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分 选择 第十一章 阿米什改装者的经验

专家导读

在高度现代化的美国,阿米什人的守旧传统,是一道独特的风景。

与卢德分子不同的是,阿米什人并非断然拒绝使用流行的新技术,他们的做法是“如何平衡技术的好与坏”。

总体上说,阿米什人刻意与现代工业文明和技术保持相当的距离。他们拒绝使用绝大多数现代社会常用的技术装置,特别是拒绝电力、汽车、互联网和电话等,这些现代文明须臾不可或缺的技术。

阿米什人中流传着这样一句话:“守住底线。”他们按照自己的原则,有选择地、审慎地考察新技术、选择新技术,在享受技术的便利和益处的同时,对技术可能带来的威胁、引诱保持警惕。

比如说,阿米什人有意识地使用改装后的电力装置,使用电池驱动的装置。他们也使用杀虫剂和化肥,但他们知道适可而止。

在选择哪些技术可以有限度地使用时,阿米什人有一套自己的原则,比如“有限度地接受技术”,“根据经验而不是根据理论来评估新事物”,“建立选择的标准”,以及“作出选择的不是个体,而是团体”。

在实地考察阿米什人的生活、工作,以及对科技的态度之后,凯文·凯利有一个有趣的发现:对阿米什人来说,“干扰越少=越容易满足”。阿米什人追求的并非那种没有止境的、更高更快更强的炫耀感,他们追求内心的“满足感”。这种“满足感”并非来自技术元素“为我所用”的贪婪,而是来自为他人提供好处的“群体意识”。

这种“群体意识”中,很重要的一点就是对待技术元素的基本态度,“与科技世界真正的亲密接触,意味着他们完全知道外界可以提供什么,以及自己到底在拒绝什么”。

不过,凯文·凯利的挑战并未就此完结。下一章,他将给出更加开放的回答:与科技共进退,人类应当掌握何种原则?

在任何关于避免沉迷于科技能带来什么回报的讨论中,阿米什人都是不能回避的例子,他们提供了值得尊敬的第二选择。阿米什人被认为是卢德分子——拒绝使用流行的新技术的人。众所周知,最严肃的阿米什人不用电,不驾驶汽车,宁愿用人力工具耕种,以马和轻便马车作为运输工具。他们偏好的技术产品要么是自己可以制造的,要么是自己可以维修的。整体而言,他们生活节俭,相对自立。他们呼吸着野外的新鲜空气,用双手劳作,这种生活使他们受到坐在小房间里用电脑工作的普通呆伯特们的喜爱。此外,他们极为简约的生活方式正日渐兴旺(阿米什人口年增长率为4%),另一方面,越来越多的中产阶层白领和工厂工人正遭受失业和破产。

邮包炸弹客不是阿米什人,后者也完全不属于崩溃论者。他们创造的文化似乎提供了宝贵经验,有助于思考如何平衡科技的好与坏。

然而阿米什人的生活方式绝对不是反科技的。事实上,根据数次拜访他们的经历,我发现他们是天才的伐木人和工匠,彻底的制造者和自力更生者。令人吃惊的是,他们通常是科技的支持者。

首先,有几点要预先说明。阿米什人不是庞大的团体,他们按照教区分配工作。俄亥俄州团队的工作也许与纽约州教区团队不同,但可能和艾奥瓦州教区的团队相同,后者也许任务更繁重。另外,他们与科技的联系紧密程度不一。大多数阿米什人搭配使用传统的和非常新潮的物品,和我们一样。记住这一点很重要:阿米什人的事业最终是由宗教信仰驱动的,技术结果放在第二位。他们的决定经常不具有逻辑动因。最后,阿米什人的工作随时间而变,并且以特有的速度吸收新技术,此时他们与世界同步。从很多方面看,阿米什人被视为守旧的卢德分子只是都市神话。

像所有的传奇一样,阿米什神话建立在若干事实基础上。阿米什人,特别是旧秩序派阿米什人——印在明信片上的老派阿米什人——确实不愿意接纳新事物。在当代社会,我们对新事物的预设回答是“接受”,而在旧秩序派阿米什团体中,预设答复为“还没有”。当新事物出现时,旧秩序派阿米什人会自动忽视它们。因此当新汽车上市时,很多旧秩序派绝不会说“好”。取而代之的是,他们乘坐轻便马车出行,这种交通工具一直伴随着他们。某些规定要求轻便马车作为公共财产,这样使用者——例如青少年——就不会受到诱惑驾车去私人领地闲逛,也有规定允许马车私有。某些规定允许用拖拉机耕田,前提是拖拉机轮子是钢制的,而且不能“伪装”成汽车在路上行驶。有些团体同意农夫使用柴油发动机为联合收割机和脱粒机提供动力,只要该发动机仅用于让脱粒系统旋转,不作为车辆推进设备,也就是说,这一整台冒着黑烟、声音嘈杂的机械装置是靠马拉动的。有些地区允许使用汽车,但外壳必须完全涂成黑色(不含铬合金),目的是防止教徒禁不住诱惑将这些车升级为最新车型。

在所有这些差异后面隐藏的是阿米什人巩固社团的决心。当上个世纪之交汽车刚开始出现时,阿米什人注意到有车的成员会离开社区,前往其他城镇游玩和观光,而不是在星期天拜访家族成员或探望病人,或者在星期六光顾当地商店。于是他们颁布禁令,限制使用这种不受约束的交通工具,目的在于提高远程旅行的难度,使成员集中精力建设当地社团。有些教区的规定尤为严格。

