驾驶我的车

女性驾驶的车以往坐过好几次。在家福看来,她们的驾车状态大致可分两类:或多少过于大胆,或多少过于小心,二者必居其一。后者比前者多得多——或许我们应该对此表示感谢。一般说来,女性驾驶员们开车要比男性认真和小心。不用说,情理上不应该对认真和小心说三道四。然而她们的开车状态有时可能使周围驾驶员心焦意躁。

与此同时,属于“大胆一方”的女驾驶员的大部分看上去好像深信自己开得好。她们大多时候瞧不起小心翼翼的女驾驶员们,以自己与之相反为自豪。不过,当她们大胆地改变行车线时,总好像没怎么注意到四周每一个驾驶员都叹息着或出言不逊地稍稍用力踩下刹车踏板。

当然,也有人哪一种也不属于。既不胆大乱来,又不小心翼翼。她们是普普通通的驾车女性。其中也有车技相当熟练的女性。但即使在那样的情况下,不知为什么,家福也还是时常感觉出紧张气息。至于具体如何,固然很难指出,反正坐在副驾驶座上,那种“不顺畅”的空气便传导过来,让他心神不定。或嗓子渴得出奇,或开始说些不说也无所谓的闲话来化解沉默。

男人里边,开车当然也有好的和不好的。但他们开起来不会让人产生紧张感。这并不是说他们多么放松。实际也可能紧张。可是他们似乎能将紧张感同自己的存在方式自然而然——大概下意识地——分离开来。一方面聚精会神开车,一方面在极为正常的层面上交谈和行动。仿佛在说那个是那个,这个是这个。至于那种区别来自哪里,家福不得而知。

在日常生活层面,他是不怎么把男性和女性区别考虑的。几乎感觉不到男女能力上的差异。由于职业关系,家福差不多和同等数量的男女共事。莫如说和女性共事时反倒让他心平气和。总体上她们注意细节,听觉也好。但仅就开车而言,坐女性开的车,总是让他意识到身旁把方向盘的是女性这一事实。不过他从未向谁说过这样的看法,觉得这不是适合在人前提起的话题。

因此,当家福谈起正在物色专属司机,而修理厂老板大场向他推荐一个年轻女驾驶员的时候,家福脸上没能浮现出多么欣喜的表情。看得大场笑了,就差没说心情可以理解。

“不过嘛,家福君,那女孩开车可是蛮有两手的。这个我绝对可以担保。哪怕见一见也好嘛,怎么样?”

“好,既然你那么说。”家福应道。一来他迫不及待需要司机,二来大场是可以信赖的人。已经交往十五年了。一头铁丝般的硬发,一副让人想到小鬼模样的长相。但事关汽车,听他的意见基本没错。

“为慎重起见,车轮定位系统要看一下。如果这方面没问题,后天两点能以完好车况交车。那时把她本人叫来,让她在附近试开一下如何?你要是不中意,直说就是。对我,根本不用顾虑。”

“年龄有多大呢?”

“估计二十五六。倒是没特意问过。”大场说。而后稍微皱了皱眉头,“刚才也说了,驾驶技术毫无问题,只是……”

“只是?”

“只是,怎么说好呢,多少有点儿古怪。”

“具体说来?”

“态度生硬,沉默寡言,没命地吸烟。”大场说,“见面就知道了,不是让人觉得可爱的女孩那一类型。几乎没有笑容。还有,说痛快些,可能有点儿丑。”

“那没关系。太漂亮了,作为我也心神不定,闹出风言风语就麻烦了。”

“那,说不定能行。”

“不管怎样,开车是真有两手吧?”

“那个毫不含糊。不是说作为女性而言,反正没得说的。”

“现在做什么工作?”

“这——,我也不大清楚。有时在便利店收款,有时开车上门送邮件——好像是靠这种短工混饭吃。另有条件合适的,随时都能一走了之。通过熟人介绍来找过我,可我这里也不那么景气,没有雇用新人的余地。只是需要的时候不时打个招呼罢了。不过人是非常靠得住的。至少滴酒不沾。”

饮酒话题让家福的脸蒙上阴云,右手指不由自主地伸到唇边。

“后天两点见见看!”家福说。冷淡沉默不可爱这点引起了他的兴致。两天后的下午两点,黄色的萨博900开合式敞篷车修理完毕。车头右侧凹陷部位修复如初,漆也喷得仔细,几乎看不出接缝。引擎检修了,换挡杆重新调整了,制动片和雨刷也更新了。车身洗了,车轮擦了,蜡打了。一如往常,大场做事无可挑剔。这辆萨博,家福已连续坐了十二年,行驶距离超过十万公里。帆布篷也渐渐撑不起来了,下大雨的日子需注意篷隙漏雨。但眼下他无意买新车。大的故障从未有过,何况他对这车有种个人性钟爱。无论冬夏,他都喜欢敞着车篷开。冬天穿上厚些的风衣,脖子围上围巾;夏天戴上帽子和深色太阳镜,手握方向盘。一边享受上下换挡的乐趣,一边在东京街头穿行。等信号时间里悠悠然仰望天空,观察流云和电线杆上落的鸟。这已成为他生活方式不可缺少的一部分。家福围着萨博缓缓转了一圈,就像赛马前确认马匹身体情况的人那样,这里那里细细查看。

买这车的时候,妻还活着。车体的黄色是她选择的。最初几年经常两人一起出行。妻不开车,把方向盘总是家福的任务。远处也去了几次。伊豆、箱根、那须都去了。但那以后差不多十年来,车上几乎全是他一个人。妻死后,他倒是和几个女性交往过,但不知为什么,让她们坐副驾驶座的机会却一次也没有过。除了工作需要的时候,连城区都没离开过。

“这里那里到底有点儿憔悴了,不过还很结实。”大场像抚摸大狗脖子似的用手心轻轻摸着仪表盘。“信得过的车!这个时代的瑞典车,做得结结实实。电气系统倒是需要注意,但基本机械装置没有任何问题。检修得相当精心。”

家福在所需文件上签字。听对方解释付款通知单细目的时间里,那个女孩来了。身高一米六五左右。胖倒是不胖,但肩够宽的,体格敦敦实实。脖子右侧有一块橄榄大小的椭圆形紫痣。不过她好像对其裸露在外没什么抵触感。密密实实的一头乌发束在脑后以免其碍事。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不能说是美女。而且如大场所说,完全素面朝天。脸颊多少有青春痘遗痕。眼睛蛮大,眸子清晰,不过总好像浮现出疑心重重的神色。也是因为眼睛大,颜色看上去也深。双耳又宽又大,俨然荒郊野外的信号接收装置。上身穿着就五月来说未免过厚的男款人字呢夹克,下身是褐色布裤,脚上是有欠谐调的黑色网球鞋。夹克下面是白色长袖T恤。胸部相当丰硕。

大场介绍家福。她姓渡利,渡利岬。

“岬写平假名。如果需要,履历书倒是准备了……”她用不无挑战意味的语气说道。

家福摇头道:“眼下还用不着履历书。手动挡会的吧?”

