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二八年四月七日(五)

班吉明是《圣经》里的名字,凯蒂说。对他来说,这个名字要比毛莱好。

这算是哪档子事呢,迪尔西说。

母亲是这样说的,凯蒂说。

哼,迪尔西说。换个名儿可帮不了他的忙。但也不会让他更倒柜。有些人运气一不好,就赶紧换个名儿。我的名字在我记事前就是迪尔西,等人家不记得有我这个人了,我还是叫迪尔西。

既然人家都不记得你了,迪尔西,又怎么会知道你叫迪尔西呢,凯蒂说。

那本大书上会写着的,宝贝儿,迪尔西说。写得清清楚楚的。

你认识字吗,凯蒂说。

我用不着认识字,迪尔西说。人家会念给我听的。我只要说一句,我在这儿哪。这就行了。

那根长铁丝掠过我的肩膀,炉火不见了。我又哭了。

迪尔西和勒斯特打起来了。

“这回可让我看见了。”迪尔西说。“哦嗬,我可看见你了。”她把勒斯特从屋角里拖出来,使劲摇晃他。“没干什么事招惹他,是不是啊。你就等着你爹回来吧。但愿我跟过去一样年轻,那我就能把你治得光剩下半条命了。我一定要把你锁进地窖,不让你今天晚上去看演出。我一定要这样子。”

“噢,姥姥,”勒斯特说。“噢,姥姥。”

我把手伸到刚才还有火的地方去。

“拉住他。”迪尔西说。“把他拉回来。”

我的手猛的蹦了回来,我把手放进嘴里,迪尔西一把抱住了我。我透过自己的尖叫声还能听到时钟的滴嗒声。迪尔西把手伸过去,在勒斯特脑袋上打了一下。我的声音叫得一下比一下响。

“去拿碱来。”迪尔西说。她把我的手从我嘴巴里拉出来。这时我的喊声更加响了,我想把手放回嘴里去,可是迪尔西握紧了不放。我喊得更响了。她洒了一些碱末在我的手上。

“到食品间去,从挂在钉子上的抹布上撕一条下来。”她说。“别喊了,得了。你不想再让你妈发病吧,是吗。好,你瞧炉火吧。迪尔西一分钟里就让你的手不疼。你瞧炉火呀。”她打开了炉门。我瞧着炉火,可是我的手还疼,因此我没有停住喊叫。我还想把手塞进嘴里,可是迪尔西握得紧紧的不放。

她把布条缠在我的手上。母亲说,“这又是怎么的啦。连我生病也不让我安生。家里有两个成年黑人看着他,还要我爬起床下楼来管他吗。”

“他这会儿没事了。”迪尔西说。“他马上就会不喊的。他不过是稍稍烫了一下手。”

“家里有两个这么老大的黑人,还非得让他到屋子里来大吵大闹。”母亲说。“你们明知道我病了,就存心招惹他。”她走过来站在我身边。“别哭了。”她说。“马上给我住嘴。这个蛋糕是你给他吃的吗。”

“是我买的。”迪尔西说。“这可不是从杰生的伙食账里开支的。是我给他过生日吃的。”

“你是要用这种店里买来的蹩脚货毒死他吗。”母亲说。“这就是你存心要干的事。我连一分钟的太平日子都没法过。”

“您回楼上躺着去吧。”迪尔西说。“我一分钟就能让他止住痛,他就不会哭了。行了,您走吧。”

“把他留在这儿,好让你们再变着法儿折磨他。”母亲说。“有他在这儿又吼又叫,我在楼上又怎么能躺得住呢。班吉明。马上给我停住。”

“他没地方去。”迪尔西说。“咱们可不跟以前那样有那么多房间。他又不能老待在院子里让所有的街坊都看他哭。”

“我知道,我知道。”母亲说。“这都是我不好。我反正快要不在人世了,我一走你们和杰生日子都会好过了。”她哭起来了。

“您也快别哭了。”迪尔西说。“这样下去又该病倒了,您回楼上去吧,勒斯特这就带他到书房里去,好让我把他的晚饭做出来。”

迪尔西陪着母亲走出去了。

“住嘴。”勒斯特说。“你给我住嘴。你想要我把你另外一只手也烫一下吗。你根本不痛。别哭了。”

