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开的花朵

事情发生在秋天一个阴郁的午后,在普里克朗斯基公爵的家里。

年老的公爵夫人和玛露霞公爵小姐在年轻公爵的房间里站着,绞着指头在求他。他们一次一次地提到基督和上帝、荣誉、父亲的遗骸,只有不幸的、哭哭啼啼的女人才会这样地苦苦哀求。

公爵夫人一动不动地站在他面前,哭泣。

她不停地哭,不停地说,打断玛露霞的每句话,还对公爵大加责备,时而说出许多刻薄的甚至是骂人的话,时而又对他表示温存体贴,并提出各种各样的要求……她成千次地提到商人富罗夫如何向他们逼债,提到已故父亲的骸骨如今如何地在棺材里不得安宁,等等。她甚至还提到了托波尔科夫医生。

普里克朗斯基公爵一家从前是瞧不起托波尔科夫医生的。他的父亲森卡是农奴,是已故公爵的近侍;他的舅舅尼基福尔至今仍是叶果鲁什卡的近侍。而托波尔科夫医生本人,童年时由于没有把公爵家的刀叉、皮鞋和茶炊等擦干净而被他们打过后脑勺。可是现在怎么样呢,岂不荒唐?他竟然成了一位名声显赫的青年医生,住得跟老爷一样,在一所非常大的房子里,出门坐双套马车,好像要故意刺激一下普里克朗斯基家的人似的,因为他们现在出门都是步行了,即使雇马车,也得讨价还价半天。

“大家都尊敬他,”公爵夫人哭哭啼啼地说,也不拭眼泪,“大家都喜欢他。他有钱,又是个美男子,到处受到款待……他就是你的仆人尼基福尔的外甥!说起来真丢人!为什么呢?因为他品行很好,不纵饮作乐,不同坏人交往……从早到晚地工作……可是你呢?我的上帝啊!去啊!”

公爵小姐玛露霞是一个二十岁上下的姑娘,她长得俊俏,像英国小说里的女主人公一样,有美丽的亚麻色的卷发,一双又大又聪慧的眼睛,颜色宛若南国的天空。她也费了不少力气恳求她的哥哥叶果鲁什卡。

她跟母亲同时抢着说话。她吻她哥哥刺人的、散发着酸臭酒气的唇髭,抚摸他的秃顶和脸颊,像受了惊吓的小狗一样,依偎着他。她说的全都是温柔亲切的话,公爵小姐不会对哥哥说一句哪怕是近似带刺的话。她非常爱哥哥。退伍骠骑兵叶果鲁什卡公爵是最高真理的表达者、最高美德的模范!她相信,而且狂热地相信,这个酗酒的蠢货有一颗神话中的仙女都会羡慕的心。她认为他是一个不得志的人,没有被人理解、没有得到承认的人。她几乎带着兴奋的心情原谅她哥哥的酗酒和放荡行为。可不是吗!叶果鲁什卡早已让她相信他是由于痛苦才喝酒的:他是要用葡萄酒和白酒去淹没燃烧他心灵的绝望的爱情,他投入那些淫荡的女人的怀抱是为了竭力要从他那骠骑兵的脑袋里把她的美丽的形象排挤出去。而又有哪一个玛露霞,哪一个女人不认为爱情是可以使一切得到原谅的无比正当的理由呢?哪一个女人不是这样呢?

“乔治!”玛露霞说,依偎着他,吻他那枯瘦的红鼻子的脸,“你是由于痛苦才喝酒,这是实话……不过,既然是这样,你就把一切痛苦都忘掉吧!难道所有不幸的人都得喝酒吗?你忍耐点,勇敢点,克制自己一下吧!做个英雄好汉!像你这样有才智、这样正直又有爱心的人是能够经得住命运的打击的!啊!你们这些不得志的人,都是那么懦弱……”

于是玛露霞想起了屠格涅夫的罗亭(请读者原谅她吧),并开始对叶果鲁什卡议论起这个人物来。

叶果鲁什卡公爵躺在床上,两只发红的兔子眼睛望着天花板。他头脑里乱哄哄的,不过肠胃里却有一种酒足饭饱的愉快感觉。他刚吃完午饭,喝了一瓶葡萄酒,这时吸着三戈比一支的雪茄烟,正在纳福呢。在他的迷糊的大脑中和痛苦的内心里萦绕着最杂乱的思想和感情。他可怜哭哭啼啼的母亲和妹妹,同时又很想把她们从房间里赶走,因为她们妨碍他小睡一会儿,打一会儿呼噜……他很生气,因为她们胆敢教训他,同时他又受到(大概也是很小的)良心的小小的谴责。他愚蠢,但也还没有愚蠢到看不出普里克朗斯基家的确已经败落了,而且这部分地是由他造成的。

公爵夫人和玛露霞恳求了很久。客厅里的灯已经亮了,来了一个客人,而她们却还在恳求他。最后,叶果鲁什卡由于躺着不能睡觉,心烦了。他伸了个懒腰,骨节咯咯作响,说:

“好了,我改过就是了!”

“这话是真心真意的吗?”

“说假话就让上帝惩罚我好了!”

母亲和妹妹一把抓住他的双手,逼他再一次对上帝起誓,凭人格起誓。叶果鲁什卡就再一次对上帝起誓,说如果他再不停止这种乱七八糟的生活,就当场让雷劈死。公爵夫人又要他吻圣像,他也就吻了圣像,并在胸前画了三次十字。总之,他做得十分地道。

“我们相信你!”公爵夫人和玛露霞说,并扑过去拥抱叶果鲁什卡。

她们相信了他。可不是,最真诚的话,殊死的发誓,对圣像的吻,这些加在一起,怎么能不相信呢?况且,哪里有爱,哪里就有不顾一切的信任。她们复活了,两人都喜气洋洋,如同犹太教徒庆祝耶路撒冷复兴一样庆祝叶果鲁什卡的新生。她们送走了客人之后,便在一个墙角坐下来,小声地谈论着她们的叶果鲁什卡将如何地变好,如何地过新生活……他们断定,叶果鲁什卡将来前途无量,会很快地改变他们家的境况,她们就再不会像现在那样极端贫穷了。这贫穷是一条讨厌的鲁比肯河,凡是挥霍了家产的人都不能不渡过它。她们甚至断定叶果鲁什卡一定会娶一个有钱的美人,因为他是那么漂亮、聪明,而且门第显赫高贵,未必能够找到一个胆敢不爱他的女人!结束时,公爵夫人还讲述了祖先的家谱,而叶果鲁什卡也很快就会开始效法祖先。普里克朗斯基的祖父是公使,会说欧洲各国所有的语言;父亲是一个著名军团的司令官……而儿子将来也会……将来也会……会做什么呢?

“您一定会看见他将来做大事的!”公爵小姐断定说,“您一定会看见的!”

