为如此,凡是对这些加以污损、击碎的人,尤里安都会感到无可遏抑的憎恨。另外多半也是因为受到杨的影响,尤里安认为民主共和政治的理念非常重要,也因为他憎恨与这个理念相对的专制政治。一个人想要去爱所有的事物是绝对不可能的。

不过杨的这一番话并不能扩大解释。杨的根本用意并不是在鼓励人们去恨,而是想要指出“爱可以解决一切”的这种想法,在基本上是有矛盾的。对于这一点决不能有误解。

“……尤里安这种自省的心,很明显是受到他的导师杨威利的影响而产生的,不过如果这种心理往负面发展的话,那么进取的活力恐怕会受到损害,而且很可能会从守旧退到消极、保守。”

在那些从背后援助尤里安的“看护人”当中,如亚历克斯·卡介伦等等,似乎乎都对这一点有些担心。

“才能方面就不用担心了啦!”

波布兰笑着说,而亚典波罗则应声道:

“也不可能会被坏女人拐走,毁了他自己啊!”

两个人轮流地嘲弄年长者的担忧。

要塞上属于青年组的,仍有部分无法像他们两个一样完成精神上的重建。好比施恩·史路少校就是其中的一个,当杨威利遭受暗杀之时,为守护长官而奋战的他,在伊谢尔伦医院的病床上与尤里安再度会面的时候,竟黯然地哽咽着:“我还活着,就只有我一个人还……”

施恩·史路的表情还有声音,已经不像从前那么样明朗、直爽了,比克古与杨这两名司令官都先他而死的悲痛,使得他无论如何也难以再回复到从前。

“如果你没有活下来,这才真的会让我们伤心。正因为少校您还健在,我们多少还有点可以安慰自己的。”

尤里安并没有让自己也落入他的悲伤之中。因为不管是无可奈何也好,或者只是表面比内心还要早恢复也好,只要自己是伊谢尔伦共和政府军的代表人,那么就必须要完成自己所被赋予的责任与义务,无论如何不得将人们引导到悲观的方面去。所以尽管尤里安认为自己只不过是后生晚辈,他还是想要尽力去安慰史路少校的心。

不过了对史路所说的话也不全是在撒谎。因为能够让他们救出来的,虽然只有史路少校一个人,但是这个事实对尤里安、先寇布、林兹、马逊等人,想要拯救杨却没有能够达成的懊悔,多少可以有一些弥补的作用,就这一点而言是无法否定的。

经过年少的尤里安一番安慰之后,史路少校摆脱了悔恨的心境。他离开病床之后,立刻就投身成为亚典波罗的属下。

伊谢尔伦共和政府的干部们,此时仍然在讨论着优布·特留尼西特这个话题。

因为优布·特留尼西特竟然会甘愿接受莱因哈特皇帝指使的这个事实,让卡介伦和先寇布都觉得怀疑而且难以置信。至于亚典波罗甚至还有些认真地考虑着,是否要送一封书信给莱因哈特,给他一个“绝对不要相信这个家伙”的忠告。

“反正特留尼西特这个混帐东西,铁定又是在耍什么诡计。我是希望至少皇帝不要再被这种小人给害了!”

对着尤里安这么说道之后,亚典波罗立即苦笑了出来。

“其实,我们这些人根本只是所谓的杂碎。总之,不管特留尼西特这个老狐狸又打算要搞什么鬼,奥贝斯坦元帅那个传说中的对手,负担就更要加重了。”

“黄金时代”。

尤里安在最近,觉得自己好像终于了解到这个字眼的意思了。但是他并没有向任何人提起,倒不是因为害怕被人笑话,而是觉得现在这个时候,好像已经没有必要用言语来再加以确认此事。不过,人们在那个时代已成为过去式之后,才了解到那个时代的宝贵,这难道是造物者对人们的悟性和体会,所设下来的一个残酷陷阱吗?