“给你这个。”迪尔西说。“好了,快别哭了。”她递给我那只拖鞋,我就停住了哭声。“带他到书房去吧,”她说。“要是再听见他哭,我就自己来抽烂你的皮。”

我们走进书房。勒斯特开亮了灯。几扇窗户变黑了,墙上高处显出一滩黑影,我走过去摸摸它。乞象一扇门,只不过它不是门。

在我背后,炉火升了起来,我走到炉火前,在地板上坐了下来,手里拿着那只拖鞋。火头升得更高了,它照亮了母亲坐椅上的垫子。

“别嚷嚷了。”勒斯特说。“你就不能消停一会儿吗。我在这儿给你生起了火,你连看也不看一眼。”

你的名字是班吉。凯蒂说。你听见了吗。班吉。班吉。

别这样叫他,母亲说。你把他领到这边来。

凯蒂把手插在我胳肢窝底下,抱我起来。

起来,毛——我是说,班吉,她说。

你不用抱他嘛,母亲说。你不会把他领过来吗。你连这么简单的事都不明白吗。

我抱得动他的,凯蒂说。“让我抱他上楼吧,迪尔西。”

“你走吧,小不点儿。”迪尔西说。“你自己还只有一点点大,连只跳蚤都拖不动呢。你走吧,安安静静的,就跟杰生先生吩咐的那样。”

楼梯顶上有一点灯光。父亲站在那儿,只穿着衬衫。他那副模样就象是在说“别出声”。凯蒂悄声说,“母亲病了吗?”

威尔许把我放下,我们走进母亲的房间。屋子里生着火。火在四面墙上一会儿高一会儿低。镜子里也有一堆火。我能闻到生病的气味。那是母亲头上搁着的一块叠起来的布上发出来的。她的头发散开在枕头上。火光达不到那儿,可是照亮了她的手,那几只戒指一跳一跳地在闪闪发光。

“来,去跟母亲说声晚安。”凯蒂说。我们来到床前。火从镜子里走出去了,父亲从床上站起来,抱我起来,母亲伸手按在我头上。

“现在是什么时候了。”母亲说。她的眼睛闭着。

“七点差十分。”父亲说。

“现在让他去睡还太早了点。”母亲说。“天不亮他就会醒来的,再象今天这样过一天,我真要受不了啦。”

“又来了,又来了。”父亲说。他拍拍母亲的脸颊。

“我知道我对你只不过是一个负担。”母亲说。“不过我也快要走了。到时候我再也不会拖累你了。”

“别说了。”父亲说。“我带他到楼下去玩一会儿。”他把我抱起来。“来吧,老伙计。咱们下楼去玩一会儿。昆丁正在做功课,咱们得轻一点儿。”

凯蒂走上前去,把头怄倒在床上,母亲的手进到火光里来了。她那几只戒指在凯蒂的背上跳跃。

母亲病了,父亲说。迪尔西会带你们上床去睡的。昆丁在哪儿啦。

威尔许找他去了,迪尔西说。

父亲站在那儿,瞧着我们走过去。我们能听到母亲在她卧房里发出的声音。凯蒂说,“嘘。”杰生还在上楼。他两只手插在裤兜里。

“你们今天晚上都得乖些。”父亲说。“要安静些,不要惊吵妈妈。”

“我们一定不吵。”凯蒂说。“杰生,现在你可得安静些了。”她说。我们跺起了脚。

我们能听到屋顶上的声音。我也能看见镜子里的火光。凯蒂又把我抱了起来。

“好,来吧。”她说。“一会儿你就可以固到炉火边来的。好,别哭了。”

“凯丹斯。”母亲说。

“别哭,班吉。”凯蒂说。“母亲要你过去一会儿。你要乖点儿。马上就可以回来的。班吉。”

凯蒂把我放了下来,我不哭了。

“就让他待在这儿吧,妈妈。等他不要看火了,您再告诉他好了。”

“凯丹斯。”母亲说。凯蒂弯下身子把我抱了起来。我们跌跌撞撞的。“凯丹斯。”母亲讲。

“别哭。”凯蒂说。“你还是可以看到火的。别哭呀。”

“把他带到这边来。”母亲说。“他太大,你抱不动了。你不能再抱他了。这样会影响你的脊背的。咱们这种人家的女子一向是为自己挺直的体态感到骄傲的。你想让自己的模样变得跟洗衣婆子一样吗。”

