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逐

尼尔·阿舍

尼尔·阿舍,英国作家,其作品于本世纪初始见于重要杂志及大型出版社图书目录。他的科幻作品多属兼收并蓄的“新太空歌剧”,充满天马行空的想象与激烈暴力的冒险,笔下的外星生物活灵活现,在同类作品中独领风骚。近年来,他尤以创作了科幻小说中异常惊人的怪物而闻名。

阿舍捏造怪物的天赋在《斯逐》中展现得淋漓尽致。在这个故事中,超智慧外星生物引发了人类社会一定程度的变革。小说里不同物种,甚至是具备意识的智慧种族之间互利共生,颇有异趣。

公园另一端的那只斯逐迎光闪耀,外形好似一架直立的希腊竖琴,四米高三米宽,丝帘般的中央躯体在看不见的微风中波动。它的根根触须朝我探伸过来,触须上圆鼓鼓的球形螫刺油亮油亮。它的声音像个幽鬼在空旷的大房子里吵吵嚷嚷:叽里咕噜,喉间发出含混不清的低吼。我几乎是在直觉指引下跑向最近的圣蟅,斯逐怪在我身后紧追不放。圣蟅那闪着珍珠母光泽的格璃场随之一闪,将我俩抛进一个栅笼。我被灼伤了——透过衬衫的破洞能看到发红的皮肤,但不知道是斯逐还是圣蟅干的。斯逐的格璃场被圣蟅的斩裂,倒在旁边像一堆血红的海草。我瞪着周遭这个边长十米的方笼,地板上散落着乱石断骨和甲壳碎片。真想哭。

“爱!吃你!”这是斯逐先前吼的话,“吃你!痛!”

可能又是该死的翻译器在乱弹琴。译虫先是钻吸在头骨底部,然后生出脊骨刺入大脑,精准得要命,疼得人死去活来。最新款的奔腾模拟突触在译虫面前也相形见绌,像一张没剩下几颗算珠的算盘。不幸的是,译虫比我们这些人类宿主要聪明得多。我这只一开始就加载了所有的英语词汇,以为我对这种语言全面掌握不留死角。它为我翻译其他生物(比如圣蟅)的语言,用上一大堆各类晦涩的专业术语:科学、哲学、社会学、政治,一种没落下。之前我遇到一条长着五只宝石红眼珠的蝾螈,消化不良的外肠不住地蠕动。我刚到这里时,你猜它对我说了什么?译虫的翻译是:“往轴下十五度方向,至聚碳酸酯界面合生半球。”

可我只是问它定向仪在哪儿,它完全可以指着附近墙上拱出来的一团说:“就那儿。”

译虫脊骨钻进大脑时,会自动加载一种起到使用指南作用的机制,借助这种反馈技术,我在太空站里待了四十六小时之后,译虫的词汇量逐渐削减到与我贫瘠的词汇库相同。我以为终于能用得顺手了,结果碰到斯逐它又开始乱来了。每当我看到奇风异景,驻足目瞪口呆之时,偶尔会有高高在上的涕鸥问我点儿什么。我已经成功制止译虫再把那些话翻译成“君之迷惘可需昭昭?”之类。我懂那些词,但免不了觉得要么是翻译器要么是涕鸥在取笑我。诸事不顺,我真不能浪费时间在太空站迷路——死前我还有太多的东西想看。

在圣蟅的登陆飞船降落在南极洲之前,癌症患者存活五年以上的几率只有十分之一。而当时我的癌细胞已深居在两片肺叶之中,更是大大降低了我的生存几率。等圣蟅的技术开始一点点润泽人类时,我的癌细胞早已四处扩散,派出侦察员在我体内调查新的楼盘选址。在先进技术终于开始惠及我之际,癌细胞已在我体内蓬勃发展,包括肝脏在内的新殖民地多得列数不过来。

“我们也爱莫能助。”怀特岛上的圣蟅医院里,涕鸥医生漂在离地一米的空中对我说道。这样的医院在整个地球上如雨后春笋般建立起来,好似第三世界穷山沟里扎根的无国界医生机构。医院多数由涕鸥运营,它们一丝不苟地向地球巫医解释人类错在哪里。对更崇拜涕鸥的人类而言,“涕鸥”之称大有可能代表着“形似半透明鬼蝠魟的外星天使”;但多数人觉得还是它的全称“鼻涕鸥”更为贴切,这种生物飘浮在空中,活像一摊血管纵横的鼻涕上长了两个鸟喙和乌黑的豆眼,形似线虫的透明身体散发着熏肉烧焦的味道和十足的优越感。