她们上床睡下后,又谈了很久关于他的美好的前程。她们睡熟后,又做了许多令人神往的梦。她们在睡梦中还幸福地微笑——这些梦太好了!这些梦多半是命运用来补偿她们第二天所经受的那些恐怖的。命运并不总是吝啬的:有时它还提前付给你一些恩惠呢。

深夜三时许,公爵夫人正好梦见她的宝贝儿子穿着豪华的将军制服,而玛露霞则正在梦中为她那发表演说的哥哥鼓掌。这时普里克朗斯基家门口来了一辆普通的出租马车,马车里坐着花卉饭店的仆役,他怀里抱着醉得跟死人一样的叶果鲁什卡公爵的高贵的身体。叶果鲁什卡已完全失去知觉,在仆役的怀抱里摇摇晃晃,活像一只刚宰好送往厨房里去的鹅。马车夫从车座上跳下来,拉了拉大门口的门铃。尼基福尔和厨师付了车费,便把醉汉的身体抬上楼去。老尼基福尔既不惊讶,也不害怕,用习惯了的手势脱去那不会动弹的身体上的衣服,把它放进羽绒褥子里头,盖上被子。仆人们一句话也没有说,他们早已看惯了自己的老爷变成必须抬上来、脱去衣服、盖上被子的东西。所以他们一点也不惊奇,一点也不害怕。叶果鲁什卡酗酒,在他们看来,已经是常规了。

第二天早晨,大家又吃了一惊。

十一点钟左右,公爵夫人和玛露霞正在喝咖啡,尼基福尔走进饭厅来,向公爵夫人报告说,叶果鲁什卡公爵的情况不妙。

“公爵大概快要死了!”尼基福尔说,“您去看看吧!”

公爵夫人和玛露霞顿时脸色煞白,白得像亚麻布一样。一小块饼干从公爵夫人的嘴里掉了出来。玛露霞碰翻了咖啡杯,双手揪住胸口,胸膛里那颗受到出其不意的打击、惊恐万分的心跳得怦怦地响。

“大概是晚上三点钟喝醉了回来,”尼基福尔用发颤的声音报告说,“像平时一样……唉,而现在,上帝才知道是怎么回事,他不断地翻身,不断地呻吟……”

公爵夫人和玛露霞互相抓扶着,往叶果鲁什卡卧室里跑去。

叶果鲁什卡脸色发青发白,头发蓬乱,瘦弱得很厉害,躺在厚厚的鸭绒被子里,呼吸十分困难,全身发颤,翻来覆去。他的头和手一刻也不能安静,一直在动,不住地颤抖;胸口发出一声声呻吟,唇髭上挂着一小块红色的东西,显然是血。若是玛露霞弯下腰去凑近他的脸的话,她就会看见他嘴唇上有一个小小的伤口,并且上颌缺少了两颗门牙。他全身都冒着热气和酒精气味。

公爵夫人和玛露霞跪着扑到他身边,放声大哭。

“他的死,是我们的罪过!”玛露霞说,捧着自己的头,“昨天我们责备他,使他伤心了,于是就……他受不了这种责备!他的灵魂很柔弱。我们对不起他,妈妈!”

她俩感到负疚,睁大眼睛,全身发颤,互相紧偎着。只有那种看见头顶上的天花板噼啪地发出可怕的碎裂声,马上就要塌下来,劈头盖脑地将自己砸得粉碎的人,才会这样地颤抖,这样地互相依偎着。

厨师想起来了,便跑去请医生。医生伊万·阿多尔福维奇来了,他个子矮小,整个人就像是一个很大的秃顶,有一双愚笨的像猪一样的小眼睛和一个滚圆的肚子。大家见到他很高兴,就像见到了亲爹一样。他闻了闻叶果鲁什卡卧室里的空气,按了一下脉搏,深深地吁了一口气,皱着眉头。

“你不用担心,夫人!”他用恳切的声音对公爵夫人说,“我不了解,不过按我的看法,夫人,您的儿子没有很大的所谓危险……不要紧!”

可是他对玛露霞说的又完全不一样:

“我不知道,公爵小姐,但按我的看法……各人有各人的看法,公爵小姐,按我的看法,公爵……哼……就像德国人所说的……很糟,不过呢,一切要看……要看所谓的转变期。”

“危险吗?”玛露霞问道。

伊万·阿多尔福维奇皱起额头,又是说各人有各人的看法……她给了他三个卢布。他道了谢,有点儿不好意思,咳嗽一声,就走了。

公爵夫人和玛露霞镇静下来以后,便决定去请名医。虽然名医收费很高,可是……有什么办法呢?亲人的性命要比钱更贵重。厨师便跑去请托波尔科夫。不消说,医生没有在家,他只好留下一个字条。

托波尔科夫对约请没有很快作出反应。她们等着他,心里发紧,彷徨不安,等了一天,又等了一整夜和一个上午……她们甚至想派人去找另外的大夫,并决定,等托波尔科夫来时,就骂他是“粗人”,而且要当面骂他,好让他下一次再不敢叫人等他这么久。普里克朗斯基公爵家的人尽管很难受,也只好在内心里愤怒。终于在第二天下午两点钟,才有一辆带弹簧的四轮马车驶到他们家门口。尼基福尔急忙踩着碎步到门口去。过了几秒钟,他极恭敬地从他外甥的肩上脱下厚呢大衣。托波尔科夫咳嗽一声,表示他的到来,对谁也没问候,便朝病人的房间走去。他穿过大厅、客厅和饭厅,对谁也不看一眼,像将军一样庄严,整个房子都震响着他那锃亮的皮鞋踏出的声音。他的魁梧的身躯博得人们的尊敬。他体态端庄,高傲,仪表堂堂,五官极其端正,就像是用象牙雕出来的。他那副金丝眼镜和那张极其严肃、呆板的脸,更加突出了他高傲自负的神态。论出身,他是平民,但是平民的特点在他身上,除了极其发达的肌肉外,却几乎什么也没有。一切都是老爷的气派,甚至是绅士的气派,脸蛋红晕而漂亮。如果按他病人的恭维,甚至是非常漂亮。脖子白得跟女人的脖子一般,头发像丝一样柔软,很美,只可惜剪得太短了。托波尔科夫要是注重外表的话,他就不会把头发剪短,而是把它卷起来,垂到领口上。他的脸很漂亮,只是过于枯燥,过于严肃,所以不使人感到愉快。那张脸枯燥、严肃,而且呆板,除了整天工作造成的极度疲倦外,什么表情也没有。

玛露霞走过来迎接托波尔科夫,在他面前绞着手指,开口求他帮忙。从前她却是从来没有求过任何人的。

“救救他吧,医生,”她说,抬起一双大眼睛看着他,“我恳求您!一切希望都寄托在您身上了!”

托波尔科夫绕过玛露霞,向叶果鲁什卡那边走去。

“打开通气窗!”他一边走近病人,一边吩咐道,“为什么不开通气窗?病人怎么呼吸呢?”