“他还不算太重。”凯蒂说。“我抱得劫的。”

“反正我不要别人抱他。”母亲说。“都五岁了。不,不。别放在我膝上。让他站直了。”

“只要您抱住他,他就会不哭的。”凯蒂说。“别哭了。”她说。“你一会儿就可以回去的。哪。这是你的垫子。瞧呀。”

“别这样,凯丹斯。”母亲说。

“只要让他看见垫子,他就会不哭的。”凯蒂说。“您欠起点儿身子,让我把垫子抽出来。哪,班吉。瞧呀。”

我瞧着垫子,就住了声。

“你也太迁就他了。”母亲说。“你跟你父亲都是这样的。你们不明白到头来吃苦头的还是我。大姆娣把小杰生惯成那样,足足花了两年才把他的坏习惯改过来,我身体不好,再要叫我教好班吉明精力是不够的了。”

“您不用为他操心。”凯蒂说。“我喜欢照顾他。是不是啊,班吉。”

“凯丹斯。”母亲说。“我早就告诉过你不要这样叫他,你父亲一定要用那个愚蠢的小名叫你,这已经是够糟糕的了,我可不允许人家用小名叫他,叫小名顶顶俗气了。只有下等人才用小名。班吉明。”她说。

“你看着我呀。”母亲说。

“班吉明。”她说。她用双手托住我的脸,把我的脸转过来对着她的脸。

“班吉明。”她说。“把那只垫子拿走,凯丹斯。”

“他会哭的。”凯蒂说。

“把那只垫子拿走,照我吩咐的做。”母亲说。“他必须学会要听大人的话。”

那只垫子拿走了。

“不要哭,班吉。”凯蒂说。

“你上那边去给我坐下来。”母亲说。“班吉明。”她把我的脸托住,对准她的脸。

“别这样。”她说。“别这样。”

可是我没有住声,母亲就搂住我哭了起来,我也哭着。接着垫子回来了,凯蒂把它举在母亲的头上。她把母亲拉口到椅子里去,母亲仰靠在红黄两色的椅垫上哭着。

“别哭啦,妈妈。”凯蒂说。“您回楼上去躺着,养您的病去。我去叫迪尔西来。”她把我带到炉火前,我瞧着那些明亮、滑溜的形体,我能听见火的声音和屋顶上的声音。

父亲把我抱了起来。他身上有一股雨的气味。

“嗨,班吉。”他说。“你今天乖不乖啊。”

凯蒂跟小杰生在镜子里打了起来。

“你怎么啦,凯蒂。”父亲说。

他们还在打。杰生哭起来了。

“凯蒂。”父亲说。杰生在呜呜的哭。他不打了,可是我们可以看见凯蒂还在镜子里打,于是父亲把我放下,走到镜子里去,也打起来了。他把凯蒂举了起来。凯蒂还在乱打。杰生赖在地上哭。他手里拿着剪刀。父亲拉住了凯蒂。

“他把班吉所有的纸娃娃都给铰了。”凯蒂说。“我也要铰破他的肚子。”

“凯丹斯。”父亲说。

“我要铰。”凯蒂说。“我要铰嘛。”她在挣扎。父亲抱住了她。她用脚踢杰生。杰生滚到角落里去,离开了镜子。父亲把凯蒂抱到炉火边。他们全都离开了镜子。只有炉火还在那里面。就象是火在一扇门里似的。

“别打了。”父亲说。“你又要让母亲躺在她房间里生病吗。”

凯蒂不挣扎了。“他把毛——班吉和我做的娃娃全给铰坏了。”凯蒂说。“他是存心捣乱才这样干的。”

“我不是的。”杰生说。他坐了起来,一边还在哭。“我根本不知道那是他的。我还以为是些废纸,”

“你不会不知道。”凯蒂说。“你完全是存心的。”

“别哭了。”父亲说。“杰生。”他说。

“我明天再给你做多多的。”凯蒂说。“咱们再做许多许多的。哪,你还可以看看这只垫子嘛。”

杰生进来了。

班吉的二哥杰生下班回家,走进书房。

我不是一直叫你不要哭吗,勒斯特说。

这又是怎么的啦,杰生说。

“他这是在存心捣乱。”勒斯特说。“今天一整天他都这样。”