旧秩序派阿米什人的无电生活受到类似的共同决心驱使。他们发现,当镇里的发电机通过电线向自己家中供电时,他们与城镇的节奏、政策和事务的联系越发紧密。阿米什人的宗教信仰准则是“存于世间,超然于世间”,因此他们应该尽可能与世隔绝。与电的联系使他们与外界发生关系,所以他们为了保持独立而放弃电力带来的收益。即使今天在很多阿米什家庭中,也仍然看不到接通的电线。他们远离电网。没有电和汽车的生活隔断了现代社会可以提供的大部分便利。没有电,意味着没有互联网、电视和电话,从而使阿米什人的生活方式与我们复杂的现代生活完全对立。

可是当你参观阿米什农场时,这种简单性就不复存在了,事实上,在到达他们的农场之前就已经消失了。沿道路漫步,可以看见戴着草帽、身穿吊带裤的阿米什儿童踩着溜冰鞋快速滑过。我发现一栋校舍前停放着一批踏板车,这就是孩子们的交通工具。而在同一条街上,满是灰尘的小型货车接二连三地经过学校。每辆车的后座都挤满了蓄着大胡子的阿米什人。这是怎么回事?

事实证明,阿米什人认为使用和拥有是两个概念。旧秩序派不会拥有轻型货车,但会驾驶。他们不会申请驾驶证,购买汽车,支付保险,然后变得依赖汽车和工矿车辆,可是他们会乘坐出租车。由于阿米什人口多于农庄需要的劳动力数量,因此很多人在小工厂工作,他们会租用外人的货车接送他们上下班。因此,即使以马和轻便马车为交通工具的人也会使用汽车——按照他们特有的方式。(同样非常节俭。)

阿米什人还对工作中采用的技术和生活中的技术进行了区分。我还记得早年拜访一位阿米什人的经历,他在宾夕法尼亚州兰开斯特经营木材加工厂。可以称他为阿莫斯,尽管这不是他的真名:阿米什人不喜欢别人注意他们,因此不愿意照相或者看到自己的名字见诸报章。我跟随阿莫斯进入一座肮脏的水泥建筑内。室内大部分地方依靠从窗口进来的自然光照明,环境昏暗,但是在一个非常凌乱的房间里,一盏单独的电灯悬吊在木制会议桌上方。主人看到我盯着那盏灯,当我注视他时,他只是耸耸肩说,这是为方便我这样的拜访者参观而设置的。

虽然除了那盏孤零零的电灯外,这家大型工厂的其余部分缺少电力供应,但是用电设备可不少。电磨砂机、电锯、电刨床和电钻等设备发出震耳欲聋的声音,使整个厂区都在振动。不论走到哪里,都可以看见满身锯末的蓄须男子将木头送进声音尖利的机器。这不是文艺复兴时期能工巧匠手工杰作的再现。这是一家借助机器动力制造木质家具的工厂。可是电力来自哪里?当然不是来自风车。

阿莫斯领着我来到厂区后面,一辆运动型多功能车大小的巨型内燃发电机坐落在那里。这是个大块头。除了油气发动机,还有一个巨大的容器,我了解到这是用于存储压缩空气的。油气发动机燃烧石油产生压力,将压缩空气送入储气罐。一组高压管从储气罐出来,曲折延伸至工厂的每个角落。每台设备都有一根坚硬的弹性橡胶管连接到高压管。整个工厂依靠压缩空气运转,所有机器使用的都是压缩空气产生的电力。阿莫斯还向我展示了压缩空气开关,他可以像打开电灯似地摁下这个开关,启动一些涂有干性油漆的气动风扇。

阿米什人把这种压缩空气系统称为“阿米什电力”。起初,空压机被阿米什工厂采用,后来他们发现空气动力非常有效,于是这种设备开始进入阿米什家庭。事实上,当地存在完整的家庭手工业体系,他们改装工具和设备,使之适应阿米什电力。例如,改装者购置重型搅拌机,取出里面的电动马达,然后用尺寸合适的气动马达取而代之,并加装空气压缩连接设备,好了,阿米什妈妈的节电厨房里现在有搅拌机啦。你还可以拥有空压缝纫机、空压洗衣机和干燥机(用丙烷加热)。阿米什改装者们用压缩空气驱动电力设备,试图在这方面超越其他人,展现了一种纯粹的蒸汽朋克(应该说空气朋克?)式的迂腐。他们的机械技巧给人留下深刻印象,考虑到孩子们在8年级后就不再上学,这种技巧尤其值得注意。他们喜欢炫耀那种令人厌烦的改装技能。我遇到的所有工匠都声称空压机器比电力设备更优越,因为空气更加高效持久,比电动马达寿命长,后者经过几年高负荷运转就报废了。我不知道这种优越性结论是否符合事实,或者仅仅是辩解的理由,但是这种评论总是反复出现。

我参观了一家改装作坊,主人是严谨的门诺教徒。马琳是一名矮小的无须男子(门诺教众不允许留胡子)。他的交通工具是马和轻便马车,没有电话,但是住所后面的作坊使用电力制作压缩装置的零部件。与门诺教群体中的大多数人一样,他的孩子们就在他的身边一起工作。有几个男孩身着与世俗之人无异的服装,操作以丙烷为能源的金属轮叉车(轮胎不含橡胶,这样就不能在马路上行驶)搬运一堆堆的重金属原料,这些原料经过铣削,制成非常精细的空压马达金属件和阿米什人最喜爱的物件之一——煤油炉灶。由于加工公差要达到千分之一英寸,因此几年前他们在位于马厩之后的后院安装了价值40万美元的数控铣床。这台大型器械与运货卡车一般大小,由马琳的14岁女儿操作,小姑娘戴着帽子,身穿长裙。借助这台数控设备,她制造出不靠电网靠马力的生活方式所需的元器件。