“喜欢手动挡。”她用冷淡的语声说。简直就像铁杆素食主义者被问及能否吃生菜时一样。

“旧车,没有卫星导航……”

“用不着。开车上门送过一段时间邮件,东京地图都在脑袋里。”

“那么,在这附近试开一下可好?天气好,车篷敞开吧。”

“去哪儿?”

家福想了想。现在位置是四桥一带。“从天现寺十字路口右拐,在明治屋地下停车场停车,在那里买点儿东西。然后上坡开去有栖川公园那边,从法国大使馆前面进入明治大街,再返回这里。”

“明白了。”她说。连路线也没有一一确认就从大场手里接过车钥匙,麻利地调整座席位置和车镜。哪里有什么开关,看样子她一清二楚。她踩下离合器踏板,大致试了试换挡装置。从夹克胸袋里掏出雷朋绿色太阳镜戴上,而后朝家福微微点了下头,示意准备就绪。

“卡带。”她看着车内音响自言自语地说。

“喜欢卡带。”家福说,“比CD什么的好伺候。又能练习台词。”

“好久没见到了。”

“刚开始开车的时候用的是八轨磁带(8-track)。”

渡利什么也没说。看表情她连8-track是什么东西好像都不知道。

一如大场所担保的,她是个出色的驾驶员。开车动作如行云流水,全然没有别别扭扭的地方。虽说路面拥挤,等信号的时候也不少,但她似乎一直注意让引擎保持一定的转速。这点看她视线的动向即可明白。一旦闭起眼睛,家福几乎感觉不出换挡的反复过程。只有细听引擎动静的变化,才勉强听得出挡与挡的差别。加油和刹车的脚踏方式也很轻柔和小心。尤其难得的是,这女孩开车当中始终身心放松。同她不开车时相比,倒不如说开车时更能让她消除紧张。表情的冷漠逐渐消失,眼神也多少温和起来。只是寡言少语这点并无变化。只要不问,便无意开口。

不过,家福没怎么介意。他也不太擅长日常性交谈。同对脾性的人进行实质性交谈并不讨厌,否则宁愿默不作声。他把身体沉进副驾驶座,半看不看地看着经过的街景。对于平时在驾驶座手握方向盘的他来说,这一视角下的街景让他觉得新鲜。

在交通量大的外苑西大街,她尝试几次侧方停车,最后做得恰到好处。直觉好的女孩,运动神经也出类拔萃。等长时间信号当中她吸烟。万宝路似乎是她喜好的牌子。信号变绿,她即刻把烟熄掉。开车当中不吸烟。烟头不沾口红。指甲没染。化妆好像几乎谈不上。

“有几点想问一下……”家福在有栖川公园一带开口说。

“请问。”渡利应道。

“开车在哪里学会的?”

“我是在北海道山里边长大的。十五六岁就开车。那是没车就没法生活的地方。山谷间的小镇,日照没多少,道路一年差不多有一半时间是冻着的。开车技术想不好也难。”

“可山里边不能练侧方停车的吧?”

对此她没有回答。大概因为问得太蠢,无需回答。

“急着请人开车的缘由,从大场先生那里听说了吧?”

渡利一边盯视前方,一边以缺乏抑扬感的声音说:“您是演员,眼下每星期有六天要登台演出。自己开车赶去那里。地铁和出租车都不喜欢。因为想在车上练台词。可是最近发生了碰车事故,驾驶证被吊销了——因为多少喝了点酒,加上视力有问题。”

家福点头。感觉总好像在听别人做的梦。

“在警察指定的眼科医院接受检查,发现白内障征兆。视野里有模糊点,在右侧一角。以前倒是完全没有觉察……”

酒后开车这点,也是因为酒精量不很多,得以大事化小,没有泄露给媒体。但对于视力问题,事务所也不能听之任之。这样下去,右侧后方开来的车有可能进入死角看不见。于是通知他在复查有好结果出来之前,绝对不能自己开车。

“家福先生,”渡利问,“叫家福先生可以么?是实姓吗?”

“实姓。”家福说,“姓倒是吉利,但好像没带来实利。能称得上有钱人的,亲戚中一个也没有。”

沉默持续有顷。而后家福告知作为私人司机能够支付给她的月薪数额。不是多大的数额。但已是家福事务所能够支出的极限。家福其名在某种程度上诚然为世人知晓,但并非在影视上领衔的演员,而在舞台能赚的钱毕竟有限。对于他这个级别的演员,虽说只限几个月,但雇用私人司机本身也是例外的大笔开销。

“工作时间不固定,全看日程安排。这段时间因为是以舞台为中心,所以整个上午基本没事,可以睡到中午。夜里再晚,也争取十一点结束。更晚的时候可以根据需要叫出租车。每星期保证给一天休息时间。”

“可以的。”渡利一口应允。

“工作本身我想不会多么劳累。难受的恐怕更是无所事事地等待时间。”

渡利对此也没表示,只是把嘴唇抿成一条直线。表情似乎在说,比那个更难受的,过去不知经历了多少。

“车篷敞开的时候,吸烟没关系。但关上的时候希望不要吸。”家福说。

“明白了。”

“你那边有什么希望?”

