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缅甸上空

华力的飞机被击落两周之后,“机会出击”号上的华辛顿上尉与机组成员仍然排在失踪人员名单上。

有一架飞相同航线的飞机发现,大约在印度与中国中间的缅甸丛林中,有一片方圆约一平方英里的丛林被全部烧毁,很可能是飞机爆炸引发大火造成的,现场的残留物有吉普车引擎、零件及汽油,但机组成员却下落不明,而那片丛林则又深又密,似乎荒无人烟。

美国陆军航空部队的一位发言人亲自前来拜访了奥莉芙,并告诉她有理由保持乐观,因为飞机显然不是在空中爆炸的,这意味着机组成员可能来得及跳伞逃生。至于他们跳伞之后的情况,就不得而知了。

荷马不禁想,“不得而知”这个词做那架飞机的名字也许更恰如其分。在奥莉芙和坎蒂面前,他同意他们的看法,认为华力并没有死,只不过是“失踪”而已。但私底下,他和雷·肯德尔都认为华力生还的机会很渺茫。

“就算他没有与飞机一同坠毁,也肯定掉进了丛林里,结果又会怎样呢?”雷这样问荷马,他们这会儿正在一同起虾篓。“他不能让日军发现,可是那一带肯定有日军,那架飞机就是日军击落的,对吧?”

“也许会有当地居民,”荷马说,“说不准他能碰上友好的缅甸居民。”

雷却说:“还可能什么人都没有,只有老虎,以及满地的毒蛇。”说到这里,他又补充了一句,“唉,真见鬼,我早说过他该上潜水艇的!”

韦尔伯·拉奇在写给荷马的信中指出:“如果你的朋友能幸运生还,恐怕也会染上一身的亚洲疾病,那些病才令人伤脑筋哩!”

荷马简直不敢设想华力在遭受怎样的痛苦,可与此同时,想到华力已经遇难,他也不能得到任何慰藉,尽管他对坎蒂朝思暮想。荷马清楚地知道,如果华力真的阵亡,坎蒂今生今世一定会以为自己更爱华力。对孤儿而言,理想往往比现实更加重要。所以,如果要得到坎蒂,荷马就希望以理想的方式得到她。为了让坎蒂发自内心地选择荷马,华力就必须活着,而且,由于荷马也深爱华力,他希望得到华力的祝福。对他们三个人来说,任何其他的解决方法都会是一种妥协。

韦尔伯·拉奇收到荷马的来信,得知荷马希望在爱情方面听取他的忠告和意见,不禁有些受宠若惊。荷马在信中问道:“我该怎么对待坎蒂呢?”老先生向来惯于扮演权威的角色,这一次又自然而然地用权威的口气给了荷马一些指点,并且为此自鸣得意,所以在寄出之前,把信拿来让两位护士过目。安琪拉护士看了,不以为然地对爱德娜护士说:“连自己一无所知的事情,他也敢充内行!”

拉奇医生在信中问荷马:“你难道忘了圣克劳兹的生活吗?难道你真的已经离我们那么遥远,以至于无法接受带有妥协的生活方式?而且,你还跟别人不一样,你是个孤儿!难道你忘了怎样做一个有用的人?别把妥协想得那么可怕,我们不可能随时都可以选择如何做一个有用的人。你说你爱她,那就让她利用你吧,这也许与你的理想有差异,可是你既然爱她,就应该在她认为需要的时候满足她的需要,而不是由你自己来考虑时机是否适当。至于她,又能给你什么呢?恐怕只有她剩下来的感情。如果这不是你理想中的爱情,又是谁的错呢?难道因为她不能对你付出百分之百,你就对她全盘拒绝?她的心已经有一半飞往缅甸上空,难道你会因此排斥另外的一半?莫非你真的抱着不全则无的想法?你认为这就是‘有用的人’应有的表现吗?”

安琪拉护士对爱德娜护士说:“这么说可不怎么浪漫!”

爱德娜护士反问道:“韦尔伯什么时候浪漫过?”

“你的忠告未免过于功利性了。”安琪拉护士对拉奇医生说。

“我正希望如此!”拉奇医生说着将信封上。

现在,荷马失眠时终于有人相伴了,他与坎蒂常常宁愿在肯尼斯角医院值夜班。在工作间隙,他们可以到非传染性疾病的儿童病房小睡片刻。听着孩子们睡梦中发出的声音,他的心很快就得到了宁静。对他来说,孩子们的痛苦和不适如此熟悉,他们的呻吟、喊叫以及噩梦醒来时的余悸,常常使他暂时忘却了自己的烦恼。而在坎蒂看来,医院里晚上低垂的黑色窗帘,很符合她哀伤的心情。现在正全面实施灯火管制,坎蒂与荷马也必须遵守这项规定,晚上开车时,只能亮着停车灯。坎蒂倒是很喜欢夜间驾车往返医院的感觉。每逢这时,他们总是驾驶华力那辆白色的凯迪拉克,因为这辆车的停车灯相对最亮。不过,当他们在黑沉沉的沿海公路上行驶时,路面依然看不清楚,他们只好开得像送葬似的缓慢。如果被圣克劳兹火车站站长(也就是前任副站长)看到,又会以为他们开的是灵车了!

米尼的太太弗洛伦斯的预产期日趋临近。有一次,米尼对荷马说,他相信这个孩子肯定会带着华力的灵魂出世,如果华力真的已经离开人世的话;而如果华力还活着,新生儿的降生将预示着华力会从缅甸死里逃生。埃弗利特·塔夫特也告诉荷马,他的太太胖朵特做了许多怪梦,那些梦一定意味着华力在想方设法与观海果园取得联系。就连将自己的水下兴趣在龙虾和鱼雷之间一分为二的雷·肯德尔也说,他在“解读”虾篓,也就是说,从海底拉起来的虾篓里面有值得研究之处。他指出,没有动过的虾饵就是一种异常现象,因为龙虾只吃没有生命的食物,如果龙虾不吃饵,便说明饵上附有生灵。

“你知道我是不迷信的。”雷蒙对荷马说。

“没错。”荷马答道。

由于多年来,荷马一直在揣测他母亲是否会回来认他,不知她是否想过他,也不知她是生是死,所以,他比其他人更能接受华力生死未卜、下落不明的现实。身为孤儿,他非常了解一个重要的人“就那么失踪了”的感受。可奥莉芙和坎蒂却不明就里,将荷马的冷静误当作冷漠,所以常常对他大发脾气。

荷马只好解释:“我只是在做大家必须做的事情。事到如今,我们只能耐心等待,顺其自然。”后面一句话,是专门说给坎蒂听的。

这一年的七月四日没有像往年那样大放烟火,举国同庆,一方面,是因为燃放烟火有违灯火管制的规定;另一方面,烟火的爆炸声与枪炮声相似,以这种方式庆祝国庆,未免对正在枪林弹雨中出生入死的“子弟兵们”有所不敬。这天晚上,肯尼斯角医院的护士助手们正在安安静静地过国庆,有个女人突然闯进来大吵大闹。她要求那位年轻而傲慢的哈洛医生帮她堕胎,而他却说他必须遵纪守法。那女人大声喊叫道:“可现在是战争时期呀!”她丈夫已经死于太平洋战场,她有战争部的电报为证。她才十九岁,怀孕也不满三个月。

哈洛医生对卡罗琳护士说:“等她恢复理智了,我可以再跟她谈谈。”

“她凭什么要恢复理智?”卡罗琳护士反问。

荷马相信自己对卡罗琳护士的直觉,而且她也曾向他和坎蒂说过,她是个社会主义者。“再说我长得也不漂亮,”她还一本正经地说,“所以我对婚姻不感兴趣。如果我结了婚,别人就认为我该感激涕零,至少该自认走运。”

那个女人怎么也不肯安静下来,也许是因为卡罗琳护士并没有真心劝说她。只听那女人又喊又叫:“我这并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要求!凭什么我非得把这孩子生下来不可?”

荷马找了一张作实验分析用的表格,在上面写道:


去圣克劳兹,打听孤儿院。


他把字条交给坎蒂,坎蒂再交给卡罗琳护士。卡罗琳护士接过来看了看,然后交给那个女人,那女人立刻安静下来。

那女人走后,卡罗琳护士让荷马和坎蒂陪她到了诊疗室。

“我来告诉你们我平常是怎么处理的吧,”她气呼呼地对他们说,“我帮她们做阴道扩张术,但是不刮宫,只是将子宫颈撑开,保证绝对安全。我很谨慎,就在我家的厨房做。当然,她们事后还是要到医院来清宫。这样,别人就会以为她们是想自己动手堕胎,可她们却没有感染或受伤的情况。表面上看,她们不过是流产罢了,其实她们只是做了一半的堕胎手术,接下来只需要把残留物刮干净。那些浑蛋们就只好配合一下,因为那些女人已经在流血,胎儿显然是保不住了。”她忽然停下来,瞪着荷马问,“你也是这方面的专家,对吧?”

“没错。”荷马回答。

“你有比这更好的办法吗?”她又问。

荷马说:“也不是好很多,不过是全套的阴道扩张和子宫刮除术,而那位医生也是位正人君子。”

“正人君子?”卡罗琳护士将信将疑地问,“正人君子的价码是多少?”

“他不收费。”荷马回答。

“我也不收费。”卡罗琳护士说。

“他会要求去堕胎的女人给孤儿院捐款,如果她们有能力的话。”荷马又说。

“为什么没人抓他呢?”卡罗琳护士问。

“我也不知道,”荷马回答,“也许别人感激他吧。”

卡罗琳护士以社会主义者的淡漠语气说:“人总归是人!你告诉我这些,本来就是在愚蠢地冒险,而你居然还告诉那个女人,简直是愚蠢到家了,你压根儿都不认识她!”

“没错。”荷马不得不承认。

卡罗琳护士又说:“你再这么粗心大意,你那位医生过不了多久准会遭殃!”

“没错。”荷马回答。

哈洛医生发现他们都在诊疗室里,却只有坎蒂面带愧色,于是定睛瞪着她。“这两位专家在跟你谈什么呢?”哈洛医生问道。他经常偷偷打量坎蒂,自以为没人发现,却瞒不过荷马和卡罗琳护士,因为卡罗琳护士一贯敏感于漂亮女人对男人所产生的魅力。坎蒂一言不发,从而显得更加心虚。于是,哈洛医生又转头问卡罗琳护士:“你把那个发神经的女人打发走了吗?”

“打发走了。”卡罗琳护士回答。

“我知道你不以为然,可规则的存在自有其道理。”哈洛医生兀自解释着。

“规则的存在自有其道理。”荷马不由自主地跟着说。这句话实在是荒唐之至,他忍不住要重复一遍。哈洛医生转头瞪着他。

“想必你还是个堕胎专家吧,威尔士?”哈洛医生问。

“要当个堕胎专家并不太难,”荷马答道,“甚至可以说相当容易。”

“你这么认为吗?”哈洛医生咄咄逼人地问。

“哦,我能懂什么?”荷马说着,耸了耸肩。

“是啊,你懂得些什么?”哈洛医生追问着。

“一点儿皮毛!”卡罗琳护士不耐烦地接了一句,但哈洛医生倒有雅量接受这种幽默,连坎蒂也忍俊不禁。荷马跟着难为情地笑了笑,仿佛在对卡罗琳护士说:“瞧,我变聪明了吧!”而卡罗琳护士则带着自以为是的表情看着荷马——护士也只有对护士助手才能摆这个架子。哈洛医生似乎觉得他所重视的上下级关系正为大家倍加尊敬地奉行,便忍不住满脸得意,容光焕发起来。荷马在脑海中想象着给哈洛医生一记当头棒、教他学会谦虚的情景,心头暗暗掠过一阵兴奋。罗斯先生的刀上功夫肯定能发挥那种效果。荷马仿佛看见罗斯先生正用折叠刀将哈洛医生的衣服一件件削掉,化为布条,散落在他脚边,而他赤条条的身上却不见任何伤痕!


在华力的飞机被击落一个月后,他们终于收到了“机会出击”号机组成员的来信。

副驾驶在信中写道:“当时我们正在飞往中国的途中,突然遇上日本鬼子一阵胡乱开炮,华辛顿上尉便命令机组成员跳伞。”

机长和通信员差不多同时跳了下去,随后是副驾驶。丛林中枝繁叶茂,机长纵身穿过茂密的树枝着陆之后,竟然看不见其他人的降落伞。在参天大树底下,只见灌木丛生,密密麻麻,要找到同伴极不容易,机长花了七个小时才找到通信员。当时正下着倾盆大雨,雨水打在棕榈叶上,叮叮咚咚响成一片,因此他们都没有听见飞机的爆炸声。另外,由于林中的气味既混杂又浓烈,他们也没有闻到任何烟味或汽油燃烧的气味,不禁怀疑那架飞机是否又奇迹般地飞上天空,继续航行。他们抬头四望,却被层层叠叠的树梢挡住了视线,只看见栖息在林间的羽毛鲜亮的鸟。

在那七个小时里,共有十三条大大小小的蚂蝗爬到了机长身上,通信员细心地帮他除掉了这些可恶的东西,而机长也在通信员身上拔下了十五条蚂蝗。他们发现,拔掉蚂蝗的最佳办法就是用点燃的烟头烫它的尾部,这样,它们就会立即松开。如果用手强行拉扯,它们反而会越往里钻,强而有力的吸盘更会紧吸着皮肤不放。

机长和通信员一连五天没有进食,只有在下雨时(丛林里经常下雨),他们才用棕榈叶接些雨水喝。至于其他的水,他们一滴也不敢沾。有时,他们好像在一些水坑里看见了鳄鱼。机长一路上多次看到蛇,但他始终没有吱声,因为通信员怕蛇。机长则害怕老虎,甚至好像还看见了一只,可通信员说,他们只不过是听见了一只或几只老虎的吼声,要不就是同一只老虎的几声吼叫。机长说,有只老虎一连跟踪了他们五天。

他们说,由于蚂蝗的骚扰,他们简直是筋疲力竭。茂密的枝叶虽然使雨声显得格外嘈杂,却也为他们遮挡了大雨,所以雨水没有直接淋在身上。不过,雨点仍然不断地从湿漉漉的枝叶滑落,滴在他们身上。即使雨势稍停时,阳光也无法穿透丛林照到地面,原本在雨中十分安静的鸟儿,这时便放声齐鸣,音量甚至盖过了雨声,它们似乎在抓紧机会,抗议这恼人的雨季。

机长和通信员不知道华力和副驾驶的下落,直到第五天,他们才与副驾驶相遇。副驾驶比他们早一天抵达一处村落,身上的血几乎被蚂蝗吸干,因为他单身一人,有些蚂蝗吸在他双手够不着的地方,没有人能帮他用烟头对付它们。当他抵达那处村落时,背上的蚂蝗已经成堆,村民们把雪茄模样的竹棍一头点燃,熟练地帮他除掉了那些吸血虫。这些村民是缅甸人,都十分友善,虽然不会说英语,却明白地表示,他们厌恶日军的侵略行径,还知道通往中国的路线。

可华力到底在哪儿呢?副驾驶降落在一片硬木树丛中,随后,他还经过大片竹林,每根竹子都跟男人的大腿一般粗,他不得不挥刀乱砍,才能开拓出一条小路缓缓前进。最后,他的刀刃已经钝得和刀背没有两样。

村民们告诉他们,如果他们就这样待在村子里等华力会很危险。几位村民自告奋勇要带领副驾驶、机长和通信员前往中国。为了掩人耳目,他们用黑莓汁把皮肤涂黑,又在头发上插满兰花,以免被认出是白种人。

他们徒步跋涉了225英里,为时20天,没有烧火做过一顿饭。直到行程结束时,他们才发现因为经常下雨,随身携带的大米已经发霉。机长说自己得了便秘,副驾驶也说得了痢疾快要死了,而通信员在20天的旅程中,一连15天轻度发烧,排出的粪便呈颗粒状,像兔子粪似的,而且他头上还长了一大片金钱癣。每个人都瘦了40磅左右。

他们好不容易抵达美军在中国的基地后,每个人都进医院躺了一个星期,然后又乘飞机返回印度。到印度后,副驾驶再次进了医院,以诊治他的阿米巴痢疾——谁也说不清他的具体病因。机长的结肠出了毛病,也不得不住院接受治疗。通信员则带着满头的金钱癣重返岗位。他在给奥莉芙的信中写道:“我们在中国进医院前,院方将我们身上的物品全部收了起来,出院时才一股脑儿还给我们,里面竟然有四个指南针!我们只有三个人,居然有四个指南针!毫无疑问,我们在跳伞时,不知是谁带走了华辛顿上尉的指南针!”在通信员看来,降落在缅甸丛林那种鬼地方,如果没有指南针,倒还不如跟着飞机坠毁呢!