我说“无电网”而不是“无电力”,是因为我在阿米什人的家中不断发现用电设备。既然在仓库后面安装了大型内燃发电机,给储存牛奶(阿米什人主要的经济来源)的冷藏设备供电,那么使用小型供电装置就无关紧要了。充电电池就是一个例子。在阿米什农场里可以找到电池供电的计算器、手电筒、电围篱和自带发电机的电焊机。阿米什人还用电池为收音机和电话(安放在仓库或作坊外面)供电,或者在乘坐马车时为必需的前灯和转弯指示灯提供电力。一位聪明的阿米什人花了半小时的时间向我说明他如何巧妙改装马车转弯灯,使信号灯在转弯完成后自动熄灭,就像汽车那样。

今天,太阳能电池板在阿米什人当中日益流行。依靠这些设备,他们可以在远离电网的情况下获得电力,这曾经是他们的主要烦恼。太阳能基本上用于抽水机抽水这样的有偿劳动,但它将慢慢渗入到家庭生活中。大多数创新技术都会经历这样的过程。

阿米什人使用一次性尿布、化肥和杀虫剂,是转基因玉米的大力推广者。在欧洲,这种玉米被称为科学怪食。就这个问题我询问了几位阿米什老者。为什么要种植转基因作物?哦,他们回答,玉米容易受玉米螟祸害,这种害虫蚕食玉米秆底部,有时会使秸秆折断。现今的500马力收割机无法处理这种虫害,它们只是吸入所有作物,然后将玉米粒吐入储物箱中。阿米什人采用半手工的方式收割玉米,他们用切割器具砍断玉米秆并直接投入脱粒机。可是如果有很多秸秆折断,就必须用手拾取后扔进脱粒机。这个工作量很大,让人汗流浃背。因此他们种植苏云金杆菌玉米。这是一种基因变异作物,携带可杀死玉米螟的苏云金杆菌的基因,产生对玉米螟致命的毒素。被折断的秸秆减少了,可以用机器收割,于是产量得到提高。一位让儿子们管理农场的阿米什老人说,他岁数太大,没有力气抛投沉甸甸的被折断的玉米秆。他告诉儿子,除非他们种植苏云金杆菌玉米,否则他不会帮忙收割。如果老人不肯帮忙,替代方案需要购买昂贵的现代收割设备,儿子们都不愿意出钱。因此转基因玉米技术允许阿米什人继续使用陈旧的、得到充分验证的无负债设备,实现保持家庭农场完整性的主要目标。他们没有使用这样的言辞,但明确表示他们认为转基因玉米技术适合家庭农场。

人工受孕、太阳能和网络是阿米什人至今仍争论不休的技术。他们在图书馆上网(使用但不拥有)。事实上,有时阿米什人在公共图书馆的房间里建立网站,为他们的事业服务。尽管“阿米什网站”听起来像笑话,但的确有不少这样的网站。他们对后现代创新技术——例如信用卡——又是什么态度?一些阿米什人确实持有信用卡,也许起初是为了开展业务。可是随着时间流逝,阿米什主教们注意到过度消费的问题以及由此产生的危险利率。农民背负债务,这不仅损害他们本人,也影响到他们的社区,因为家族不得不帮助他们渡过难关(这是社区和家族存在的意义)。因此,经过一段时间的尝试后,长老们决定禁止使用信用卡。

一位阿米什男士告诉我,电话、寻呼机、黑莓手机和iPhone(是的,他知道这些产品)的问题是“你得到的是消息,而不是谈话”。这大概是对我们这个时代的准确概括。亨利有着长长的白胡子和形成鲜明对比的年轻的明亮眼睛,他告诉我:“如果我有电视机,我就会收看电视。”还有什么能比这更简单明了?

在所有模糊的规定中,没有哪一条像是否应该接受手机这个问题那样吸引阿米什人的注意力。过去,阿米什人会在车道尽头修建小屋,放置邻里间共用的应答机和电话。小屋为呼叫者遮蔽风雨,将电网隔离在外,而屋外漫长的人行道减少了电话的使用,使之集中用于至关重要的电话,而不是闲聊。手机是新花样。它不需要电话线,也不需要电线。一位阿米什人告诉我:“站在电话亭中手持无线电话和站在室外拿着手机,有什么区别?没有任何区别。”进一步观察,可以发现手机受到妇女的喜爱,既然她们不能开车与远方的家人团聚,那么可以通过手机与他们保持联系。主教们注意到手机非常小,可以藏起来,这对致力于反对个人主义的人来说是一种隐忧。阿米什人在手机的问题上仍然没有定论。或许更准确的说法是,他们认为“可能没问题”。

对依靠电网生活的人来说,不接触互联网和电视、除了《圣经》之外没有其他书籍的阿米什人见多识广,这令人费解。对于他们不了解并且已经有看法的事物,我没有太多可以解释的。令人吃惊的是,在阿米什人的教区,大部分新事物都至少有一个人尝试过。实际上,新技术早期使用者的热情鼓舞阿米什人试用该技术,直到它被证明有害为止。

下面举例说明典型的新技术采用模式。伊万是阿米什团体中的技术高手,他总是第一个尝试新发明或新技术。他认为新式的数据流调制器的确有用,而且相信它不违背阿米什社会的基本信仰。于是他去见主教,提出申请:“我想试用它。”主教回答:“好,伊万,想做就做吧。但是,如果我们认定它对你没有帮助,或者在危害其他人,你必须放弃。”于是伊万获得了这项技术,并加以改进,同时邻居、家人和主教都在热切观望。他们权衡优点和缺陷。数据流调制器对社区将产生什么影响?对伊万又有什么影响?阿米什人就是这样开始使用手机的。根据传闻,第一批请求使用手机的阿米什技术高手是两位牧师,他们也是立契约者。主教不愿意批准申请,但还是作出妥协:手机只能在有驾驶员的货车内使用。货车将成为移动的电话小屋。接着整个社区都在注视这两位立下契约的人。手机似乎可以发挥作用,于是其他早期使用者加入。不过,任何时候,甚至数年后,主教仍然可能禁止使用手机。