“没有什么。”她眯细眼睛,一边缓缓吸气一边换挡减速。然后说道:“因为这车让我中意。”

往下的时间,两人是在沉默中度过的。返回修理厂,家福把大场叫到身旁告知:“决定雇用她。”

从第二天开始,渡利成了家福的私人司机。下午两点半她来到家福位于惠比寿的公寓,从地下停车场里开出萨博,把家福送到剧院。若不下雨,车篷一直敞开。去的路上,家福总是在副驾驶座上听着磁带随之朗诵台词。那是以明治时期的日本为背景改编的契诃夫的《万尼亚舅舅》。他演万尼亚舅舅。所有台词早已倒背如流。但为了让心情镇静下来,他还是要天天重复台词。这已成为长期以来的习惯。

回程路上,家福一般听贝多芬的弦乐四重奏。所以偏爱贝多芬的弦乐四重奏,是因为那基本上是听不够的音乐,而且适于边听边想事或什么也不想。当他更想听轻音乐的时候,就听美国的老摇滚乐:“沙滩男孩”(The Beach Boys)、“流氓乐队”(The Rascals)、克里登斯清水复兴合唱团(Creedence Clearwater Revival)、“诱惑合唱团”(The Temptations)都是家福年轻时流行的音乐。渡利对家福放的音乐不发表感想。至于那些音乐听起来是让她中意还是痛苦,抑或根本没听,家福哪个都无法判断。一个感情不形于色的女孩。

一般情况下,有人在旁边会紧张,很难出声练习什么台词。但对于渡利,家福可以不介意她的存在。在这个意义上,她的面无表情和冷漠,倒是求之不得。不管他在旁边如何大声念台词,渡利都好像全然充耳不闻。或许实际上也什么都没入耳。她总是把注意力集中在开车上。或者沉浸在开车带来的禅学境界中。

渡利从个人角度如何看待自己呢?家福同样无从判断。是约略怀有好意呢?还是毫无兴致、漠不关心呢?抑或讨厌得反胃却又为了这份工作而一忍再忍?连这个都不得而知。不过,无论她怎么想,家福都不很在意。他中意这个女孩顺畅而又精确的车技,不多嘴多舌不表露感情这点也合他的心意。

下了舞台,家福赶紧卸妆更衣,快步离开剧院。不喜欢磨磨蹭蹭不走。演员之间的个人交往几乎没有。用手机联系渡利,让她把车绕到后台门口。他到那里时,黄色萨博敞篷车已在等待。十点半稍过返回惠比寿公寓。基本天天如此周而复始。

有时会有其他工作进来。每星期必去一次城里电视台为电视连续剧配音。平庸的破案故事。但因收视率高,酬金也不错。他给帮助主人公女刑警的算命先生配音。为了彻底进入角色,他好几次实际换上衣服上街,作为真正的算命先生为过路行人算命,甚至有了算得准的好评。傍晚录完音,直接赶去银座的剧院。这个时间段最容易有闪失。周末结束白天的演出后,在演员培训学校为演技夜间班上课。家福喜欢指导年轻人。同样由她接送。渡利毫无问题,如约将他送到这里那里。家福也习惯坐在她驾驶的萨博副驾驶座上。甚至有时深睡不醒。

气候变暖后,渡利脱去人字呢男款夹克,换上薄些的夏令夹克。开车时,她总是穿两件夹克的一件,无一例外。想必用来代替司机制服。到了梅雨季节,车篷关合时候多了起来。

坐在副驾驶座的时候,家福常想去世的妻。不知为什么,渡利当私人司机以来,想妻想得频繁了。妻同是演员。比他小两岁,长相漂亮。家福大体算是“性格演员”,找到头上的角色也大多是略有怪癖的配角。脸形有些过于瘦长,头发从年轻时就已开始变稀。不适合演主角。相比之下,妻子是正统风格的美女演员,所给角色也好收入也好,都与之相应。不过随着年龄的增长,反倒是他作为个性演技派的演员在坊间受到更高评价。但两人仍相互承认各自的地位,人气和收入之差在两人间成为问题的时候一次也不曾有过。

家福爱她。从第一次见面时开始(他二十九岁)就一下子被她吸引住了。这种心情直到她去世(当时他四十九岁)也没变。结婚以来他从没跟妻以外的女人睡过。也不是没有那样的机会,可他没有产生想那么做的心情。

而另一方面,妻和他以外的男人睡过。仅家福知道的就有四人。就是说定期同她有性关系的对象至少有四个。妻对那种事当然只字未提,但他当即知道她在别处被别的男人抱过——那种直觉家福原本就不一般。何况如果真爱对方,那样的气味就算不情愿也觉察得出。就连对方是谁都从她说话语气中一听便知。她上床的对象必定是一起演电影的演员,而且往往比她年纪小。电影拍摄几个月,关系就持续几个月。拍摄一完,关系大体随之自然终止。同一情况以同一模式反复四次。

她为什么非同别的男人上床不可呢?家福很难理解。至今也未能理解。因为结婚以来,作为夫妻和作为生活伴侣一直保持良好的关系。只要有时间,两人就畅所欲言地谈各种事,尽可能做到信赖对方。无论精神上还是性生活上,他都觉得两人脾性相投。周围人也把他们作为理想的好夫妻看待。

然而她和别的男人上床。为什么呢?妻活着时一咬牙问明白就好了,他时常这样想。实际上也曾话到嘴边差点儿出口:你到底在他们身上寻求什么?我到底有什么做得不够?那是妻去世前几个月的事。可是,面对身受剧痛折磨与死抗争的妻,他到底没办法说出口。这样,她在什么也没解释的情况下,从家福所住的世界消失了。未提出的疑问,未给予的回答。他一边在火葬场拾妻的遗骨,一边在无言中深深思索,甚至有谁在耳边对他说什么都没听见。

想像妻被别的男人抱在怀中的情景,对于家福当然很不好受。不可能好受。一闭上眼睛,形形色色的具体影像就在脑海中忽而涌现忽而消失。他不愿意想像那东西,却又不能不想。想像如锋利的尖刀缓慢而无情地把他切碎。有时他甚至心想,倘若一无所知该有多好!但他的基本想法和人生姿态是:无论在任何情况下,知都胜于无知。不管带来多么剧烈的痛苦,都必须知道那个。人只有通过知道才能坚强起来。

