剧本 柔软 二、绽放如白日的烟花

医院诊室。

在法雨CLUB为碧浪达鼓掌的年轻男人在诊室的墙边倒立着。

穿着白制服的女医生从门外进来,胳膊肘里夹了只巨大的玩具熊。

女医生看看倒立的年轻男人,见怪不怪的淡然表情,把玩具熊头朝下塞进了一个废弃的纸箱里。

年轻男人翻下身。

女医生坐进她的医生椅子里。

年轻人:毕医生?

女医生:是。

年轻人在女医生对面坐下,打量着她。

年轻人:送了你只熊?

女医生看看日历。

年轻人:病人送的?

女医生:(抬头看着他)哪里?

年轻人:什么?

女医生:说说看吧。

年轻人:我?

女医生:对。是那块疤?

年轻人:啊?噢,这个……(摸摸自己的脸)

女医生:很圆,是烟头烫的?

年轻人:哈哈哈,用烟头烫自己?我倒真有可能这么干!不过这个不是,这是被一个飞过来的滚烫煤球击中了!小时候,(表演飞过来一个煤球)啪!

女医生明显不信,但只是看着年轻人。

年轻人:你知道印度有个风俗,女孩小的时候,在她脑门上弄个圆圆的小孔,在里面放一颗珠子。那是佛的三十二相好之一,人不会有。人就往自己的脑门上镶珠子冒充,据说也会带来好运。

女医生仍然看着他。

年轻人:我们老家,有这么个风俗,过节的时候在大白天放烟花。你见过在白天放的烟花吗?

女医生不置可否。

年轻人:很美,但是,看不见。或者就因为看不见才很美。我仰着头看啊看啊,觉得白天的烟花就像我的人生一样……看得眼泪都下来了,十三岁,嗖……一朵看不见的滚烫烟花落在了我脸上……能弄掉吗?

女医生:应该可以,会留一点儿印。

年轻人:你那儿也有一个……(摸摸自己脸颊)故意留着的?

女医生:你知道你的鼻子向左倾吗?

年轻人:真的?

女医生:小时候被人打过?

年轻人:也许,我小时候挨的打太多了,不记得了。

女医生:那也无所谓。大多数人左右两边的脸都不一样,这也许还能平添魅力,每个人都有不只一张脸。

年轻人:有道理。不只一张脸……(用手挡住自己的视线,只看女医生的左脸颊,然后是右脸颊。)真的!你左边的脸很温柔,线条柔和,像个孩子。而右边,像个愤世疾俗的老太太……或者是老头。有人这样说过吗?

女医生:来找医生的不是我。你还对自己有什么不满意?

年轻人:很多。

女医生:说说看。

年轻人:我的下巴是不是太宽了?

女医生:不觉得。

年轻人:眉骨太突出。

女医生:都可以改,如果你想。

年轻人:你的专业建议呢?

女医生:我没有建议,整形是在于病人的意愿。对我而言,每张脸,每个身体都是好的,独特的。只要他们自我感觉良好。

年轻人点点头。

女医生:削磨下巴?开眼角?造酒窝?眉骨,额头,颧颊部,鼻子?

年轻人摇头。

年轻人:这些都满足不了我。

女医生:那你想……?

年轻人:刚才在走廊里纠缠你的是小报记者吗?他们想干吗?……我本来想过去帮你,不过我看见有个抱着狗熊的大个子过去了,看来是那只熊救了你。

女医生:是。

年轻人:他们想干吗?知道某个女明星是否整过容?腮帮子里眼眶子上打了肉毒杆菌?头发里埋了根拉皮的线?乳房旁边有个小小的切口?

女医生:他们常到这儿来守着,希望能凑巧撞上某个他们中意的人。

年轻人:知道这些会让人感到有趣儿?生活有意义?不孤独?我一直不能理解有人会对别人的私事这么感兴趣,你觉得他们是怎么想的?

女医生:有些事不在我的理解范围之内。

年轻人:当然也没有必要躲躲闪闪……

女医生:是,没必要躲躲闪闪。你想要做什么?