公爵夫人、玛露霞和尼基福尔都往窗子和炉子那边奔去。窗子装上了双层框,没有通气口了,炉子没有生火。

“没有通气窗。”公爵夫人胆怯地说。

“把他抬到大厅里去,那里的空气没有这么闷。去叫人来!”

尼基福尔赶忙跑到床边,在床头那边站着。公爵夫人涨红了脸,因为她家里除了尼基福尔、厨师和一个半瞎的女仆外,再也没有别的仆人了。她跑到床边,玛露霞也跑到床边,用尽全力去抬床。一个衰朽的老头和两个弱女子呼哧呼哧地把床抬起来。他们不相信自己的力量,磕磕绊绊,害怕把床弄翻了。公爵夫人的连衣裙从肩部裂开了,肚子上似乎也有什么东西脱落了。玛露霞眼前昏黑,双手痛得厉害。叶果鲁什卡真重啊!而他,医学博士托波尔科夫却傲慢地走到床后面,生气地皱着眉头,认为这些琐事占用了他的时间。他连手指都不肯动一下去帮帮两个女人!这个畜生!……

他们把床放在钢琴旁边。托波尔科夫掀开被子,并向公爵夫人提问,开始给翻来覆去的叶果鲁什卡脱去衣服。转瞬间,他的衬衣就被脱了下来。

“您说得简单一点,劳驾!这些话跟病情不相干!”托波尔科夫一边听着公爵夫人说话,一边吐字清楚地说,“没有事的人可以离开这里!”

他用小锤子敲了敲叶果鲁什卡的胸口,再把病人翻过身来,背朝天,又敲了敲。他听诊时带着喘息的声音(医生听诊时总是要喘息的),诊断确定是一种单发性酒狂症。

“不妨给他穿上热病患者的紧身衣。”他用平稳的、每个字都吐得清清楚楚的语气说。

他再给了几个忠告,然后开好处方,便很快地朝门口走去。他开完处方后还顺便问了叶果鲁什卡的姓。

“普里克朗斯基公爵。”公爵夫人说。

“普里克朗斯基?”托波尔科夫反问道。

“你怎么这么快就忘记了你旧日的……地主的姓!”公爵夫人想道。

公爵夫人没敢想“主人”这个词,这个旧日农奴的身影实在太威严了!

在前厅,她走到他跟前,带着紧张的心情问道:

“医生,他没有危险吧?”

“我想没有。”

“您看,他会康复吗?”

“我想会。”医生冷漠地答道,稍稍低着头,沿台阶往下走,去找他的马车。他的马车同样体态端正而又庄严,跟他本人一样。

医生走后,公爵夫人和玛露霞在经过一昼夜的折腾以后,第一次舒畅地松了一口气。名医托波尔科夫给了她们希望。

“他多么细心,多么可爱!”公爵夫人说,她心里想为世界上所有的医生祝福。孩子有了病,做母亲的就喜欢医学,相信医学!

“这个老爷很高傲!”尼基福尔说,他在主人家里除了叶果鲁什卡的朋友、那些寻欢作乐的人和酒鬼之外,再也没有见到过别人。这个老朽做梦也没有想到,这个高傲的老爷不是别人,竟是那个满身肮脏的孩子柯尔卡,当年他曾不止一次地揪住他的脚把他从运水车上拖下来,并狠狠地抽打一顿。

公爵夫人一直瞒着他,没说出他外甥成了医生。

傍晚,太阳落山后,被痛苦和疲倦弄得全身无力的玛露霞忽然非常厉害地打起寒战来,这寒战使她倒在了床上。寒战之后便是高烧,肋骨疼痛。她彻夜说梦话,并哼哼着说:“我要死了,妈妈!”第二天九点多钟托波尔科夫又来了,但已不是给一个人,而是给两个人——公爵叶果鲁什卡和玛露霞治病了。他发现玛露霞得了肺炎。

普里克朗斯基家里笼罩着死亡的气氛。这看不见的、可怕的死神在两张床的床头开始时隐时现,每分钟都在威胁着年老的公爵夫人,要夺走她的孩子。公爵夫人绝望得失去理智了。

“我不知道!”托波尔科夫对她说,“我无法知道!我不是预言家。要过几天之后才能看清楚。”

他说这些话时是干巴巴的,冷漠的。这刺痛了不幸的老太婆的心。哪怕说一句有希望的话也好!好像要对她的不幸火上加油似的,托波尔科夫几乎不给病人开药方,只管忙于敲打、听诊、申斥,说这里的空气不干净,压布放得不是地方、不是时候。老太婆则认为所有这些都是时髦的玩意儿,是毫无用处的东西。她白天黑夜都不停地从这张床跑到那张床,忘记了世上的一切,不断地起誓、许愿和祈祷。

她知道热病和肺炎是致命的疾病。当玛露霞的痰中带有血丝时,她以为公爵小姐已经到了“肺结核的末期”,于是她便倒在地上,昏厥过去了。

公爵小姐在生病的第七天现出了微笑,并说道:

“我好了。”

您可以想象,公爵夫人当时是多么的高兴啊!

第七天叶果鲁什卡也醒过来了。公爵夫人见到来治病的托波尔科夫时,就像见到了半神半人一样不断地祈祷,幸福得又哭又笑,并走过去对他说:

“我感激您,大夫,您救活了我的两个孩子!”

“什么?”

“我对您感激不尽,您救活了我的两个孩子!”

“可是……现在已经是第七天了!我原以为五天就会好的。不过反正已经好了。早晨和晚上给他们吃这些药粉,这条厚被子可以换成薄一点的,给您的儿子喝点酸饮料。明天晚上我再来。”

名医点点头,迈着匀整的将军式的步子,朝楼梯走去。

这是一个秋天的日子,白天晴空万里,略有寒意。在这样的日子里,人们往往情愿忍受寒冷,忍受潮湿,忍受沉重的套鞋。空气如此清澈,连最高的钟楼上的一只寒鸦也能看见,空气中洋溢着秋天的气息。走到街上,您的脸颊会泛起大片健康的红晕,就像克里米亚上好的苹果。早已凋落的黄叶被人们践踏着,焦急地等待着第一场雪,它在太阳照射下闪出金色的光芒,像一枚枚金币。大自然熟睡着,静谧、平和,没有一点风,也没有声音。它静止不动,无声无息,仿佛经过春天和夏天之后,已十分疲倦,要在温暖、爱抚的阳光下享一下清福了。看着这种正在开始的祥和的气氛,您自己的心情也会平静下来……

当玛露霞和叶果鲁什卡坐在窗前,最后一次等待托波尔科夫到来的时候,就是这样的一个白天。温暖、爱抚的阳光射进普里克朗斯基家的窗户里来了,它照亮了地毯、椅子和钢琴。所有的东西都沐浴在这种阳光里。玛露霞和叶果鲁什卡从窗口望着街上,庆祝着自己的康复。病愈的人,特别是他们又还那么年轻,当然是会感到非常幸福的。一般健康的人是感觉不到健康的,而他们却感到了,理解了。健康就是自由,那么,除了被解放的农奴,谁还能享受到这种领略自由的快乐呢?玛露霞和叶果鲁什卡每分钟都感到自己是被解放了的农奴。他们是多么快乐啊!他们想呼吸,想到窗口看看,想行走,一句话——想生活,而且每秒钟都在实现着这些愿望。讨债的富罗夫、谣言、叶果鲁什卡的品行、贫穷——一切都忘诸脑后了,只有那些愉快的、不搅乱人心的事情才没有忘记:好的天气,即将举行的舞会,善良的妈妈和……医生。玛露霞又说又笑,没个完。主要的话题,就是他们每分钟都在等待的医生。

“一个令人惊讶的人,一个无所不能的人!”她说,“他的医术多么高超!你想想吧,乔治,多么崇高的功绩:同自然界作斗争,并且战胜它!”