然而,比想像更痛苦的,是在得知妻所怀有的秘密的同时还要照常生活以免对方察觉自己已然知晓。一边撕肝裂肺任凭里面流淌看不见的血,一边总是面带平和的微笑;若无其事地处理日常杂务,泰然自若地说话交谈,在床上抱妻求欢——这在作为血肉之躯的普通人怕是做不到的。但家福是职业演员。离开活生生的自己完成表演是他的生意。他演得极卖力气。一种面对空场的表演。

不过,只要除了这点——除了妻时而偷偷和别的男人上床这一事实——两人的婚姻生活大体是心满意足风平浪静的。工作方面双方一帆风顺,经济上也够稳定。在近二十年的婚姻生活当中,两人做爱次数无可胜数。至少以家福的观点看,那是别无缺憾的。妻患子宫癌转眼去世之后,他碰上了几个女性,随波逐流地和她们同床共衾。但他没能从中发现同妻交欢时感到的那种浑融无间的快慰。发现的只是仿佛将以前经历过的东西重新描摩一遍的温吞吞的既视感。

他所属的事务所需要酬金支付正式文件,遂请渡利写了住址、原籍、出生年月日和驾驶证号码。她住在北区赤羽一座出租楼,原籍为北海道**郡上十二瀑镇,刚满二十四岁。至于上十二瀑位于北海道哪边,镇有多大,那里住着怎样的男女,家福全然揣度不出。不过,二十四岁这点让他心有所觉。

家福有个只活了三天的孩子。女孩儿,第三天深夜在医院保温室死了。心脏毫无征兆地突然停止跳动。天亮时,婴儿已经死亡。医院方面解释说,心脏瓣膜先天有问题。但这种事他和妻无从确认。再说,就算弄明白真正的死因,孩子也不可能起死回生。幸也罢不幸也罢,名字还没确定。假如那孩子活着,正好二十四岁。在无名孩子的生日那天,家福总是一个人合掌悼念,想孩子如果活着应到的年龄。

那么突如其来地失去孩子,两人当然深受伤害。其中出现的空白又重,又暗。振作起来需很长时间。两人闷在家里,几乎在无声中送走了大部分时间。因为一开口就可能说出烦心话来。妻开始常喝葡萄酒。他有好长一段时间异常热衷于练书法。在雪白的纸上黑乎乎挥笔写出各种各样的汉字,他觉得仿佛隐约看见自己心的结构。

由于相互扶助,两人得以一点点克服伤痛,度过了那一危险时期。他们开始比以前更多地将精力集中在各自的工作,近乎贪婪地进入分配给自己的角色。“对不起,再不想要孩子了!”她说。他表示同意:明白了,就再不要孩子好了,你想怎样就怎样好了。

回想起来,妻同别的男人有性关系,是在那以后。或许孩子的失去激起了她身上的那种欲望。但这终究不过是他的猜测,无非或许而已。

“有一点问问可以么?”渡利说。

漠然思索着眼望周围风景的家福吃惊地看着她。一起在车上坐两个月了,渡利主动开口极为罕见。

“当然可以。”

“您为什么要当演员呢?”

“上大学的时候,被女友拉进了学生剧团。并不是一开始就对演剧有兴趣。本来想进棒球部来着。高中时代我是正式头号游击手,对防守很有自信。但我考上的大学的棒球部,对我来说水平有点儿过高。所以,就怀着不妨一试的轻松心情进了剧团,也是因为想和那个女友在一起。不料,经过一段时间,渐渐觉得自己喜爱上了表演。表演起来,能够成为自己以外的什么。而表演完后,又能返回自己本身。这很让我高兴。”

“高兴能成为自己以外的什么?”

“如果知道还能返回的话。”

“没有不想返回原来的自己的时候?”

家福就此思索。被人这么问是第一次。道路拥堵。他们正在首都高速公路上朝竹桥出口行驶。

“此外别无返回的地方啊!”家福说。

渡利没有就此发表见解。

沉默持续了一阵子。家福摘下头上的棒球帽,查看其形状,重新戴回。在安有无数轮子的大型拖车旁边,黄色的萨博敞篷车看上去甚是虚幻,简直就像油轮旁边漂浮的小游艇。

“也许多余,”渡利开口了,“可就是放不下。问也可以的么?”

“请。”家福应道。

“您为什么不交朋友呢?”

家福朝渡利的侧脸转过好奇的目光:“你怎么知道我没有朋友呢?”

渡利略微耸了耸肩:“每天迎送差不多两个月了,这点事还是知道的。”

家福饶有兴味地看了一会儿拖车巨大的轮子。然后说道:“那么说来,过去就没有什么能称为朋友的结交对象。”

“从小就这样?”

“不,小时候当然有要好的朋友。一起打棒球、游泳。但长大以后,就不怎么想交朋友了。尤其婚后。”

“因为有太太,所以朋友就没有多大必要了,是吗?”

“或许。我们也是好朋友。”

“多大年龄时结婚的?”

“三十岁的时候。同演一部电影,就相识了。那时她是准主角。我倒是配角。”

车在拥堵中一点一点前行。一如往常,上高速公路时车篷总是合上。

“你滴酒不沾?”家福这么问一句来转换话题。

“体质上好像接受不了酒精。”渡利说,“母亲那人常常因酒出问题。可能也和这个有关。”

“你母亲现在也在出问题?”

渡利摇了几下头:“母亲去世了。喝得大醉还开车,方向盘打错了,猛地蹿出路面,撞在树上。几乎当场死掉。我十七岁时的事。”

“可怜。”家福说。

“自作自受。”渡利说得干脆利落,“那种事迟早非出不可。或迟或早,只这个差别。”

沉默有顷。

“你父亲呢?”

“在哪里都不知道。我八岁的时候他离家走了,那以后再没见过,联系也没有。母亲一直为这个责怪我。”

“为什么?”

“家里就我一个孩子。要是我是个漂亮可爱的女孩儿,父亲不至于离家,母亲总是这么说,说正因我生来就丑,所以扔下不管了。”

“你根本不丑。”家福以平静的声音说,“只是你母亲愿意那么想。”

渡利再次耸了下肩:“平时倒也不那样,可一旦喝了酒,母亲就啰嗦个没完没了,同一件事重复来重复去。作为我相当受伤害。倒是我不好,说实话,死的时候我舒了口气。”

接下去的沉默比刚才长。

“你可有朋友?”家福问。

渡利摇头:“没有朋友。”

“为什么?”