“你不惹他不就完了吗。”杰生说。“要是你哄不住他,那你就把他带到厨房里去。我们这些人可不能象母亲那样,把自己关在一间屋子里。”

“姥姥说要等她做完了晚饭才能让班吉进去。”勒斯特说。

“那你就陪他玩,别让他瞎吵吵。”杰生说。“莫非我忙了整整一天,晚上还要回到一所疯人院里来不成。”他打开报纸,看了起来。

你可以看火,看镜子,也可以看垫子的,凯蒂说。你用不着等到吃晚饭的时候才看垫子的。我们能听到屋顶上的声音。我们也能透过墙壁听见杰生哭喊的声音。

迪尔西说,“你回来啦,杰生。你没惹他吧,惹了吗。”

“没惹,姥姥。”勒斯特说。

“昆丁小姐在哪儿。”迪尔西说。“晚饭快要好了。”

“我不知道。”勒斯特说。“我没看见她。”

迪尔西走开了。“昆丁。”她在门厅里嚷嚷。“昆丁。晚饭得了,”

我们能听到屋顶上的声音。昆丁身上也有雨的气味。

杰生干了什么啦,他说。

他铰坏了班吉所有的娃娃,凯蒂说。

母亲说了别再叫他班吉,昆丁说。他在我们身边的地毯上坐了下来。我真希望天不要下雨,他说。什么事情都设法干。

你跟别人打过架了,凯蒂说。打了没有。

就只打了几下,昆丁说。

一眼就看出来了,凯蒂说。父亲会看出来的。

我不怕,昆丁说。我真希望天别下了。

昆丁说,“迪尔西不是说晚饭得了吗。”

“是的,您哪。”勒斯特说。杰生瞧了昆丁一眼。接着他又读他的报。昆丁进来了。“她是说快得了。”勒斯特说。昆丁重重地往母亲的椅子上坐下去。勒斯特说,“杰生先生。”

“什么事。”杰生说。

“给我两毛五分钱吧。”勒斯特说。

“为什么。”杰生说。

“让我今天晚上去看演出。”勒斯特说。

“不是迪尔西要替你向弗洛尼讨两毛五吗。”杰生说。

“她给了。”勒斯特说。“我丢了:我和班吉找那只镚子儿找了一整天呢。你可以问他。”

“那你向他借一个好了。”杰生说。“我的钱都是干活挣来的。”他又读报纸。昆丁在看着炉火。火光在她的眼睛里和她的嘴上跳动。她的嘴是血红血红的。

“我是一直留心,不想让他到那边去的。”勒斯特说。

“你少跟我罗嗦。”昆丁说。杰生盯着她看。

“我没跟你说过,要是我看见你再跟那个戏子混在一起,我要怎么办吗。”他说。昆丁瞧着炉火。“你难道没听见吗。”杰生说。

“我当然听见了。”昆丁说,“那你怎么不办呢。”

“这可不用你操心。”杰生说。

“我才不操心呢。”昆丁说。杰生又读起报来。

我能听见屋顶上的声音。父亲伛身向前,盯着昆丁看。

喂,他说。谁赢啦。

“谁也没赢。”昆丁说。“他们把我们拉开了。老师们。”

“对手是谁呢。”父亲说。“你能讲给我听吗。”

“没什么好说的。”昆丁说。“他跟我一般大。”

“那就好。”父亲说。“你能告诉我是为了什么吗。”

“不为什么。”昆丁说。“他说他要放一只蛤蟆在她的书桌里,而她肯定不敢用鞭子抽他。”

“哦。”父亲说。“她。后来呢。”

“是的,爸爸。”昆丁说。“后来不知怎么的我就打了他一下。”

我们可以听见屋顶上的声音。炉火的声音和门外抽抽噎噎的声音。

“十一月的天气,他上哪儿去找蛤蟆啊。”父亲说。

“那我就不清楚了,爸爸。”昆丁说。

我们能听见那些声音。

“杰生。”父亲说。我们能听到杰生的声音。

“杰生。”父亲说。“快进来,别那样了。”