我参观了一家制造著名的阿米什马车的工厂。从外面看,这些马车结构简单,样式老旧。但是当我查看生产过程时,可以看出它们是技术含量高、复杂程度惊人的设备。它们的材料是轻质量的玻璃纤维,通过手工浇铸而成,内部配置不锈钢五金器具和很酷的LED(发光二极管)灯。厂长的儿子、处于青春期的大卫也在工厂上班。与很多从小和父母一起工作的阿米什人一样,大卫表现出难以置信的成熟稳重。我问他怎么看待阿米什人和手机的关系。他偷偷地把手伸进工作裤里,拿出一个手机。“他们很可能接受手机。”他微笑着说,然后快速地补充道,他为当地由自愿者组成的消防队服务,所以才会有手机。(那是应该的!)他的父亲插嘴说,如果阿米什人接纳手机,“就不会有电话线穿街走巷进入我们的房子”。

阿米什人的目标是在追求现代化的同时与输电网络保持距离,在向这个目标迈进的过程中,有些阿米什人在内燃发电机上安装了变频器,连接充电电池,为他们提供110伏离网电压。他们首先给电咖啡壶这样的专用电器供电。我看到有一家人在起居室的家庭办公室中摆放着复印机。现代家电是否会慢慢进入阿米什家庭,直到100年后他们拥有我们现在所拥有的一切(而那时又将再次落后)?他们会接受汽车吗?当外界都在使用个人喷气背包时,旧秩序派是否仍将驾驶旧式的内燃动力老爷车?他们会接受电动车吗?我问18岁的阿米什人大卫,他预计未来将会使用什么交通工具。令我大吃一惊的是,他的回答是机敏的青少年所特有的:“如果主教同意教区放弃马车,我可知道自己要买什么:黑色的福特460V8。”这是500马力的汽车。有些门诺教规则使用黑色的普通汽车——没有铬合金或华丽外表。因此黑色的改装汽车可以接受!他的父亲,马车制造商,再次插嘴说:“即使那种情况确实发生了,还是会有以马和马车为交通工具的阿米什人。”

接着大卫承认:“当我决定是否加入教区时,我想到未来我也会有孩子,他们是否将在没有约束的环境中长大。我无法想象。”阿米什人当中流行一句短语:“守住底线”。他们都认识到这条底线在不断改变,但是必须保留。

《无电生活》(Living Without Electricity)这本书用图表标示了在其他美国人采用某项技术之后经过多少年阿米什人才会接受该技术。我记得,阿米什人的生活比我们落后50年。他们现在使用的一半发明是在20世纪出现的。他们没有全盘吸纳新事物,可是当他们真正接受时,这些事物已经是别人使用了50年的旧事物。经过这么长时间,收益和代价已经明朗,技术稳定,价格低廉。阿米什人按照他们自己的节奏从容地接纳科技。他们是慢动作高手。正如一位阿米什男士所说:“我们不想停止进步,只是希望放慢速度。”不过,他们缓慢接受新技术的习俗具有启发意义:

1.有选择地接受。他们知道如何说不,不害怕拒绝新事物。无视的技术多于吸收的。

2.根据经验而不是理论评估新事物。他们让前期使用者在众目睽睽之下试用新产品,以此决定是否采用。

3.建立选择标准。他们吸收的技术必须能够巩固家庭和社区,使自己远离外部世界。

4.作出选择的不是个人,而是团体。社区制定并强制执行针对科技的指导方针。

这种方法对阿米什人是有效的,但对于其他人是否可行?我不知道。其他地方还没有尝试过。如果说阿米什改装者和早期使用者让我们有所感悟的话,那就是新事物出现后首先必须尝试一下。他们的箴言是:“先尝试,如果有必要再放弃。”我们善于尝试,不擅长放弃。要采用阿米什人的方法,我们必须集体提高放弃的能力——对于多元社会来说这是非常困难的事。社会整体放弃某件事物需要相互支持。在阿米什社团之外我还没有见到这种支持存在的迹象,但是如果的确出现,将是引人注目的信号。

阿米什人非常擅长应对科技,但是这种行为准则能给他们带来什么收益?他们的生活确实因为遵守这种准则而有所改善吗?我们可以看到他们放弃的东西,但他们是否收获了我们想要的东西?

最近一个阿米什人骑自行车沿着多雾的太平洋海岸线来到我家,我有机会与他深入探讨上述问题。他在种满红杉的上坡路上骑了很长时间,满头大汗、气喘吁吁地出现在我家门前。他将自己那辆制作精巧的大行牌折叠车停在几英尺外。他就是骑着这辆车从火车站过来的。与大多数阿米什人一样,他不坐飞机,因此从宾夕法尼亚州出发时,他将车存放在三日横穿全美的火车上。他不是第一次来旧金山,此前也骑车游览过整个加利福尼亚海岸,在火车、自行车和轮船上度过的时光真正让他大开眼界。

此后的一周,我们的阿米什访客在卧室沙发上休息,午餐时向我们讲述他在以马和马车为交通工具、遵守旧秩序的老实人社区的成长经历。我们的这位老朋友叫利昂,他是个很多方面都不平凡的阿米什人。我与利昂在网上结识。自然,网络是最不可能遇见阿米什人的地方。可是利昂阅读了我在网站上发表的关于阿米什人的文章,然后给我发了邮件。他从未上过高中(阿米什人的教育在8年级后就停止了),却是少数上过大学的老实人中的一员,现在是一名高龄大学生(30多岁)。他希望研究医学,也许会成为第一位阿米什医生。很多曾经拥有阿米什身份的人也上过大学,或成为医生,但没有一个仍居住在旧秩序教区。利昂的非凡之处在于,他是老实人教区的成员,但也享受能够在“外部世界”生活的乐趣。