她没有回答。眯细眼睛,定定注视前方。

家福闭起眼睛想稍睡一会儿,但睡不着。车开开停停,每次她都小心换挡。相邻车道的拖车如巨大的宿命阴影一样或前或后伴着萨博。

“我交最后一个朋友差不多是十年前的事了。”家福放弃睡觉,睁开眼睛,“说是类似朋友的人可能更为准确。对方比我小六七岁,也是个极好的家伙。爱喝酒,我也跟着喝,边喝边东拉西扯。”

渡利微微点头,等待下文。家福略一迟疑,断然说出口来。

“实不相瞒,他跟我老婆睡了一段时间。他不知道我已经知道。”

渡利费了些心思才弄明白家福的意思。“就是说,那人和您的太太发生性关系了?”

“正是。三个月或四个月时间里,估计他跟我老婆发生过几次性关系。”

“您怎么会知道呢?”

“她当然瞒着,但我就是知道。解释起来话长,反正不会错。绝不是我想入非非。”

停车时间里,渡利用双手正了正后视镜。“太太同那个人睡觉这点,没有妨碍您和他成为朋友?”

“莫如说相反。”家福说,“所以和他成为朋友,是因为老婆和他睡了。”

渡利闭嘴不语,等待解释。

“怎么说好呢……我想弄明白:老婆是为什么跟他上床的?为什么非跟他上床不可?起码这是最初的动机。”

渡利深深呼吸,胸部在夹克下面缓缓隆起、下沉。“心情不会不好受吗?明知他和太太睡过却又一起喝酒聊天……”

“不可能好受。”家福说,“不愿意想的事也难免想,不愿意想起的事也想起了。但我可以演剧,那是我的工作。”

“变成另一个人。”渡利说。

“不错。”

“再返回原来的自己。”

“正是。”家福说,“不愿意也得返回。但返回时同原来站的位置多少有所不同。那是规则。不可能完全和原来一样。”

下起了细雨。渡利动了几下雨刷。“那么您可理解了?理解为什么太太和他睡了?”

家福摇头道:“不,没能理解。他拥有而我不拥有的东西,我想是有几个的。或许莫如说,想必有好多。至于是其中哪个俘虏了她的心,却搞不清楚。毕竟我们并不是在那么细小的大头针尖层面上行动的。人与人的交往,尤其男女之间的交往,怎么说呢,其实是整体性问题。暧昧、任性、痛切。”

渡利就此思考良久。而后说道:“不过,即使不能理解,也能和他继续是朋友,是吧?”

家福再次摘下棒球帽,这回放在膝头,用手心一下下按着帽顶。“怎么说合适呢,一旦开始认真表演,找出终止的时机就变得困难起来。哪怕再是精神折磨,在表演的意义没有采取应有的形式之前,也是没办法中断其流程的。如同音乐没到达既定和声就不能迎来正确的结尾……我说的你可明白?”

渡利从盒中抽出一支万宝路叼在嘴上,但没有点火。车篷关合时她绝不吸烟,只是叼着。

“那时间里您太太也跟那个人睡来着?”

“不,没睡。”家福说,“若弄到那个地步,怎么说呢……那可就实在过于技巧性了。我和他成为朋友,是在我老婆去世不久之后。”

“和他真的成为朋友了?还是终究不过是表演呢?”

家福就此思索。“兼而有之。那条界线我本身也渐渐模糊起来。所谓认真表演,就是那么一种情形。”

从第一次见面开始,家福就得以对那个男子怀有类似好意的情感。他姓高槻,高个头,长相端庄,即所谓奶油小生。四十刚过,演技不怎么出众,存在本身也谈不上有味道。所演角色有限。大体演的是给人以好感的风度翩翩的中年男士。总是面带微笑,而侧脸又时而沁出一丝忧郁。在上年纪的女性中有根深蒂固的人气。家福在电视台休息室偶然和他碰在一起。那是妻去世半年后的事。高槻来到他跟前自我介绍,表示悼念。他以真诚的神情说虽然仅仅一次,但和您太太一起演过电影,当时没少承蒙关照。家福表示感谢。从时间顺序上说,据他所知,高槻处于同妻有性关系的男人名单的最后。和他的关系结束不久,她在医院接受检查,发现子宫癌已经到了相当严重的程度。

“有个不情之请。”大体寒暄完了时家福主动开口。

“什么事呢?”

“如果可能,您能给我一点时间吗?想一边喝酒一边聊聊关于内人的往事什么的。内人时常讲起您。”

突然听得这话,高槻显得相当惊愕,说震惊或许更为接近。他微微皱起有形有样的眉头,谨小慎微地注视家福的脸,仿佛在说是不是话里有话。但他没有从中读出特别意图。家福脸上浮现出任何同朝夕相处的妻子刚刚死别的男人都可能浮现出的沉静的表情,一如波纹扩展完后的池塘水面。

“作为我,只想希望有人能和我谈谈妻子的事。”家福补充道,“一个人待在家里不动,老实说,心里时常难受。对您肯定是个麻烦……”

高槻听了,似乎多少放下心来:看样子关系没有受到怀疑。

“不不,谈不上什么麻烦。若是那样的时间,对我是求之不得的。如果我这样无聊的交谈对象也可以的话……”说着,高槻嘴角漾出淡淡的微笑,眼角聚起优雅的皱纹。那是非常迷人的微笑。家福心想,假如自己是中年女性,肯定脸颊发红。

高槻在脑袋里迅速翻动日程表。“明天晚间我想可以有充裕的时间见面。您的安排如何?”