不过,黄金时代并不是永远不可能再度来临。而尤里安等人的义务,就是努力去创造一个至少比较接近的时代。

和卡琳见面的次数,由每个月一次增加到每个礼拜一次,但是最近却只有在餐厅或者办公室碰面的时候,才能互相讲讲话。这如果让他们两人共同的老师波布兰给知道的话,大概又会取笑一番吧!

“今天工作结束之后,你还是要继续整理杨提督的言行录,是吗?”

“是啊!没错……”

“真是太闷了。”

卡琳用不容反驳的语气说道。正确说来,她是用这种像是不容反驳的口吻,用她一贯的方式在为尤里安担心。这一点尤里安也是明白的,其实更正确地应该只能说尤里安觉得自己明白这一点。卡琳的感情很丰富,而她也一向不善于控制表达自己的感情。

就在前不久,卡琳在司令部前的通路上碰见了她血统上的生父先寇布,先寇布向她问道:

“你还好吗,克罗歇尔中士。”

“碰巧现在变得很不好。”

事实上卡琳这种态度已经可以说是很有进步了,因为好歹她总算也有回答。不像以前只要看到先寇布的影子,就一下子躲得不见踪影了。

“哎呀!真是太可惜了,情绪不好就已经很漂亮了,如果情绪好的话大概会更有魅力吧!”

像这种普通平常的话,先寇布是不说的,他只平淡地说句:“你可不要太勉强自己了,因为你能够见到我明明是很高兴的。”

说出这句话之后,先寇布就走了。卡琳没说第二句话,只能目送着他的背影。

说出来可能会让卡琳觉得不舒服,不过尤里安却不禁觉得,角色失常似乎错了。卡琳本身好像也体会到了这个事实似地,最近已经不再严厉地批评先寇布,而且好像也对自己为何单单没有办法用平静或宽大的态度来对待他而觉得有些生气。

“菲列特利加所说的大概是真的吧……”

尤里安听到卡琳低声自语地说着。

有一天和先寇布讨论完要塞防御的事情之后,尤里安提到了卡琳,他并没有想要斥责先寇布的意思,只是想要知道先寇布什么样的想法。

“克罗歇尔中士对我有什么样的看法?这是她的问题而不是我的问题啊!”

这很明显是作父亲的人所会说的话。

“如果你是问我对她有什么看法的话,这才是我的问题哪!”

“那你有什么看法呢?”

“我可是从来不曾讨厌过任何一个美女啊,况且还是一个生气蓬勃的美女啊!”

“那么,卡琳和她的母亲很相像吗?”

“喂,年轻人,你脑袋瓜里面在想什么啊?”

先寇布笑得有点不正常。

“——总之,女儿比母亲更让人印象深刻就是了,这一点错不了!”

先寇布收住脸上的笑容之后,令人意外地用着严肃的口吻说道,然后轻轻地拍拍尤里安的肩膀。

菲列特利加·G·杨,同样也是每天埋首在繁忙的事务当中。她的父亲过世的时候,她同样也是如此,或许她想藉着将义务和责任发挥到最大的极限,然后把哀痛收藏到内心的抽屉当中。这种精神作用或许真的有用吧?菲列特利加说“如果我喝酒的话,或许会好一点”,听到这样的话,尤里安真不知该如何回答。

“现在想起来,如果洁西卡·爱德华女士还在的话,我们或许可以成为好朋友也说不定。”

经菲列特利加这么一说起来,尤里安这才想到,那位女士同样也是在她的丈夫过世之后才投入政治界的,两个人的遭遇真的是很相似,一想到这里,尤里安忍不住打了一个寒颤。尤里安简直不敢想像,如果有一天,菲列特利加也遭遇到和洁西卡·爱德华一样的下场,会是怎样的情况。尤里安全身不寒而栗,赶忙把这些无济于事的想像逐出脑外,他对着菲列特利加问道,她是给了卡琳什么样的忠告。

“我只告诉她,先寇布中将绝对不是一个卑劣胆怯的人。事实上也是如此呀!”