一九四几年的八月,缅甸正式向英美宣战。坎蒂对荷马说,她需要另找一个地方独处。有过多少次,她曾与华力并肩坐在码头上,可如今,只要坐在这里,她就忍不住想纵身跳进海里。即使有荷马陪伴,也驱不走她内心的忧伤落寞。

“我知道一个好地方。”荷马告诉她。

他想,奥莉芙的话也许没错,他们将苹果酒屋打扫得干干净净,不会是白费力气。每逢下雨,坎蒂就会坐在里面,静听着雨点敲打铁皮屋顶的叮咚声,一边想:丛林里的雨声是和这里一样,还是声音更大?酒屋里发酵的苹果散发出微甜的腐味,是否也像丛林地面上那种浓浓的腐败气息?遇上天气好时,坎蒂就坐在屋顶上,偶尔也让荷马陪在那儿给她讲故事。可能是因为看不见费里斯转轮,也没有罗斯先生在一旁讲解费里斯转轮的灯光为何熄灭,荷马便得以毫无保留地向坎蒂倾诉一切。


这年夏天,韦尔伯·拉奇又一次提笔给罗斯福总统及夫人写信。此前,他已经多次给他们写过信,但往往是在吸乙醚之后神志不清的状态下提笔的,所以事后总是不清楚自己到底是真的写过信,还是只是一种幻觉。每次写信,他都是同时给总统及夫人各写一封。

他的信开头通常是“亲爱的总统先生”和“亲爱的罗斯福夫人”,不过,有时他也会比较亲昵地称呼“亲爱的富兰克林·迪拉诺·罗斯福”,有一次甚至对第一夫人直呼其名:“亲爱的艾莉诺”。

可这年夏天,他对总统用了一种极为平常的称呼,免去了“亲爱的”三个字,而只是“罗斯福先生”。他写道:“我知道您一定为这场战争忙得不可开交,可我对您的人道主义精神非常有信心,您曾立志要帮助穷人,帮助那些被人遗忘的弱者,尤其是孩子……”而在给罗斯福夫人的信中,他则写道:“我知道您丈夫目前十分繁忙,但也许您可以提醒他一件迫在眉睫的事情,因为这件事情关系到妇女的权益,还关系到那些不受欢迎的孩子的痛苦……”

诊疗室的天花板上星光闪烁,拉奇有些头晕目眩,于是信中的内容开始词不达意,语气也渐趋激烈。

“有些人口口声声对我们说,要保护未出世的孩子的生命,可是在那些孩子出世之后,这些人却对他们漠不关心,而唯独关心自己的利益!有些人口口声声爱护未出世的灵魂,却不肯对穷人献出丝毫爱心,不肯对那些不受欢迎的孩子及受迫害者伸出援助之手!他们对遭人嫌弃和备受虐待的孩子不闻不问,却对女人腹中的胎儿关怀备至,这怎么可能是真心的关怀?他们谴责那些意外怀孕的妇女,谴责穷人,倒像是穷人自甘贫穷似的!但是,有一种办法可以让穷人自助,那就是控制他们家庭的人口。我认为,人们应该有选择的自由,这不仅符合民主精神,更符合我们的美国精神!

“你们夫妇两人是美国人民心目中的英雄,至少是我个人心目中的英雄!你们怎么可以容忍这种有违美国精神、有违民主精神的堕胎法?”

拉奇医生这时早已停笔,只是在诊疗室里慷慨激昂地口头陈词。爱德娜护士来到诊疗室门外,轻叩着门上的毛玻璃。

只听见韦尔伯·拉奇大声吼道:“如果社会谴责那些意外怀孕的女人,那这也叫民主社会吗?那我们算什么东西?是猴子吗?如果您期望人们对自己的子女负责,那就得给予他们选择要不要生育的权利!你们这些人到底是怎么想的?你们不但是疯子,而且简直就是怪物!”拉奇的声音越来越大,爱德娜护士连忙走进诊疗室将他推醒。

她说:“韦尔伯,别这么大声嚷嚷,会给孩子们听见的,还有那些母亲们,你会让每个人都听见的!”

“根本就没人听见,”拉奇医生说。爱德娜护士发现他脸部的肌肉在不由自主地抽搐,下唇耷拉着,显然是还没有从乙醚中苏醒。“总统从来不给我回信。”拉奇对爱德娜护士诉苦叫屈。

“他很忙,”爱德娜护士回答说,“也许根本就没有看过你的信。”

“那艾莉诺呢?”他问。

“什么艾莉诺?”爱德娜护士感到茫然。

“难道她也没看过我的信吗?”拉奇说话时带着孩子似的哭腔。爱德娜护士轻轻拍着他那布满褐色斑点的手背,安慰着他。

她说:“罗斯福夫人也很忙,不过我相信她会抽空给你回信的。”

“都已经好多年了。”拉奇医生嘀咕着,一边转头面对墙壁打起盹来。爱德娜护士任由他保持那种姿势休息了一会儿。她很想伸出手去抚摸他,很想替他拂开额前的头发,就像无数次安抚孩子们那样,可她克制住了内心的冲动。他们真的返老还童了吗?难道真的像安琪拉护士所说的那样,他们彼此变得越来越相像,连外表也大同小异吗?初到圣克劳兹孤儿院的人甚至会以为他们是一家人。

她正在出神,安琪拉护士冷不防闯了进来,让她吃了一惊。

“咦,用完了吗?”安琪拉护士问爱德娜护士,“这是怎么回事?我记得订过整整一箱的!”

“一箱什么?”爱德娜护士问。

“红药水呀,”安琪拉护士懊恼地答道,“我要你帮我拿点红药水的,现在产房里一滴也没有了!”

“哎呀,我忘了!”爱德娜护士急得哭了出来。

这时,韦尔伯·拉奇忽然醒了。

“我知道你们两人都很忙。”他还在对罗斯福总统夫妇说话,不过他终于慢慢认出了眼前的两位护士,她们正伸出疲惫的双手扶着他。他接着说:“我忠实的朋友们,我的工作伙伴们!”那语气就像在向一大群好心的听众发表演说,又像在竞选连任。他虽然略显倦意,却仍然毫不懈怠地向与他同样尊重上帝的工作的伙伴们寻求支持。


奥莉芙坐在华力的房间里。她没有开灯,所以,如果荷马从外面看过来,不会发现她坐在里面。她知道荷马和坎蒂在苹果酒屋里,也尽量劝自己不要介意荷马所能给予坎蒂的安慰(荷马无法给奥莉芙带来丝毫的安慰。事实上,由于华力不在,荷马的存在反而使她的心情更为恶劣。与此同时,她又为这种心态而自责,并很少将内心的不快表现出来,这足以显示她个性坚强)。她永远不会认为坎蒂用情不专,即使坎蒂公开宣布放弃华力,嫁给荷马,她也不会责怪她。她非常了解坎蒂,她深知,只有确信华力已经不在人世,坎蒂才会真正死心不再等他,而这也是奥莉芙最不愿面对的打击!奥莉芙不觉得华力已经离开人世。她一再提醒自己,尽管荷马留在观海果园,华力却在海外生死不明,可这并不是荷马的过错。

有只蚊子正在房间里嗡嗡地飞来飞去,吵得她心烦意乱,一时忘记了刚才没有开灯的原因。她开了灯,正要动手打蚊子,突然又想道:华力身陷热带丛林,那儿的蚊子肯定是又多又凶吧?而且,缅甸的蚊子身上还长着斑点,体型也比缅因州的蚊子大得多!

雷·肯德尔这时也是独自一人,可他对周围的蚊子却不以为意。夜里四下静悄悄的,他注视着海边那违反灯火管制的无声的闪电,心中为坎蒂忧心忡忡。他清楚地知道,一个人的死可能对另一个人的一生影响极大。他杞人忧天地担心坎蒂未来的人生之路,担心她因为失去华力而止步不前。想到这里,他情不自禁地脱口说道:“如果是我,我就选择另一个家伙!”

雷心里明白,这“另一个家伙”跟他自己比较相像。这倒不是因为雷偏袒荷马而不喜欢华力,而只是他对荷马更为了解。他坐在码头上静静地想着,没有干扰身边的蜗牛。他知道,蜗牛要花很长很长的时间才能爬上码头。

雷曾经跟荷马开玩笑说:“你每次把蜗牛扔下码头,就意味着它的一生得重新开始。”

“说不准我是在帮它的忙呢!”身为孤儿的荷马回答道。雷不得不承认这孩子招人喜欢。

从苹果酒屋的屋顶上看去,闪电的场面不那么壮观,而且,即使闪电再亮,也照不见海洋。但是在屋顶上看见的闪电却令人更加心绪不宁,它的遥远与静寂,使坎蒂与荷马想起了眼前这场他们感觉不到,也无法听见的战争。对他们而言,这场战争就像是远方的闪电。

坎蒂对荷马说:“我觉得他还活着。”坐在屋顶上时,他们总是手牵着手。

“我觉得他已经不在了。”荷马说。这时,他们瞥见华力的房间里亮起了灯。

这是八月的一个夜晚。苹果树上枝叶茂密,树枝被累累的果实压弯了腰。除了鲜亮翠绿的格拉文斯坦品种之外,其他品种的苹果正由嫩绿转为粉红。果树间的杂草已深及膝盖,在收成之前还得剪除一次。从鸡公山果园传来了猫头鹰的悲鸣,他们还听见煎锅果园里一只狐狸的叫声。

“狐狸会爬树。”荷马说。

“不,不会。”坎蒂说。

“至少会爬苹果树,”荷马让了一步,“是华力告诉我的。”

“他还活着。”坎蒂轻轻地说。

一道闪电划过,照亮了她的脸庞。荷马看见她眼里泪光闪烁,于是凑上去,吻了吻她的脸。他发现她脸上湿漉漉的,还尝到了一丝淡淡的咸味。在苹果酒屋的屋顶上接吻未免让人战战兢兢,必须极尽谨慎才行。

“我爱你。”荷马说。

“我也爱你,”坎蒂回答,“可他还活着!”

“不,他没有。”荷马说。

“我爱他。”坎蒂说。

“我知道你爱他,”荷马说,“我也爱他。”

坎蒂垂下肩膀,将头偎在他胸前,以躲开他的吻。他一手拥着她的身躯,另一只手放在她胸脯上。

“这样可真难过!”她轻叹一声,却并没有将他的手推开。在远处的海上,仍然可见一道道闪电划过。一缕极其微弱的暖风隐隐掠过,连苹果树叶和坎蒂的头发都几乎不为所动。

在华力的房间里,奥莉芙还在追着那只蚊子。它原本停在灯罩上,使她无法下手,现在它又飞到了荷马床头的墙上,她连忙伸出手去,一掌将蚊子拍死,雪白的墙壁上立刻渗出一小摊殷红的血迹。她悚然一惊:这肮脏的小东西居然吸了满肚子的血!她用食指蘸上唾沫,想抹掉墙上的血迹,结果却越抹越脏。她不禁生起自己的气来,便站起身,多此一举地将荷马没有睡过的枕头抚平,又抚了抚华力平整的枕头,然后转身关掉床头柜上的台灯,走到门口,再回头将空荡荡的房间打量一遍,才关掉房顶的大灯。

荷马搂着坎蒂的腰,将她从屋顶上抱了下来。他们心里明白,在屋顶上接吻固然要十分谨慎,在地面上接吻却更加危险。他们互相搂着腰面对面地站着,他的下巴轻抵着她的前额。她开始还摇着头,可过了一会儿便不再抗拒。这时,他们注意到华力房间里的灯光熄灭了,这才相依相偎地向酒屋门口走去,疯长的杂草拂过他们的双腿。

他们小心翼翼地进了酒屋,没有让纱门发出一丝声响。不过,即使有了响声,又有谁能听见呢?他们觉得还是暗一点儿好,便没有将厨房里的灯打开,因而也就没有看见那张贴在电灯开关旁边的苹果酒屋的规则。他们借着闪电微弱的光亮,走到宿舍那两排铁床前。每张床的弹簧都露了出来,一张张旧床垫整齐地卷着放在床尾,看上去就像军队的营房。他们将一张床垫铺开来。

这张铁床曾接待过无数过客,他们在床上做过各种事情。在锈迹斑斑的弹簧发出的嘎吱声中,坎蒂喉咙里的一声低吟几乎弱不可闻。在充满激情的空气中,那声低吟显得如此轻柔,而她的双手也如蝴蝶扑翅般拂着他的肩膀。接着,她突然搂紧他,她的手指也同时用力,几乎要掐入他的皮肤里,她的呻吟声已高过弹簧发出的响声,几乎与荷马的吼声不分高下!哦,荷马——这个婴儿时代就因为自己的哭声而在三里瀑家喻户晓的孩子——此刻的嗓门可真不小!

奥莉芙直直地躺在床上,侧耳听着鸡公山果园里一只猫头鹰的哀啼,心想:它在那儿鬼叫个什么?她不停地胡思乱想,希望驱走不断在眼前浮现的缅甸丛林的蚊群。

葛洛根太太也躺在床上辗转难眠,一时之间竟为自己的灵魂惶恐不安。其实,这位善良的老太太根本无须惧怕,她听见的只是猫头鹰的啼声。可那声音是多么悲凄啊!

似乎永远也不需要睡眠的韦尔伯·拉奇此刻正在安琪拉护士办公室里,慎重而熟练地在打字机上打着一封信。他写道:“总统先生,请求您……”

小史蒂福兹对灰尘和发霉物过敏。这天晚上,他觉得特别难受,鼻子简直无法呼吸。他懒得起床,便顺手拉起枕套来擤鼻涕。爱德娜护士一听见那打雷似的响声,连忙赶了过来。小史蒂福兹的过敏症状虽然并不严重,可他们此前有过富兹·史东对灰尘以及发霉物过敏的经历,所以也不敢掉以轻心。

韦尔伯·拉奇在给富兰克林·D·罗斯福的信中写道:“您已经做了那么多的好事。每当我在广播中听到您的声音,内心就充满希望。作为一名医务人员,我很清楚您所克服的疾病隐藏着不容忽视的威胁。您的继任者如果不能为穷人以及被社会所忽略的弱者谋福利,一定会感到羞愧——最起码应该感到羞愧……”

雷·肯德尔伸展四肢平躺在码头上,仿佛是被海水冲到了岸上,他甚至懒得起身进屋,上床歇息。在海边,如此沉闷的空气并不多见,不过,圣克劳兹的空气却是一年到头都让人萎靡不振。

韦尔伯·拉奇在给总统的信中继续写道:“我看过一张您和夫人在教堂做礼拜的照片,我想那是圣公会的教堂,我不知道该教会对堕胎持何种观点。可是有一点您应该知道:我国百分之三十五到百分之四十五的人口增长,都是因为没有计划生育、意外怀孕。生活富裕的夫妇通常都乐意生下孩子,在这种家庭中,只有百分之十七的孩子是在父母不情愿的情况下出生的。可是穷人呢?在贫穷的家庭里,有百分之四十二的孩子不受父母的欢迎——几乎高达半数了,总统先生!现在不是本·富兰克林的时代,您知道他过去曾大力提倡生育,增加人口,而您的政府当前的施政目标则是为现有人口解决就业问题,并改善他们的物质生活。那些替未出世的胎儿请命的人,更应该为活着的人着想!罗斯福先生,作为一国元首,您应该了解,相对于那些未出世的胎儿来说,那些已出世的人更加可怜,更需要我们的帮助!请您可怜可怜那些已出世的人吧!”

奥莉芙在床上翻来覆去,内心不停地祈祷着:哦,请可怜可怜我的儿子吧!

煎锅果园里一棵苹果树上,有只红毛狐狸警觉地蹲在树杈上,竖起耳朵、鼻子,以及羽毛般轻盈的蓬松尾巴,以猎食的眼神观察着果园的动静。它感觉到地面有老鼠在蠢蠢欲动,而且,它爬到树上也不是为了观赏风景,而是上来捕食鸟儿的,在它那张尖嘴边的胡须上,还沾着一根羽毛哩!

坎蒂用尽全力紧搂着荷马——她搂得多么紧啊!他们的喘息使得周围凝滞的空气颤动起来,而一向在酒屋地板下及墙板里窜来窜去的老鼠也战战兢兢地停下脚步,倾听着这对恋人亲热的声音。老鼠们知道,它们得提防猫头鹰和狐狸,可发出这种可怕声音的是什么动物呢?狐狸和猫头鹰猎食时都不会大喊大叫,这新来的动物到底是什么?怎么会发出如此激烈高亢、震动空气的声响?苹果酒屋里的老鼠百思不得其解。

而且,这样安全吗?