我们可以听见屋顶上的声音、炉火的声音和杰生的声音。

“别那样,行了。”父亲说,“你想让我再抽你一顿吗。”父亲把杰生抱起来,放进自己身边的椅子里。杰生在抽抽噎噎。我们能听见炉火和屋顶上的声音。杰生的抽噎声更响了。

“再跟你说一遍。”父亲说。我们能听见炉火和屋顶上的声音。

迪尔西说,行了。你们都可以来吃晚饭了。

威尔许身上有雨的气味。他也有狗的气味。我们能听见炉火和屋顶上的声音。

我们能听见凯蒂急急地走路的声音。父亲和母亲看着门口。凯蒂急急地走着,掠过门口。她没有朝门里望一眼。她走得很快。

“凯丹斯。”母亲说。凯蒂停住了脚步。

“嗳,妈妈。”她说。

“别说了,卡罗琳。”父亲说。

“你进来。”母亲说。

“别说了,卡罗琳。”父亲说。“让她去吧。”

凯蒂来到门口,站在那儿,看着父亲和母亲。她的眼睛扫到我身上,又移了开去。我哭起来了。哭声越来越大,我站了起来。凯蒂走进房间,背靠着墙站着,眼睛看着我。我边哭边向她走去,她往墙上退缩,我看见她的眼睛,于是我哭得更厉害了,我还拽住了她的衣裙。她伸出双手,可是我拽住了她的衣裙。她的泪水流了下来。

威尔许说,现在你的名字是班吉明了。你可知道干吗要把你改名叫班吉明吗。他们是要让你变成一个蓝牙龈的黑小子。妈咪说你爷爷早先老给黑小子改名儿,后来他当了牧师,人们对他一看,他的牙龈也变成蓝颜色的了。他以前牙龈可不是蓝颜色的。要是大肚子的娘们在月圆的夜晚面对面见到他,她们生出来的小孩也是蓝牙龈的。有一天晚上,有十来个蓝牙龈的小孩在他家门口跑来跑去,他一出去就再也没有回来。捕负鼠的人后来在树林里找到了他,已经给吃得光剩一副骨头架子了。你可知道是谁把他吃掉的吗。就是那帮蓝牙龈的孩子。

我们来到门厅里。凯蒂还盯看着我。她一只手按在嘴上,我看见她的眼睛,我哭了。我们走上楼去。她又停住脚步,靠在墙上,盯看着我,我哭了,她继续上楼,我跟着上去,边走边哭,她退缩在墙边,盯看着我。她打开她卧室的门,可是我拽住她的衣裙,于是我们走到洗澡间,她靠着门站着,盯着看我。接着她举起一只胳膊,掩住了脸,我一边哭一边推她。

你把他怎么啦,杰生说。你就不能不去惹他吗。

我连碰都没有碰他呀,勒斯特说。他一整天都这样别扭。他真是欠打。

应该把他送到杰克逊去,昆丁说。在这样一幢房子里过日子,谁受得了。

你要是不喜欢这儿,小姐,你满可以走嘛,杰生说。

我是要走的,昆丁说。这可不用你操心。

威尔许说,“你往后去点,让我把腿烤烤千。”他把我往一边推了推。“得了,你别又开始吼了。你还是看得见的嘛。你不就是要看火吗,你不用象我这样,下雨天还得在外面跑。你是身在福中不知福。”他在炉火前面仰八叉地躺了下来。

“你现在知道干吗你名儿改成班吉明了吧。”威尔许说。“你妈太骄傲了,觉得你丢了她的脸。这是我妈咪说的。”

“你老老实实给我呆在那儿,让我把腿烤干了。”威尔许说。“要不你知道我会怎么样。我要扒掉你屁股上的皮。”

我们能听见火的声音、屋顶上的声音和威尔许出气的声音。

威尔许急忙坐起来,把腿收了回来。父亲说,“行了,威尔许。”

“今天晚上我来喂他。”凯蒂说。“威尔许喂他有时候他爱哭。”

“把这只托盘送到楼上去。”迪尔西说。“快回来喂班吉吃饭。”

“你不要凯蒂喂你吗。”凯蒂说。

他还非得把那只脏稀稀的旧拖鞋拿到餐桌上来吗,昆丁说。你为什么不在厨房里喂他呢。这就好象跟一口猪一块儿吃饭似的。

要是你不喜欢这种吃饭的方式,你可以不上餐桌来嘛,杰生说。

热气从罗斯库司身上冒出来。他坐在炉子前面。烘炉的门打开着,罗斯库司把两只脚伸了进去。热气在碗上冒着。凯蒂轻巧地把勺子送进我的嘴里。碗边里面有一个黑斑。

行了,行了,迪尔西说。他不会再给你添麻烦了。

碗里的东西落到了黑斑下面。接着碗里空了。碗不见了。“他今天晚上肚子很饿。”凯蒂说。那只碗又回来了。我看不见那个黑斑。接着我又看见了。“他今天晚上饿坏了。”凯蒂说。“瞧他吃了多少。”