家福说明天晚间自己也空着。不过这家伙感情相当外露,家福为之惊叹,直直盯视他的双眼,仿佛可以看到另一侧去。没有扭曲的地方,坏心眼也好像没有。不是半夜挖一个深洞等谁通过那一类型。作为演员倒是难成大器。

“地点哪里好呢?”高槻问。

“地点您定。您指定的地方,无论哪里我赶去就是。”家福说。

高槻举出银座一家有名的酒吧的名字,说那里只要预订包厢,就能畅所欲言,谁都不会听见。家福知道那家酒吧的位置。随后两人握手道别。高槻的手很柔软,手指细细长长。手心暖暖的,似乎出了一点点汗。大概紧张的关系。

他离开后,家福在休息室椅子上弓身坐下,展开握过的手心,目不转睛地看着。高槻手的感触在那里活生生留了下来。那手、那手指曾抚摸妻的裸体,家福想,缓缓地、不放过任何部位地。而后闭目合眼,深深地长长地喟叹一声。往下自己究竟要做什么呢?但不管怎样,他不能不做那个。

在酒吧安静的包厢里,喝着麦芽威士忌的家福得以理解了一点,那就是高槻至今仍似乎为自己的妻所强烈吸引着。对于她的死、她的肉体已被烧成骨灰这一事实,高槻好像还没能顺利接受。他的心情家福也能理解。谈起妻的往事过程中,高槻的眼睛时而隐约闪出泪花。看得家福不由得想伸出手去。这个人不能很好地掩饰自己的心情。稍微用话一套,当即合盘托出。

从高槻口气听来,通告终止两人关系的似乎是妻这方面。估计她告诉高槻“我们最好别再见面了”。实际也不想见面了。关系持续几个月,要找个时机彻底终结,不能拖而不决。据家福所知,那是她的外遇(可以这样称呼吧)模式。可是高槻那边似乎还没有轻易同她分手的心理准备。他大约想在两人间保持恒久关系。

癌症末期进入城内一家晚期病人收容所之后,高槻曾联系说想来看望,那也被一口回绝了。妻住院以来,几乎不和任何人见面。除了医护人员,允许进入病房的只有她母亲、妹妹加上家福三人。看样子,高槻似乎为一次也没能来看她感到遗憾。高槻得知妻患癌症,是她去世几个星期前的事。对他来说,那简直是晴天霹雳般的通知,那一事实至今也没被顺利接受。那种心情家福也能理解。可是自不用说,他们怀有的感情并不完全相同。家福天天看着妻彻底憔悴不堪的临终样子,又在火葬场拾了她雪白的遗骨,得以通过相应的接受阶段。这是很大的不同。

简直像是由我安慰这个人了——交换往日回忆时间里,家福心里想道。假如妻目睹这样的光景,到底会如何感觉呢?想到这里,家福产生一种难以言喻的心情。可是,死去的人恐怕不会再想什么、再感觉什么了。以家福的观点看来——只是家福的观点——这是死的一个好处。

还有一点也印证了:高槻有饮酒过量的倾向。由于职业关系,家福见过许多饮酒过量的人(为什么演员们会如此热衷于饮酒呢?),而高槻无论怎么看都难以说是属于健全、健康那类饮酒者。若让家福说,世间饮酒者可大体分为两类:一类是为了给自己追加什么而不得不饮酒的人;一类是为了从自己身上消除什么而不得不饮酒的人。高槻的饮酒方式明显属于后者。

他要消除什么呢?家福不得而知。大概仅仅因为性格懦弱,也可能因为往日受过的心灵创伤。或者因为当下实际遇到的麻烦事亦未可知。抑或是这一切的混合物也说不定。但不管怎样,他身上有“如果可能,想忘掉的什么”。他是想忘掉那个,或为缓解那个催生的痛苦而不由自主地送酒入口。家福喝一杯时间里,同样的酒高槻已喝了两杯半。速度相当快。

或许,喝酒速度快是因为精神紧张。毕竟是和自己曾经偷偷睡过的女子的丈夫单独对饮。不紧张才怪了。但不仅仅如此,家福想,也许他这人原本就只能这么喝酒。

家福一边观察对方的表现,一边按自己的步调慎重地喝着。几杯过后,对方紧张多少缓解的时候,他问高槻结婚了没有。对方回答结婚十年了,有个七岁的男孩儿。但因故去年就分居了。估计不久就要离婚,届时孩子的抚养权应是大问题。不能自由见到孩子,这无论如何都要避免,毕竟对自己是必不可少的存在。他给家福看了孩子照片。一个长相蛮好的看样子老实的男孩儿。

一如大多数习惯性饮酒者,酒一落肚,嘴巴就轻快起来。甚至不该说的事也在人家问都没问的情况下主动一吐为快。家福大体上是听者角色,和颜悦色地应和着,该安慰时就斟酌词句安慰一句。同时尽可能多地搜集关于他的信息。家福做得仿佛自己对高槻怀有极大的好意。这绝不是难事。因为他天生善于倾听,而且实际上也对高槻怀有好意。加之两人有一个共同点:至今仍为一个死去的美女情有不舍。立场固然不同,但同样不能填补这个缺憾。所以很谈得来。

“高槻君,要是愿意,再在哪里见面可好?很高兴能和你交谈。许久没能有这样的心情了。”分别时家福说。酒吧的钱家福事先付了。反正必须有谁付款那样的念头在高槻脑海里好像压根儿就没出现。酒精让他忘掉了各种各样的事,可能包括若干大事。

“当然愿意!”高槻从酒杯扬起脸说,“但愿还能相见。和你说话,我也觉得堵在心口的东西多少消除了。”

“能和你这么见面怕是某种缘分吧!”家福说,“说不定是去世的妻子引见的。”

在某种意义上,这是真的。

两人交换了手机号码,握手告别。

如此这般,两人成了朋友,成了情投意合的酒友。两人互相联系着见面,在东京城内这里那里的酒吧喝着酒谈天说地。一起吃饭则一次也没有。去处总是酒吧。家福没见过高槻往嘴里放过下酒菜以外的东西,以致他觉得这人没准几乎不正经吃饭。而且,除了偶尔喝啤酒,从未要过威士忌以外的酒。单一麦芽威士忌是他的偏爱。

虽然交谈的内容林林总总,但中间肯定谈到家福的亡妻。每当家福讲起她年轻时的趣闻,高槻总是以真诚的神情侧耳倾听,就好像收集和管理他人记忆的人。意识到时,家福本身也为那样的交谈乐在其中。

那天夜晚,两人在青山一家小酒吧喝酒。那是位于根津美术馆后面小巷深处的一家不起眼的酒吧。一个四十光景的寡言少语的男子总在那里当调酒师,墙角装饰架上有一只灰色的瘦猫睡得弓成一团,似乎是在此住下不走的附近的流浪猫。老爵士乐唱片在唱机转盘上旋转着。两人中意这家酒吧的气氛,以前也来过几次。约好见面时,不知何故,每每下雨。这天也下着霏霏细雨。

“的确是再好不过的女性!”高槻边说边看着桌面上的双手。作为迎来中年阶段的男人的手,手足够好看。没有明显的皱纹,指甲修剪也不马虎。“能和那样的人一起生活,你一定很幸福。”

“是啊,”家福说,“你说的不错,我想应是幸福的。不过,惟其幸福,心情难受的事也是有的。”

“例如那是怎样的事呢?”

