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女子关上浴室门。随后传来淋浴声。

鼠在褥单上坐起,心神不定地叼上一支烟,找打火机。桌面上和裤袋里都没有。连根火柴都没有。女子的手袋里也没有类似的玩艺儿。他只好打开房间的灯,逐个搜查桌子抽屉,找出一盒印有宾馆名称的旧纸盒火柴,点燃烟。

窗边藤椅上整齐地叠放着她的长筒袜和内衣,椅背上搭着做工精良的芥末色连衣裙,床旁茶几上放着虽然不新但保养得很好的“芭嘉杰莉”挎包和小巧的手表。

鼠坐在对面藤椅上,叼着烟怔怔地眼望窗外。

他住的公寓位于山半腰,可以真切地俯视杂乱无章地分布在夜色中的人们的活动。鼠不时双手叉腰,俨然站在下坡球道上的高尔夫球选手,好几个小时聚精会神地看这番光景。斜坡拾带着三三两两的人家灯火,朝脚下缓缓伸展。黑魆魆的树林,小小的山包,白色水银灯不时照出私人游泳池的水面。斜坡好歹不算太斜的地方,高速公路宛如地面上编织的光带一般蜿蜒而去。从那里到海边一公里宽的地带,便由呆板的街区占据了。黑暗的海面。海的黑色与天空的黑色难分难解地融在一起。灯塔的橙色光芒从中闪出,继而消失。

在这些错落有致的断层之间有条球道一以贯之:河!

鼠第一次见到她,是在天空多少保留着夏日光耀的九月初。

鼠看报纸地方版每周刊载的剩余物品交易栏时,在婴儿安全护圈、“灵格风”和儿童自行车之间找出了电动打字机,遂打电话联系。

接电话的女子用事务性的声音说用了一年再保用一年、按月分期付款不行、要就请来取。买卖谈成。鼠开车去那女子公寓,付了款,接过打字机。夏天打零工赚了点钱,数目正好用来付这笔款。

女子长得小巧玲珑,穿一件蛮别致的无袖连衣裙。门口一盆挨一盆摆着形形色色的赏叶植物。脸形端庄,头发束在脑后。年龄看不确切,二十二到二十八,说出哪个数字都只能认可。

三天后有电话打来,女子说打字机色带有半打,需要的话请过来取。鼠于是去取,顺便邀她去杰氏酒吧,招待几杯鸡尾酒算是对色带的回礼。话倒没说几句。

第三次见面是在那四天后,地点是市区一家室内游泳池。鼠开车把她送回住处,并且睡了。鼠也不明白何以那样,谁先有意的也记不得了。大概类似空气的流移吧。

几天过后,同她交往的实感像打进日常生活的软楔子一般在鼠的体内膨胀开来。有什么在一点点捅他。每当想起女子搂在他身上的细弱的手臂,便觉得有一种久已遗忘的温柔感在自己心里化开。

的确,看上去她在她自己的小小世界里努力构筑某种完美,而且鼠知道那种努力非比寻常。她总是身穿虽不醒目却很得体的连衣裙,整洁清爽的内衣,往身上喷清晨葡萄园那般清香的科隆香水,说话小心翼翼、字斟句酌,不问多余地问题,微笑方式就像对着镜子练过多少次似的。而这每一种都让鼠心里泛起些许悲哀。见了几次之后,鼠估计她二十七岁,结果一岁不差。

她乳房不大,没有多余脂肪的苗条身段晒得甚是耐看,那晒法就像是在说原本没打算晒似的。高颧骨和薄嘴唇显示出其良好的教养和刚强的个性,但牵动全身的细微的表情变化却又表明她骨子里全无戒心的单纯。

她说她从美术大学毕业,在设计事务所工作。出生地?不是这里。大学毕业后来这里的。每星期去一次游泳池,星期天晚上乘电车去学中提琴。

两人每星期六晚上见一次。星期天鼠空落落地度过一天,她拉莫扎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