阿米什人有一项令人称奇的传统:还俗。在还俗期的几年时间里,青少年可以脱下家里缝制的统一服装——男孩是吊带裤和帽子、女孩是长裙和女帽,穿上宽松的裤子或短裙,买车,听音乐,聚会,直到他们决定彻底放弃这种欢愉的现代生活,回到旧秩序教区。与科技世界真正的亲密接触意味着他们完全知道外界可以提供什么以及自己到底在拒绝什么。利昂属于永久还俗的一类人——尽管他从不参加聚会,但是工作非常努力。他的父亲经营一家机器制造厂(常见的阿米什职业),因此利昂擅长使用工具。利昂第一次来我家的那个下午,我正在浴室里铺设水管,他很快就接手这项乏味的工作。他对五金店里的零件极为熟悉,给我留下了深刻印象。我听说过阿米什社区汽车技工的事迹,他们不驾驶汽车,但可以修理客户的任何车型。

利昂谈到只乘坐马和轻便马车的童年生活、上学时学到的知识和只有一个房间的校舍,这时强烈的渴望之情涌上他的脸颊。既然他选择离开,也就放弃了舒适的旧秩序生活。在外人看来,没有电力、中央空调系统和汽车的生活如同一种痛苦的折磨。奇怪的是,阿米什生活提供的安逸时光比当代都市生活更多。按照利昂的讲述,他们总有时间进行棒球比赛,读书,拜访邻居,从事其他感兴趣的活动。

很多关注阿米什生活的人对他们的勤劳进行了评价。这种勤劳让埃里克·布伦德这样的人深感惊奇,他是麻省理工学院的研究生,放弃了工程学士学位,离开学校,与旧秩序阿米什(门诺教)社团一起生活,就是为了揭示这种生活方式给予人们多少闲暇时光。不是阿米什人的布伦德和妻子一起,将家中能够舍弃的器具全部扔掉,尽可能尝试像老实人那样生活。他在《更好的生活》(Better Off)一书中详细记述了这件事。在两年多的时间里布伦德逐渐接受他所谓的超简约生活方式。超简约生活使用“最少的必要技术制作某物”。像他的旧秩序阿米什(门诺教)邻居一样,他把需要使用的技术减少到最低程度:没有电动工具和家用电器。布伦德发现,拒绝电子娱乐、往返长途汽车和烦琐家务的目的仅仅在于维持已有的复杂技术,从而获得更多的休闲时间。事实上,强制性的手工伐木、用马运送肥料以及借助油灯做饭让布伦德第一次真正拥有闲暇时光。同时,艰苦繁重的体力劳动令人满意,值得去做。布伦德告诉我,他收获的不仅是更多安逸,还有成就感。

温德尔·贝里是一位思想家和农夫,他采用马这种传统工具而不是拖拉机耕田,和阿米什人非常相似。如同埃里克·布伦德一样,贝里从体力劳动和农耕成果的真实生活中获得巨大满足。贝里还是一位语言大师,没有人可以像他那样出色地描述极简约生活方式能够提供的“礼物”。他的文集《优质土地的礼物》(The Gift of Good Land)中有一个特殊的故事描述了用最少的技术获得的近乎狂喜的成就感。

去年夏天一个炽热潮湿的下午,我们第二次砍伐苜蓿……一丝风也没有。当我们把苜蓿装入马车时,潮湿的热空气似乎包裹着我们,黏在身上。在仓库里感觉更糟,锡质屋顶使温度更高,令空气越发贴身、静止。我们比平常更加安静地工作,没有时间交谈。这是令人痛苦的时刻,毋庸置疑。而且,在可触碰的范围内没有风扇按钮。

可是我们坚守岗位,甚至心情舒畅,这绝非未来主义式的情感释放。完成工作后,在大榆树的树荫下,我们坐在树桩上,讲故事,大笑,长时间交谈。愉快的一天。

为什么我感到愉快?没有人可以通过“逻辑推导”说明原因。它太过复杂和深奥,无法用逻辑解释。首先,因为我们完成工作,所以开心。这与逻辑无关,但合情合理。其次,这种植物是很好的草料,我们把它们堆成很好的形状。最后,我们相互喜欢,一起工作,因为需要这么做。

就这样,经过6个月挥汗如雨的工作后,1月里一个寒冷的傍晚,我来到马厩喂马。夜幕低垂,大雪纷飞。雪花挟北风之力穿过马厩墙壁的缝隙。我把畜栏固定好,在饲料槽里放上玉米;然后爬到阁楼上,将散发清香的草料扔进饲料槽。我打开后门,马儿进来,沿过道依次进入畜栏,雪花落在它们的背上。马厩里响彻着它们的咀嚼声。到回家时间了。安逸的生活在前方等我:闲谈,晚餐,炉火,一些书籍。同时我也知道,所有的牲畜已喂饱,正美美地休息,我的舒适因为它们而放大……我走出马厩,关上门,心里很满足。

我们的阿米什朋友利昂提到同样的等式:干扰越少=越容易满足。他的社区时刻准备欢迎他回去,这种感受是显而易见的。想象一下:如果需要的话,邻居会替你支付医药费,或者在几周内无偿帮你修建住所,更重要的是,你可以为他们做同样的事。对技术的使用程度最小化,不受保险或信用卡等文明创新产品的拖累,这些因素造成对邻居和朋友的日常依赖。住院治疗由教区成员支付费用,他们还会定期看望病人。被大火或风暴损毁的仓库将以“仓库建造”的形式重建,不用申请保险金。同龄人提供金融、婚姻和行为方面的咨询服务。社区尽可能地自力更生,并且仅仅因为它是阿米什社区才能够自力更生。我开始理解阿米什生活方式对它的年轻人所具有的强大吸引力,也明白今天大部分人即使还俗后仍然选择留下的原因。利昂发现,在他的约300名年龄相仿的教区朋友中,只有2~3人放弃这种高度限制技术的生活,加入略微宽松但仍不属于主流的教区。