“看来您的话对她很有影响呢,克罗歇尔中士对杨夫人您非常敬爱,她还说以后要像杨夫人您一样。”

“哎呀、哎呀,要是像我一样不会作菜就糟糕了,为了她的将来着想,还是多学学卡介伦夫人比较好哪!”

见到菲列特利加的笑脸,尤里安仿佛感觉到初春的微风吹进了他的内心。那微风温暖、柔和,但是感觉得到其中仍有挥不去的寒冬气氛,这是尤里安无能为力的。

那一天,他接到卡介伦夫人打来的电话。

“我请了菲列特利加还有先寇布中将的女儿到家里来吃饭,尤里安你也一起来吧,人多一些热闹一点比较好。”

“谢谢您,不过,要不要紧呢?如果不招待中将本人的话……”

“作父亲的人,有属于父亲自己的夜生活,而且最重要的一点,他不是一个适合家庭团聚的人。”

夫人回答道,先请了卡琳,如果再让她和先寇布中将面对面的话,可能会有反效果?

伊谢尔伦要塞真正最有实力的人,或许就是这位夫人也说不定呢,尤里安想着。总之,尤里安非常感谢地接受了邀约。自从杨过世以后,菲列特利加和尤里安都渐渐地不再做饭,不想再为自己一个人吃饭的事情大费周章了。

伊谢尔伦最有实力的人的丈夫,一家四口招待了三位客人在家里吃饭,气氛极为热闹的时候,却有点愁眉苦脸的表情。

“喂!尤里安,让这群嘈杂的女人们自己去玩个游戏什么的,我们男人好好来喝杯酒吧!”

两个人于是把那一群娘子军留在起居室里干瞪眼,自己逃到图书室兼谈话室里去了。不久,卡介伦夫人把装有火腿、起司的托盘给这两个逃亡者送了过来。

“男士们请慢用,当主人的人自己竟然临逃亡,这说得过去吗?”

“不是!今天伊谢尔伦的名花全部齐聚一堂,真是美得让我头晖目眩哪!而且耀眼得让我睁不开眼睛,所以只好逃到这个小窟窿里来啦!”

听到这番拍马屁的话,夫人有些不以为然,轻蔑地说道:“这种奉承话让先寇布中将或者波布兰中校来说,还让人觉得相称,让你说起来真是不伦不类哟!”

“偶而说说也觉得新鲜嘛!对不对?尤里安。”

被人要求表示相同意见的亚麻色头发的年轻人,静静地微笑着,避免自己卷入其中。

菲列特利加、卡琳和卡介伦家的两个小淑女,此时兴高采烈地玩起“疯狂马迷”的游戏来了,也就是把两个作成马的形状的小棋子放进振动器里面一起振动,然后把振动器往地毯上一倒,看看马是以什么样的姿势着地,评分以后比赛看谁的分数最高。比如两头马如果姿势一致,同样仰头向上的话,就可以得到二十分,如果一头马用四脚站着,而另一头横躺着的话,那么就只得五分,这是比赛的评分标准。玩着玩着,她们的笑声激烈地迸弹开来,变成一个个的泡泡,漂到图书室里面来。

“真是!那么无聊的游戏也能够玩得这么兴高采烈。”

卡介伦家的当家主人,皱皱眉头地说道,拿起酒瓶往尤里安的杯子里面又倒了一杯。

“……不过嘛,笑声总比哭声还要好得多哪!”

这一点尤里安也深有同感,无论如何,现在总是能够笑得出来了,虽然说经常会有退回原处的危险,不过人们已经逐渐摆脱寒冬的记忆,进入春天、然后夏季了。

“开出剧毒之阴谋花朵的膨大地下茎”。

被后世如此称呼的组织,当时真的存在吗?