年轻人:一对乳房。

女医生:我们进口了瑞典硅胶,手感很好。

年轻人:好啊!手感很重要。

女医生:你想好了?要个什么样的?

年轻人:我得考虑一下。你知道,我对这个没什么经验,我觉得她们都很美,大的,长的,圆盘乳,梨型乳,我还真查了不少资料,古希腊的乳房和文艺复兴时期的乳房……我曾经幻想有小女孩一样粉红乳头的圆乳房……那是我第一次看到的乳房,姐姐的。我也很想有。不过后来又改了主意,那种大个的,黑葡萄似的乳头也许更性感?还真难决定呢!如果是你,你希望有一对什么样的乳房呢?

女医生:我?在这点上,我不如你,我无法选择。

年轻人:但是你很幸运,她们很美,非常吸引人。

女医生的胸很大,她不禁微微含了胸,有点恼火,但克制着。

年轻人:你隆过胸吗?还是天生这么大?

女医生:你可以选择随便哪一种SIZE。但以我的经验,你可能要适应很长时间才能习惯胸前多出两个沉甸甸东西,而且,夏天会出汗,很热……

年轻人:那是你的经验喽?但是,就算很麻烦,女人还是想要对大乳房对吗?

女医生:不一定。

年轻人:你会不喜欢吗?你会讨厌自己的样子吗?

女医生:你确定你只想做个乳房,而不想去掉你的阴茎?做个阴道吗?

年轻人:是是,那个一会儿再说,先说说乳房。你得帮我,在动刀子之前,我至少该想好我要做一个大波的女人,还是小……

女医生:你的确需要好好想想。(起身)好了,我比较擅长美容整形手术,在变性手术领域我算不得德高望重,你可以约马大夫,或者刘大夫。

年轻人:靳大夫呢?我听说靳大夫是这儿最好的整形医生,甚至可以说是全国最好的整形医生。

女医生:有可能。你可以找他。

年轻人:没错!我本来已经约好了这个月来动手术,连方案都确定了,但是他们告诉我他不干了,走了!为什么?

女医生:你应该问他。

年轻人:你不知道原因吗?你跟他熟吗?我准备了好多年,终于决定做了,但是他走了!他代表上帝,上帝居然可以扔下手术刀不干了?

女医生:那只有一个解释。

年轻人:什么?

女医生:他不是上帝。

年轻人:我怎么办?我该听任一个候补的上帝割掉我的鸡巴,在我的身上开个洞吗?

女医生:没有人强迫你那么做。

年轻人:我知道,我知道。看看吧,一个货真价实的女人说话是多么轻松啊!“没有人强迫你那么做”……不,你说的不对!如果当初有人听听我的意见,在我出生前,在我爸的精子揪住我妈的卵子不放的时候,那个上帝留了点心,就会知道我应该是个女的,XX不是XY,没准他当时对这道做了无数遍的染色体习题感到腻烦了,想玩点花样,搞搞创新,他造了个女的,但是把一个男人的东西安在了我身上!没有人强迫我这么做?这不是被强迫,难道是我自愿的吗?对于一个脑袋迟钝的孩子,你可以对他说:多用功,笨鸟先飞。对于一个出身微寒的孩子,你可以对他说:多努力,你可以获得成功。对一个长着鸡巴的女人,你该怎么说?

女医生:每个人都有他们自己的问题,不是这一种就是那一种。

年轻人:我宁愿是别的问题。据各种不可靠的消息来源传说,你做的乳房是最漂亮的,完美无缺。你愿意替我做吗?

女医生:(重新坐下)如果你觉得她们会让你感觉好一点儿……

年轻人:她们让你感觉好吗?

女医生:有时候好,有时候不好。

年轻人:什么时候好?什么时候不好?

女医生:你感到被爱的时候她们就好,你感到被愚弄的时候她们就不好。你的病历呢?

年轻男人从刚才倒立的地上捡起病历递给女医生。

女医生:噢,你就是那个教瑜伽的,在电视上。

年轻人:你听靳医生说起过我吗?