不过,这种封闭性和依赖性的代价是选择有限。没有人教育程度超过8年级。男性从业范围很窄,女性只能做家庭主妇。对阿米什人或过着超简约生活的人来说,要获得成就感,必须从事传统工作:农民、商人和家庭主妇。但不是每个人都天生具备农业技能,不是所有人都能完美地适应马匹、谷物的生活节奏和季节的变化规律,以及与山村安逸生活永远的亲密接触。阿米什人的生活规划中会包含支持数学天才或整日沉迷于音乐创作之人的内容吗?

我问利昂,如果所有孩子的教育程度提高至10年级而不是现在的8年级——仅仅作为尝试,那么阿米什生活的全部优点,所有令人舒心的互助行为、带来满足感的体力劳动和可靠的社区基础设施是否仍然能够保持?“哦,你知道,”他说,“孩子们的激素大约在9年级时开始分泌,男孩,甚至还有些女孩,就是不想坐在凳子上写作业。他们要求既动脑又动手,渴望成为有用的人。这个阶段孩子们参与实践工作可以学到更多知识。”理由充分。我10岁时希望自己“做些真正的东西”,而不是被关在乏味的高中教室里。

阿米什人现在表现出来的独立自主的生活方式严重依赖环绕这块飞地的更高层次的技术元素,他们对这个问题有些敏感。制作割草机时使用的金属原料不是他们采掘的,所用的煤油不是他们开采和处理的,房顶的太阳能电池板不是他们制造的,衣服里的棉花不是他们种植和纺织的,社区医生也不是他们教育和培训的。他们还以不参加任何类型的武装力量而著称。(但要补充的是,阿米什人是世界级的志愿者,活跃于外部世界。很少有人比阿米什人更频繁地担任志愿者,更加专业,更富有激情,他们乘坐公共汽车或轮船旅行到远方,在那里为穷人建造住宅和学校。)如果阿米什人必须自己制造全部能源,种植制衣所需的全部纤维植物,采掘全部金属,砍伐并切割全部木材,他们就会面目全非,因为需要操作大型机械、经营危险的工厂、涉足其他行业,这些都不是他们的后院能够容纳的(这是用来判断某种技术是否适合他们的标准之一)。可是,如果其他人不制造这些物资,他们也不能维持和发展自己的生活方式。总之,为了保持现有生活方式,阿米什人需要依靠外界。技术最少化的准则是他们的选择,然而使这个选择能够实现的是技术元素。他们的生活方式离不开技术元素。

长期以来我一直对这样的问题感到困惑:为什么类似阿米什人的非主流群体基本上只有在北美才能看到。(有亲缘关系的门诺教徒在南美建立了几处卫星定居点。)我用了很长时间努力寻找日本阿米什人、中国阿米什人、印度阿米什人,甚至伊斯兰阿米什人,却没有任何结果。我发现以色列有些激进的正统犹太人排斥电脑,类似的还有一两个小规模伊斯兰教派禁用电视和互联网,以及印度的某些耆那教僧侣拒绝乘坐汽车和火车。就我所知,北美以外没有其他现存的大型团体以技术最少化为基础确立生活方式。那是因为,在科技发达的美国之外的地区,这样的理念似乎是疯狂的。这种自愿放弃式的选择只有在有物可弃的情况下才有意义。早期的阿米什异端分子(也就是新教徒)与相邻的欧洲农民没有区别。由于受到教廷的极端迫害,阿米什人以停止技术升级的方式保持与“世俗”主流社会的隔离。今天他们不再受到迫害,但仍然是科技高度发达的美国社会的异类。个人再创造行为和进步所产生的持久推动力是美国的标志,阿米什人的选择与此相反,但也生机勃勃。他们的生活方式与中国和印度的贫苦农民非常相似,因此在那些地方不具有意义。对科技如此从容的拒绝只能存在并且起因于现代科技社会。

北美地区技术元素过于丰富,这也导致了其他自愿放弃行为。20世纪60年代后期和70年代早期,数万名自称嬉皮士的年轻人蜂拥至小农庄和临时公社过起与阿米什人差别不大的简单生活。我是这场运动的参与者。温德尔·贝里是我们当时追随的导师之一。我们在美国农村开展小范围试验,丢弃现代科技(因为它似乎压制个人主义),手工打井,自磨面粉,养殖蜜蜂,用自然晒干的泥土建房,甚至制作不定期工作的风车和水力发电机,试图重建新世界。有些人还从宗教中寻求安慰。我们的发现与阿米什人的知识相似:这种简约性在团体中使用效果最好,实现方式不是完全抛开科技,而是只要部分技术,最有效的似乎是我们所谓“适当技术”的技术含量低的方案。这种扎染式地、慎重地、自觉使用适当技术的生活方式一段时间内让我们深感满意。