她一直在说。每说完一句夸张的却又是诚恳的话后,总要用手势和眼睛打上一个很大的感叹号。

叶果鲁什卡听着妹妹那些热烈称赞的话,眨眨小眼睛,唯唯称是。他自己也尊敬托波尔科夫那张严肃的脸,并相信自己的康复完全归功于他一人。妈妈坐在旁边,满面笑容,心情欢快,分享着孩子们的快乐。

她喜欢托波尔科夫不仅是因为他会治病,而且也因为她在医生的脸上看到了一种“积极有为的东西”。

不知为什么,老年人都特别喜欢这种“积极有为的东西”。

“遗憾的是,他……却是那么低贱的出身,”公爵夫人胆怯地看了一眼女儿,“而且他的手艺……也不大干净,老是在翻找各种各样的东西……呸!”

公爵小姐脸红起来,坐到另一张圈椅上去,离得母亲远一些。叶果鲁什卡也歪扭了一下身子。

他受不了贵族的傲气和妄自尊大。

贫穷能教育任何的人!他已不止一次地亲身经历过那些比他富有的人对他摆架子了。

“如今这个年月,妈妈,”他轻蔑地耸耸肩膀说,“谁肩膀上有个脑袋,裤子上有个大口袋,谁就是好出身;谁在长脑袋的地方长上了屁股,该有口袋的地方却只有肥皂泡,他就是……一个零。就是这么回事!”

叶果鲁什卡说这话也是一种学舌。这些话是他在两个月之前从一个宗教学校的学生那里听来的。他还在台球房里同这个学生打过一次架呢。

“我情愿拿我的公爵头衔去换取他的脑袋和口袋。”叶果鲁什卡补充说。

玛露霞抬起眼睛看着哥哥,充满感激之情。

“我本来有很多的话想跟您说,妈妈,可是要您改变自己的想法……很遗憾!”

公爵夫人守旧思想受到揭发,感到很难为情,就分辩起来:

“不过,在彼得堡我认识了一个大夫,是个男爵,”她说,“对,对……在国外也有……这是真的……教育可是很重要的……嗯,对了……”

十二点多钟托波尔科夫来了。他进来的时候,也像头一回那样:对谁也不看一眼,高傲地走过来。

“不要喝含酒精的饮料,尽可能避免饮食过度。”他放好帽子,对叶果鲁什卡说,“要注意肝脏,您的肝肿大了许多。肝肿大完全是由于您服用了那些饮料。要喝我给您开的药水。”

他又转过身来对着玛露霞,也给她提出了几个最后的忠告。

玛露霞注意地听着,好像在听有趣的童话。她眼睛直勾勾地看着这个有学问的人。

“怎么样?我想,您已经明白了吧?”托波尔科夫问她。

“噢,听明白了!谢谢!”

他这次出诊持续了整整四分钟。

托波尔科夫咳嗽一声,拿起帽子,点一点头。玛露霞和叶果鲁什卡把眼睛盯在母亲身上。玛露霞甚至脸红了。

公爵夫人涨红着脸,像鸭子似的摇着身子,走到医生身边,不好意思地把手塞进他的白净的拳头里。

“请让我向您致谢!”她说。

叶果鲁什卡和玛露霞垂下了眼睛。托波尔科夫把拳头举在眼镜前,看见一沓钞票。他并不觉得难为情,也不垂下眼睛,而是把手伸进嘴里,蘸了点唾沫,很小声地数起钞票来。他数出有十二张二十五卢布的钞票。难怪昨天尼基福尔拿着她的镯子和耳环在外面奔走!托波尔科夫的脸上掠过一小片明亮的云彩,类似人们在圣徒头上所画的光晕。他的嘴微微咧开,露出笑容。看样子,这笔报酬他很满意。他点完钱,把它放进口袋里,再一次点点头,转身向门口走去。

公爵夫人、玛露霞和叶果鲁什卡的眼睛盯着医生的背脊。他们三人立即感到他们的心紧缩了。他们的眼睛里流露出了美好的感情:这个人要走了,而且也不再来了,可他们已经习惯了他那匀整的步伐、吐字清楚的声音和严肃的脸孔。母亲的脑子里闪出一个小小的念头,她忽然想对这个木头般的人亲热一下。

“他是个孤儿,怪可怜的,”她想道,“他孤单一人。”

“医生。”她用柔和的老太太的声调说。

医生回过头来看一下。

“什么事?”

“请您跟我们一起喝杯咖啡好吗?请不要客气!”

托波尔科夫皱皱眉头,慢慢地从口袋里取出怀表,看看表后想了想,说:

“我喝点茶吧。”

“您请坐,就坐这儿吧!”

托波尔科夫放下帽子,坐下来。他坐得笔直,像是个人体模型:弯着双膝,肩膀和脖子挺直。公爵夫人和玛露霞忙碌起来。玛露霞睁着一对大眼睛,显出操心的神态,就像人家给她出了难以解答的习题似的。尼基福尔穿一身黑色的旧礼服,戴一双灰色手套,在所有的房间里跑来跑去。房子里到处响起了茶具的声音,茶匙丁零作响。不知因为什么事,叶果鲁什卡被人从大厅里叫出去一会儿,而且是被悄悄地、秘密地叫出去的。

托波尔科夫等着喝茶,坐了大约十分钟。他坐着瞧着钢琴的踏板,全身各个部位一动不动,也没有发出一点声音。终于客厅的门打开了,满面笑容的尼基福尔手里端着一个大托盘走了进来,托盘上放着两个套着银托的茶杯:一个是给医生的,另一个是给叶果鲁什卡的。两个茶杯周围,遵照严格的对称方式,放着鲜牛奶壶和鲜奶油壶、糖罐和糖夹子、一杯柠檬以及小叉子和饼干。