女医生:可能。

年轻人:我跟靳医生谈过很多,他是为了考察我,而我是为了观察他值不值得我信任……

女医生吸了口气,但没说话。

年轻人:他长得很壮,可手很小,手指纤细,非常灵巧。看到他的时候,我就想,这是只懂得爱抚女人的手。

女医生:所以,你选择他做你的上帝?

年轻人:是啊。我相信了那只手。我的选择对吗?

女医生:你的上帝已经走了。

年轻人:是啊,他们说——你和他关系很……好,我想你至少是上帝的朋友。

女医生:上帝都靠不住,就更别提什么朋友了。

年轻人:但是,我信你。

女医生看了年轻人片刻。

年轻人:我是女人,我信直觉。

女医生:你是不是女人需要精神科的心理评估。

年轻人:评估在这儿。你会发现我比你更女人。

女医生:这很有可能,我经常希望我是个男人。

年轻人:为什么?为什么你希望是个男人呢?

女医生:可能因为出门旅行的时候不必为忘记带卫生棉而恼火。

年轻人:还有呢?

女医生:现在是我问,你回答,好吗?

年轻人:好。

女医生:你喜欢男人吗?

年轻人:喜欢男人,但不喜欢做男人。

女医生:简单地回答我就可以了。你喜欢穿女人的衣服吗?

年轻人:喜欢。

女医生:穿女人的衣服会给你带来性快感吗?

年轻人:不。

女医生:你剪指甲的时候,是先剪左手还是右手?

年轻人:不知道。

女医生:你经常手淫吗?

年轻人沉默。

女医生:你经常手淫吗?

年轻人:偶尔。

女医生:你讨厌你的阴茎吗?

年轻人:有人说它长得很好看,不过,我看不出有什么好看。

女医生:有人说过你的阴茎很好看?

年轻人:有。

女医生:男人还是女人?

年轻人:男人。

女医生:你有过女性恋人吗?

年轻人:有。

女医生:有过性关系吗?

年轻人:没有。

女医生:为什么?

年轻人:(逗乐)可能因为我比较保守。

女医生:有过男性恋人吗?

年轻人:有。

女医生:有过性关系吗?

年轻人:有。

女医生:你喜欢跟男人的性关系?

年轻人:喜欢。

女医生:你喜欢男人还是女人?

年轻人:男人。

女医生:你怎么确定自己不是同性恋?如果你能从男人那里得到满足,保持原样不是更好?

年轻人:这些问题靳医生都问过我了,他确诊我是原发性变性欲患者,不是次发性的,也不是同性恋!

女医生:如果你要我为你做手术,你就得再回答一次。

年轻人:我不明白。为什么女人有时候比男人还要严厉?女人不该是这样的!你让我觉得我是在被审问,靳医生问我的时候,我觉得他在关心我。女人应该更有同情心,更温柔,更敏感,更能体会别人……

女医生:这是关于女人的陈词滥调!你要按照这种样子做女人,还是再考虑考虑吧。

年轻人:我不用考虑,我就是女人。我从五岁起就拒绝上男厕所!我怎么可能跟那些男人一起站着尿尿,还比赛谁尿得远,谁尿得长?!太粗俗了!从那时候起,我每一天都在忍受,我不用回答你这些狗屁问题,我知道我是什么。这儿,这儿,都在这儿!(翻病历)无犯罪前科,父母同意,经济状况良好,神志清醒,无精神病史。还不够吗?

女医生:我是你的医生,我必须确定你做好了充分的准备成为一个女人。我见过不止一个变性者因为不为适应自己的新身份得了重度抑郁症,有一个自杀了。这是一个艰难的过程。我也不认为向你表达我的感受是聪明的做法,我们都应该尽量理智。但是,我愿意告诉你,我觉得你们都很勇敢,每个人都有对自己的厌恶和不满,但是你们是最勇敢的,不计后果的改变者。我愿意帮助你们。我们可以继续吗?

年轻人:好。

女医生:你怎么确定自己不是同性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