哼,他会的,昆丁说。你们都派他来监视我。我恨这个家。我一定要逃走。

罗斯库司说,“看样子要下整整一夜的雨了。”

你早就一直野在外面了,也就差三顿饭没在外面吃了,杰生说。

你瞧我跑不跑,昆丁说。

“那我就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迪尔西说。“我大腿关节疼得不行,动弹都动弹不了。一个晚上上楼下楼没个完。”

哦,那是我意料之中的,杰生说。我早就料到你是什么事情都干得出来的。

昆丁把她的餐巾往桌子上一摔。

你就少说两句吧,杰生,迪尔西说。她走过去用胳膊楼住昆丁。快坐下,宝贝儿,迪尔西说。他应该感到害臊才是,把所有跟你没关系的坏事都算在你的账上。

“她又在生闷气了,是吗。”罗斯库司说。

“你就少说两句吧。”迪尔西说。

昆丁把迪尔西推开。她眼睛盯着杰生。她的嘴血红血红的。她拿起她那只盛着水的玻璃杯,胳膊往回一收,眼睛盯住了杰生。迪尔西一把抓住她的胳膊。她们打了起来。玻璃杯掉在桌子上,摔碎了,水流得一桌子都是。昆丁跑了开去。

“母亲又生病了。”凯蒂说。

“可不是吗。”迪尔西说。“这种鬼天气谁都会生病的。小子,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把这几口饭吃完呀。”

你这天杀的,昆丁说。你这天杀的。我们可以听到她跑上楼去的声音。我们都到书房去。

凯蒂把垫子递给我,这样我就可以又看垫子又看镜子又看火了。

“昆丁在做功课,咱们可得轻声点。”父亲说。“你在干什么呢,杰生。”

“没干什么。”杰生说。

“那你还是上这儿来玩吧。”父亲说。

杰生从墙旮旯里走出来。

“你嘴巴里在嚼什么。”父亲说。

“没嚼什么。”杰生说。

“他又在嚼纸片了。”凯蒂说。

“上这儿来,杰生。”父亲说。

杰生把那团东西扔进火里。它发出了嘶嘶声,松了开来,变成了黑色。接着变成了灰色。接着就不见了。凯蒂和父亲和杰生都坐在母亲的椅子里。杰生使劲闭紧了眼睛,嘴巴一抿一抿的,象是在尝什么滋味。凯蒂的头枕在父亲的肩膀上。她的头发象一团火,她眼睛里闪着小小的火星,我走过去,父亲把我也抱上了椅子,凯蒂搂住了我。她身上有树的香味。

她身上有树的香味。墙旮旯里已经是黑黑的了,可是我能看得见窗户。我蹲在墙旮旯里,手里拿着那只拖鞋。我看不见它,可是我的手能看见它,我也能听见天色一点点黑下来的声音,我的手能看见拖鞋,可是我看不见自己,可是我的手能看见拖鞋,我蹲在墙旮旯里,听着天色一点点黑下来的声音。

原来你在这儿,勒斯特说。瞧我这儿有什么。他拿出来给我看。知道我从哪儿弄来的吗。是昆丁小姐给我的。我知道总不会看不成戏的。你一个人躲在这儿干什么。我还以为你溜到外面去了呢。你今天哼哼唧唧、嘟嘟哝哝还嫌不够吗,还要蹲在这空屋子里呜噜呜噜个没完。快上床去睡吧,免得戏开场了我还不能赶到。我今天晚上可是要少陪了。那些大喇叭一吹响,我就要颠儿了。

我们没有回我们自己的房间。

“这是我们出麻疹时候睡的地方。”凯蒂说。“干吗我们今儿晚上得睡在这儿呀。”

“你们管它在哪个房间睡。”迪尔西说。她关上门,坐下来帮我脱衣服。杰生哭了。“别哭。”迪尔西说。

“我要跟大姆娣一块睡。”杰生说。

“她在生病。”凯蒂说。“等她好了,你再跟她一块睡。是不是这样,迪尔西。”