不过,仅仅是一段时间。我曾经担任过编辑的《全球概览》杂志是数百万简单技术试验的现场手册。我们翻阅一页页的信息,了解如何建造鸡笼、种植蔬菜、凝固奶酪、教育后代、坐在稻草搭建的房屋内开始家中办公。我近距离见证了对技术限制的初始热情如何不可避免地转化为焦虑不安。渐渐地嬉皮士们开始逃离他们精心设计的技术简单的世界。他们一个接一个地离开圆顶屋,回到乏味的车库和阁楼,让大家吃惊的是,在那里他们将自己的“小即是美”技能转变为“从小处开始创业”的企业家精神。《连线》杂志的诞生和长发程序员文化(想想开源的UNIX系统)均出自20世纪70年代反主流文化的辍学生之手。正如《全球概览》的嬉皮士创办人斯图尔特·布兰德回忆的那样,“‘做你自己的东西’轻松转变为‘开始你自己的事业’”。我丢失了与我有私交的数百人的讲话记录,这些人当时离开嬉皮士公社,最后在硅谷创建了高科技公司。现在这些人的故事几乎已成为陈词滥调——从赤脚汉到亿万富翁,就像史蒂夫·乔布斯。

早期的嬉皮士没有保持与阿米什人相似的生活方式,是因为尽管在那种社区工作令人满意、具有吸引力,但多元选择的美妙呼唤更让人心驰神往。嬉皮士离开农庄与不断有年轻人离开农村的理由相同:科技撬动的机会日夜召唤着他们。回顾过去,我们也许会说嬉皮士离开的原因与梭罗离开瓦尔登湖的原因相同,他们的来与去都是为了体验最丰满的人生。自愿接受简单生活是一次机会,一次选择,每个人至少在生命的某个阶段应该经历这样的生活。我极力赞成把选择性的贫穷和简约主义作为绝佳的教育手段,尤其是因为它将帮助你挑选值得优先考虑的技术。但我也注意到,完全发挥简单生活的潜力要求人们将简约主义视为人生诸多阶段中的一个(甚至可以是重复出现的阶段,就像沉思时刻和安息日)。过去10年间,新的一代超简约人士出现了。今天他们在城市里过着自助式生活:生活简单,从志趣相投的自助者建立的特殊团体那里获得帮助。他们试图既享受阿米什人因热情互助和体力劳动而获得的满足感,又拥有城市里不断涌现的各种选择。

因为个人曾经经历从技术含量低的生活过渡到选择多元化的生活,所以我敬佩利昂、贝里、布伦德和旧秩序老实人社团。我确信阿米什人和超简约主义者比我们这些匆忙赶路的城市技术爱好者更有满足感。通过慎重地对技术进行限制,他们指明了如何实现空闲时间、舒适性和确定性的诱人组合并加以优化,使之胜过不确定机会的优化。事实是,当技术元素产生大量自生成的新选择时,我们发现自己更难获得满足感。如果我们不知道选择什么去充实自我,又怎么能感到满足呢?

所以,为什么不引导大家都朝这个方向前进呢?我们为什么不集体放弃多元选择,成为阿米什人?别忘了,温德尔·贝里和阿米什人认为我们的数百万个选择都是幻象,没有意义,或者表面上是选择,实际是陷阱。

我相信这两条科技价值观迥异的路线——使满足感最优化和使选择最优化——可归结为对人类发展方向的完全不同的理念。

只有相信人类本性是固定不变的,才可能优化人类的满足感。如果需求在变动,就不可能获得最大程度的满足。极简约技术主义者坚持认为,人性是不变的。如果从整体上评价进化,他们会认为人类在非洲大草原上数百万年的生存史塑造了我们的社会属性,这个过程使我们的内心不容易因为新发明而满足。的确,我们那经历漫长岁月的灵魂渴望不受时间影响的满足感。

如果人性确实不变,那么就科技支撑人性这一问题达成最优方案是有可能的。温德尔·贝里认为,用结实的铸铁手动泵取水远胜于用套在支架上的桶汲水。他还说,家养的马拉犁比人强,在他之前的很多古代农民正是这么做的。可是对于用马拖动农业设备的贝里来说,任何超越手动泵和马拉犁的创新都会有损人类本性和自然系统的满足感。20世纪40年代拖拉机被引入农业时,“劳动速度可能提高,但没有质量。”贝里写道:

考虑一下国际牌9号高速档割草机这个例子。这是一款用马拉动的割草机,性能肯定超过此前的所有工具——从镰刀到国际牌系列之前的机器……我有一台这样的割草机,用它在我的草地上锄草,同时邻居用牵引机割草机锄草。我从自家门前新修整过的草地来到刚用牵引机割过草的草地,可以毫不犹豫地说,尽管牵引机工作更快,但质量没有提高。我认为,其他工具基本上都存在同样的问题:犁、锄地机、耙、谷物条播机、播种机、扩张器等……拖拉机的出现使农民可以干得更多,但不是更好。

对贝里而言,科技在1940年达到顶峰,这个时刻所有农业用具都发展到极致。在他和阿米什人看来,小型混合家庭农场巧妙的循环解决方案是保证人类、人类社会和环境的共同健康和满意的完美模式,在这个模式中,农民生产植物种子作为动物食物,动物提供粪便(这是种植更多植物所需的能量和养分)。经过数千年的忙忙碌碌,人类终于找到一种方式使工作和休息同时达到最优化。而现在我们发现,多余的选择打破了这种优化,只会使情况变得更糟。

在漫长的发展历程中——我指的是过去1万年再加上未来1万年——人类的发明和满足感的顶峰期竟然是1940年,这种观点如果不是骄傲自大,就是纯粹的愚蠢,当然,我也可能是错误的。这个时间点恰好是温德尔·贝里尚未成年时,当时他在农场生活,与马为伴,这绝不是巧合。贝里似乎接受了艾伦·凯(Alan Kay)对科技的定义。凯聪明博学,曾经就职于雅达利、施乐、苹果和迪士尼等公司,他提出的科技定义是我听到的定义中比较合理的。“科技,”凯说,“是在你出生后发明出来的某种东西。”1940年不可能是科技提升人类满足感这一过程的终点,因为人性的发展还未停止。