叶果鲁什卡跟着尼基福尔进来了。他为了表示庄重,脸部变得有点呆板了。

走在最后的是额头冒汗的公爵夫人和睁着一对大眼睛的玛露霞。

“请用茶!”公爵夫人对托波尔科夫说。

叶果鲁什卡拿起茶杯来,走到旁边,小心地喝了一口。托波尔科夫也拿起茶杯,喝了一口。公爵夫人和玛露霞在旁边坐下,注视着医生的面容。

“您的茶可能不甜吧?”公爵夫人问。

“不,够甜了。”

正如所预料的那样,沉默开始了。这是一种可怕的、令人讨厌的沉默。不知为什么,这时使人感到一种极其尴尬的处境,使人难为情。医生只管喝茶,不说话,显然,他对周围的一切并不关心,除了面前的茶,什么也没看见。

公爵夫人和玛露霞倒非常想跟这位有学问的人说说话,但又不知从何说起。她们俩都怕自己出洋相。叶果鲁什卡看了医生一眼,从他的眼神可以看出,他想向医生提什么问题,却又仿佛拿不定主意。坟墓般的静寂笼罩着一切,偶尔被喝茶的声音打破。托波尔科夫喝茶的声音很响,看来,他并不感到拘束,喝得很随便,喝下去时,还带着“咕嘟”的响声,就像是水从嘴里掉进一个深渊里,扑通一声打在一个又大又平滑的东西上。尼基福尔偶尔会打破一下寂静,他的嘴唇吧嗒一声,咀嚼起来,好像在品尝做客的医生是什么滋味似的。

“据说吸烟有害,对吗?”叶果鲁什卡终于打定主意问道。

“尼古丁,烟草的生物碱,它对人的身体的影响相当于一种剧毒。每一支烟带给人的机体的毒素,在数量上是微不足道的,但是它的引入却是持续不断的。毒的数量及其能量,同服用的持续性成正比例。”

公爵夫人和玛露霞彼此看了一眼:他是多么聪明啊!叶果鲁什卡眨巴着眼睛,拉长了自己像鱼一样的面孔。他这个可怜虫,没听懂医生的话。

“以前在我们团里,”他开始说,想把学术的谈话转为平常的谈话,“有一位军官,姓柯谢奇金,是一个很正派的小伙子。他长得很像您!非常像!就跟两滴水一样,甚至无法分清!他是您的亲戚吗?”

医生没有回答他,只是发出很响的喝茶声。他的嘴唇的两角稍稍提起来,做出轻蔑的微笑的样子。他显然瞧不起叶果鲁什卡。

“请您告诉我,医生,我是完全康复了吗?”玛露霞问道,“我能指望我会完全地康复吗?”

“我想能。我期望您完全康复。我有根据……”

于是医生高高地抬起头来,从近处凝视着玛露霞,开始解释肺炎的成因。他说话从容不迫,吐字清楚,声调不高也不低。大家更喜欢听他说话,听得津津有味。遗憾的是,这个干巴巴的人不会通俗地讲,他认为没有必要换个花样去迁就外行人的头脑。他好几次提到“脓肿”和“凝块状变性”之类的词。一般地说,他讲得很好,很优美,但却很不好懂。他长篇大论,里面夹杂着许多医学上的术语,却没有一句听众能听懂的话。然而这并不妨碍听众张开嘴巴坐着,并带着虔敬的心情望着这位学者。玛露霞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的嘴,捕捉着他说的每一个词。她看着他,拿他的脸去同她每天都看见的那些脸暗自进行比较。

许多向她献殷勤的人,叶果鲁什卡的朋友们,天天都来拜访,令她讨厌。这些人的枯瘦、麻木的脸跟这张聪明而又疲倦的脸是多么不同啊!从那些纵酒作乐的人和浪子们的嘴里,玛露霞连一句好的正经的话也没听到过。那些人的脸同这张冷漠的、缺乏热情的,可又是聪明的、高傲的脸相比,简直有天壤之别。

“一张非常可爱的脸!”玛露霞想,他的脸,他的声音,他的话语都令她叹赏,“多么有智慧,多么有学问啊!为什么乔治要去做军人呢?他也应该做个学者。”

叶果鲁什卡也动情地看着医生,想道:

“既然他在谈论学识方面的事,可见,他把我们看成是有学识的人。我们在社会中处于这样的地位,这也不错。不过我刚才扯到柯谢奇金的事,倒显得有点愚蠢。”

当医生结束其演讲时,听众们都深深地吁了一口气,就像是完成了一项光荣业绩似的。

“什么都懂多好啊!”公爵夫人感叹道。

玛露霞站起来,好像要答谢医生的演讲似的,坐到钢琴前,弹奏起来。她很想参与同医生的谈话,谈得更深一些,更恳切一些,而音乐总是引导人谈话的。是啊,她也很想在这个聪明的、有理解能力的人面前显示一下自己的本领……

“这是肖邦的一首曲子,”公爵夫人开始说话,娇慵地微微一笑,像贵族女学生那样双手交叉起来,“一首美妙的曲子!医生,我敢夸一句口,她也是我们家出色的女歌手,是我的学生……我从前有一副非常好的嗓子。而那个女歌唱家……您知道她吗?”

接着公爵夫人说出了一个著名的俄国女歌唱家的姓。

“她对我很感激……是啊……我教过她的课!那时她是一个很可爱的姑娘!她跟我已故的公爵丈夫有点亲戚关系……您喜欢听歌吗?不过我何必问这个呢?有谁会不喜欢听歌的呢?”

玛露霞开始弹奏圆舞曲中最精彩的地方,并微笑着回过头来看一下,她要从医生的脸上看出她的演奏给他留下什么样的印象。

可是她什么也没有看出来。医生的脸还和原先那样毫无动静、枯燥冷漠。他很快地把茶喝完了。

“我很喜欢这段曲子。”玛露霞说。

“我表示感谢,”医生说,“我不想再听了。”

他吞下最后一口茶,站起来,拿上帽子,没有表示半点愿意把圆舞曲听完的意思。公爵夫人站了起来。玛露霞很窘,感到委屈,便关上了钢琴。

“您这就要走了?”公爵夫人说道,紧紧地皱着眉头,“您还要点什么吗?我希望……大夫……您现在已经认得路了。那么,随便哪个傍晚……来坐坐吧……请您不要忘记我们……”

医生点了两下头,不好意思地握了握公爵小姐伸过来的手,默默地走去穿自己的皮大衣。

“简直是一块冰!是木头!”等医生走了后公爵夫人说,“这真可怕!连笑都不会,这种木头人!你白给他弹奏了,玛露霞!他好像只是为喝茶而留下来的,喝完就走了!”

“可是,他多么聪明啊,妈妈!非常有头脑!在我们家里他又能跟谁谈话呢?我无知识,乔治不开通,也不爱说话……难道这种学术交谈我们能支撑下去吗?不行啊!”