“你说什么?”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跨越令人望而生畏的距离来到这里,不就是为了实施它们的神奇技术吗!它们可是奇迹创造者呀!这只涕鸥用完美的英语对我解释了一遍,没有借助翻译器:它以及同类已成功研制出肝内纳米工厂,可大批量生产纳米DNA修复器。在DNA遭受损伤之前植入纳米机器人便能高枕无忧,这甚至意味着青春永驻——只要植入者注意避免迎头撞上大卡车。可照我的情况看,损伤已太过严重,纳米机器人无法分清哪些是癌细胞哪些是正常细胞。

“可是……你们能治好我吧?”我还是不太愿意相信。

“不能。”简短直白的回答。听到这话,我才开始去理解,开始将一直以来拒不理会的事实拼贴在一起。

全球每天仍有大量病人死去,外星医生们必须分清轻重缓急。英国的问题,主要是由国家医疗体系悉心培养出的奇妙病菌,它们几乎对目前每一种抗生素都具有耐药性。实际上,涕鸥要想把英伦诸岛上的患者收进医院还颇得费一番心思,因为在过去的十年里,对病人来说,医院就是最危险的地方:光是去移除一块脚趾嵌甲,就能感染上抗药性金黄色葡萄球菌或其他变异病菌,踏上通往密封塑料棺材的不归路。而与此同时,大部分外星资源都将输往与“无国界”援助物资目的地相同的国家,去迎击当地的死亡率:每天有数以万计的人死于经空气传播的新型艾滋病毒、猖獗的埃博拉,新型肺结核大约四天就能干掉整个肺部。我不知道涕鸥们有没有胜利的希望。

“求求你……千万要救我啊。”

求也没用。我了解相关的统计数据,我和许多人一样,自外星生物抵达以来一直求知若渴地学习所有异星知识。涕鸥依赖格璃场从一间研究病房飘到另一间病房,它停下来同我说话甚至都是以牺牲其他人的生命为代价的。又是资源问题。我们自己那三脚猫医疗系统一旦实施就必然招致抗议,但这套做法已被他们运用得炉火纯青:如果三个人同时身患绝症,而资源却只够挽救其中两个,那么你就只挽救两个人,不要因徒劳地想多救一个反而丢掉另两人的性命。如果这个涕鸥用上所有的专业技能和现有科技,它当然能救活我,如果必要,它甚至能拆解我的身体,一个细胞一个细胞地重建。可是与此同时,将会有十个、二十个,乃至一千个病情较轻、远非绝症的患者死去。

“这是你的票。”它说完便飘走了,格璃场里吐出什么东西落在我床上。

我低头盯着那枚直径十厘米的黄色圆盘。这类飞船票发行了数千枚,各国政府都曾企图控制其发行的对象入选和理由。外星生物对此根本无所谓,它们只赠予自己认为合适的人,而只有它们挑中的人才能使用这些票……进行地外旅行。我猜这是它发给我的安慰奖。

一台涕鸥自动手术仪为我植入了机械助行架,我于是得以下床前往位于肯特海滨的航天飞船漂浮月台。起初一点儿都不痛,因为手术时使用了神经阻断剂,药力还要过一段时间才退,但我感觉自己好像一段腐烂的蕾丝花边,松松垮垮快散架了。随着神经阻断剂药力散去,我又继续依赖呼吸器和琳琅满目的药片,还有各式药膏,贴在骨癌最严重的地方。

航天飞机的机舱大体上就像一节火车车厢。我想专心看一些装载到记事屏上的外星生物特征识别表,但无休无止的疼痛和甩不掉的疲惫让我难以集中注意。同地球上的飞机一样,这里也各色人群混杂:一个女人用背袋背着婴孩;几个身着正装的大块头,可能是政府官员、黑手党,或者证券经纪人;如此等等。我正前方这群人,两女三男,嗓音圆润,张扬的衣服颇有些朋克范儿——这种上层中产阶级的激进打扮受到大多数学生追捧——他们一定是我听说的那个BBC纪录片摄制组。其中一个男人取出摄像机拍摄非人类乘客,机身上显眼的标签证实了我的揣测。拍摄对象是两只涕鸥和一只圣蟅——圣蟅这种生物外形酷似两米长的地鳖虫,身体前端直直收起,构造复杂的巨大头部能三百六十度旋转,背部平坦,第二排复肢收拢其上。在工具运用方面,大自然为圣蟅提供了天生的工作台和夹力堪比液压虎钳的手,复肢上的手指纤如发丝。过了一会儿,摄像师放下机器环顾四周,之后将视线聚焦在我身上。

“嗨,我叫奈杰尔。”他伸出手,我勉强握了握。“你此行的目的是什么?”