家福拿起加冰威士忌玻璃杯,一圈圈摇晃不算小的冰块。“没准会失去她。一想像这个,就胸口作痛。”

“那种心情我也十分明白。”

“怎么明白?”

“就是说……”高槻寻找准确的字眼,“说的是她那样再好不过的人的失去。”

“作为泛泛之论?”

“是啊,”说着,高槻像说服自己本身似的点了几下头。“总之是只能想像的事。”

家福保持一会沉默。尽可能使之长些,长到极限。而后开口了:“但归根结底,我失去了她。活着的时候一点点不断失去,最后失去了一切。就像由于侵蚀而持续失去的东西,最后被大浪连根卷走一样……我说的意思你明白?”

“我想我明白。”

不,你不明白!家福心中想道。

“对我来说比什么都难受的,”家福说,“是我没能真正理解她——至少没能真正理解恐怕是关键的那一部分。而在她死了的现在,想必要在永远不被理解中结束了,就像沉入深海的坚固的小保险箱。每当想到这点,胸口就勒得紧紧的。”

高槻就此思索片刻。然后开口道:“不过,家福君,完全理解一个人那样的事,我们果真能够做到吗?哪怕再深爱那个人!”

家福说:“我们差不多共同生活了二十年。以为我们既是夫妻,又是可以信赖的朋友,以为可以相互畅所欲言无话不谈。起码我是这样想的。然而,实际上也许不是那样的。怎么说好呢……可能我身上有一个类似致命的盲点那样的东西。”

“盲点。”高槻说。

“我或许看漏了她身上某种宝贵的东西。不,就算亲眼看见,也可能实际上看不见那个。”

高槻久久咬着嘴唇。而后喝干杯里剩的酒,让调酒师再来一杯。

“心情不能明白。”高槻说。

家福定定看着高槻的眼睛。高槻对着那视线看了一会儿,而后转过眼睛。

“明白?怎么个明白法儿?”家福静静地问。

调酒师拿来另一杯加冰威士忌,将湿润膨胀的纸杯垫换成新的。这时间里,两人保持沉默。

“明白?怎么明白?”调酒师离开后,家福再次问道。

高槻左思右想,眼睛中有什么在微微动摇。此人在困惑,家福推测,正在这里同想就什么合盘托出的心理剧烈争斗。但最终,他总算在自己内心控制住了那种动摇。并且这样说道:“我的意思是说,女人在想什么,我们一清二楚基本上怕是不大可能的。无论对方是怎样的女性。因此,我觉得好像不是你有什么盲点,不是那样的。假如说那是盲点,那么我们的人生全都有大同小异的盲点。所以,我觉得你最好还是不要那么责备自己。”

家福对他的说法想了一会儿。“不过,那终究不过是泛泛之论。”

“说的是。”

“我现在谈的是死去的妻和我的事,不希望你那么简单归结为泛泛之论啊!”

高槻沉默了好一阵子。转而说道:“据我所知,你的太太实在是好得不得了的女性。当然,我所知道的,我想都不及你关于她所知道的百分之一。可我还是这样深信不疑。能和那么好的人一起生活二十年,无论发生什么你都是应该感谢的,我由衷地这么认为。问题是,哪怕再是理应相互理解的对象、哪怕再是爱的对象,而要完完全全窥看别人的心,那也是做不到的。那样追求下去,只能落得自己痛苦。但是,如果那是自己本身的心,只要努力,那么努力多少就应该能窥看多少。因此,说到底,我们所做的,大概是同自己的心巧妙地、真诚地达成妥协。如果真要窥看他人,那么只能深深地、直直地逼视自己。我是这么认为的。”

这些话似乎是从高槻这个人身上某个幽深的特别场所浮上来的。尽管可能仅是一瞬之间,但他终究打开了封闭的门扇。他的话听起来是发自内心的无遮无拦的心声。至少那不是表演。这点显而易见。他并非那么擅长表演的人。家福不声不响地盯视对方的眼睛。高槻的眼睛这回没有避开。两人久久地相互对视。并且在对方的眸子中发现了遥远的恒星般的光点。

两人仍握手告别。走到外面,正下着细弱的雨。身穿驼绒色风衣的高槻伞也没撑就走进雨中。他消失之后,家福一如往常盯视一会儿自己的右手。同时心想:那只手爱抚妻的裸体来着。

但不知何故,即使这么想,这天也没有产生窒息般的感觉。只是觉得那种情况恐怕也是有的。大概也是有那种情况的。说到底,那不就是肉体吗?家福自言自语,不就是很快变成小小的骨和灰的东西吗?更值得珍惜的东西肯定在此之外。

假如那是盲点,那么我们的人生全都有大同小异的盲点。这句话久久回响在家福耳中。

“和那个人作为朋友交往了很久?”渡利盯着前方车列问道。

“朋友式交往大致进行了半年。每月在哪里的酒馆见面两三次,一起喝酒。”家福说。

“后来再也不见了。约我的电话打来也不理睬。我这边也不联系。一来二去,电话也不再打进来了。”

“对方会觉得不可思议吧?”

“或许。”

“说不定受伤害了。”

“有可能。”

“为什么突然不见了呢?”

“因为表演的必要已经没有了。”

“因为表演的必要没有了,所以作为朋友的必要也没有了,是吧?”

“那也是有的。”家福说,“不过也因为别的。”

“别的是怎样的?”

家福沉默良久。渡利依然叼着没有点火的香烟,瞥了一眼家福的脸。

“想吸烟,吸也可以的。”家福说。

“哦?”