在韦尔伯·拉奇看来,“爱”本来就不是一种安全无虞的东西,而且永远也不会安全无虞。自从荷马离开圣克劳兹之后,他日益苍老憔悴,并且认为这是因为自己太爱荷马的缘故。他变得忽冷忽热,喜怒无常。安琪拉护士可能会说,他情绪这么阴晴不定,不仅是因为对荷马爱之深而责之切,还因为他年事已高,同时还有长达五十年吸乙醚的嗜好在作祟。如果问问葛洛根太太,她肯定会说,拉奇医生主要是患了“圣克劳兹综合征”,而不是因为“爱”。至于爱德娜护士,她绝对不会把任何问题当成爱的罪过。

可在韦尔伯·拉奇眼中,“爱”就像一种恶疾,甚至比罗斯福总统勇敢对抗的小儿麻痹症更加可怕。拉奇有时把怀孕称为“爱的苦果”,两位护士听了,内心虽然有些不满,可有谁能责怪他呢?难道他没有权利把“爱”贬得一文不值吗?不管怎么说,眼前有那么多活生生的例证:怀孕的产物,随之而来的痛苦,以及无数身世堪怜的孤儿。这一切都足以证明,“爱”就与病毒一样,毫无安全可言。

即使韦尔伯·拉奇感受到了坎蒂·肯德尔与荷马·威尔士之间的激烈碰撞,尝到了他们的汗水,触摸到他们光滑的脊背上那紧绷的肌肉,乃至于听见他们的呻吟喘息以及释放后的畅快呼喊,他仍然会坚持己见。看到这种充满激情的场面,他只会对爱的危险性更加深信不疑,说不准会像那群老鼠一样诚惶诚恐呢!

拉奇医生认为,尽管他能说服病人采用某些节育方法,但爱绝对没有安全可言。

他曾经写道:“提到所谓的安全期节育法,可以说,我们在圣克劳兹已多次目睹了它所造成的后果。”

他还印制了一份传单,里面的文字一律用粗大字体,就像是写给小孩子看似的——其实,有时还真是这样。传单的内容是:


使用安全套的常见错误

1.有些人把安全套仅仅戴在龟头上,这是错误的,因为这样可能会脱落。安全套必须套住全部阴茎,且必须在阴茎勃起后再套上。

2.有些人重复使用安全套,这也是错误的。安全套用过之后,必须立即丢弃!再次与女伴接触之前,要彻底清洗生殖器——精子是有生命的,至少能短期存活,而且还会游泳!

3.有些人在使用前过早地拆掉安全套的包装袋,让其在光线与空气中暴露太久,这样,安全套会变干,容易产生裂缝与洞眼。这更是错误的!精子非常微小,能钻过裂缝与洞眼!

4.有些人射精后仍然较长时间地留在女伴体内,这是大错特错!因为阴茎会缩小!阴茎缩小后,从女伴体内抽出时,安全套可能早已完全脱落,而大多数人却根本感觉不到,后果便是一塌糊涂——他已经把整个安全套以及一大摊精液全部留在了女伴体内!


如果是荷马,想到赫伯·弗勒时,可能还会加上一条:“有些人四处散发有洞眼的安全套!”

在观海果园的苹果酒屋里,老鼠们缩成一团,而荷马与坎蒂也紧拥在一起,动也不动。一方面,因为床太窄,他们只有互相搂抱着才不至于从床上滚下来;另一方面,为了这一刻,他们已经等候太久,期待太久。他们终于走到了一起,对双方而言,这个事实蕴含着极大的意义,他们分享着彼此心底的情爱与忧伤。如果不是内心多少接受了华力已死的想法,他们绝不会让这一刻发生,而想到华力可能不在人世,他们在面对这一刻时,又抑制不住沉重肃穆的心情。所以,在他们的脸上,看不到一般恋人做爱之后那种陶醉喜悦、无忧无虑的神色。

荷马把脸埋在坎蒂的头发里,静静地躺着。他仿佛觉得自己此时此刻才真正抵达白色的凯迪拉克的目的地,仿佛觉得华力还在驾车带着他和坎蒂离开圣克劳兹,华力似乎还在支配着一切。华力真是个慈善家,把他安全地带领到这片安详的园地。他的头轻贴在坎蒂的太阳穴上,感觉到了她脉搏的跳动。这有节奏的跳动一如白色的凯迪拉克在行驶时车轮发出的沙沙声,轻抚着他的心灵——正是华力驾着凯迪拉克,把他救出了那座他一经出世便置身其中的牢笼!泪水滚下了荷马的脸颊。如果有可能,他一定要向华力表达谢意。

如果他在黑暗中能看见坎蒂的脸,一定会明白,此时此刻,她的心有一半仍在缅甸上空寻觅。

他们静静地躺了很久。突然,有只胆大的老鼠悄悄钻出来,从他们光溜溜的腿上一窜而过,把他们吓了一跳。荷马猛地撑起身,跪在床上,过了片刻才意识到,他已经将安全套及全部的精液留在了坎蒂体内——这正是韦尔伯·拉奇在“使用安全套的常见错误”中所列的第四条。

“哎呀!”荷马惊叫一声,连忙伸出右手,极其敏捷而熟练地用食指和中指将安全套抽了出来。尽管他眼疾手快,还是不免担心为时已晚。

荷马连忙详细地指导坎蒂如何冲洗,她却打断了他的话,说:“我想我知道怎么冲洗,荷马!”

于是,他们期待已久、全心营造的激情初夜,就在事后防止怀孕的仓促无措中宣告结束。人们通常都是这样,既要享受性爱的快乐,又必须避免怀孕的可能。

荷马与坎蒂吻别时,再一次对她说:“我爱你!”坎蒂的回吻中既有热情,又有懊恼,在握着他的手时,她也带着欲拒还迎的意味。荷马在养虾池后的停车场驻足片刻。周围一片寂静,只听见虾池中的换气装置在不断地将新鲜氧气输进池水里,以维持龙虾的生命。停车场里弥漫着海水与机油的气味,傍晚的燥热已经消退,从海面上飘来了阵阵潮湿而清凉的雾气。此时已不见无声的闪电,那微弱的闪光也不再照亮大西洋的海面。

荷马这一生似乎总是在耐心等待,顺其自然,如今,又多了一件事情需要他耐心等待,顺其自然了。


七十多岁的韦尔伯·拉奇是缅因州最擅长耐心等待、顺其自然的大师。此刻,他正又一次盯着诊疗室天花板的满天星斗出神。乙醚所带来的快乐之一,便是能够偶尔将吸食者带到某种可以俯视自己的境地,拉奇医生因此得以在远方对着自己的影子微笑。这天晚上,他在为口齿不清的小科波菲尔祝福,恭喜他被人领养。

“让我们为小科波菲尔祝福吧,”拉奇医生说,“小科波菲尔找到了一个家。晚安,科波菲尔!”

在吸乙醚后的恍惚之中,拉奇医生觉得只有这一次的祝福带着欢快的色彩,孩子们甚至齐声附和,仿佛拉奇在指挥着一个天使合唱团,快乐地用歌声为科波菲尔送行。可事实远非如此。科波菲尔在院中深受小孤儿们的喜欢,他已经成了安琪拉护士所说的“灵魂人物”。虽然他说话口齿不清,但他性情随和,只要有他在场,其他孩子就会高高兴兴,相处融洽。这天晚上,当拉奇医生向科波菲尔道晚安以及道别时,没有得到任何人的响应。科波菲尔的离去尤其使拉奇医生伤感,因为科波菲尔不仅是这里最后一个由荷马取名的孩子,而且是唯一认识荷马的孤儿,他的离去进一步冲淡了荷马在圣克劳兹的痕迹。(第二个由荷马接生及命名的孤儿小史蒂福兹,已在此前被人领养了。)

所幸拉奇医生还有乙醚的安慰!正是在乙醚的帮助下,他才改写了圣克劳兹的历史。也许一直是因为乙醚的作用,他才产生了那股为富兹·史东改写人生的冲动。在吸乙醚后的恍惚之中,拉奇曾多次搭救过华力·华辛顿:他看到爆炸后的飞机重新组合完好,飞回天空;降落伞张开了,缅甸的微风将华力缓缓送往中国大陆;他看到华力在空中安然地飞翔,一路上丝毫不受日军、丛林猛虎、毒蛇以及各种可怕的亚洲疾病的侵扰;他还看到中国人都为他英俊高贵的相貌、为他俊美面庞上流露的贵族气质所倾倒;后来,中国人帮助他找到了基地,他终于返回家园,回到女友身边——这正是拉奇迫切希望的结果。他希望华力回到坎蒂身边,因为只有这样,荷马才可能重返圣克劳兹。


华力的飞机被击落近三个月后,观海果园的收成季节开始了,而坎蒂也发觉自己怀了孕。毕竟她有过经历,清楚怀孕的迹象,荷马自然更是不在话下。

这一年的临时工全是杂牌军,其中有许多家庭主妇和战争新娘。由于缺乏经验,她们常常从果树上掉下来。另外,因学校停课而休学的学生也助了一臂之力——在一九四几年,连苹果收成也被看成是为战争出力的一部分。奥莉芙让荷马负责那群中学生,那些孩子总是粗枝大叶,经常把苹果碰伤,所以荷马忙得焦头烂额。

坎蒂也在苹果市场干活。她常常恶心呕吐,可她对奥莉芙解释说,她可能是受不了附近开来开去的农用车辆排出的柴油味和废气。奥莉芙说,没想到汽车修理工和龙虾工的女儿对刺鼻的异味也会这么敏感。她建议坎蒂去果园摘苹果,说那样可能会舒服一些,而坎蒂却说,爬树会让她头昏。

“我没想到你这么娇弱。”奥莉芙说。在往年的收成时,奥莉芙一般比较清闲,她很庆幸今年能这么忙碌。可今年的收成却让荷马想起了初学游泳时练习踩水的情景,坎蒂和奥莉芙都教过他练习踩水,奥莉芙称之为“原地游泳”。

荷马对坎蒂说:“我现在就是在原地游泳,目前收成正忙,我们不能离开奥莉芙。”

“如果我拼命干活,说不准会流产的。”坎蒂说。

荷马知道,这种可能性不大。

“如果我不希望你流产呢?”他问。

“如果什么?”坎蒂问。

“如果我要你嫁给我,把孩子生下来呢?”荷马问。

他们站在包装车间传送带的顶端。在坎蒂的另一侧,一排女工正忙着将苹果按大小等级分类装箱,将品质较差的淘汰出来榨汁。坎蒂专门选择了顶头的位置,因为这里靠近门口,比较通风,可她还是不住地反胃干呕。

“我们得耐心等待,顺其自然。”她一阵干呕之后说。

“我们的时间有限,不能等太久。”荷马回答。

坎蒂说:“最起码得等到一年之后,甚至更久,我才能嫁给你。我真的很想嫁给你,可是奥莉芙怎么办?所以我们只能耐心等待。”

“可孩子不能等。”荷马说。

“你我都明白可以上哪儿去把孩子拿掉。”坎蒂说。

“或者把它生下来,”荷马说,“那也是我的孩子。”

“谁也不知道我怀孕了,我怎么可能生孩子?”坎蒂说着,又干呕起来。这时,胖朵特走了过来,想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

“荷马,看见年轻小姐呕吐,你只会站在一旁发呆吗?”胖多特问道。接着,她伸出胖胖的手臂搂住坎蒂的肩膀,说:“不要站在门边,亲爱的,你到另一头去,那儿只有苹果味,机器的油味都是从门外飘进来的。”

“待会儿见。”荷马支支吾吾地对她们说。

“荷马,任何人都不喜欢在异性面前呕吐的。”胖朵特告诉他。

“没错。”荷马答应着。他是个孤儿,现在即将做父亲了。

缅因州的人都明白,有些事情心里清楚就行,用不着说出来。尽管没有人说坎蒂怀孕了,可这并不表示他们都不知情。他们都认为,小伙子会给姑娘惹麻烦,这是人人皆知的事情,至于两人打算怎么办,完全是他们自己的事;如果他们想听听别人的意见,就应该主动开口。

韦尔伯·拉奇在《圣克劳兹简史》中写道:“如果你是孤儿,你会怎么选择?是把孩子生下来,让它成为孤儿,还是干脆堕胎?”

有一次,荷马问起美洛妮这个问题,她不假思索地回答:“当然是堕胎!你呢?”

“我会选择生一个孤儿。”荷马说。

“你真是个梦想家,阳光!”美洛妮说。

如今看来,美洛妮说的没错,他只是个梦想家。他常常将那些打工的高中生互相混淆,把这个人的采摘量记在那个人名下。在制止了两个男生的苹果战之后,他觉得有必要给他们一点儿教训,才能保护苹果并建立自己的威信。于是,他开车把他们带到苹果市场,要他们上午暂停工作,在那儿好好反省,别再惹是生非,却不知与此同时,另一群男孩中又爆发了更大规模的苹果战,直到荷马回到果园才停止。只见已经搬上车斗的一箱箱苹果上,溅满砸烂的果渣,拖拉机发烫的引擎上散发出烧焦的苹果味,大概是有人想用拖拉机作掩体。荷马不禁想:也许该找弗农·林奇来当这个孩子王。他现在一心只想解决他和坎蒂之间的问题。

如今,在雷·肯德尔的码头上,他们总是相拥而坐,但因为天气越来越冷,他们一般不会坐久。他们靠着码头尽头的一根柱子依偎着。过去,雷曾多次看见坎蒂和华力以同样的姿势坐在那儿,不过他还注意到,华力总是坐得笔直,仿佛已经坐在飞行员的驾驶座上,并系好了安全带。

雷能够理解荷马与坎蒂在相爱的道路上为何如此顾虑重重,但也为他们觉得难过。他知道,两情相悦原本不该是一件让人痛苦的事情,可他对奥莉芙敬重有加,他心里明白,正是因为奥莉芙,荷马与坎蒂才在相爱的同时怀着哀悼的心情。雷忍不住对着窗外的荷马和坎蒂说:“你们应该离开这儿!”不过他的声音很小,而且窗户也没有打开。

荷马不敢坚持要坎蒂嫁给他或把孩子生下来,他担心逼急了,她反而会彻底拒绝他。他也知道坎蒂害怕奥莉芙。其实,坎蒂并非真的想再次堕胎,如果她可以不对奥莉芙说出实情,她一定愿意马上嫁给荷马,并把孩子生下来。哪怕奥莉芙说她对华力不忠,坎蒂也不以为耻,说到底,她并不像奥莉芙那样坚信华力仍在人世。一位独生子的母亲与他的爱人视对方为竞争对手,原本是屡见不鲜的事情。

可是令荷马更为震惊的是他自己的感受。他早已知道自己深爱坎蒂,并渴望得到她,而现在,他发现自己更想要她肚里的孩子,这种渴望比对她本人的渴望还要强烈。

他们又是一对为情所困的恋人,沉溺于幻想之中,而不愿面对现实。

荷马对坎蒂说:“收成结束后,我们就去圣克劳兹。我会说那里需要我,而且说不准还真是这样,由于目前这场战争,谁也不会将圣克劳兹放在心上。你可以跟你爸爸说,去那里也算是为战争出力。我们还可以对奥莉芙说,我们觉得有义务到真正需要我们的地方去,在那儿可以做更多的事情。”

“你要我把孩子生下来?”坎蒂问。

荷马回答道:“我要你把我们的孩子生下来!等孩子出世,你们母子平安后,我们再一起回来。我们可以告诉你爸爸和奥莉芙,也可以写信,说我们已经相爱,所以结婚了。”

“并且告诉他们我们在结婚之前就有了孩子吗?”坎蒂问。

荷马注视着缅因州沿海那漆黑的夜空,那儿有真正的星星在发出明亮而清冷的光芒。他内心已将整件事情设想得一清二楚。“我们可以说孩子是领养的,说我们觉得对孤儿院有更大的责任。我真的有这种感觉,至少在某一方面是这样的。”

坎蒂问:“你要我跟别人说,我们的孩子是领养的?这么一来,孩子不就以为自己是孤儿了吗?”