“好了,别哭了。”迪尔西说。杰生住了声。

“咱们的睡衣在这儿,别的东西也都在这儿。”凯蒂说。“这真象是搬家。”

“你们快快穿上睡衣吧。”迪尔西说。“你帮杰生把扣子解掉。”

凯蒂解杰生的扣子。他又哭起来了。

“你欠打是不是。”迪尔西说。杰生不吱声了。

昆丁,母亲在楼道里说。

什么事,昆丁隔着墙说。我们听见母亲锁上了门。她朝我们房间里看了看,走进来在床上弯下身子,在我的额上吻了一下。

等你让他睡下了,就去问问迪尔西她反不反对我用热水袋,母亲说。告诉她要是她反对呢,那我就不用算了。告诉她我只想问问她的意思怎么样。

好咧,您哪,勒斯特说。过来,把裤子脱了。

昆丁和威尔许进来了。昆丁把脸扭了开去。“你哭什么呀。”凯蒂说。

“别哭了。”迪尔西说。“你们大家都脱衣服睡吧。你也可以回去了,威尔许。”

我脱掉衣服,我瞧了瞧自己,我哭起来了。别哭了,勒斯特说。你找它们有什么用呢。它们早不在了。你再这样,我们以后再不给你做生日了。他帮我穿上睡袍。我不吱声了,这时勒斯特停下了手,把头朝窗口扭过去。接着他走到窗边,朝外面张望。他走回来,拉住我的胳膊。她出来了,他说。你可别出声。我们走到窗前,朝外面望去。那黑影从昆丁那间房的窗子里爬出来,爬到了树上。我们看见那棵树在摇晃。摇晃的地方一点点往下落,接着那黑影离开了树,我们看见它穿过草地。这以后我们就看不见它了。好了,勒斯特说。哎唷。你听喇叭声。你快上床,我可要撒丫儿了。

房间里有两张床。昆丁爬上了另一张床。他把脸扭了过去,对着墙。迪尔西把杰生抱到他那张床上去。凯蒂脱掉了衣裙。

“瞧瞧你的裤衩。”迪尔西说。“你真走运,因为你妈没看见。”

“我已经告发过她了。”杰生说。

“你还会不告发吗。”迪尔西说。

“你告了又捞到什么好处啦。”凯蒂说。“搬弄是非。”

“我捞到什么好处啦。”杰生说。

“你怎么还不穿睡衣。”迪尔西说,她走过去给凯蒂脱掉了背心和裤衩。“瞧你。”迪尔西说。她把裤卷起来,用它来擦凯蒂的屁股。“全都湿透了。”她说。“不过今儿晚上没法洗澡了。穿上。”她帮凯蒂穿上睡衣睡裤,凯蒂爬上床来,迪尔西走到门口,手按在开关上。“你们现在都别出声了,听见没有。”她说。

“听见了。”凯蒂说。“母亲今天晚上不来看我们了。”她说。“所以大家还得听从我的指挥。”

“行。”迪尔西说。“好了,快快睡吧。”

“母亲病了。”凯蒂说。“她和大姆娣都在生病。”

“别出声了。”迪尔西说。“你们快睡吧。”

房间变黑了,只有门口是亮的。接着门口也变黑了。凯蒂说,“别响,毛莱,”她伸出手来摸摸我。于是我就不吱声了。我们能听见大家的出气声。我们能听见黑夜的声音。

黑暗退开去了,父亲在看着我们。他看了看昆丁和杰生,然后走过来吻了吻凯蒂,把手按在我的头上。

“母亲病得厉害吗。”凯蒂说。

“不厉害。”父亲说。“你好好当心毛莱,行吧。”

“好的。”凯蒂说。

父亲走到门口,又看看我们。接着黑暗又回来了,他站在门口,变成了一个黑影,接着门口也变黑了。凯蒂搂住了我,我能听见大伙儿的出气声,能听见黑夜的声音,还有那种我闻得出气味来的东西的声音。这时候,我能看见窗户了,树枝在那儿沙沙地响着。接着黑暗又跟每天晚上一样,象一团团滑溜、明亮的东西那样退了开去,这时候凯蒂说我已经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