我们对人性的驯服一点也不亚于对马的驯化。我们的本性是我们5万年前种下的有韧性的庄稼,今天仍在对它精心培育。人性的领域从来不是静止的。我们知道,基因决定了我们的身体正在迅速变化,比过去100万年的任何时期都要快。我们的大脑与文化正在对接。我们已不是1万年前开始犁田的同一批人,这绝非夸张或者暗喻。由轻便马车、柴火烹饪技术、混合肥料园艺和简单工业构成的舒适的互锁系统也许完全适合过去农耕时代的人性。可是对人类传统生活方式的忠诚忽视了这一点,即人性——需求、欲望、恐惧、原始本能和最崇高的理想——不断地被我们自己和我们的发明所改造,而且这种生活方式排斥人性的新需求。我们需要新工作,部分原因是本质上我们已成为新人类。

我们的身体和思维不同于祖先。我们受过教育、知书达理的大脑按照新的模式工作。与过着渔猎采集生活的祖先们相比,我们更多地受到古人和现代人长期积累的知识、惯例、传统和文化的影响。每天我们的生活充斥着无处不在的信息、科学知识、无孔不入的娱乐、旅行、剩余食品、充足营养和新机会。同时,我们的基因也在快速发展,试图跟上文化的步伐。我们通过几种方式加速基因的变异,包括基因疗法这样的医学干预手段。事实上,技术元素的每种趋势——特别是不断加强的可进化性——都会导致今后人性的加速变化。

奇怪的是,很多否认我们正在变化的相同的保守主义者坚持认为人类社会没有进步。

我希望高中时是个阿米什男孩,制作物件,远离教室,明白自己是谁。可是高中的读书生活让我见识了小学时从未想象过的可能性。那些年我的世界因为这些可能性而开始扩展,至今还未停止。在这些持续增加的可能性中,首要的是找到了舒展自我的新方法。1950年社会学家戴维·李思曼评论道:“整体而言,科技越发达,相当多的人越有可能想象自己具有他人的人格。”通过发展科技,我们可以找到自己的本来人格和衍生人格。

我对阿米什人、温德尔·贝里、埃里克·布伦德和超简约主义者足够了解,知道他们相信人类不需要为了扩展自己而大力发展科技。他们终究是简约主义者。阿米什人在展现固定人性的过程中获得了难以置信的满足感。这种强烈的满足感是真实的,发自内心,不会枯竭,具有如此强大的吸引力,以至于每一代阿米什人都会为它添砖加瓦。但我认为阿米什人和超简约主义者获得满足感的同时失去了探索能力。他们没有认识到而且也不能发现自己的潜力。

这是他们的选择,迄今为止表现不错。正因为是选择,所以我们应该赞美他们在这种选择上的成就。

也许我不唱歌、看电视或者使用笔记本电脑,但是我肯定会因为其他人做这些事而受益。所以我与阿米什人区别不大,他们也因为外人都在使用电力、电话和汽车而受益。不过与那些自愿放弃某些技术的个人不同,阿米什社区不仅限制自己,也间接限制别人。假如阿米什生活方式接受这样的普适性检验,即“如果人人如此(像阿米什人一样生活),会发生什么情况”,他们的选择所具有的最优性就不存在了。阿米什人只能接受有限的几种职业,教育程度也被压低,通过这些手段,他们不仅限制了孩子们的机会,也间接阻止所有成员接触更多的机会。

假设你现在是网络设计员,你能拥有这份职业只是因为成千上万的同龄人和前辈们扩展了可选机会的范围。他们超越农场和家庭作坊的局限,研发出适合电子设备的复杂环境,激励人们掌握新的专业知识和思维方式。如果你是会计,不计其数的前辈创造者为你设计好了会计所需的逻辑和工具。如果你是科学工作者,你的仪器和研究领域是别人开发的。还有摄影师、极限运动员、面包师、汽车机修工、护士,无论什么职业,他人的工作让你有机会发挥潜能。他们在扩展自身的同时也在扩展你的机会。

与阿米什人和简约主义者不同,每年涌入城市的数千万移民也许会创造某种工具,增加他人的选择。如果他们做不到,他们的孩子也可以做到。人类的使命不仅是从技术元素中分离出完整的自我、获得充分的满足感,而且要为他人扩展机会。更先进的技术可以让我们施展才能,同时它也会无私地释放其他人的潜能,包括我们的后代,以及后代的后代。

这意味着当你接受新技术时,你是在间接地为未来的阿米什人和超简约自助者工作,即使他们的贡献比你少。你使用的大部分技术不会被他们采纳。不过,每次使用“某种现在还不能完全发挥作用的东西”(丹尼·希利斯对科技的定义),这种“东西”最终都会发展为适合他们使用的工具。它可能是太阳能谷物干燥机,也可能是癌症疗法。任何正在从事发明探索、扩展机会的人都会间接地扩展他人的机会。

尽管如此,阿米什人和超简约主义者提供了重要的经验,告诉我们如何选择应该接受的事物。和他们一样,我无意拥有太多设备,那不会带来真正的附加收益,只会增添烦琐的日常维护事务。我倒是希望可以慎重选择需要花时间了解的事物,希望可以丢弃不能工作的物件。我不想要限制他人选择的事物(例如致命武器)。我的确想要技术最少的生活,因为我已知道自己的时间和精力有限。

阿米什改造者给了我很大帮助,因为通过接触他们的生活,现在我可以非常清晰地看到技术元素的困境:为了使满足感最大化,在生活中我们力求技术最少化。可是为了使他人的满足感最大化,我们必须使世界上的技术最多样化。事实上,只有当其他人创造了足够多的机会可供选择时,我们才能找到自己需要的最少工具。科技的困境在于个人如何做到一方面使身边的物品最少,另一方面在全球范围内努力增加物品的种类和数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