没错,确实是存在的。不过,这个组织处于一种无法公然夸耀其本身存在与实绩的立场。除非这个组织本身已经成为宇宙中最强且最大的优势地位,或者已经成为接近最强、最大的势力,否则还是不能光明正大地现身在地平面上的。

地球教团的大主教德·维利,潜伏在某个行星的地底下,亲身策划、指挥着许多既算不上是正确、也算不上什么光明正大的阴谋。在阴谋实施的空闲中,他也会向下级的司教或者祭司们,说明他的一些想法。

“你们不明白,为何暗杀的对象不是莱因哈特皇帝而是杨威利吗?”

德·维利大主教的声音威势,充满着傲然的光芒。自从暗杀杨威利成功之后,他的权威和权势,俨然已经成为首席大主教了。

“我们首先要让莱因哈特皇帝成为绝对的支配者,然后让他成为暴君,将人民所有一切的憎恶和怨恨全部集中在他一人的身上。到了那个时候,能够与暴君专制相对抗的理念,就只有仰赖地球教的信仰,而不是那看了就令人讨厌的民主共和政治。”

从宗教专制的立场来看,民主共和政治的精神的确是让人看了就讨厌,因为民主共和是以“让多数价值观能够同时并立共存”为前提,以及为其精神主旨之所在的一种体制。

而且,要篡夺一个权力体制的时候,权力集中的体制应该是要比权力分散的体制,还要来得容易对付,而且人们几乎没有什么个人的权利意义,并且已习惯于被支配。因为鲁道夫·冯·高登巴姆扳倒银河联邦时,所显现出来的钢铁手腕,并不是地球教团所需求的。

“臣下的叛逆,会招来专制君主的猜疑,猜疑之后便产生整肃行动,整肃行动会让臣下感到不安,不安之后便又开始叛逆。王朝的历史,就是这样反反覆覆的,而我们所要做的,就是要把这个不变的定律,援用到罗严克拉姆王朝上。”

德·维利的姿态,俨然是个自成一家的历史研究家。他从其中研习所得的,并非哲学,而是阴谋的实践学,不过他能够累积他所得到的知识,并且加以分析,然后引导出统计性的结果,他的头脑也可以称得上极为犀利吧!

“太古时候,君临地球之上的罗马大帝国在衰弱的时候,就是以某个一神教作为国教,来支配后世的历史与文明。这是一个我们应该要留意的故事,同时也是我们今后的指标啊!”

年长的司教当中,或许有人对德·维利傲慢的言行觉得反感吧?不过已经没有人会把这反感放在嘴边,倒是逢迎谄媚的人比较多。

“那么您就是要让罗严塔尔元帅对皇帝叛变,是么?”

“罗严塔尔在新王朝之中,是个排名一、二的重臣,虽然年轻不过却是名宿将。如果他造反的话,那么皇帝莱因哈特的心,无论如何也没有办法平静得下来,他对于忠实的臣下们,不禁会有难以克制的疑虑,随时都会想着接下来又有谁要造反了,我们到时只要让他的疑心病愈来愈重就行了。”

“奥斯卡·冯·罗严塔尔的确是一位名将,不过他的部下会完全服从他,对莱因哈特皇帝举起叛旗吗?”

“令人担心的是,就算有五百万名将兵,全部都肯誓死效忠罗严塔尔,这样的兵力还不到全帝国大军的二成,以这样的兵力,难道能打倒那个金发小子吗?”

德·维利低声地笑着,不用担心,我早已经采取对策了。

“杨威利已经死了,罗严塔尔也要死了,接下来就轮到那个僭越自称皇帝的金发小子死了。全部死得精光之后,就是我方正义开花结果之日,我们就把他们当作肥料来灌溉吧!”

到了那时候,政教合一的庞大帝国就要统一人类的社会了。从前人类只栖息在地球这一个行星表面的时候,也曾经有过一段相当长的时间维持着类似的政治体系。如今这种政治体制要在整个宇宙中复活了,而且是自己使它复活的。过去那一段长时间雌伏与隐忍的日子,不久之后就要结束,扬眉吐气的时刻将取而代之。

德·维利又再一次地笑了。那是一种黑色的笑容,一种企图利用阴谋使历史倒转的人所拥有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