“不,”荷马答道,“孩子是我们的,它会知道我们是它的亲生父母,我们只是对别人这么说而已,只是为奥莉芙着想,暂时这么说。”

“这不是存心欺骗吗?”坎蒂说。

“没错,”荷马回答,“可这只是暂时的。”

坎蒂说:“也许……等我们带着孩子回来时……也许就用不着说孩子是领养的,也许到时候我们就可以说出实情了。”

“也许吧。”荷马顺口答道。他想:也许一切事情都要耐心等待,顺其自然。他低下头,轻吻她的颈背,嗅着她的头发。

“如果我们认为奥莉芙能接受现实,能接受华力的事,那我们就用不着骗别人说孩子是收养的了,对吧?”坎蒂又问。

“没错。”荷马口里说着,心里却嘀咕:她怎么这么担心骗不骗人的事?坎蒂低声啜泣起来,他不由得搂紧了她。韦尔伯·拉奇真的对荷马的母亲毫无印象吗?爱德娜护士和安琪拉护士也真的不记得了吗?也许是真的。不过,即使他们欺骗了他,他也绝对不会责怪他们,因为他们完全是为了保护他。如果他们还记得他母亲,而她又偏偏是个怪物的话,他们隐瞒实情不是更好吗?孤儿并不需要了解全部的真相。

同样的道理,如果荷马得知华力是在极度痛苦中或者备受折磨后死去,得知华力是被大火烧死或被野兽吃掉,他肯定也会隐瞒真相。如果荷马是一位业余历史学家,他也会和韦尔伯·拉奇一样修改历史,会想尽办法让所有的事情都有圆满的结局。荷马口口声声对韦尔伯·拉奇说拉奇才是医生,事实上,他自己更具备医生的特质,只是他并不知道而已。


榨汁的第一个晚上,荷马和米尼·海德以及埃弗利特·塔夫特三人一同上阵,胖朵特和她的妹妹黛布拉负责装瓶。黛布拉满肚子不高兴,她不愿干这种脏活,不住地抱怨苹果汁和残渣溅得她满身都是。她本来就心情烦躁,看见荷马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她现在已经跟荷马形同路人。她知道荷马与坎蒂承受着某种共同的忧伤,可她也怀疑他们分享了某种共同的欢愉。所以,当荷马建议他们俩保持朋友关系时,她不仅无法心平气和地接受,而且表现出强烈的敌意。荷马不禁莫名其妙,只好怪自己从小在孤儿院长大,才难以理解一般人的行为。在荷马看来,黛布拉自始至终都在拒绝他任何超越友谊的举动,那么,既然他现在仅仅是要求做朋友,她又凭什么要生气呢?

米尼·海德对荷马和埃弗利特·塔夫特说,这是他今年收成期间的头一个也是最后一个夜班,因为他要留在家里陪弗洛伦斯,“她很快就要生了!”

以往罗斯先生主持榨汁时,厂房里的气氛截然不同,大伙儿就像比赛似的,动作一个比一个快。另外,罗斯先生的威信也形成了某种压力,正在榨汁的工人知道那些忙累了的人正在隔壁休息睡觉,总是不由得更加卖力,那种压力真能把人累得筋疲力竭。

黛布拉全身湿漉漉的,看起来更显丰腴,未来发福的倾向也更加明显。她和她姐姐一样,双肩都有些下垂,她手臂后面的肌肉已略见松弛,将来也会变成胖朵特那样的颤巍巍的赘肉。姐妹俩都不愿用黏糊糊的手把脸弄脏,便抬起手臂擦去眼角的汗水。

半夜过后,奥莉芙给他们送来了冰啤酒和热咖啡。她刚刚离开,米尼就说:“华辛顿太太可真是周到,不但送了喝的过来,还让我们可以选择呢!”

“而且华力不在了,她居然还想到我们,真是难得!”埃弗利特·塔夫特说。

荷马想:不论我有什么选择,不论我将面临什么,我都会勇敢面对。他人生的道路终于要在面前展开,他决定重返圣克劳兹,正是为了得到摆脱圣克劳兹、获得自由的机会。他会有一个孩子(即使不能同时得到一个妻子),他将需要一份工作。

对了,我可以带一批树苗回去,种在圣克劳兹。他这样想着,仿佛带上苹果树就能满足圣克劳兹的需求,栽上苹果树就能满足韦尔伯·拉奇对他的期望。

收成季节即将结束时,白天的天色日趋灰暗,尽管果树的枝叶已经稀疏,难以抵挡太阳的光线,果园内还是阴沉沉一片。由于临时工经验不足,高处的树枝上仍然挂着不少难以摘到的苹果。而此时在圣克劳兹,地面早已结冰,所以荷马打算开春再专程回来运树苗,在春天里将树苗栽下去。他的孩子也将在春天出世。

荷马和坎蒂近来在肯尼斯角医院只上夜班,当雷白天去鱼雷工厂上班的时候,荷马便到养虾池上面坎蒂的房间里陪伴她。

由于坎蒂已经怀孕,他们做爱时就没有了顾虑。坎蒂很喜欢跟荷马做爱,与荷马在一起,她能得到更多的快乐,只是她不能告诉荷马,起码目前还不能。她无法开口说出“比与华力在一起更好”的任何事。尽管与荷马做爱的感觉更好,但她认为那不是华力的错,因为她和华力亲热时从来不曾这样自由自在,尽情享受。

荷马给拉奇医生写了一封信,说:“我和那姑娘就要回来了,她将生下我的孩子,所以这一次既不是堕胎,也不是生一个孤儿!”

“一个有人要的孩子!”安琪拉护士叫道,“我们这儿就要出生一个有人要的孩子了!”

“还可能是个不在计划之中的孩子!”韦尔伯·拉奇凝视着办公室的窗外,仿佛那儿的山坡已经耸立到了他的面前。他接着说:“而且,我猜他这趟回来,肯定会种上那些该死的果树。唉,他要孩子干什么?有了孩子以后,他怎么上大学、上医学院呢?”

“韦尔伯,他什么时候说过要上医学院了?”爱德娜护士问。

“我知道他会回来的!他本来就属于这儿!”安琪拉护士高兴地喊道。

“是啊。”韦尔伯·拉奇答应着,一边不自觉地、有些僵硬地挺直脊背,站稳双腿,伸出手臂,手指微微张开,仿佛准备接过一件沉重的行李。爱德娜护士见他这副模样,不由得打了一个寒噤,猛然想起了三里瀑的那个胎儿:荷马曾经将那个死去的胎儿摆弄成那种姿势,就像在哀求什么……


荷马对奥莉芙说:“我得离开一段时间,尤其是圣诞节又快到了,我想起了许多往事。有些事情和一些人让我放心不下。这些日子以来,我一直忽略了他们,我是说圣克劳兹那儿的人。那儿始终没有任何变化,他们的需要也始终没变。由于目前在打仗,大家都在为战争出力,我想,圣克劳兹更是被人们忘到了九霄云外。再说,拉奇医生年纪大了,我回去可以帮更多的忙。现在收成结束了,我在这儿基本上是无所事事,可圣克劳兹却总有做不完的事情。”

“你真是个好小伙儿。”奥莉芙说,荷马却低下了头,想起《简·爱》中罗切斯特先生对简·爱说的话:


一个人受到引诱要去做坏事的时候,应该害怕悔恨。爱小姐,悔恨是生活的毒药。


这是十一月初的一个清晨。在观海果园的厨房里,奥莉芙头发不整,脸上也脂粉未施,端坐在厨房的餐桌旁。灰蒙蒙的晨光,照在她花白的头发和泛灰的脸上,荷马忽然觉得华辛顿太太苍老了许多。她拎着茶袋的棉线绕住茶袋,想挤出里面的茶水。荷马怔怔地看着她青筋暴露的手背。她一向烟抽得太凶,每天早上都咳个不停。

“坎蒂会跟我一块儿去。”荷马说。

“坎蒂是个好姑娘,”奥莉芙说,“你们真是一心为别人着想,自己本来可以过得舒舒服服,却愿意去照顾和陪伴那些无依无靠的孤儿。”奥莉芙用力扯着缠在茶袋上的棉线,荷马担心茶袋会破成两半。她的语气一本正经,就像是在颁奖典礼上致辞,表扬某人值得嘉奖的英勇行为。她强忍住咳嗽,一边不停地扯着茶袋的棉线,茶袋终于被扯破,几片茶叶溅到了她面前那只鸡蛋的蛋黄上。那只鸡蛋煮得很嫩,放在一个瓷蛋杯里,一口都没有动过。(荷马曾经把那个蛋杯当成了烛台。)

“你为我所做的一切,我感激不尽。”荷马说。奥莉芙·华辛顿只是摇摇头。她抬起下巴,肩膀和脊背挺得笔直,一副凛然不可侵犯的模样。荷马又说:“华力的事我真的很难过。”奥莉芙听见这话喉咙轻颤了一下,但她颈部的肌肉却紧绷着。

“他不过是失踪了而已。”奥莉芙说。

“没错。”荷马说着,伸出手去放在奥莉芙肩上。她一动不动,很难看出荷马的手对她到底是安慰还是负担。片刻之后,她侧过头来,把脸贴在他手背上,两人就这样过了好一会儿,仿佛在摆姿势让人作画,又好像为了让摄影师等到奇迹出现,等到十一月的阳光露出脸来。

奥莉芙坚持要他开那辆白色的凯迪拉克回去。

雷对荷马和坎蒂说:“我想,你们俩在一起对彼此都有好处。”可荷马和坎蒂对他的话中之话却反应平平,雷蒙不免有些失望。当凯迪拉克缓缓驶离养虾池的停车场时,雷在后面高声喊着:“你们要好好开开心心!”但他怀疑他们根本没有听见。

有谁去圣克劳兹是为了开心呢?

荷马在心里对自己说:我并不是真的被领养了,所以并没有真正背叛华辛顿太太,而且,她也从没说过要当我的母亲。尽管如此,他和坎蒂一路上还是默默无语。

他们开车向内陆驶去。越往北走,路旁树木的枝叶越见凋零。途经斯考希根时,天空飘起了小雪,放眼看去,地面就像是一张胡子拉碴的老人脸。在经过布兰查德、东摩克西和摩克西角的一路上,雪下得更大。到达万亩地时,由于有棵大树拦住了去路,他们被困住了一个小时。那棵树横在路上,树身满是积雪,看上去犹如一只倒在地上的恐龙。大鹿河、米舍利角以及汤穆希根等地也是大雪纷飞,路面上积雪很厚,铲雪车铲出了一条条深沟,沟旁的积雪像两堵高墙,挡住了附近的房舍,只是因为烟囱里冒出的烟,以及铲雪车铲出的小径上留下的狗尿,他们才能看出有人居住的痕迹。

奥莉芙、雷和米尼把自己攒下的汽油票给了他们。他们想,到时候,如果偶尔想离开圣克劳兹去附近转转,有辆车会更方便,因此才决定驱车前去。直到抵达一个叫“黑急流”的地方时,由于积雪太厚路面打滑,荷马不得不在后轮装上防滑链,他们这才明白,冬天开车上路可真是难上加难,而现在不过是初冬而已。

如果他们事先请示一下拉奇医生,他肯定会告诉他们不要开车,以免白费力气。他还会告诉他们,人们来圣克劳兹,可不是为了偶尔去附近转转。他会向他们建议说,如果想开心,完全可以搭火车去三里瀑。

由于路况不好,天色也越来越暗,并且从艾伦维耳开始一直在下雪,当他们抵达圣克劳兹时,天已经彻底黑了下来。凯迪拉克爬上女孩部旁边的山坡时,车灯照出了两个女人的身影,她们正下山朝火车站走去。看见车灯,她们连忙转过脸去。两个人都步履蹒跚,一个没有围围巾,另一个没有戴帽子。在车灯映照下,一片片雪花在闪闪发光,仿佛那两个女人在往空中抛撒钻石。

荷马停下车,摇下车窗玻璃,对她们说:“我捎你们一程好吗?”

“可我们的方向相反。”一个女人说。

“我可以掉头!”他对她们喊道,但她们没有理会,只顾往前走去。荷马便只好将车径直开到男孩部的医院门口,然后关掉车灯。此时,在诊疗室窗前的灯影下,雪花纷纷扬扬地飘落下来,这情景就与当年他从华特维尔的德勒帕家逃回圣克劳兹时一模一样。

关于荷马和坎蒂的住宿问题,拉奇与两位护士还互不相让地争辩了一番。拉奇认为坎蒂应该住在女孩部,而荷马则可以跟别的男孩一起睡他的老地方,可两位护士对此极力反对。

爱德娜护士说:“他们是情侣,当然应该睡在一起!”

“嗯,他们显然一起睡过,”拉奇说,“可这并不表示他们在这儿也该睡在一起。”

“荷马说过以后要娶她。”爱德娜护士说。

“那是以后。”拉奇咕哝道。

“我觉得这儿能有两个人睡在一起也很好。”安琪拉护士说。

韦尔伯·拉奇说:“依我看,就是因为有太多两人睡在一起的情况,才把我们忙得团团转。”

“可他们是情侣啊!”爱德娜护士愤愤然地重申道。

最后,还是两位护士做主,将荷马和坎蒂安排在女孩部一楼的一个房间里。里面有两张单人床,至于两张床怎么摆放,那就是他们自己的事了。葛洛根太太说,她喜欢女孩部里有个男人,因为偶尔有女孩子抱怨外面有人偷窥或在那儿晃来晃去,现在夜里有个男人在就好多了。

“何况,”葛洛根太太说,“我在那儿孤零零的,你们却有三个人!”

“可我们也是分房而睡呀!”拉奇医生说。

“得了,韦尔伯,”爱德娜护士说,“这可没什么好得意的!”


奥莉芙·华辛顿独自坐在华力的房间里,怔怔地看着荷马和华力那两张床:两张床都是刚刚整理过,枕头也都摊得平平整整,没有一丝皱纹。两张床之间的床头柜上,摆着那张坎蒂教荷马游泳的照片。由于房间里没有烟灰缸,她掬起一只手掌,兜在那只夹着香烟的手下,随时准备那一截长长的烟灰掉下来。

雷蒙·肯德尔独自坐在虾池上的房间里。在他床头柜上那套套筒扳手的旁边,摆放着三幅照片,他正对着照片出神。中间那幅是他和妻子年轻时的合影:他坐在一张看起来不大舒服的椅子里,他妻子那时正怀着坎蒂,坐在他腿上,那张椅子似乎摇摇欲坠。左边是坎蒂的毕业照,右边则是坎蒂与华力的合照,照片上,两人拿着网球拍,像手枪一般指着对方。雷没有荷马的照片,可他只要在窗前看看下面的码头,就能清楚地想象出荷马的神情。雷只要看看码头,想起荷马,就会听见蜗牛被扔进海里时的扑通声。

爱德娜护士特意帮荷马和坎蒂留了些晚餐,这时正忙着保温。她把那盘味道平平的烤肉放在消毒用的炉子上,查看了一遍又一遍。葛洛根太太正在女孩部祷告,没有看见凯迪拉克缓缓驶来。而安琪拉护士则在产房里替一位羊水已破的产妇剃毛。

荷马和坎蒂经过亮着灯却空无一人的诊疗室,又看了看安琪拉护士办公室,里面也没有人。产房里亮着灯,荷马知道里面正忙,不能随便张望。这时,他们听见男孩部的宿舍里传来拉奇医生的读书声。虽然坎蒂紧握着荷马的手,但他还是不由得加快脚步,他不想错过这个睡前的故事。


感恩节后不久,米尼的太太弗洛伦斯产下一个九磅两盎司重的健康男婴,奥莉芙和雷蒙·肯德尔在观海果园举行了一次家庭招待会,颇为正式而安静地庆祝婴儿的诞生。她邀请所有的工人参加,还请雷与她共同招待客人。米尼一再向奥莉芙表示,他这个儿子的出世,必定代表华力仍然活在人间。

“是的,我知道他还活着。”奥莉芙平静地说。

奥莉芙这一天并不觉得特别难过。不过有一次,她发现黛布拉坐在华力房里荷马的床上,愣愣地盯着坎蒂教荷马游泳的照片。在将黛布拉叫出来不久,她又发现格雷丝·林奇也坐在荷马的床上,就在黛布拉刚刚坐过的地方,可她的眼睛却瞪着那份由圣克劳兹托管委员会寄来的问卷。荷马始终没有填写那张问卷,他把它钉在华力房间的墙上,就像一张没有写完的规则。

另外,胖朵特在厨房里给奥莉芙讲起她做过的一个梦时,也有些情绪失控。几天前的一个晚上,埃弗利特发现胖朵特在睡梦中从卧室向浴室爬去。“我的腿不见了!”胖朵特对奥莉芙说,“就在弗洛伦斯的儿子出生的那个晚上,我醒来时,发现自己的两条腿都不见了!其实,那时我并没有真的醒来,我只是梦见我腰部以下什么都没有了!”

“我看你是想上厕所,”埃弗利特接口道,“不然,干吗爬到浴室去?”