我本想叫他别多管闲事,但转念一想,说不定我从他身上能得到不少帮助。“我打算去太阳系基地等死。”

几秒不到,奈杰尔就把摄像机对准了我的脸,与他随行的朱莉娅则同我邻座的乘客换了位置,假作真诚地一个劲儿问我等死的感觉如何,接着又极力扮演搅屎棍的角色,问及涕鸥无法在地球上治疗我的细节。采访持续了接近一个小时,我知道他们会进行剪辑,将它打造为替他们代言的工具。

结束之后,我的注意力又回到圣蟅身上,我敢肯定它一直在微微侧目观望聆听,虽然我想象不出理由为何。也许它对机组人员使用的原始设备感兴趣。显然,曾有一个它这样适应高重力的生物参观硅谷,途中不小心踩上了某人的笔记本电脑——具体场景请参考将杠铃丢到火柴盒上的效果——随后,不借助任何工具就修好了它,所耗时间还不到一小时。如果这还不够神奇的话,笔记本的主人还发现硬盘容量从400G提升到了4T。你可能觉得这个故事是杜撰的,但那台笔记本电脑现在就保存在史密森尼博物馆里。

航天飞机停泊在颂文站,圣蟅优先下机,这是向来的惯例。平等是个不错的理念,但事实是,它们已经在银河系里逛了五十万年了。圣蟅远比其他外星生物还要先进,其程度相当于我们之于水母,让人不禁猜测人类在它们的等级表上位列几何。它走向舱门的途中经过我身边,我感觉到周围空气起了微妙的变化,这是由它的格璃场引起的——这项技术能保障涕鸥等外星生物正常生活在地球表面,并自如应对周围的环境——即使它们故乡的环境是星际气体云,温度比绝对零度高不了多少。从名字上看,格璃场只是一种力场,但它的实质远远不止这么简单。这儿还有一个关于圣蟅的故事,各位可从中了解格璃场的部分用途:

当然,各派狂热疯傻宗教团体立即将先进的外星生物视为苦难之源,视为实打实的攻击目标。所以,在第一批外星生物探访民间疾苦的第一周,就发生了第一起自杀式炸弹袭击。袭击者企图消灭混在人群中的圣蟅,他引爆了装置,却瞬间被一个无形的圆柱体笼罩,可塑炸弹在里面缓慢燃烧——这副景象并不悦目。其他刺杀行动也得到了各种各样应有的回报:神枪手端起步枪开火,子弹却飞回来穿过瞄准镜爆了他的头;西班牙的人体炸弹连人带车一块儿消失了,重新出现时,他仍旧掌握着方向盘,以四马赫的速度冲上他巴斯克恐怖分子同伙用作基地的农舍。从那以后,暗杀行动开始减少,不是因为恐怖分子的疯狂劲头有所消减,而是因为一只平赫(一种漂浮的低重力外星生物,外表像巨大的苹果核)不经意间的一句话大幅度提高了人类的安全意识,它说圣蟅正表现出惊人的克制——它们能将地球传送到太阳内部,一把火烧成灰。

不管是对外星生物还是对我而言,颂文站与太阳系基地之间只有一步之遥。大门就是颂文站广场上的一个巨环,跨过去就到基地了。基地围绕木星旋转,其构造有如一大摞规格不一的圆盘,整体高度九百四十千米。它先是从八光年之外的某星系传送到太阳系欧特云,然后以半光速航行到这里,同时派出联络船前往地球。显然,我们已经成熟到可以进行第一次接触了:我们聪明得足以理解发生的一切,却又不至于聪明过头,致使人类文明在外族的无所不能面前走向自我毁灭。