“瞧,这就叫平民!这就是尼基福尔的外甥!”叶果鲁什卡一边说,一边从壶里喝奶油,“他算什么呀,又是合理啦,又是冷淡啦,又是主观啦……说得滔滔不绝,小滑头!这算是哪家子平民啊!他那辆四轮马车,你们快来看看吧,多阔气啊!”

于是三个人都到窗口来看那辆四轮马车。车上坐着那位名医,身穿宽大的熊皮大衣。公爵夫人由于嫉妒而满脸通红,叶果鲁什卡则意味深长地挤眉弄眼,吹口哨。玛露霞没看见四轮马车;她没有工夫去看车,她在看医生,因为医生给她的印象更强烈。新鲜的事对谁会没有吸引力呢?

托波尔科夫对玛露霞来说,实在太新鲜了……

下了第一场雪,接着是第二场,第三场。冬天的时间拖得很长。好厉害的严寒:大雪成堆,水结成冰柱。我不喜欢冬天,也不喜欢自称喜欢冬天的人。冬天,街上冰冷,屋里烟雾腾腾,套鞋潮湿,那天气时而严酷得像婆婆,时而哭哭啼啼像老处女,因此即便有幻境般的月夜,有三套马的马车,狩猎、音乐会、舞会,冬天也很快就令人讨厌。而且它拖得太长了,这样它毒害的就不单是无家可归和害痨病的人的生命了。

普里克朗斯基公爵家的生活又照常进行了。叶果鲁什卡和玛露霞已经完全康复,甚至母亲也不认为她们是病人了。家庭境况和过去一样,无法改善,局面越来越糟,钱越来越少……公爵夫人把所有值钱的东西,祖传的和自己购置的,统统拿去抵押了又抵押。尼基福尔和先前一样,主人派他出去赊购各种零碎物品,他就在铺子里扯淡,说主人欠他三百卢布却不想付给他。厨师也发这样的牢骚,小铺老板怜悯他,就把旧皮鞋送给了他。富罗夫逼债更紧了,不管公爵家提出什么样的延期办法,他都不同意。公爵夫人恳求他暂缓提出偿债诉讼,他就出言不逊。富罗夫开了头,其他债主也吵闹不休。公爵夫人每天早晨都不得不去见公证人、法庭执行吏和债主。看来,处理破产事务的会议就要召开了。

像原先一样,公爵夫人枕头上泪水不干。白天公爵夫人强打精神,晚上则是泪水不停地流,通宵哭泣,直到天明。无须走远,就能看到她哭泣的理由。这些理由都是明摆着的,彰明较著,非常刺目:贫穷、随时受到侮辱的自尊心……受谁的侮辱呢?无非是一些微不足道的小人物,各种各样的富罗夫、厨师、小商人等。那些心爱的物品都拿去抵押了。同这些东西割爱时,公爵夫人非常伤心。叶果鲁什卡还跟原先那样,过着不规矩的生活,玛露霞还没有出嫁……哭泣的理由还少吗?前途暗淡,而且透过这暗淡的前途,公爵夫人窥见了险恶的幽灵。这前途非常糟糕。它已经没有指望,只能使人害怕……

钱越来越少了,而叶果鲁什卡喝酒却越来越厉害。他使劲地喝,拼命地灌,好像有意要补上生病期间所损失的那段时间似的。他把一切东西,不管是他有的和没有的、他自己的还是别人的,全都拿去换酒喝光。在放荡的生活中,他不顾一切,厚颜无耻。他一见到人就开口借钱,这在他已不当一回事了。身无分文,也坐下来打牌,这在他已经是惯常的事了。至于大吃大喝而由别人付钱,坐上出租马车派头十足地兜风,完了却不付车钱,这一切他都认为不为过。他很少改变自己。从前人家嘲笑他,他会生气,现在他遭到驱赶或被人押走,也就是稍稍有点难为情罢了。

唯有玛露霞一个人变了。她有新的变化,而且是最可怕的变化。她开始对哥哥感到失望。不知为什么,她突然觉得他不像从前那个不被人承认的和不为人理解的人了,而纯粹是一个极普通的人,他同大家一样,甚至还不如他们……她已不相信他那个绝望的爱情。这是可怕的变化!她在窗前一坐就是几个小时,毫无目标地望着街上,想象着哥哥的脸,极力想在他的脸上看到一种和谐的不至于令人失望的东西。可是在这张平淡无奇的脸上却什么也没有看出来,只看到一点:一个空虚的人!败类!在她的想象里,同这张脸并排的是他朋友们的脸,客人们的脸,安慰人的老太太的脸,新郎的脸,以及哭哭啼啼、由于痛苦而变得麻木的公爵夫人本人的脸。痛苦使玛露霞可怜的心缩紧了。在这些亲密的、为她所爱,然而又渺小的人的身边生活,是多么庸俗、平凡、呆板,多么愚蠢、无聊和懒散啊!

痛苦紧压着她的心,同时又有一种强烈的、异教徒的愿望使她喘不过气来……有时候她真恨不得一走了事。可是到哪里去呢?自然,她想到那样一个地方去,在那里人们不会在贫穷面前发抖,不过淫荡的生活,而是工作,不整天同愚蠢的老太婆和酗酒的傻瓜扯淡……于是在玛露霞的想象里,像一枚拔不掉的钉子一样,出现了一张正派人的有智慧的脸,在这张脸上他看到了智慧、丰富的知识和疲劳。这是一张令人无法忘却的脸。她天天都看见这张脸,而且是在最幸福的情况下,也就是这张脸的主宰者正在工作,或者是显出正在工作的样子的时候。

托波尔科夫医生每天都在普里克朗斯基家门前经过,他坐在自己豪华的雪橇上,盖着熊皮毯子,由胖车夫驾着车。他的病人很多,从清早出诊,一直到深夜,一天内他得跑遍一切大街小巷。他坐在雪橇上就像坐在圈椅上一样,姿态傲慢,昂起头,挺起胸,不左顾右盼,在熊皮大衣的毛茸茸的领子里,除了白色、光滑的额头和一副金丝眼镜之外,什么也看不见。不过玛露霞能看见这些也就满足了。她觉得这位人类恩人的眼睛通过眼镜,射出的是冷漠的、高傲的、轻蔑的光芒。

“这个人有权利蔑视别人!”她想,“他有智慧!而他的雪橇又是多么豪华啊!那些马匹多么漂亮!而他过去却是个农奴!需要多么强有力的意志,才能生下来是奴仆而后来却成为像他这样高不可攀的人!”

只有玛露霞一人还没忘记医生,其他的人已经开始忘记他了,如果不是因为他做了一件使人不能忘记他的事的话,人们早就把他忘得一干二净了。他做的那件事着实使人太难受了。

圣诞节第二天的中午,普里克朗斯基一家人都在家,前厅里突然响起了铃声。尼基福尔开了门。

“公爵夫人在……在家吗?”从前厅传来一个老太太的声音。还没有等到回答,客厅里就进来了一个矮小的老太婆。“您好,公爵夫人,老人家……恩人!近来可好?”