“重要的是我梦见自己受伤了!”胖朵特没好气地顶撞了丈夫一句。

“哦。”埃弗利特回答。

米尼对奥莉芙说:“问题是,我儿子出世时很健康,而胖朵特却梦见自己的腿不见了!奥莉芙,你难道还不明白吗?我觉得上帝是想告诉我们,华力没有死,他还在人世,可是却受了伤!”

“他要么是受了伤,要么是遇上了其他的什么事情。”胖朵特说着,眼泪夺眶而出。

“那当然,”奥莉芙突然说,“我从来都是这么想。”她的话把大家吓了一跳,连雷也不例外。奥莉芙又说:“如果他没受伤,现在早该有他的消息了;而如果他死了,我也肯定会知道。”她把自己的手帕递给胖朵特,然后就着快抽完的烟重新点燃了一支烟。

圣克劳兹的感恩节没有那么多的神秘色彩,食物也不够丰盛,可是大家都非常快乐。由于没有气球,拉奇医生便把安全套发给安琪拉和爱德娜护士,要她们吹起来。她们虽然讨厌这项差事,但还是把一只只安全套吹满了气,再用食用色素把它们染得红红绿绿。颜料干了之后,葛洛根太太再在上面分别写上孤儿们的名字,然后由荷马和坎蒂把这些色彩鲜艳的安全套藏在孤儿院的各个角落里。

韦尔伯·拉奇说:“这是寻气球游戏。我们本该把这个点子留到复活节用的,鸡蛋太贵了。”

“韦尔伯,我们复活节可不能没有鸡蛋!”爱德娜护士不高兴地说。

“我想也是。”拉奇医生疲倦地说。

奥莉芙派人送来了一箱香槟酒。韦尔伯·拉奇还从来没有尝过香槟酒,他一向不爱喝酒。可是,那种满嘴沾着泡沫、鼻子通畅、双眼干涩却明亮的感觉,与他早已习惯的吸乙醚后的感觉颇为相似。于是,他一杯接一杯地喝了很多,还给孩子们唱了一首歌。那是第一次世界大战时他听见法国军人唱的歌。其实,那首歌和保险套气球一样属于儿童不宜,它比华力学会的所有五行打油诗还要淫秽。不过,好在孩子们既不懂法文,对性爱也一无所知,所以都以为那首歌是一支有趣的小调,那红红绿绿的安全套,也被当成了气球。

就连爱德娜护士也略微有了醉意。尽管她偶尔会在热汤里加点儿雪利酒,但这是她第一次喝香槟。安琪拉护士倒没有喝酒,可是情绪也特别兴奋,甚至搂着荷马的脖子,不住地亲吻他,一边还大声说,自从荷马离开以后,圣克劳兹总是死气沉沉,现在肯定是上帝垂怜,才派他回来重振大家的精神。

韦尔伯·拉奇打着嗝儿说:“可荷马不会久留的。”

坎蒂赢得了所有人的好感,连拉奇医生也说她是“天使志愿者”。葛洛根太太对坎蒂呵护备至,简直把她当成了自己的女儿。而爱德娜护士也是整天围着这对年轻人转,那股热劲就像飞蛾扑火一般。

感恩节那天,拉奇医生甚至开起坎蒂的玩笑来。“我从来没见过像你这么漂亮的小姐也肯为别人灌肠。”他一边说着,还拍了拍她的膝盖。

坎蒂说:“我并没有洁癖。”

“这儿可容不下有洁癖的人。”拉奇说话时,还在打嗝。

“但愿还容得下一点儿人情味!”安琪拉护士抱怨道。她和爱德娜护士长期以来经常帮别人灌肠,可从没听过拉奇的一句赞扬。

韦尔伯·拉奇提高声音对坎蒂说:“当然啦,我是希望他上医学院,好将来当医生,然后回来接任我的工作。”听他那嗓门,似乎没有看见荷马就坐在对面。他又拍拍坎蒂的膝盖说:“不过也没关系。让你这样的姑娘替他生孩子,还有种苹果这样的好事儿,哪个男人都会求之不得的!”接着,他说了几句法文,又喝了一杯香槟,再悄悄对坎蒂说:“当然,他用不着非要上医学院才能在这儿当医生,他只要再熟悉几项程序就够了。真见鬼!”他指了指面前正在吃火鸡肉的孤儿们,只见每个孩子的盘子边都放着一只写了名字的安全套,就像一个个的名字标牌。他继续说道:“在这里生儿育女、成家立业也不错嘛!如果荷马真的在那片该死的山坡上种上树苗,你们也就可以留下来种苹果了!”

后来,拉奇医生趴在桌上睡着了,荷马便把他背回诊疗室。他很纳闷,在他离开的这段期间内,拉奇医生是不是精神完全错乱了?他虽有疑问,却不好开口。葛洛根太太、爱德娜护士,尤其是安琪拉护士可能会说拉奇经历了很大的考验,用雷·肯德尔的话说,就是一支桨出了水面,而华力过去则常常说是一个车轮陷进了沙里。可她们会一致坚定不移地维护拉奇医生。荷马看得出来,一旦他开口询问,她们肯定会认为是因为他离开得太久,才会骤然下这种判断。所幸荷马的接生技术并没有因为离开太久而生疏。

孕妇可不管放不放假,而火车时刻在节日期间虽然会有所变化,可毕竟总是有火车通行。因此,有位孕妇在晚上六点以后才抵达圣克劳兹。由于她已进入第二阶段的阵痛,羊水也破了,并开始出现有规律的阵痛,火车站站长便破例将她送到圣克劳兹医院门口。荷马正在从产妇的会阴触摸胎儿的头部时,安琪拉护士进来告诉他说,拉奇医生醉得太厉害,怎么也叫不醒,爱德娜护士也睡着了。荷马注意到产妇的会阴部分有鼓胀现象。他替产妇施用了较大剂量的乙醚,可麻醉的作用却很缓慢。

为了避免产妇会阴撕裂,荷马只好用手顶回胎儿的头部。他决定切开会阴,并选择中间偏左的部位,相当于钟面上七点整时指针所在的位置。荷马认为,在这个部位切开会阴更为安全,如果需要做会阴缝合术,中间偏左的切口,比中线手术的切口更容易缝合回去。

胎儿头部出来后,荷马立刻用手指触摸胎儿颈部,看是否有脐带缠住。所幸这是顺产,胎儿的双肩同时出来了。荷马用两条结扎线将脐带绑紧,再从两处结扎线中间剪断脐带。随后,他没有来得及脱掉手术服,便去诊疗室看看拉奇医生是否已经醒酒。尽管拉奇吸乙醚后从来不会麻醉,而是直接从昏沉状态中恢复清醒,可他此前还没有经历过从醉酒到宿醉的过程。看到荷马手术服上的斑斑血迹,韦尔伯·拉奇以为荷马刚刚救了他一命呢!

“噢,史东医生!”拉奇说着,向荷马伸出手去,那种郑重其事而自我陶醉的神情在医界同行中极为常见。

“什么医生?”荷马问。

“史东医生呀!”韦尔伯·拉奇回答,然后他收回了手。他的宿醉仍未消退,口里十分干涩,他不停地念叨着:“富兹·史东,富兹·史东,富兹·史东。”

“荷马,拉奇医生为什么说你用不着上医学院,也可以在这儿当医生?”坎蒂问道。他们这时正躺在女孩部他们房间的同一张单人床上。

荷马回答说:“他也许是说,这里有一半的事情反正是违法的,所以又何必非要当什么正式医生呢?”

“可是,你如果不具有正式医生资格,不就没有人肯聘用你了吗?”坎蒂又问。

“也许拉奇医生会吧,”荷马说,“我懂的也不算少哩!”

“可你并不想在这儿当医生,是吧?”坎蒂问。

“没错,我不想这样。”他口里说着,心里却想,不知道拉奇医生为什么不停地叫富兹·史东的名字。想着想着,他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当荷马还在熟睡时,拉奇医生去看了看那个产妇,检查了她的会阴伤口。安琪拉护士向他详细叙述了荷马接生的经过,连缝伤口的每个动作都逐一讲到。尽管拉奇很感激她的热心,其实她是多此一举。只要看看或摸一摸产妇的伤口组织,就说明了一切。荷马并未失去信心,他的手法依然准确无误。

当然,荷马还有那种年轻人与受害者自以为是的心态,可他不会对那些把生活弄得一团糟、以至于怀了孩子也不想要的人嗤之以鼻。在韦尔伯·拉奇看来,荷马只是一个妄自尊大、没有生过病的年轻医生,有着年轻医生的通病,对所有病人都表现出一种病态的优越感。但荷马对婚姻与家庭却抱着美好的理想,他坚信自己的目标正确,乃至于比已经结婚六十五周年的老夫老妻还要自信。

也许在他的想象中,他与坎蒂的神圣结合就像一个光环悬于他们的头顶,当他们带着孩子返回哈斯海芬和哈斯洛克时,这个光环将散发出耀眼的谅解之光。也许他以为,他和坎蒂善良的本意将发出强烈的光芒,可以蒙蔽奥莉芙、雷以及所有心知肚明却不说破真相的人们。也许荷马和坎蒂甚至幻想着,他们在华力生死未卜、下落不明的时刻所孕育的孩子,会像天使下凡一样受到人们的欢迎。

因此,这一年的冬天,荷马和坎蒂在圣克劳兹像小夫妻一般,过着幸福恩爱的生活,做个有用的人从来不曾有如此的快乐。坎蒂的肚子一天比一天大,但这个美丽的小妇人却抢着做各项杂务,她的美貌与活力给女孩们带来极大的鼓舞。而拉奇医生也尽其所能地教荷马小儿科方面的知识和医术,因为荷马的接生本领已无可挑剔,并且他又再三强调决不参与堕胎手术。他的顽固态度连坎蒂都感到不可理解,她常常问他:“你再解释一遍,既然你不反对堕胎这种做法,为什么自己却坚决不肯替人堕胎,觉得这么做不对呢?”

“没错,”荷马笃定地说,“你已经明白了,这没什么好解释的。我觉得如果有人要求堕胎的话,就应该有人替她们堕胎,可我绝不替人堕胎。这有什么不明白的?”

“是没有什么,”她回答,但仍然追问道,“你认为堕胎不对,可又认为它应该合法化,是吧?”

“没错,”荷马说,“我认为堕胎不对,可是又觉得这应该由各人自己决定。说到要不要生孩子,你想,还有什么事情比这更应该由各人自己决定的呢?”

“我不知道。”坎蒂口里这么说,心里却想起她和荷马已经共同“决定”华力不在人世,而这本来应该是由她自己决定的问题。

她怀孕五个月后,便开始与荷马分床而睡,不过他们将两张床拼在一起,当成双人床。可这又有了新问题:圣克劳兹根本就没有双人床单。

葛洛根太太本想买几床双人床单送给他们,自己却没有钱,而替孤儿院买双人床单又未免说不过去。拉奇也说:“是说不过去。”从而否决了这个构想。

韦尔伯·拉奇在《圣克劳兹简史》中写道:“在别的地方,人们有双人床单,但是在圣克劳兹,我们却没有,我们一直都没有。”

圣诞节随之来临,这是圣克劳兹有史以来最热闹欢乐的圣诞节。奥莉芙送来了许多礼物,坎蒂更是圣克劳兹人印象中第一个快乐的孕妇,对他们而言,这无异于一份难得的礼物。圣诞大餐有火鸡和火腿,拉奇医生还与荷马举行了一场切肉比赛,结果大家都说荷马赢了。荷马切完火鸡时,拉奇医生的火腿还没切完呢!

“火鸡本来就比猪肉好切。”拉奇说,可他暗地里对荷马娴熟的刀法却十分满意。荷马常常想,自己学习用刀的情形与罗斯先生截然不同,如果罗斯先生有机会接受教育,很可能会成为一流的外科医生。

“很可能。”荷马喃喃自语。他从来没有这么快乐过。

如今他既有用,又沉醉在爱河之中,既爱人又被人爱,而且还快要做父亲了!每天例行查房时,他总是想:人生至此,夫复何求?其他人也许想摆脱千篇一律的日子,而孤儿却渴望安稳不变的生活。


寒冬里的某一天,窗外风雪交加,几个女人正在女孩部与葛洛根太太一起聊天喝茶,而拉奇医生已经去了火车站找站长兴师问罪,因为站长弄丢了一批他等着运来的磺胺药剂。这时,有个女人脚步踉跄地来到医院门口,她因为子宫收缩而痛得直不起腰来,下体还流血不止。如果卡罗琳护士在场,会一眼看出这是做了一半的堕胎手术:有人替这个女人做了阴道扩张术,并且做得很安全,现在只需用刮匙刮净残留物。荷马只好独力进行这项工作。他替那女人刮宫时,刮下了一小块依稀可辨的胚胎组织,他估计那胚胎约有四个月大。他迅速瞥了一眼,便把它扔掉了。

当晚,他上床后,轻轻抚摸了一下坎蒂,坎蒂没有醒。看到她睡得如此香甜,他不由得暗暗惊讶。他还发现圣克劳兹的生活好像没有时空感,只是平静地延续着,虽然清苦却充满关爱,似乎比哈斯洛克、哈斯海芬更安全,而比缅甸上空的生活则更是安全百倍。也就在那天晚上,他起身前往男孩部,也许是想到那间男孩们睡觉的大宿舍里回顾一番,却看见拉奇医生在那儿逐个亲吻着孩子们。于是,他不禁想象着自己小时候拉奇医生也这么亲他。荷马并不知道,即使到现在,拉奇医生的吻仍然是为了荷马,那些吻在寻找着荷马。

也就是在这天晚上,荷马看到一只山猫在那片荒脊的山坡上游荡。山坡上的积雪融化后再度冰冻,凝成一层厚厚的硬壳。在目睹拉奇医生亲吻孩子们的那一幕后,荷马很想到外面透透气,不想看见了那只山猫。那是只加拿大山猫,在洒满月光的浅灰色雪地的映衬下,它深灰色的毛皮熠熠发亮。它身上散发出一种强烈的气味,使荷马阵阵作呕。它和野猫一样机警,与旁边的树林仅保持一跃之隔,一旦出现意外,便可逃进林中,避开危险。快要爬到山顶时,山猫开始往下滑,它的利爪抓不住光滑的坚冰,山坡也忽然变陡了,它无法自制地滑了下来,从高处的暗淡月光下径直滑到从安琪拉护士办公室的窗户透出的明亮灯光之下。它完全是身不由己,否则,它绝对不会这么靠近孤儿院,在凛冽的空气中,它身上浓厚的死亡气息更显刺鼻。山猫在冰地上十分无助,显得恐惧而绝望,它锐利的褐色眼睛里流露出既愤怒又认命的色彩。它不由自主地轻咳着,爪子四处摸索,想抓住地面的冻雪,结果却一路滑至坡底,撞在医院的墙上。它朝荷马低声怒吼着,仿佛是荷马让它从山坡上极不情愿地滑了下来。

山猫呼出的水汽在它下巴的胡须上结成了薄冰,两只毛茸茸的耳朵上也挂着冰珠。惊恐之中,它又冲上山坡,可是还没到半途,便又不由自主地一路滑到孤儿院的墙边。它再一次从山脚爬起来,气喘吁吁地斜着朝山顶冲去,几次想稳住身躯,可还是一次又一次地滑了下来。几番努力之后,它终于爬到林中较松软的雪地上,那原本不是它要去的地方,但为了逃离黑暗的医院,它会慌不择路。

山猫离去后,荷马仍然愣愣地注视着那片树林,心想,如果他想离开圣克劳兹,肯定会同样艰难。


三月初时,出现了惊鸿一瞥的早春。在缅因州积满湿雪的河面下,冰层开始破裂,结冻的水塘表面也时时响起射击般的迸裂声,惊得鸟儿四散飞起,内陆湖面上的冰层也吱吱嘎嘎地响着,像火车站调车场的车厢在相互碰撞。

美洛妮被肯纳贝克河传来的声音吵醒了,她和路娜住在巴斯的一幢公寓里。附近的河面上,融雪开始流动,导致下方的冰层断裂,发出敲锣般的低沉轰鸣。公寓里有个老太太猛然惊醒,坐在床上大哭起来。美洛妮想起从前在圣克劳兹女孩部时,她夜里躺在床上,侧耳倾听三月的浮冰从三里瀑顺流而下。她下了床,走进路娜的房间,想找她聊聊。可路娜睡意正浓,躺在床上不肯起来,于是她钻进路娜的床上。路娜低声说:“那是破冰的声音。”就这样,她们聆听着早春的声音,变成了情人。

路娜对美洛妮说:“有一件事我要声明:如果你想跟我在一起,就不能再找那个叫荷马的家伙,你要么跟我,要么跟他。”

“我要跟你在一起,”美洛妮说,“千万不要离开我!”