我走进太阳系基地,依赖下载到记事屏的环境分析程序导航,开始摸索该往哪儿走。就在那时我才注意到,到处都有斯逐。之前我只见过它们的照片,而且就我所知,它们没有一只去过地球。那为什么现在有好几千只在这儿呢?接着,当然,我不由得发出一声空洞的苦笑。这跟我到底有什么关系?但我再次遇到朱莉娅和奈杰尔时,还是问了他们这个问题。

“据我们的研究者称,斯逐在物种排行表上的位置相当靠后,它们进行星际旅行只能是由于圣蟅的安排。”朱莉娅摆弄着记事屏——成为受访对象让她浑身不舒服。奈杰尔靠在她身后的栏杆上,俯拍一面巨大的金属斜坡。几千只状如帽贝的庞大生物正挤在上面睡觉:睡眠状态的斯逐。

朱莉娅继续说道:“其他一些种族认为斯逐是圣蟅的宠物,但话说回来,在多数外星生物眼里我们也高级不了多少。”

“可是这里怎么会有好几千呢?”我问。

她气呼呼地朝斜坡打了个手势。“我问过,可是每次它们都叫我问圣蟅去。你知道的嘛,它们有重要任务要忙活,才懒得理咱们呢。”

我真想向她指出,他们制作的这些无休无止的小儿科媒体产品,在能够跨越银河系的生物眼中看来,评价也许不会太高;但我抑制住了这个冲动。可我还没来得及溜走,就又陷入了另一场“简短的”采访之中。之后我在前往预订酒店的途中迷了路,误打误撞走到一座公园里,发现有只斯逐在跟踪我……

我坐在栅笼里打量那个怪物,希望它的格璃场不会再次启动,因为在这儿我无处可躲,而且,作为被接触的种族,我没有自己的格璃场。星系内太空站的环境通常就是该星系物种生活的环境,因此我们不需要依赖能量场维持生命,再说了,换作你,你也不会轻易把尖锐物品交给小孩玩耍。

正当我开始思考跑向圣蟅算不算得上是聪明机智时,突然又被传送到了别处,发现自己滚进了一间显然是大众装潢的酒店大堂。我这才恍然大悟,转身走出旋转门四处张望。好极了,再寻常不过的城市街道——除了天上挂着木星。这正是我在遇到斯逐之前努力寻找的区域:人类居住区,我们的专属普通基地,舒适温馨,乡情浓郁,能使我们不致太过混乱或恐惧。我倚着助行架走回酒店,有些一瘸一拐,还喘不上气,因为我的呼吸器丢了,同时各类膏药的效力已开始一点点减退。

“我叫大卫·霍尔,”我对前台说,“预订过。”

机器人垂下它光洁锃亮、状似蚁头的铬质脑袋,打量了一番我破损的衣服,又朝电脑屏幕核对完毕之后,伸手——更确切地说是伸爪——递过来一张房卡。我走向电梯。很快,我发现自己所在的房间是地球上永远住不起的档次。我的行李已经整齐地码在床边,身旁的桌子上摆好了欢迎礼盒。我打开一瓶香槟,一边咕嘟咕嘟往肚里灌了半瓶,一边向屋外阳台走去。现在怎么办?

同涕鸥医生进行简短的交流之前,我已从人类医生那里得知自己的寿命还剩大约四周,但他说:“外星生物肯定能做点什么!”好吧,它们确实做了。它们的药物和助行架让我能四处走动,酌情欢度余生。不幸的是,时间限制并未发生变化。所以我要尽量多见识见识这个神奇的地方……但我应该避开那个该死的公园。接着我细细回想起事情的前因后果。

公园有十五公里宽,生长着和地球上一样的草坪,丛丛铁树好像一棵棵长成大树的紫色菠萝。到处都有外星生物,有许多是斯逐。其中有一只,我敢肯定它早就在跟踪我了,当时它立定在一片雏菊地中间,像一座耸立的纪念碑,忽忽悠悠地朝我凑过来。我礼貌地让到一边,但它跟着我凑过来,还开始发出奇怪的呻吟声。我顿时感到害怕,但仍尽力控制自己,当它向我伸出一根触须时,我也站着没动,也许它只是想打个招呼。螫刺相撞,发出沙球一样的嗒嗒声,我的手臂感觉像被人抽了一鞭子,麻木得像块砖头。这时怪物开始发抖,好像为此兴奋不已。

“吃你!”