“点火也可以的。”

“车篷还关着……”

“没关系。”

渡利放下车窗,用车上的打火机点燃万宝路。随即深深吸了一口,香甜地眯起眼睛。在肺里留了片刻,而后缓缓吐出窗外。

“要命的哟!”家福说。

“那么说来,活着本身就是要命。”渡利说。

家福笑了。“倒是一种想法。”

“第一次见您笑。”渡利说。

给她这么一说,或许真是那样,家福心想。并非演技的笑真可能时隔好久了。

“一直想说来着,”他说,“细看之下,你非常可爱,一点儿也不丑。”

“谢谢!我也不觉得丑,只不过长相不很漂亮罢了。就像索尼亚。”

家福约略惊讶地看着渡利:“看了《万尼亚舅舅》?”

“成天零零碎碎没头没脑听台词时间里,就想了解是怎样的故事。好奇心在我也是有的。”渡利说,“‘啊,讨厌,忍无可忍,为什么生得这么不漂亮呢?实在讨厌死了!’一个悲情剧,是吧?”

“无可救药的故事。”家福说,“‘啊,受不了,救救我吧!我已经四十七了。假如六十死掉,往下还必须活十三年。太长了!那十三年该怎么熬过呢?怎么做才能填埋一天又一天呢?’当时的人一般六十就死了。万尼亚舅舅没生在这个时代,也许还是幸运的。”

“查了查,您和我父亲同年出生。”

家福没有应声,默默拿起几盒磁带,细看标签上写的曲目。但没有放音乐。渡利左手拿着点燃的香烟,伸出窗外。车列慢慢悠悠往前移动。只在换挡需要两只手时,渡利才把烟暂时叼在嘴里。

“说实话,本想设法惩罚那个人来着。”家福坦言,“惩罚那个和我太太睡觉的家伙。”说着,把磁带盒放回原处。

“惩罚?”

“想给他点厉害看看。打算装出朋友的样子让他消除戒心,那期间找出类似致命弱点的东西,巧妙地用来狠狠收拾他!”

渡利蹙起眉头,思索其中的含义,“你说的弱点,具体指的什么?”

“具体还不清楚。不过,是个喝起酒来就放松警惕的家伙,那时间里总会找出什么来。就以那个作为凭据,制造出让他失去社会信用的问题——比如丑闻——那不是什么难事。那一来,调停离婚时孩子的监护权就基本得不到了。那对他是难以忍受的事,有可能一蹶不振。”

“够惨的啊!”

“啊,是够惨的。”

“因为那个人和您的太太睡了,所以报复他?”

“和报复多少有所不同。”家福说,“不过我的确横竖忘不掉。想忘来着,做了不少努力。可就是不成。自己的太太被别的男人抱在怀里的场景在脑海里挥之不去,总是去而复来。就好像失去归宿的魂灵始终贴在天花板一角监视自己。本以为妻死后随着时间的流逝,那东西很快就会消失。然而没有消失,反倒比以前更执著了。作为我,需要把它打发去哪里。而为了这个目的,必须把自己胸中怒气那样的东西化解掉。”

家福心想,自己为什么跟来自北海道上十二瀑镇的年龄同自己女儿相仿的女子说这样的话呢?可是一旦说开头,就没办法停顿下来。

“所以要惩罚那个人。”女孩说。

“是的。”

“但实际上什么也没做,是吧?”

“啊,没做。”家福说。

渡利听了,似乎多少放下心来。她轻叹一口气,把带火的香烟直接抛去窗外。在上十二瀑镇,想必大家都这么做。

“倒是解释不好,反正在某个时候突然什么都变得无所谓了。就像附体的幽灵一下子掉了似的。”家福说,“再也感觉不到愤怒了。或者那本来就不是愤怒,而是别的东西也不一定。”

“不过对您来说,毫无疑问那是好事,我想。毕竟没有伤害别人,不管用什么形式。”

“我也那么想。”

“但您太太为什么和那个人上床,为什么非是那个人不可,您还没有把握住吧?”

“噢,我想还没有。那东西仍是剩在我心间的一个问号。那个人是个没有阴暗面的、感觉不错的家伙。像是真心喜欢我的太太,并不是单纯出于欢娱同她睡觉的。对她的死,受到由衷的打击。死前想去探望而被拒绝也作为创伤留在了心里。我不能不对他怀有好感,甚至真想和他成为朋友来着。”

说到这里,家福暂且止住,开始跟踪心的流势,寻找能多少接近事实的话语。

“不过,说痛快些,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家伙。性格或许不差,一表人才,笑容也不一般。至少不是见风使舵的人。但不足以让人心怀敬意。正直,但缺少底蕴。有弱点,作为演员也属二流。相比之下,我的太太是个有毅力、有深度的女性,能够慢慢花时间静静思考问题。却不知何故,居然为什么也不是的男人动心,投怀送抱。这是为什么呢?这点至今仍像一根刺扎在心头。”

“在某种意义上,您甚至觉得那是针对自己的侮辱——是这样的吧?”

家福略一沉吟,老实承认:“或许是的。”

“您太太大概并没有为那个人动什么心吧?”渡利极为简洁地说,“所以才睡。”

家福像看远处风景似的呆呆看着渡利的侧脸。她迅速动了几下雨刷,除掉挡风玻璃上沾的雨滴。一对新换的雨刷,仿佛口出怨言的双胞胎发出刺耳的吱呀声。

“女人是有那种地方的。”渡利补充一句。

话语浮不上来,家福沉默不语。

“那就像是一种病,家福先生,那不是能想出答案的东西。我的父亲抛弃我们也好,母亲一个劲儿伤害我也好,都是病造成的。再用脑袋想也无济于事。只能由自己想方设法吞下去、坚持活下去。”

“而我们都在表演。”家福说。

“我想是那么回事,多多少少。”

家福把身体深深沉进皮革座椅,闭起眼睛,将神经集中一处,尽力感受她换挡的节奏。但那到底是不可能的。一切都那么顺畅和静谧。耳畔传来的只有引擎旋转声的细微变化,一如往来飞舞的蜂蝶振翅声。忽而临近,倏而远离。

家福想睡一会儿。深睡了一阵子。睁眼醒来。十分或十五分,也就那样。他再次上台表演。沐浴着灯光,口诵既定的台词。接受掌声,幕布落下。暂且离开自己,又返回自己。但返回的位置同原来的不尽相同。

“睡一会儿。”家福说。

渡利没有回应,继续默默开车。家福感谢她的沉默。

林少华 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