白头偕老是每个孤儿的梦想。可美洛妮又想,自己满腔的愤怒该如何宣泄?如果她真的不再寻找荷马,她也能不再想他吗?

由于降雪量太大,短暂的解冻尚未融透结冰的地层,气温便开始下降,随即又下起雪来,河面很快再度结冰。在圣克劳兹孤儿院背后,有一个水塘,那儿成了野鹅的陷阱。野鹅见水塘表面的积雪开始融化,误以为那是水面,便歇息在融雪中。不料融雪在夜间迅速结冰,野鹅的脚全被冻住,困在了水塘里。当荷马发现那群野鹅时,它们早已冻成一座座冰雕,身上覆盖着一层刚刚降下的薄雪,宛如守护水塘一般伫立在那儿。看这情形,只好把它们从冰里挖出来用烫水拔毛了。由于它们结了冻,拔毛倒是毫不费力。葛洛根太太在烤野鹅时,一边不停地用叉子戳着好让脂肪流出,一边却觉得她只是在让它们暖暖身子,然后再送它们踏上未竟的危险旅程。

直到四月份,三里瀑的冰层才再次融化,圣克劳兹的河水随之暴涨,漫出河堤。河水倒灌进昔日妓院的地下室,猛烈地冲击着房梁。顷刻之间,整间酒吧便轰然坍塌,然后穿过地板和地下室的门框,被激流卷走。火车站站长亲眼目睹了这幅景象,一向迷信的他觉得这是某种不祥之兆,于是一连两夜睡在办公室里,唯恐火车站的宿舍也岌岌可危。

坎蒂这时已是大腹便便,连觉都睡不安稳。那天早晨,山坡上的积雪已经全部融化,荷马带着铁锹去试了试土层。在挖了近一英尺深后,他发现底下又是冻土层,还得再往下融化六英寸才能栽种苹果树。可是他又不敢久等,准备马上去哈斯洛克运树苗,因为他不希望坎蒂分娩时他不在身边。

奥莉芙见他回来十分意外,听到他要求用凯迪拉克车换一辆货车以便运树苗时,她更是愕然。

荷马告诉她:“我想种一块40英尺×40英尺的苹果地,栽一半的麦金托希品种,再加上百分之十的红美味,百分之十或十五的寇特兰和鲍德温品种。”

奥莉芙提醒他再加一些北方间谍和格拉文斯坦品种,它们很适合做苹果馅饼。她问起坎蒂的近况,问她为什么没有一道回来。他回答说坎蒂太忙,孤儿院的人都喜欢她,孩子们更是整天缠着她不放。荷马对奥莉芙说,到时候,他们真的要离开时,恐怕会是一件艰难的事。现在他们在圣克劳兹帮上了很多忙,那里的人很需要他们,有忙不完的事情要做。“你瞧,哪怕像这样耽搁一天,都是好不容易挤出来的。”荷马说。

“你是说今晚不留下来过夜吗?”奥莉芙问。

“实在太忙了!”荷马回答,“不过,等到放蜜蜂时,我们会一起回来的。”

奥莉芙说:“那就快到母亲节了。”

“没错。”荷马说着,吻了吻奥莉芙,只觉得她的皮肤凉凉的,还带着一股灰尘味。

米尼·海德与赫伯·弗勒帮他把树苗装到车上。

米尼问:“40英尺×40英尺的苹果地你打算一个人去栽种?但愿土壤完全解冻了才好!”

赫伯·弗勒说:“但愿你不要累断了腰,不要累掉了命根子才好!”

“坎蒂好吗?”胖朵特问。

体型跟你差不多了,荷马想。可他口里却说:“很好,不过很忙。”

“那是当然!”黛布拉说。

他去找雷·肯德尔,发现雷正在养虾池底下的锅炉室里忙着造鱼雷。

“你造这个干什么?”荷马问。

“只是想看看我能不能造出来。”雷回答。

“可你能拿它炸什么?”荷马又问,“再说,从哪儿发射呢?”

雷说:“最难的是陀螺仪,发射根本不是问题,难就难在导航。”

“我不懂。”荷马说。

“噢,就说你们吧,”雷说,“你打算在孤儿院开垦苹果园。你们一去五个月,而我女儿居然忙得抽不出一天时间回来看看我,这我也不懂啊!”

“等到苹果花开时,我们就会回来的。”荷马愧疚地说。

“那可是一年中的好时光。”雷说。

返回圣克劳兹途中,荷马想,不知道雷是不是有意表现得冷淡和难以捉摸。他觉得雷的用意很明显:如果你对我有所隐瞒,我也就不会对你毫无保留。

他载着树苗回去后,把雷制造鱼雷的事告诉了坎蒂。“鱼雷?造那东西干什么?”坎蒂问道。

“等着瞧就知道了。”荷马回答。

拉奇医生帮他把树苗卸下车。

“这些树苗有点儿弱不禁风,是吧?”拉奇问。

荷马说:“要等个十年八年才结果呢。”

“那我恐怕就吃不到了。”拉奇说。

“哦,就算还没有结果。”荷马说,“也可以想象一下,山坡上种满苹果树会是怎样的景象啊!”

“会是脆弱不禁风的景象。”拉奇回答。

靠近山顶的泥土仍然没有解冻,所以荷马挖不了多深。可山脚下已经挖好的坑洞里却积满了水,因为山上树林里的积雪仍在融化,雪水往山下流。他还得等一段时间才能栽种树苗,可是又担心树根会长霉,或被老鼠咬坏。不过,他最为焦虑的还是无法精确地控制自己生命的日程:他希望在坎蒂分娩之前将树苗种好,希望孩子出世时,山坡上已种满苹果树。

韦尔伯·拉奇问:“我是怎么把你训练得这么有条不紊了?”

“外科手术本来就得有条不紊。”荷马回答。

四月中旬,荷马花了三天的时间开辟出一块40英尺×40英尺的果园,并将树苗全部种好。忙完后,他累得腰酸背痛,连觉也睡不好,跟坎蒂一样在床上翻来覆去。那是入春以来第一个温暖的夜晚,由于他们还盖着冬天的厚毛毯,所以觉得十分燥热。因此,当坎蒂破水时,两人一时还以为那是他们流的汗呢!

荷马连忙将她扶进男孩部的医院门口,交给爱德娜护士照料,他自己又去找拉奇医生。拉奇医生这时正等在安琪拉护士的办公室里。

拉奇说:“我来接生,家属最好不要插手。做父亲的待在产房里总是会碍手碍脚,如果你真想在场,那就在一旁看着。”

“好的。”荷马满口答应。他极少像现在这样慌张失措,拉奇医生不由得朝他笑了笑。

爱德娜护士陪着坎蒂,而安琪拉护士则在帮拉奇医生的双手消毒。荷马刚刚戴上口罩,就听见男孩部宿舍传来一阵骚动,他来不及取下口罩便跑了过去。原来,有个不知是叫约翰·拉奇还是叫韦尔伯·瓦尔希的男孩半夜里爬起来,走到屋外对着一只垃圾桶小便,制造出不小的噪音,结果惊动了一只在垃圾堆里找食物的大浣熊,而浣熊又把正在小便的孩子吓了一大跳,害得他裤子都尿湿了。荷马轻言细语地对孩子安抚一番,他想尽快回到产房。

他对宿舍里的孩子们说:“晚上最好在屋里小便,坎蒂马上就要生小宝宝了。”

“她会生个什么?”有个孩子问。

“不是男孩就是女孩。”荷马答。

“你会给他或她取个什么名字?”另一个问。

“我的名字是安琪拉护士取的。”荷马说。

“我的也是!”几个孩子不约而同地嚷起来。

荷马说:“如果是个女孩,我就叫她安琪拉。”

“如果是男孩呢?”

“如果是男孩,就叫安琪尔,”荷马说,“只有后面的一个字不同。”

“安琪尔?”一个男孩问。

“没错。”荷马说着,逐个吻了他们晚安。

他正要出门时,有个男孩又问:“你会把小宝宝留在这里吗?”

“不会。”荷马边说边戴上口罩。

“什么?”孩子们异口同声地问。

“不会!”他拉下口罩清楚地说。

产房里非常热。由于气温突然上升,还来不及装上纱窗,所以拉奇不准他们打开窗户。

安琪拉护士得知这个孩子不论是男是女都将以她的名字命名时,激动得哭成了个泪人,拉奇不得不坚持要她换一副口罩。由于爱德娜护士个子较矮,擦不到拉奇额角的汗水,当孩子的头刚刚出现时,拉奇的一颗汗珠不偏不倚地正好滴在孩子的太阳穴上,因此,孩子尚未完全出世便接受了洗礼。荷马忍不住想,这和小大卫出世时包着胎膜的情形有些类似。

孩子的肩膀没有如拉奇所预料的那样很快出来,于是,他索性用双手托住孩子的下巴往下拉,只见一边肩膀露出来了,紧接着,另一边肩膀和整个身体也滑了出来。荷马在一旁咬着嘴唇,赞同似的点点头。

“是个安琪尔!”爱德娜护士大声对坎蒂说。坎蒂虽然还有些恍惚,却漾起了满脸笑容。安琪拉护士早已哭湿了另一副口罩,这时更是激动得转开身去。

胎盘排出来后,拉奇医生才像平常那样说了声:“好极了!”然后破天荒地低头吻了吻产妇——他口罩也没取,就在坎蒂那双已经完全清醒而大睁着的眼睛之间重重地吻了一下。

第二天忽然下起雪来,并且纷纷扬扬下个不停。这是一场愤怒的四月天的暴风雪,似乎想不顾一切地留住冬天。荷马忧心忡忡地望着刚刚种下不久的苹果树,那一排排为白雪覆盖的弱不禁风的树苗,使他想起了那群挑错时间飞进水塘的不幸的野鹅。

韦尔伯·拉奇见了,便说:“别为那些果树发愁了,它们现在得靠自己啦!”

八磅七盎司重的安琪尔·威尔士既不是孤儿,又逃过了被堕胎的命运,他现在也得靠自己了。


再过一周就进入五月了,圣克劳兹的积雪仍然很厚,融雪后的泥泞季节尚未开始。荷马逐一摇落了每根树枝上的积雪。在一棵特别瘦弱的果树旁边,他发现了老鼠的足迹,便连忙在附近撒上拌了毒的燕麦和玉米。每棵纤细的树干也都套上了铁丝网护套。由于最靠近树林的那排麦金托希树苗已遭鹿群啃食,荷马便在林中设了一片含盐地,希望盐分能挡住鹿群。

坎蒂在给安琪尔喂奶。孩子干掉的脐带已完全脱落,割包皮的伤口也已愈合。荷马亲自给儿子做了割包皮手术。

“你需要练习一下。”拉奇医生对他说。

“你要我拿自己的儿子练习?”荷马问。

“但愿这是你带给他的唯一痛苦。”拉奇回答。

早晨,玻璃窗内侧仍然凝着薄冰。荷马轻柔的爱抚动作总是无法让坎蒂很快醒来,于是,他常常伸出指尖,按在玻璃上,直到指尖冻得通红,又湿又冷,然后用指尖去碰坎蒂,把她叫醒。如今,他俩又可以在床上相依相偎。坎蒂喂奶时,可以把安琪尔放在他们中间,有时还没有听见安琪尔的哭声,他们就被坎蒂溢出的乳汁弄醒。这一切让他们心满意足,两人都觉得有生以来第一次这么幸福快乐。即使临近五月时的天空依然如二月那般阴暗沉郁,甚至飘着雨雪,又有何妨?即使他们在圣克劳兹的秘密无法永远保守,即使哈斯海芬和哈斯洛克一半的居民都对这个秘密心知肚明,又有何妨?缅因州的人向来不爱闲言碎语,搬弄是非,他们总是让别人自己慢慢明白过来。

每隔两天,他们就为安琪尔举行一次称体重仪式,仪式总是在诊疗室举行。安琪拉护士负责记录,而拉奇医生和荷马则一会儿戳戳安琪尔的肚子,一会儿翻翻他的眼皮,要不就是感觉一下他的抓握能力。有一次,当他们正这样为安琪尔称体重时,爱德娜护士对坎蒂和荷马说:“这下你们该承认喜欢这里了吧?”

这一天,圣克劳兹的气温只有33华氏度,一大早就下起了湿漉漉的雪,随后又变成了冻雨。就在这天,在哈斯洛克的奥莉芙得知了一个秘密。如果坎蒂与荷马跟她亲近些,她或许会向他们透露,会忙不迭地给他们打电话。可缅因州的人对电话都没有好感,认为它是一种无礼的联系手段,尤其是传达重大消息时,电话常常令人措手不及。相比之下,电报就好多了,能给人适度的缓冲时间来慢慢接受,并作出回应。于是,奥莉芙便用电报向他们通报秘密,以便给大家更多的时间。

最先看到电报的是坎蒂,当时她正在女孩部给安琪尔喂奶,一大群女孩既好奇又羡慕地围在她旁边。电报是火车站站长叫人送来的,葛洛根太太拿进来交给了坎蒂。坎蒂一看电文,便大惊失色,立刻手忙脚乱地把还在吃奶的安琪尔递到葛洛根太太怀里,连胸罩都顾不得穿好,只扣上罩衣的纽扣,也顾不得外面天气恶劣,便径直冲出门外,朝男孩部的医院门口跑去。葛洛根太太见了大感意外。

荷马这时在诊疗室问拉奇医生,作心脏X光检查是否能让他(荷马)知道更多的情况。韦尔伯·拉奇正审慎考虑着如何回答,坎蒂却猛地闯了进来。

作为新英格兰人的奥莉芙清楚地了解发电报的费用,知道每个字的昂贵。但这个消息让她欣喜若狂,因此,她一反平日简明扼要的习惯,情不自禁地写了好几行:


华力寻获生还。

患锡兰脑炎,正在痊愈中。

已自缅甸仰光获释。

体温92华氏度。

体重105磅。

已瘫痪。

爱你们的奥莉芙


“105磅!”荷马喃喃念道。

“生还!”坎蒂低语。

“已瘫痪!”安琪拉护士说。

“脑炎!”韦尔伯·拉奇说。

“韦尔伯,他的体温怎么会高达92华氏度呢?”爱德娜护士问道。

拉奇医生不知道,也不敢随意乱猜,这一类的细节可能需要很长时间才能弄清。对于约十个月前在缅甸上空弃机跳伞的华辛顿上尉而言,许多相关细节可能需要数年时间才能查得一清二楚。

华力跳伞时,正下着倾盆大雨。他觉得降落伞在大雨的冲刷下好不容易才张开,而由于飞机的轰隆声近在咫尺,他担心自己伞索拉得太早。同时,他也害怕落进竹林,他听说过飞行员降落时被竹子刺穿身体的骇人故事。不过,他并没有降落到竹林里,而是落在一棵柚树上,被树枝撞断了肩胛骨,他的头部可能也撞上树干,要不就是肩部的剧痛使他失去了知觉。等他苏醒时,天色已经黑了。他看不清自己离地面有多高,所以不敢贸然切断缠在树枝上的伞索,只好就那么吊在树上,挨到天亮。为了止住肩部的剧痛,他注射了过量的吗啡,一不小心,在黑暗中将针筒也弄丢了。

由于弃机跳伞时过于匆忙,他没来得及携带开山刀。天亮后,他只能借助单手的力量,拔出插在皮靴筒里的刺刀,花了好半天工夫才割断伞索。正当他让身体徐徐下降之际,颈牌却又被藤蔓挂住。因为肩膀受伤,他既无法用单手撑住全身的重量,也无法将颈牌解开,便只好放弃颈牌。颈牌脱落时,细链又将他的脖子划伤。着地时,他双脚踏在一截为羊齿厥及棕榈树叶所覆盖的柚木树干上,树干随之一滚,又让他扭伤了脚踝。过了一会儿,他发现雨季里根本分不清东西南北,这才发觉指南针也不见了。随后,他在脖子的伤口上抹了一些消炎粉。

华力不清楚中国到底位于何方,只是循着树丛不太茂密的地方往前走。三天三夜之后,他觉得快要走出丛林了,要不就是自己越来越善于挑选路径。其实,中国在华力的东面,可他却径直往南前进;中国应该往山上走,他却沿着山谷下行,而山谷是西南走向。丛林的确越来越稀疏,对此他倒是判断正确,而天气也越来越炎热。每到夜里,他都爬上大树,在树杈间睡觉。菩提树高耸入云,盘错不尽的树干就像纵横交织的巨缆,提供了天然的歇息场所。然而,最先有了这个发现的并不是华力。有天晚上,在他旁边一棵菩提树的树杈上,就在与他视线齐高之处,他赫然看见有只豹子正在抓身上的虱子!华力跟着在自己身上找了找,也发现了几只。至于吸在身上的蚂蝗,他已经懒得去管了。