“您有什么事吗?”公爵夫人问道,好奇地看着老太婆。叶果鲁什卡用拳头捂着嘴扑哧一笑。他觉得老太婆的脑袋像一个熟透了的小甜瓜,上面还翘着一根小尾巴。

“您不认得我了,好太太!难道您不记得我了?您把普罗霍罗夫娜给忘记了?您的小公爵就是我接生的啊!”

于是,老太婆走近叶果鲁什卡,吧嗒着嘴,很快地吻了他的胸和手。

“我不明白,”叶果鲁什卡生气地说,在上衣上擦擦手,“尼基福尔,这个老鬼,把所有的傻瓜都放进来了……”

“您有什么事吗?”公爵夫人再问一句,她感到老太婆身上有一股强烈的低级橄榄油的气味。

老太婆在圈椅上坐下来,说了很长的开场白后,微微笑着,卖弄风情地(媒婆总是卖弄风情的)声明说,公爵夫人有一批货,而她这个老太婆却有一位买主。玛露霞立刻脸红了,叶果鲁什卡则扑哧地笑了一声,很感兴趣地走到老太婆跟前。

“真奇怪,”公爵夫人说,“就是说,您是来说媒的喽?给您道喜了,玛露霞,求婚的来了!而他是谁呢?可以打听一下吗?”

老太婆气喘吁吁地把手伸进胸前的衣兜里,从那里取出了一块红色花布手绢。她解开手绢包的小结,把包里的东西抖落在桌子上,一张照片随着一个顶针掉了出来。

大家都抽动了一下鼻子:那块红底黄花手绢散发出一股烟草味。

公爵夫人拿起照片,懒洋洋地举到眼前。

“这是个美男子,好太太!”媒人开始介绍照片上的人,“他富有、高贵……是非常好的人,不喝酒……”

公爵夫人脸红起来,把照片递给了玛露霞。玛露霞顿时脸色煞白。

“真奇怪!”公爵夫人说,“如果医生有意思的话,那么,我想,他自己可以来……这里根本不需要中间人!……他是个有教养的人,可是突然……是他派您来的吗?是他本人派您来的?”

“是他本人……他非常喜欢你们……你们是好人家。”

玛露霞忽然尖叫一声,把照片捏在手里,飞快地跑出了客厅。

“真奇怪,”公爵夫人重复地说,“真令人惊讶……甚至不知道该对您说些什么才好……我无论如何也没有料到医生会这么做……他何必要惊动您呢?他满可以自己来嘛……他这样做甚至使人难受……他把我们看成是什么人了呢?我们不是什么商人……现如今就是商人也已换了一种活法了。”

“怪人!”叶果鲁什卡哼了一声,轻蔑地看了一眼老太婆的小脑袋。

如果能让他在这个小脑袋上哪怕用手指头弹上一下,这个退伍骠骑兵情愿付出很高的代价!他不喜欢这个老太婆,就像大狗不喜欢小猫一样,而且他一看见这个像甜瓜一样的脑袋,简直就像狗一样兴奋起来。

“好吧,好太太,”媒婆说,叹了一口气,“虽说他没有公爵的爵位,不过,我可以说,好公爵夫人……您可是我的恩人啊。哎呀,罪过,罪过!难道他不高贵?他受过所有的教育,又有钱,主赐给他一切荣华富贵,圣母呀……如果要他到您这里来,那就照您的意思办吧……他会到这里来的,为什么不来呢?可以来……”

最后,老太婆抓住公爵夫人的肩头,把她拉过来,在她耳朵边低声说:

“他要六万……这是很自然的事!老婆是老婆,钱是钱。您自己也明白……‘我——他说——娶老婆不能不要钱,因为她在我这里也会得到一切满足的……那她也得有自己的资本……’”

公爵夫人涨红了脸,笨重的连衣裙抖得沙沙响,从圈椅上站起来。

“难为您转告医生,就说我们感到非常奇怪,”她说,“我们很难过……这样做是不行的。别的我就再不能对您说什么了……您怎么不说话呢,乔治?让她走吧!任何忍耐都是有限度的!”

媒婆走后,公爵夫人抱住自己的头,倒在长沙发上,哼哼起来:

“瞧,我们竟到了这样的地步!”她哭道,“我的天啊!一个江湖郎中,下贱货,昨日的奴仆,竟也到我们这儿来求婚了!还说他高贵!……高贵!哈哈!你们说,是什么样的高贵啊!竟派媒婆说媒来了!可惜你们的父亲不在了,他可不会白白地放过这件事!庸俗的傻瓜!下流人!”

不过,使公爵夫人感到屈辱的与其说是一个平民来向她女儿求婚,毋宁说是人家向她要六万卢布,而她却没有钱。哪怕是对她的贫穷有半点儿暗示,也就是对她的侮辱。她拖长声音大哭大喊,一直闹到深夜,夜里还两次醒过来,又哭了两次。

不过媒婆来访,对任何人都没有像对玛露霞那样产生那么大的影响,它使可怜的姑娘像害了极厉害的热病一样。她全身哆嗦,倒在床上,把滚烫的头埋在枕头底下,用尽全力要解答一个问题:

“这难道是真的吗?”

这是一个大伤脑筋的问题。玛露霞也不知道怎么回答才好。这个问题既表现她的惊讶,也表现她的难为情,还表现她的一种暗喜,可又不知为什么她羞于承认这后一点,想瞒过自己。

“难道是真的吗?!他,托波尔科夫……不可能!事情有点不对头!是老太婆弄错了!”

与此同时,那些最最甜蜜的、朝思暮想的、令人心醉的幻想,那些使人心灵折服、头脑发热的幻想,都纷纷地在她脑子里蠕动起来。这个小生物整个地沉浸在说不出的欢乐里了。他,托波尔科夫,要她做他的妻子!要知道,他是那么端正、漂亮、聪明!他把一生献给人类,而且……坐那么豪华的雪橇!

“难道是真的吗?”

“我可以爱他!”傍晚玛露霞决定了,“噢,我同意!我没有任何偏见,我将跟这个农奴走遍天涯海角!哪怕母亲说一句话,我也会离开她!我同意了!”

