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言 纯真的埃伦蒂拉与残忍的祖母

假若我们说哥伦比亚作家加夫列尔·加西亚·马尔克斯是中国读者最熟悉的当代拉丁美洲作家,我想应该是不会有人提出异议的。这不仅因为他是1982年诺贝尔文学奖获得者,是上世纪60至70年代拉美新小说,或曰“文学爆炸”的首席代表作家,更因为他的享誉世界的长篇巨制《百年孤独》还在80年代初就被译成了中文(至今已有了四个中译本),在我国大量发行;而且他的其他作品如《枯枝败叶》、《恶时辰》、《族长的没落》、《没有人给他写信的上尉》、《死亡时刻》、《绑架》、《一桩事先张扬的凶杀案》、《霍乱时期的爱情》、《迷宫中的将军》、《爱情和其他魔鬼》以及几乎他所有的短篇小说,都被译成了中文。可以说,加西亚·马尔克斯是我国“追踪”翻译、“追踪”研究的作家之一,这样说来,他在我国读者中的影响广泛而深刻也便很容易理解了。

我们的这个小集子选了他的中篇小说《一桩事先张扬的凶杀案》和短篇小说《纯真的埃伦蒂拉与残忍的祖母》,都是他风格独特的佳作。

我们先来介绍一下《一桩事先张扬的凶杀案》。

1976年9月11日,在智利军事政变三周年之际,加西亚·马尔克斯为表示抗议宣布“文学罢工”,发誓皮诺切特不倒台就不再发表小说。一沉默就是五年。直到1981年,传闻鉴于他《百年孤独》的文学价值,只要他再发表一部新作就可以得诺贝尔文学奖,马尔克斯才终于结束“罢工”,发表了新作《一桩事先张扬的凶杀案》。小说一经出版,即在西班牙语国家中引起了巨大轰动。仅哥伦比亚“黑绵羊”出版社一家首版就印行了105万册,且在两周之内销售一空。该社还同墨西哥“迪亚娜”出版社联合印行了30万册。与此同时,阿根廷“南美”出版社和西班牙“布鲁格拉”出版社也大量印行。在哥伦比亚和西班牙还很快进行了再版。总发行量达数百万册。另外,这本书在出版的当年即被译成包括中文在内的多种文字。此种情况被视为拉丁美洲文坛和出版史上的一件奇迹。翌年加西亚·马尔克斯果然被授予诺贝尔文学奖。

《一桩事先张扬的凶杀案》描写的是发生在1951年的真人真事。出身显赫的巴亚多·圣·罗曼来到加勒比海沿岸的一个小镇,爱上了出身平庸的安赫拉·维卡略。这个在“金钱上游泳”的富翁为新娘买下了镇上最豪华的房子,举行了奢华无度的隆重的婚礼,以为用金钱和无限的权势买到了幸福。然而新婚之夜他却发现新娘不是处女,万分沮丧之下,几个小时之后就把她休回了娘家。姑娘的母亲大为恼火,当即将女儿毒打一顿,而后又叫来姑娘的两个哥哥,逼问是谁破坏了她的贞节。姑娘无奈之下将其归罪于一个叫圣地亚哥·纳赛尔的人,两个哥哥不分青红皂白,拿上杀猪刀凶残地杀害了圣地亚哥·纳赛尔这个无辜者。一桩悲剧发生了。

这类题材在拉丁美洲的文学作品中几乎尚未触及过,然而它所反映的事实在这个大陆上却是屡见不鲜的。未婚的女子必须保持绝对的童贞,否则即遭遗弃;而男子却相反,他们十几岁出入妓院仿佛便是天经地义之事。这种“父系社会的文明产物——大男子主义”,女人是男人的工具的陈规陋习,至今在拉丁美洲仍严重地存在着。评论家认为:如果说加西亚·马尔克斯通过他的魔幻现实主义代表作《百年孤独》这部巨著处理了一个大题材,即以哥伦比亚一个家族的兴衰史,表现了整个拉丁美洲相当一个时期的文化、历史、政治诸方面,包容了魔幻与现实、爱情与战争、生命与死亡的悲剧的话,那么《一桩事先张扬的凶杀案》则是通过一个小题材,即一个小镇上的凶杀事件,辛辣地嘲讽了权贵,无情地揭露和批判了愚昧无知的封建礼教、封建思想、封建观念、封建迷信和仇杀行为,从一个侧面较为深刻地揭示了拉丁美洲的社会现实。这便是这篇作品的社会意义之所在。

就小说的艺术特色而言,在《一桩事先张扬的凶杀案》中,以其魔幻现实主义代表作《百年孤独》蜚声世界文坛的加西亚·马尔克斯,一反自己的传统创作手法和风格,采用了纪实体的手法。有的评论家说,如果说美国的杜鲁门·加宝尔和诺曼·美勒是以小说的笔法写报道的话,那么加西亚·马尔克斯则是以报道的手法写小说。这话不无道理。不过,《一桩事先张扬的凶杀案》不是一篇通常意义上的新闻报道,而是运用第一人称加以叙述,把繁杂的事件和众多的人物有机地串连在一起,并且经过精湛的艺术剪裁和巧妙的构思把这一凶杀案的背景置于一场壮观华丽的婚礼前后,辅以主教乘船经过小镇的盛事,以四个家庭的活动为主线,穿插了全镇上下各种类型的人物,以惊人的想像力和创作才华,将一种司空见惯的现象升华为一幕触目惊心的悲剧,揭示了一个普遍的哲理。此外,小说还打破了侦探文学的传统模式,不去故意制造许多悬念和迷宫,而是开头第一句就点明了谁是被害者,跟着又说明了被害的原因,以及何人是凶手;作者在“事先张扬”四个字上精雕细刻,真可谓是独具匠心。他不是以主观安排曲折离奇的情节取胜,而是用一个接一个的巧合把读者的兴趣始终保持在最高水准上。对此,加西亚·马尔克斯在他的1982年5月间发表的文学谈话录《番石榴飘香》中写道:“在《一桩事先张扬的凶杀案》中,我着力发现和表述一系列几乎是无法用数字计算的大大小小的巧合事件。我描绘了那桩惨案应该是可以避免的,可同时我又设计了许许多多的巧合,使那惨案得以发生。”还有,可说作者在这篇作品中继承和发扬了古希腊悲剧的特点。悲剧的“凶手”和“同谋”不是某一二个人,而是所有与之“有关的人”。拉丁美洲和西班牙文学评论家高度评价《一桩事先张扬的凶杀案》,认为仅以此书加西亚·马尔克斯就足以同西班牙黄金时代的伟大文人加尔西拉索·德拉·维加和古希腊三大悲剧作家之一的索福克勒斯相媲美。

加西亚·马尔克斯本人这样评价他的《一桩事先张扬的凶杀案》:“我读过《百年孤独》的校样之后,再也没有看过一眼这本书。我实在没有勇气重读它。我最喜欢的是我的最近一本书,即《一桩事先张扬的凶杀案》。”“《一桩事先张扬的凶杀案》之所以是我的最好的作品,是因为我所希望写的东西百分之百地、准确无误地达到了。在我的其他作品中,我是被书中的人物和所要表达的主题牵着鼻子走的。然而在《一桩事先张扬的凶杀案》中,我一切都写得得心应手。”《纯真的埃伦蒂拉和残忍的祖母》在加西亚·马尔克斯的短篇小说中占相当重要的地位。作者用细腻的笔触描述了一个十四岁的小姑娘被贪财的黑心祖母逼良为娼的故事。作品情节生动感人,催人泪下,读来令人爱不释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