一天,他看见了一条约15英尺长的蟒蛇。这算是一条小蟒蛇,正躺在一块岩石上,吞食一只小猎犬一般大的动物。华力猜想,那可能是只猴子,尽管他已经不记得是不是见过猴子了。其实他当然见过,只是因为发高烧才忘了。他想量量体温,可是急救箱里的体温表早已摔断。

有一天,他看见一只老虎向河对岸游去,接着又发现了蚊子,看来气候正在渐渐转变。老虎游过的那条小河往下形成了一个比较宽广的河谷,森林的景观也在随之变化。他在河里徒手捉了一条鱼,将鱼肝生吃了下去。他还烤过几只像猫一般大的青蛙,可这种青蛙的腿比他吃过的所有蛙腿还要腥,也许是因为没加大蒜吧。

他摘了一个类似芒果的果子,吃起来却淡而无味,吃完后嘴里还泛着一股霉味,接着他就一整天呕吐不止,并且全身发冷。他沿着老虎游过的小河前行,河面越来越宽阔,雨季给小河带来了丰沛的水量。他鼓起勇气做了一个竹筏。他记得从前曾经在饮水湖上驾驶过木筏,但比起用松木、钉子和绳索做木筏而言,用竹子和藤蔓做竹筏却要难得多,而且青竹比木头更重。竹筏有些漏水,不过这倒没关系,可是它差点儿就浮不起来。他知道,如果遇到陆路需要搬运时,他根本就无法搬动竹筏。

随着河面渐渐变宽,水流也渐渐变缓,他发现河面上的蚊子越来越猖獗,他索性任竹筏随波漂流。他压根儿不知道自己漂了几天,也不知何时感觉出自己在发烧——按他后来的说法,大概是在他望见小河两岸出现了稻田和水牛的时候吧!他记得有一天曾经向稻田里的几个女人挥手,她们看见他,一个个惊得目瞪口呆。

华力一看见稻田,就知道自己可能走错了方向,来到了缅甸腹地。缅甸的国土形状像一只拖着长尾巴的风筝。他现在距离日军占领的曼德勒比距离中国还要近。可华力这时正发着高烧,体温高达一百零五华氏度,只好迷迷糊糊地顺水漂流,有时甚至分不清河面和稻田。华力觉得奇怪的是,这里的男男女女都穿着长裙,可只有男人才包着头,并在头上顶着篮子似的东西,篮子外面还缠着色彩艳丽的丝绸。女人都不戴帽子,但许多人头发上却插着鲜花。不过这里的人不论男女都将头发编成辫子,他们似乎总在吃个不停。其实,他们只是在嚼槟榔,一个个牙齿黑黑的,嘴唇也像沾了血似的一片殷红,但那只是槟榔汁。

他们把华力救起来,带进一所房子。那里的房子全部大同小异,都是以茅草铺顶、用竹子架高的平房。主人家的人都在门廊上吃饭。他们给他拿来茶和米饭,以及许多掺了咖喱的食物。每次一退烧,他们就让他吃“潘沙寇司”(鸡肉面)和“纳撒金”(咖喱鱼丸)。这两种食物的名称便是那对缅甸夫妻最早教他的土语,可他却误会了,以为“纳撒金”是男主人的名字。正是这位男主人把他从竹筏上背回家,扶他坐好,再由女主人喂他吃东西。那女人娇小玲珑,穿着一袭白衫。她丈夫想教华力讲更多的当地话,便摸着白衫,对华力说:“安姬丝”。华力便以为这是女主人的名字。她身上和整个茅草屋里都散发着棉布及柠檬皮的气味。

“纳撒金”和“安姬丝”是一对善良的好人。华力笑着,一遍又一遍地大声念着他们的名字,他们(“咖喱鱼丸”先生和“白衫”太太)也对他微笑。安姬丝浑身散发着乳酪杏仁饼的甜腻味和佛手柑的辛香气息。

每次发烧时,华力的脖子与背部都感觉非常僵硬,而一旦退烧,呕吐、头痛、浑身发冷的症状就会随之消失,他也不再觉得恶心,可是却感到身体渐渐麻痹。最先是手脚麻木(韦尔伯·拉奇说是痉挛性麻痹),他的四肢僵直地瘫着,不能动弹。在两三个星期的时间里,他一直神志不清地胡言乱语,等到清醒过来,开始说话时,才发现已经口齿不清,吐字艰难。由于他的舌头和嘴唇颤抖个不停,吃东西也成了问题。而且,他还无法小便,村民们只好用粗糙的细竹管帮他导尿。

他们还通过水路将华力四处转移。有一次,华力看见几头大象正将木材运出树林。他也经常看到乌龟、黑蛇,河面上还长满布袋莲,有时还飘浮着暗红色的槟榔汁,比华力尿液里的血色还要深。

华力总是说:“纳撒金?安姬丝?”他在问,这对夫妻去哪儿了?虽然照顾他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可他们似乎都能听懂他的意思。华力想,他们肯定是一家人。他问那些身材不高但长相清秀的男女:“我瘫痪了,是吗?”他们听了总是报以微笑。有个女人替华力把头发洗得干干净净,并梳得整整齐齐,然后那家人看着他的头发在太阳底下晒干,他的金发在阳光下泛着夺目的光泽,令他们惊叹不已。

他们给了他一件长长的白衫,对他说:“安姬丝。”他想:哦,这是她送的!他们又拿一副黑色假发罩住他的金发,再编成辫子盘在头顶,还在上面插满鲜花。孩子们见了,忍不住咯咯窃笑。接着,他们又将他的胡子刮得光光的,刮得他脸上的皮肤火辣辣的发痛,连他小腿上的毛也被剃得精光,因为他身上穿的长裙可能遮不住他的小腿。原来,他们是要他男扮女装,好掩人耳目,以保安全。由于华力面容英俊,扮成女人反而比扮成男人更容易,而且,缅甸人理想中的女人本来就是胸部扁平。

他们将一切都考虑得细致周到,遗憾的是,在用竹管帮他导尿时却有所疏忽:竹管有时不干净,又很粗糙,把他戳流了血,但主要是因为太脏而使得他的伤口发炎,发炎的后遗症致使他丧失了生育能力。韦尔伯·拉奇日后会说,他患的是附睾炎,而所谓附睾是一条弯曲而细小的精管,也就是精子离开睾丸后成熟的地方。当那条小精管发炎,也就是患附睾炎时,精子无法到达输精管。就华力而言,附睾炎永远地阻塞了他的精管。

他们为他导尿是正确的,只是方法不得当。华力因为闭尿症而膀胱膨胀,除了替他导尿之外,他们别无选择。有时,华力也会想是否有更简便的方法,也会担心竹管是否干净。但由于言语不通,他只能一遍又一遍地问:“安姬丝?纳撒金?”

几个月后,他听见了轰炸声,村民们对他说:“伊洛瓦底。”原来是日军在轰炸伊洛瓦底江沿岸的油田。于是,华力终于知道自己置身何处了,因为他也曾轰炸过那儿的油田。听见轰炸声之前,他们曾带他到曼德勒就医——当然,还是让他男扮女装。为了使他的肤色变深,他们在他脸上涂了一层咖喱酱,这使得他双眼刺痛。然而,只要近前细看,他那双蓝眼睛和贵族式的高鼻子却难以让他蒙混过关。他在曼德勒见到许多日本人。医生无法用英语向华力解释他的病情,只能简单地说一句:“日本B型蚊子。”

“我被日本蚊子咬了吗?”华力问。他想:什么是B型蚊子呢?现在他排尿不再需要导管,可发炎却已经造成无法弥补的伤害。

等他听见伊洛瓦底江传来的轰炸声时,他的上肢已不再麻痹,双手又能活动自如了,双腿也不再痉挛,不过仍然瘫痪,是那种软弱乏力的瘫痪,而且呈不对称性:左腿比右腿更为严重。他的膀胱已毫无障碍,肠胃虽因吃多了咖喱会有所不适,但基本上没有问题。他自觉性功能也完全正常。

韦尔伯·拉奇后来对坎蒂与荷马解释说:“脑炎不会有自动出现的后遗症。”

“这是什么意思?”坎蒂问。

“意思是华力可以过正常的性生活。”荷马回答,可他并不知道华力患了附睾炎。华力虽可享有正常的性生活,但精子数量却不足。他仍可享受性高潮及射精的快感,因为射精的功能主要由较下部位的前列腺完成,可他却永远无法生育。

当时,他们都不知道华力已经丧失了生育能力,只知道他得了脑炎。

华力的脑炎起于蚊子叮咬,被称为“日本B型脑炎”,这种疾病在战时的亚洲极为普遍。韦尔伯·拉奇解释说:“这是一种以节肢动物为媒介的病毒造成的疾病。”

下肢乏力瘫痪的后遗症在日本脑炎中并不常见,可也并不是有史以来毫无记载。该病会造成脑部组织许多病变,但脊椎的病变却和小儿麻痹症颇为相似。日本脑炎的潜伏期约为一星期,急性发病期也只有一星期或十天左右,而复原却十分缓慢,肌肉痉挛现象有时会持续数月之久。

韦尔伯·拉奇对爱德娜和安琪拉护士说:“该病毒源自鸟类,所以它算是一种严重的疾病。”蚊子从鸟类身上感染病毒,然后传染给人类及其他大型动物。

由于华力面容俊美,又因生病瘦了许多,所以村民们才将他扮成女人。对于缅甸女人,尤其是用铜环把脖子束得又细又长的巴东族女人,日本人是又爱又怕。华力不仅是个“女人”,还是个女病人,所以日本人都对他敬而远之;另外,他的模样既不像欧洲人,又不像亚洲人,这更使他成了一个异类。

雨季结束时已是十月,他们常常在夜间带他出门,而且都走水路。如果是白天,就会替他撑伞遮太阳,并在他脸上涂一层更厚的咖喱酱。他已经吃腻了咖喱鱼丸,可是又不停地念叨着:“纳撒金?”村民们以为他喜欢吃,便整天给他吃咖喱鱼丸。有时他昏昏沉沉地呓语,还叫着坎蒂的名字。有位船夫听见后,客客气气地问道:“坎蒂?”当时他们正乘着一叶舢板,华力躺在茅草篷下,望着船夫摇桨。

“安姬丝。”华力说,他的意思是坎蒂像安姬丝一样,是个好女人、好太太。

船夫点点头。到达下一个港口时(华力不知道是什么地方,可能是良党吧),他们又给了他一件白衫。

船夫说:“坎蒂!”华力想,这是让他把衣服送给坎蒂,于是笑着收了下来。他乘着舢板随意漂流,舢板尖尖的船头似乎能嗅出方向。对华力而言,这是个弥漫着各种气味的国家——犹如某种芬芳四溢的梦境。

韦尔伯·拉奇不难想象华力的经历,那当然是在吸了乙醚之后。大象、油田、稻田、轰炸、男扮女装、腰部以下瘫痪——拉奇身临其境地经历了这一切。他可以轻而易举地想象出仰光,还有水牛。在每一次的乙醚幻境中,都有英国特工暗中掩护美军飞行员横渡孟加拉湾的情景。韦尔伯·拉奇已多次经历华力在缅甸的旅程:既有紫色牵牛花的芬芳气味,也有粪便的臭气,两者互不相让地一路伴他前行。

他们开着一架小型飞机载华力飞越孟加拉湾,驾驶员是英国人,还有三位僧伽罗机员。韦尔伯·拉奇有过多次这样的飞行。

驾驶员问华力:“你会说僧伽罗语吗?”华力坐在副驾驶座上。驾驶员全身有股大蒜及姜黄粉味。

“我连听都没听说过僧伽罗语。”华力回答。即使他闭上眼睛,那野生酸橙树丛中的油亮的白花,以及那无边的丛林,仍然历历在目。

驾驶员说:“小子,那是锡兰的主要语言。”驾驶员身上还有着一股茶味。

“我们是去锡兰吗?”华力问。

英国驾驶员说:“小子,你满头金发,不能留在缅甸。难道你不知道缅甸到处是日本军吗?”可华力宁愿回想他那群村民朋友。他们教他行额手礼向别人致敬:将右手放在额头,深深地鞠躬。他们对他解释说,一定要用右手。他生病时,总是有人为他扇“庞咖”,那是一种用绳子拉动的大型扇叶,由仆人负责拉动绳索扇风。

“庞咖。”华力对英国驾驶员说。

“那是什么玩意儿,小子?”驾驶员问。

“太热了!”华力只觉得昏昏欲睡。他们飞得很低,飞机里热得像个火炉。驾驶员泛着大蒜味的汗液里,忽然飘来一阵檀香木的香气。

“我们离开仰光时,按美国的标准,气温是九十二华氏度。”驾驶员说。这位驾驶员特别喜欢说“美国”而不说“华氏”,可华力没有听出来。

“九十二华氏度!”华力说。他好像是第一次开了窍,听懂了别人的话。

“你的腿怎么了?”驾驶员随口问道。

“日本B型蚊子给害的。”华力说。英国驾驶员听了立刻肃然起敬。他还以为华力说的是一种飞机,以为他是被日本B型蚊子战斗机击落受伤的。

“我没听说过这种飞机,小子,”驾驶员坦白地说,“虽然日军的飞机我全见过,可是对日本佬,你绝对不能信任!”

三位僧伽罗机员在身上擦了椰子油,他们穿着莎笼和无领的长衫。有两人在吃东西,另一个人则对着无线电叽里呱啦地说个不停。驾驶员朝那人厉声吼了一句,那人立刻压低了声音。

“僧伽罗语真难听,就像猫儿叫春似的。”驾驶员对华力说。

华力听了这个笑话毫无反应。于是,驾驶员又问他是否去过锡兰,他还是不作回答,似乎只是在做白日梦。驾驶员便自顾自地往下说:“我们英国人不但最先将橡胶树引进锡兰,帮他们开发那该死的橡胶园,还教他们怎么泡茶。没错,他们会种茶,可是,如果你想喝一杯像样的茶,只怕全岛都找不到!现在,他们居然要闹什么独立!”

“九十二华氏度。”华力笑眯眯地自言自语。

“是的,放松点儿,小子!”驾驶员说。华力打了个嗝儿,喉间泛起一股肉桂味。他闭上眼睛,却看见一片非洲金盏菊像星星一般闪烁。

突然,三位僧伽罗人齐声说起话来,无线电里说一句什么,他们便跟着说什么。

驾驶员解释道:“这些人都是该死的佛教徒,连开飞机都要对着无线电祷告!这就是锡兰,三分之二的茶叶再加上三分之一的橡胶和祷告!”说着,他又朝那几个人吼了几句,他们的声音连忙低了下来。

他们飞到印度洋上空,锡兰岛即将遥遥在望时,驾驶员担心附近有一架飞机正朝他们驶来。他对那三个僧伽罗人吼道:“他妈的,现在快祷告啊!”可那三个人这时却呼呼大睡。驾驶员又问华力:“你说的日本B型蚊子战斗机是什么样子?要不,它是从背后攻击你的吗?”

但华力只是说:“九十二华氏度。”

二战之后,锡兰成为一个独立的国家,并在二十四年后改名为斯里兰卡。可华力只依稀记得当时热得难受。从某种意义上说,他的降落伞从未着陆,也可以说他在缅甸上空一连飘了十个月。华力对于自己的经历所能留下的印象,比吸乙醚之后产生的幻象更加虚无缥缈,而他在战场上劫后余生、失去生育能力、下身瘫痪、两腿无力等事实,却早已出现在胖朵特的梦中。


荷马去火车站发电报时,圣克劳兹的气温只有三十四华氏度。他向站长口述了发给奥莉芙的电文内容。他无法在电话里直接向奥莉芙撒谎,再说,奥莉芙不也是给他们发的电报吗?她既然不想在电话里与他们交谈,必定有她自己的理由。荷马几乎可以肯定雷和奥莉芙清楚他和坎蒂的所作所为,所以才发电报给奥莉芙,表示尊重她这种带着疑心的礼貌而正式的做法。那种疑心只能以无礼的方式来证实,而荷马待人一贯都是彬彬有礼。他的电文如下:


上帝保佑你和华力。

我们何时能见到他。

坎蒂与我即将返家。

我领养了一个男婴。

爱你的荷马


“你现在领养孩子,未免太年轻了吧?”站长问。

“没错。”荷马回答。

坎蒂给父亲打了一个电话。

雷说:“他们可能要等上几个星期,甚至几个月,才能让华力转移。再说,他得长胖点儿才能长途旅行,还可能要接受一些检查。别忘了,战争还没结束呢!”