该死的东西。我不介意我们的交流有多么原始和糟糕,但我不想变成别人的盘中餐。

我转身走回房间,打开手提箱,找到备用呼吸器和药膏,走向浴室。一个小时之后,我把自己洗得干干净净,身体的疼痛已撤退到远方,只剩下隐隐的感觉。我打开小冰箱,准备用几瓶酒将痛苦驱得更远。我像往常一样睡了三个小时,醒来后直犯恶心,喘不上气,再度痛苦连连。我对着呼吸器猛吸几口,终于舒展开肺部,另一个呼吸器带走了胸内像有人用砂纸在打磨的感觉。吃下几片药后,我又睡了两个小时,而我知道,我的余生不过如此了。

我穿上衣服,一边站在阳台上眺望街景,一边扣衬衫扣子。这里不分昼夜,只有木星在橘蓝交接的天空中变脸。我站在那儿,凝望那颗球体,心里下了定论,只莫名觉得我肯定全搞错了。外星生物只在自卫时杀人,所以我跟斯逐肯定是在不期之间产生了误会。既然斯逐是圣蟅的“宠物”,那么先前的事无非就相当于有人在公园里被小狗咬了一口。我确实这样认为,但这也无法阻止我在听到下方一路传来同样的幽鬼般的低声咕哝时,心中突然感到万分惧怕。我望着楼下,看到斯逐——肯定是同一只——停在街道对面飘展身姿。我敢肯定它正抬头看着我,虽然它没有眼睛。

我扒着酒店大堂门口向外望,斯逐仍在守株待兔。那一刻,我真希望手里有把枪或者别的武器,但那也只会让我心里好受一点,不能给予我更多安全保障。我回到大堂内,走向前台桌后面的机器人。

来不及客套,我说道:“我是从一个栅笼里传送到这儿的,在那之前我直接闯进圣蟅的私人空间,所以被关了起来。”

“对。”它回答。

“我闯进去是因为要甩掉一只想吃我的斯逐。”

“对。”它回答。

“我应当向谁报告这起……攻击?”

“如果你对圣蟅发起了蓄意攻击,是不可能从栅笼里放出来的。”它的话音里夹杂着嚓嚓声。

“我是说斯逐对我的攻击。”

我眼角的余光瞟到那怪物的庞大身躯出现在旋转门外,也许旋转门正是阻止它踏进酒店的唯一障碍。我耳中传来它的哀吟。

“斯逐不攻击其他生物。”

“它蜇我!”

“对。”

“它想吃我!”

“对。”

“它说‘吃你,吃你’。”我说着,随即意识到机器人刚才的回答,“这还对?”我尖叫道。

“这儿的食物不够喂斯逐的,”机器人告诉我,“但地球会是它们理想的猎食地。”

我想起在这里见到的几千只怪物。不,我不敢相信!旋转门突然全部转动起来,听到那声音,我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请呼救。”我说。

“不需要。”昆虫般的脑袋转往斯逐的方向,“虽然你让它饿得很难受,你知道吧。”

就在那时,我觉得肾上腺素水平降了下来,因为疼痛突然比平时更加强烈了。我转过身,后背抵着前台桌,看着那只斯逐横跨大堂朝我走来。它在我眼中莫名有些寒碜,蓬头垢面,邋里邋遢。我以前在照片上见到过它们,那些生物更加魁梧和璀璨。

“你想拿我怎么样?”

“吃……要……吃。”这是我唯一能从它含糊的低吼中分辨出的词。我一推前台桌撒丫子狂奔,跌跌撞撞向电梯跑去。爬不动楼梯,没办法,我按下按钮,斯逐迈着浪涌般的步伐跟在身后。好样的,棒极了,等个电梯就得要你老命。身后的门刚一打开,它就追到了我面前,一根蜇人的触须当胸来了个横扫,倒把我推进了电梯里。这好像把那家伙给弄懵了,它顿了好一阵子,直到电梯门自动关闭。我胸口麻木,呼吸困难,伸手猛戳按钮,电梯猛一下启动了,我瘫坐到地上。