在电话的这一头,坎蒂始终哭个不停。

“给我讲讲你的情况吧,亲爱的。”雷·肯德尔说。在这个时刻,她本可以告诉父亲,她生了荷马的孩子,可她只是说:“荷马领养了一个孤儿。”

雷顿了半晌才问:“就一个吗?”

“他领养了一个男孩,”坎蒂说,“当然啦,我也会帮忙的,可以说是我们共同领养了这个孩子。”

“是吗?”雷问。

“孩子名叫安琪尔。”坎蒂说。

“上帝保佑他,也保佑你们。”雷说。

坎蒂忍不住又哭了。

“领养的吗?”雷又问女儿。

坎蒂答道:“是的,是这里的孤儿。”

坎蒂停止了喂奶,爱德娜护士便教她用吸奶器将乳汁吸出来。安琪尔不喜欢改吃奶粉,因此接连好几天都哭闹不休。坎蒂也同样情绪暴躁。有一次,荷马说等她回哈斯海芬时,她的体毛几乎可以长回原状,她听了却没好气地抢白道:“老天!除了你之外,还有谁会看见我有没有体毛呢!”

荷马似乎也紧张不安。

拉奇医生说他未来应该从医,他就很不耐烦。拉奇坚持要给他一本崭新的《格雷人体解剖图谱》,还给了他一本格林席尔著的标准版《妇科学》和一本英国最有名的妇科书《妇科疾病》。

“老天爷!”荷马说,“我现在已经做爸爸了,再说我也只想种苹果!”

拉奇说:“你掌握了几近完美的产科医术,现在只需要再学习一些妇科知识就行了。当然,还有小儿科知识。”

“也许我以后会去捕龙虾。”荷马答道。

拉奇医生说:“我会订一份《新英格兰医学期刊》给你,还有《美国医学协会期刊》《美国妇产科期刊》……”

“你才是医生。”荷马心力交瘁地说。

“你感觉怎样?”坎蒂问荷马。

“像个孤儿。”荷马回答。他们紧紧相拥着,却没有进一步的亲热举动。“你呢,你感觉怎样?”荷马又问。

“只有见到他之后,我才会知道。”坎蒂坦白地说。

“知道什么?”荷马问。

坎蒂答道:“知道我到底是爱他,还是爱你,还是爱你们俩。不过,也许到时候我还是什么都不知道。”

“还是得耐心等待,顺其自然,是吧?”荷马问。

坎蒂说:“他还在那么远的地方,你总不会指望我现在就跟他说什么吧?”

“当然不会。”他柔声回答。她把他搂得更紧,又哭了起来。

“哦,荷马!他怎么会瘦得只有105磅呢?”坎蒂泣不成声地说道。

“我相信他一定会胖起来的!”荷马嘴里这么安慰她,自己却突然打了个冷战——华力原本多么强壮啊!荷马想起了华力第一次带他去海里游泳的情景。当时,海浪特别汹涌,华力提醒他要注意强劲的退潮,还手把手地教他如何潜入浪中,又如何乘着浪头往下冲。后来,他们置正在晒太阳的坎蒂于不顾,沿着沙滩漫步了一个小时。

“我真是不懂,有人怎么那么傻,就那样躺在那儿晒太阳!”华力对荷马说,荷马也有同感。华力接着又说:“在太阳底下干点儿什么事,同样可以把皮肤晒黑,干任何事儿都行,最重要的是得干点什么事儿才行!”

他们在海滩上拾了很多贝壳和石子,搜罗各种不同的种类和造型。看见那一颗颗浑圆的石子和一块块光滑的贝壳碎片,荷马简直是大开眼界——海水和沙子把它们磨得又光又滑。

“这一片历尽沧桑。”华力说着,递给他一片特别光滑的贝壳,上面已经毫无棱角。

“历尽沧桑。”荷马重复着。

接着,华力又给他看了一片陈旧而又平滑的石子,说:“这一片饱经世故。”

荷马想,他对坎蒂的渴望已改变了一切,甚至改变了石子与贝壳被冲洗琢磨的自然过程。如果他与华力重回那片海滩,他们还会在那儿搜寻石子与贝壳吗?他们爱上了同一个女人,是否会因此而不可避免地改变他们共同享有的极为平常的经历?荷马扪心自问:难道他只是我短暂的朋友,却是我终生的敌人吗?

荷马委托爱德娜护士帮他管理山坡上的苹果园。他对她解释说,包着树干的铁丝护网不能太紧,否则会影响树木生长,但也不能太松,以免老鼠钻进去啃噬树干。他还教她如何辨认松鼠洞,因为松鼠专门喜欢咬树根。

大家都逐一与坎蒂吻别,连韦尔伯·拉奇也不例外。他和荷马握手时,荷马却伸出双臂拥抱他,亲吻他堆满皱纹的脖子,他不由得一脸难堪。而爱德娜护士早已哭成了泪人。他们的车子刚刚驶过女孩部,韦尔伯·拉奇便把自己关进了诊疗室。

那是个星期日,所以当荷马带着坎蒂回来时,雷蒙·肯德尔正在家里造鱼雷。坎蒂对荷马说,她得等到明天早晨才能面对奥莉芙。可荷马开车带走安琪尔后,她心里却突然觉得惊恐不安。虽然她已不再分泌乳汁,但她知道,她还是会按照孩子的生物钟醒来,不过现在只有荷马能真正听到安琪尔的哭声了,而且,她已经多久没有孤枕独眠了?

第二天,她对荷马说:“我们必须想办法共同照顾安琪尔。我是说,即使在我们告诉奥莉芙之前——至于华力就更不用说了——我们一定得共同照顾他,我们两个人都得陪着他,我太想他了!”

荷马对她说:“我想你。”

他是个孤儿,一生中享受家庭温暖的时间才不到一个月,他完全没有失去家庭的心理准备。

当荷马和安琪尔抵达观海果园时,受到了奥莉芙的热情欢迎。她就像对待亲生儿子一样紧紧地拥抱他,亲吻他,并且喜极而泣地喊着:“快让我看看孩子!哦,他真是可爱!”接着又问,“你怎么会想到要领养孩子?你还这么年轻,又是单身一人!”

“这孩子也是孤零零的单身一人呀,”荷马支支吾吾地说,“再说,坎蒂也会帮我的。”

“那当然,我也会帮你的!”奥莉芙说着,抱起孩子进了华力的房间。荷马一进门,便看到一张婴儿床,还有成堆的婴儿用品。他不禁吃了一惊:仅仅是为了一个孩子,奥莉芙居然准备了这么多东西,即使搜遍圣克劳兹孤儿院的男孩部与女孩部,也不会找到如此多的育婴用品!

他走进厨房,只见一大排奶瓶摆在面前,奥莉芙甚至买了一只专门消毒奶嘴的小锅。存放床上用品的壁橱里,还堆满了尿布,比枕套、床单和毛巾还要多。荷马有生以来第一次产生了被人领养的感觉,他愕然发现奥莉芙是如此爱他!

奥莉芙说:“我想,你和安琪尔应该住在华力的房间里。”为张罗这一切,她显然忙碌了好长时间。她接着说:“华力以后不能爬楼梯了,所以我准备把一楼的餐厅改成卧室,反正我们可以在厨房用餐,而且那间餐厅还有阳台,天气好时,可以出去透透气。为了轮椅的方便,我还准备派人增修一道斜坡,从阳台一直通向泳池边的天井。”

奥莉芙说到这里,失声痛哭。荷马上前拥抱着她。在这夜幕降临的时刻,他心中又一次充满了负疚感,充满了那种不论是过去还是现在都始终存在的悔恨,就像罗切斯特先生提醒简·爱要留意的“生命的毒药”。


五月的第二个星期,艾拉与荷马一起把蜜蜂放进果园里。这正是苹果花初绽的时节,也是母亲节前夕。这一年,大家都记得母亲节,也都记得奥莉芙,奥莉芙家里堆满了各种小礼物和许多苹果花。有几个工人觉得荷马领养了一个婴儿很滑稽,便给他也送了一份母亲节礼物。

“我简直难以想象你带孩子的模样!”胖朵特说。

他们本来在给苹果市场的展示台刷一层新漆,这时却展出了两个小宝宝——安琪尔·威尔士和米尼与弗洛伦斯的儿子彼特。安琪尔性情乖巧温和,小脸蛋圆嘟嘟的,线条十分柔和。相比之下,彼特就像一个马铃薯。

弗洛伦斯说:“荷马,你的安琪尔真是个小天使,而我的彼特则是个胖彼特。”

女人们更是不停地拿荷马打趣,可荷马总是眉开眼笑。黛布拉对安琪尔尤其感兴趣,总是抢着抱他,还长时间目不转睛地打量他的小脸蛋,然后说,安琪尔长大后肯定会很像荷马,“但是会比荷马多一份贵族气质”。露易丝也说这孩子“真是个宝贝,宝贝得难以用言语形容”。当荷马在果园干活时,奥莉芙或别的女工会轮流照顾安琪尔,但更多的时候,还是由坎蒂亲自照料。

“这孩子可以说是荷马和我共同领养的。”她总是这样对大家解释。由于这话重复的次数太多,奥莉芙便说她与荷马一样也是孩子的母亲,并半开玩笑地也送了她一份母亲节礼物。在这段时间里,蜜蜂始终忙忙碌碌,往来于煎锅果园和鸡公山果园之间传播花粉,酿成的蜂蜜滴在摆放蜂房的隔板中间。

有天早晨,荷马在报纸的一角看到一行铅笔字,正好写在新闻标题的旁边。他认出是奥莉芙的笔迹,可能是奥莉芙对某一则新闻的评语,可荷马却觉得是针对自己的。奥莉芙写的是:


令人难以容忍的不忠!


有天晚上,坎蒂听到了父亲说话的声音。当时,她房间里的灯已经熄了,在一片漆黑中,只听雷说:“这没什么错,可是也不对。”起初她还以为他在打电话,后来渐渐睡着了。不知过了多久,她听见了房门的开关声,猛然醒来,才明白父亲原来是坐在她的房间里,在黑暗中对着熟睡的她说话。

苹果花开的时节,有好几个晚上,坎蒂都对荷马说:“你这个当爸爸的真是太辛苦了!”

“可不是嘛!”奥莉芙也赞许地说。

“晚上我得把孩子从你手里抢过来。”坎蒂经常说,而荷马听了这些话只是微微一笑。他常常在半夜醒来,孤零零地躺在华力的房间里,惦记着需要喂奶的安琪尔。他能想象出雷蒙起床将牛奶加热、坎蒂躺着,像以前用奶水喂时一样,把奶瓶凑到胸前,喂安琪尔牛奶的情景。

雷制造鱼雷的零件都是从基特里鱼雷厂偷出来的,荷马和坎蒂对此都心中有数,但只有坎蒂开口责备他。

“我逮到他们更多的错,”雷回答说,“那些人自己该做的事都没有做,所以不可能逮着我的!”

“可你这究竟是为什么呢?”坎蒂问,“我可不喜欢家里有炸弹,尤其是现在这儿还有个孩子!”

“可我刚开始造鱼雷时,并不知道会有孩子。”雷解释道。

坎蒂说:“现在你知道了!干吗还不把它发射出去,发射得远远的?”

“别急,时候到了,我自然会发射的。”雷说。

荷马问雷蒙·肯德尔:“你打算瞄准哪儿发射?”

“不知道,”雷说,“也许是海芬俱乐部,如果他们再埋怨我破坏了他们的风景的话!”

“我实在猜不透你的心思,我不喜欢这种感觉。”坎蒂有次私下对父亲说。

雷慢条斯理地答道:“这么说吧,我可以告诉你是怎么回事,我是说这颗鱼雷。它就像华力即将回家一样——你知道他要回来,却无法估计会造成多大的伤害。”

坎蒂问荷马这些话是什么意思。

荷马说:“他这话什么意思也没有,他只是在试探你,要你把心事告诉他。”

苹果酒屋里还没有为收成季节做好准备。有一次,他们在这里做爱之后,坎蒂问荷马道:“如果事情就这样发展下去,会怎么样?”

“还是现在这样。”荷马回答。

坎蒂说:“是啊,如果我们就这样等待下去,又能等多长时间呢?我是说,也许过了一阵子,默默等待会比说出真相更加容易呢?”

“可我们迟早得说出真相。”荷马说。

“到底什么时候呢?”坎蒂问。

“等华力回家时。”荷马回答。

“等他回家时,他下半身瘫痪,体重比我还轻,难道我们就拿这些话来迎接他?”坎蒂问。

荷马想:还有什么事情我们适应不了吗?他想起了手术刀。手术刀沉甸甸的,颇有分量,拿在手里却根本无需用力,它似乎会自动切割,可人们必须以某种方式操纵它。一旦握住它,就必须让它移动。手术刀不需要力量,但需要使用者的行动。

“我们得弄清楚自己想干什么。”荷马说。

“可如果我们不清楚呢?”坎蒂问,“如果我们只希望保持现状呢?如果我们得一直等待下去呢?”

“你是说,你永远也不会知道自己到底是爱我还是爱他吗?”荷马反问道。

“他会十分需要我,而所有的事情也许会因此而变成一团糟。”坎蒂说。荷马的手放在她的下体上,她的体毛几乎全长出来了。

“你不觉得我也会需要你吗?”他问。她翻过身去,背对着他,顺势拉起他的手,按在自己的乳房上,然后说:“我们只能耐心等待,顺其自然。”

“如果到了某个阶段,我就不能再等了。”荷马说。

“什么阶段?”坎蒂问。由于他的手放在她胸脯上,所以知道她正屏住呼吸。

“等安琪尔长大一些,他应该知道自己要么是个孤儿,要么知道自己的父母是谁,我说的就是这个阶段。我不希望他以为自己是被领养的,我也不会让他不清楚生身父母是谁。”

坎蒂说:“我并不担心安琪尔,他会得到许许多多的爱。我担心的是你和我。”

“还有华力。”荷马说。

“我们会发疯的。”坎蒂说。

荷马说:“我们不会!我们要好好疼安琪尔,让他有被爱的感觉。”

“但如果我——还有你——都没有被爱的感觉,又该怎么办?”坎蒂问。

“那我们就等到那个时候再说吧!”荷马说完,又赌气似的加了一句,“我们就耐心等待,顺其自然吧!”这时,一阵春风徐徐吹来,拂在他们脸上,带来一股烂苹果的甜腻气味,像氨气一般令人作呕,熏得荷马连忙松开坎蒂的乳房,双手捂住鼻子和嘴巴。

直到夏天,坎蒂才第一次直接收到华力的音讯。自从一年前他的飞机被击落至今,这是她第一次收到他写来的信。

华力在锡兰的拉维尼亚山医院住了六个星期,直到他体重增加十五磅,肌肉停止痉挛,说话不再因营养不良而像梦呓之后,他们才把他转到印度新德里的一所医院,这封信就是在那所医院写的。在印度住院一个月之后,他的体重又增加了十磅。他说他学会了在茶里加肉桂,还说医院里整天都能听见人们穿着凉鞋走路时的啪嗒啪嗒声。

他们已经答应他,等他体重达到一百四十磅,并学会几套基本的复健动作之后,就可以踏上漫长的回家之路。由于信件必须接受检查,他不能说出回国的具体路线。但因为他下半身瘫痪,他必须说明他的性功能“完全正常”,他希望信件检查员对此能表示谅解。他的信最终被检查通过。华力仍然不清楚自己已经丧失生育能力,他只知道自己患过尿道感染,但现在已经痊愈。

“荷马好吗?我真是想念他!”华力在信中还写道。

令坎蒂心碎的并不是这句话,而是华力信中开头那一句,其他的内容只是让她更加心如刀绞。

华力开门见山地写道:“我真害怕你不肯嫁给一个瘸子!”

她躺在自己的单人床上,似睡非睡,似醒非醒,耳边传来潮水的阵阵起伏声。她愣愣地看着床头柜上母亲的照片,此时此刻,她多么希望能向母亲倾诉。也许是因为对自己的母亲毫无记忆,她想起了抵达圣克劳兹第一晚的情景:她与荷马走到孤儿院男孩部时,拉奇医生正在给孩子们读《远大前程》,她永远也不会忘记当时听到的内容。

“我醒了过来,但仍然没有摆脱睡梦中所感受到的痛苦。”韦尔伯·拉奇大声念着。他可能事先就决定那天的晚读到此为止,也可能是猛然发现坎蒂与荷马站在门外,灯泡强烈的光线在他们头顶形成一圈光环,意外之余便忘记自己读到了哪里,于是正好就此打住。不管是什么原因,那种痛苦的感受是坎蒂抵达圣克劳兹的最初认知,同时也是她的睡前故事的开端与结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