“技术习得”是一幢巨大的圆形建筑,好像进取号星际飞船的舰桥嫁接在一座膀粗腰圆的摩天大楼顶端。奈杰尔的镜头一直拍摄着朱莉娅、林肯和我,皮尔斯的镜头则一直在上下左右移摄,为了尽量多拍周围环境。我已经明白,他们追求的只是数量,所有艺术性工作都留待日后在电脑上开展。提出这个建议的是皮尔斯——一位亚裔女子,一根链子连着她的唇环和耳环,舌头上还穿了碍事的舌钉——朱莉娅则和她一拍即合。朱莉娅和奈杰尔把我拖出电梯之后,叫了屋顶出租车载我出酒店,无须穿回大堂,这让我很是高兴。当然,我说起斯逐想吃人的事,他们谁都没当回事儿;让他们激动的是得到了一个拍摄真实真人秀纪录片的机会。

“道森能直接联系上星系太空站这儿的头头。”林肯对我解释道。“头头”指的就是圣蟅,它们初次在地球亮相时,就没对随之而来的政治轰动表现出丝毫兴趣。身为物理学家、工程师、生物学家,它们专注于自己的兴趣领域,心无旁骛。人类政治家们简直要被逼疯了:这些法力无边,足以将地球变作一缕烟云瞬间消散的家伙,宁愿花几个小时观察鼻涕虫吞吃白菜叶子,也抽不出时间和总统或首相探讨时政。然而人类科学家的情形却完全不同,因为圣蟅都必定有好为人师的倾向。我猜,最根本的原因其实是现代政治家引起不了什么实质性变革,不论多少个撒切尔夫人或布莱尔加起来,都抵不上真空吸尘器的发明者对人类生活的改善。道森是太阳系基地中人类科学家小组的组长,跟在圣蟅手下学习(圣蟅的手可真多)。

“咱们去找他,应该能向圣蟅讨个说法——他可是圣蟅眼里的红人,什么事它们都放心让他去干。”林肯继续道,“据我们的研究者称,他甚至得到了接触格璃场技术的许可。”

来到研究所大厅,林肯先是与昆虫外形的接待员闲聊了很久,畅谈目前为爱因斯坦频道制作的纪录片,接着又和超大可视电话屏上的一个大胡子男人对话。我立即认出那就是道森,因为林肯和朱莉娅一路都在发泄对那个频道的牢骚和不满,而我对那个频道一向钦佩。道森身材矮胖,头发花白,留着花白的大胡子,橘黄色的眼睛看上去相当怪异。他是这样一种物理学家:因为纯研究做得比谁都好,他惹恼了不少同行,而更惹人生厌的是,他还可以将自己的研究运用于实践和盈利目的。有好多像他这样的科学家,带着名下精彩绝伦又晦涩难啃的论文离开了欧洲核子研究组织CERN,他也一样有论文,外加对量子计算作出的实实在在的贡献。我听不清他们的对话,但我看到道森的视线越过林肯的肩膀直直向我射来,随后下达放行指令让我们都上去,我心中的兴趣被点燃了。

要怎么描述圆形大楼的内部才好呢?这里有工作台、计算机、大型等离子屏、看似刚从CERN新鲜出炉的宏观科技,人们在走动、交谈、挥舞光笔,人们在汲取外星科技的菁华,利用电子显微镜扫描电路板,对异星金属碎片进行质谱分析……

许多外星科技在地球上现身,其中不少设备一旦遭人解析,就立即变成一堆冒烟的烂泥。不是它们不肯让我们学习,而是它们不愿我们在学习过程中造成星球人口骤减。但这里的情形全然不同:在圣蟅的直接监督下,科学家们研究得不亦乐乎。

林肯和朱莉娅带给道森的首个问题是让他大致谈谈自己领导的小组所研究的一切。于是他描述起轻如泡沫塑料韧如钢铁的材料、能切割钻石的切片机、纳米级自我修复型电脑芯片……我的兴趣被勾了起来,但片刻之后却陡然感到病入膏肓,要不是靠着助行架,我早瘫倒在地上了。最后,他站到几根飞檐柱前,向柱间星光点点的什么东西比比划划。我终于反应过来,他在讲解格璃场,兴趣又提了上来,就在那时,林肯和朱莉娅单刀直入,直奔主题。

“那么,圣蟅心里信任你吗?还是仅仅给了你斯逐级待遇?”朱莉娅问。

我望着若隐若现的微光,望着微光背后屋子的另一头,那里好像有张工作台正趁着没人注意要偷偷溜走——后来我才意识到,眼前的景象其实是一只圣蟅正背着各类仪器雄赳赳气昂昂地走过。

“斯逐?”道森问。

“对,它们的宠物。”林肯插进话来,“圣蟅好像有意在给这种无肉不欢的生物到处找食。”

我的视线跟随圣蟅经过柱子来到一架大货梯前,我对着某个呼吸器猛吸了几下——不确定是哪一个,但好像挺有效。我想我又幻听到幽鬼的呻吟了,周围一切事物的边缘似乎都有些模糊起来。

“宠物?”道森说着,盯着林肯使劲看,好像刚发现了在此之前从未见过的新型蠢蛋。

“可反过来说,如果把反正没活头的人投喂给它们,”朱莉娅说,“我也觉得无所谓。”

道森摇摇头说道:“我就是好奇,想了解你们的看法,所以才让你上来的。”现在他转头对着我。“跑进圣蟅的格璃场可算不上最好的主意——它对你的反应会大大超过对斯逐的反应。”

斯逐乘坐货梯上来,星星点点地闪耀着,在圣蟅的注视下滑步来到它面前,然后绕着房间朝我行进。我左边挡着几张工作台,所以最快的逃跑路线就是直走左拐进客梯。我不太理解道森所说的话。你瞧,哪儿都不疼的健全人当然有资本谨慎思考勇往直前,可是,如果你在生命里每跨一步都有痛苦如影随形,死神老大还手持镰刀随时待命,你的观点就会统统改变。

“它跟你联结上,又被你挣脱了。”他说,“你不查看环境分析程序吗?你看不出它心动了吗?”

我撒腿跑开,迎头撞上两根柱子之间隐形的网——先前道森研究的格璃场。能量使我的助行架短路了,某种近乎有生命的东西连上了译虫,接入我的大脑。外骨骼能量、大型参考系、传送、以公式呈现的现实……无法准确描述。惊惶失措之间,我只顾着看哪儿是自己不想去的,再把自己弄到别的地方。巨大的太阳系基地在我四周展开,上上下下,以线条、平面和交互点的形式呈现。我把它们扭成新的模样,让自己迈上了星球之巅。格璃场为我罩住周围的空气并保持体温,却不会遮蔽凄凉而美丽的现实;事实上,它还放大了知觉。我站在钢铁平原上凝望木星,它真称得上庞大,但并非无边无际。透过真空看去,群星并不闪耀,但也无法否认它们正在深空之外燃烧。我大口喘气,将周围景象扭成新的格局,发现自己滚落到了一大群涕鸥中间,周围的格璃场纷纷作出反应,将我抛了出去。

它心动了。

什么东西一把将我按倒在地,我四仰八叉躺在冰冷的平台上,注意到一只圣蟅正以我看不太明白的方式操作着出现在我周围的巨型机器,生成具有创造之力的能量。格璃场让我浮光掠影地概览了五十多万年后技术文明将呈现的风采。随后我理解了它们极大的克制,以及乐趣。圣蟅及时出手干预,它微微触了我一下,于是打乱的逻辑方块纷纷归位,我脑海里一个激灵。

“吃你!吃你!”

当然,我被告知的一切都是事实,不是翻译器的问题,只是一个生存问题。圣蟅有什么必要撒谎呢?我缩着身子往平台边上躲,从另一边的支柱间滚了出去,脱离了身后的格璃场。斯逐滑行而过,在我面前高高直立,像一张破破烂烂的血红丝帘;刹那间我心中又泛起犹疑,差点退回到身后的能量场里。

“吃吧。”我说。

斯逐冲上前来,螫刺撞得嗒嗒嗒。幸而痛苦很短暂,这东西迅速吞没了我。眼前黑潮涌动,我耳边回荡着朱莉娅的喊声:“你明白了吧!你明白了吧!”


我在一片雏菊地里醒来,我想时间已过去了三天。我大约轻了六公斤,这也没什么好意外的。其中一公斤属于机械助行架,如今它成了碎片,散落在周围的草丛里。斯逐高高地立在附近,闪耀着人造太阳的光辉:它的气色好多了,因为它从我身上取食了先前令它心动的癌细胞,如它天性使然。这就好比领航鱼吃食大鱼身上的寄生虫,只是一种互利共生的生存方式。我是由攻坚人类疾病的涕鸥送出的一类测试病例,在我之后,放行的指令随即下达。此刻,成千上万的斯逐正浩浩荡荡前往地球,来采食我们的病痛。

李懿 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