其他问题,那些次要的和更次要的问题她已没有工夫去考虑了,顾不上了!例如为什么派媒婆来,他什么时候爱上她和为什么爱她,既然爱她为什么他自己没有来等,她哪里还顾得上去考虑这一些以及许多其他的问题呢!她震惊、奇怪、幸福……对于她,这就足够了。

“我同意!”她小声地说,极力在自己的想象里描摹他的面容及其金丝眼镜,以及透过眼镜往外看的那双有理智的、庄重的、疲倦的眼睛,“让他来吧!我同意。”

一方面是玛露霞这样在床上翻来覆去,全身都感到幸福得发热,另一方面那个媒婆却又在走访另一些商人家庭,广泛地散发医生的照片,从这个有钱人家到那个有钱人家,寻找可以向“高贵的”买主推荐的货物。托波尔科夫并没有派她专门到普里克朗斯基家去,他打发她“随便到哪家去都行”。他觉得自己必须结婚,但他采取无所谓的态度。对他来说,有一点是决定了的:不管媒婆到哪一家去说亲,他都需要得到……六万陪嫁。六万,少了不行!因为他打算买下的房子,人家给他开的价不会少于这个数字。他没有地方去借这笔钱,想分期付款,人家也不同意。因此就只剩下一个办法:为筹钱而结婚,他也就这样做了。至于他要用缔结良缘来欺骗自己,那么,这跟玛露霞毫不相干。

深夜十二点多钟,叶果鲁什卡悄悄地走进玛露霞的卧室。玛露霞已经宽了衣,极力要让自己入睡。出乎意料的幸福使得她疲乏了,她觉得她的心跳得整个房子都能听见,因此她很想安一安神。叶果鲁什卡脸上的每一条皱纹里都藏着一千个秘密。他神秘地咳嗽一声,意味深长地瞧着玛露霞,好像要告诉她一个非常重要而又秘密的事似的,在她脚边坐下,稍稍弯下腰,凑近她的耳朵。

“你知道我要告诉你什么吗,玛露霞?”他小声地说,“我坦率地对你说……我的看法是……因为,要知道,我是为了你的幸福。你在睡觉吗?我是为了你的幸福才说的……你就嫁给这个人吧……嫁给托波尔科夫吧!你就别扭扭捏捏了,你就嫁给他得了!……这个人各方面都……而且又有钱。他出身低贱点也没关系,别管它。”

玛露霞把眼睛闭得更紧了。她害臊。同时,她哥哥同情托波尔科夫又让她感到很愉快。

“可是他有钱!至少,一个人没有饭吃就活不成。你只想等公爵伯爵来求婚,怕是还没有等着,你就已经饿死了……要知道,我们家现在连一个戈比也没有了!呸!全空了!那么你是睡着了还是怎么的?啊?不说话,就表示同意了?”

玛露霞微微笑了一下。叶果鲁什卡则笑出了声,并且生平第一次热情地吻了她的手。

“你就嫁给他吧……他是有教养的人。而我们也将过得很好!老太婆也不会再哭了。”

于是叶果鲁什卡沉浸在幻想里。幻想了一阵之后,他又摇摇头说:

“只有一点我弄不明白……他干吗要派这个媒婆来呢?为什么他自己不来呢?这里面有点文章……他不是这种人,他不会派媒婆来说亲的。”

“这话不错,”玛露霞想,不知为什么震颤了一下,“这里面真的有点文章……派媒婆来说亲是愚蠢的。实在,这是什么意思呢?”

叶果鲁什卡平时是不善于思考的,这一回却动起脑筋来了。他说:

“不过,要知道,他自己没有时间闲逛。他整天很忙,东奔西跑,走遍病人各家。”

玛露霞安不下心来,但持续的时间不长。叶果鲁什卡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

“还有一点我也不明白:他吩咐那个老媒婆说陪嫁至少要六万。你听见了吗?她说:‘否则就不行。’”

玛露霞忽然睁开了眼睛,全身哆嗦了一下,连忙坐起来,甚至忘记拿被子把自己的肩膀盖上。她的眼睛发亮,两颊绯红。

“这是老太婆说的?”她拉住叶果鲁什卡的手说,“你跟她说,这是撒谎!这些人,也就是说,像他这样的人……是不可能说这样的话的。他也要……钱?!哈哈!只有不了解他的人,才会怀疑他有这种卑劣的想法。他是多么骄傲,多么正直,多么不贪财的人啊!是啊!这是一个最优秀的人!是人家不想了解他。”

“我也是这样认为。”叶果鲁什卡说,“老太婆满嘴胡说,多半是她要巴结他。她在商人那里已经习惯于这一套了!”

玛露霞肯定地点点头,然后把头埋在枕头底下。叶果鲁什卡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母亲在哭,”叶果鲁什卡说,“算了,我们就不要去管她了。那我们就这样说定了?你已经同意了?很好,用不着扭扭捏捏了,你就做医生的太太吧……哈哈!医生太太!”

叶果鲁什卡拍拍玛露霞的脚掌,非常满意地从她的卧室里走出来。当他躺在床上时,脑子里就开始把婚礼上要请的客人开列出一张很长的名单。

“香槟酒要到阿包尔士霍夫商店里去买,”他想着,昏昏欲睡了,“小吃之类则要到柯尔恰托夫商店里去买……他那里的鱼子新鲜。嗯,龙虾也……”

第二天早晨,玛露霞穿得很朴素,但很雅致,坐在窗前等着,不乏娇态。十一点钟,托波尔科夫坐着雪橇在她窗边疾驰而过,但他没有来拜访。中饭后,他又一次坐着马车在她的窗前疾驰而过,不仅没有来拜访,甚至也没有朝窗户看一眼。而玛露霞却是头发上系着粉红色的带子,在窗前坐着。

“他没有时间,”玛露霞一边想,一边观赏着他,“星期天他会来的……”

但是,星期天也没有来。过了一个月仍旧没有来,又过了两个月、三个月……他根本就没有想起普里克朗斯基的家。而玛露霞却在等着他,而且人都等瘦了……像有一种不同寻常的猫,长着黄色的长爪子,抓挠着她的心。

“他为什么不来呢?”她自问道,“为什么呢?啊……我知道了……他生气了,因为……因为什么他要生气呢?因为妈妈对老媒婆很不客气。他现在以为我不可能爱他……”

“畜生!”叶果鲁什卡喃喃地说。他去阿包尔士霍夫商店已经十次了,问他们能不能让他定购上等的香槟酒。

三月底的复活节过后,玛露霞已不再等待他了。

有一天叶果鲁什卡走进她的卧室,恶狠狠地哈哈大笑,告诉她说,她的“求婚者”已经同一个商人女儿结婚了……

“我有幸地给你道喜!真荣幸!哈哈哈!”

这个消息对我的这位娇小的女主人公来说太残酷了。

她垂头丧气,不是一天,而是几个月来都变得难于形容的忧愁和失望。她把头上的粉红色的带子拿掉了,恨不欲生。可是感情却是多么的偏心和不公平啊!玛露霞就是在这时候也还能为他的行为找出理由来。看来,她没有白读那些长篇小说,因为小说中嫁人或娶妻往往都是故意为难所爱的人,而故意为难,是要叫他们明白,叫他们难堪,叫他们受点刺激而已。

“他娶这个傻女人就是故意气人,”玛露霞暗想,“噢,对他的求亲,我们采取了多么侮辱人的态度,做得多么不好!像他这样的人是不会忘记别人对他的侮辱的!”

她脸上健康的红晕消失了,嘴唇上也抿不出笑容来了,大脑已不再去幻想未来。玛露霞变得呆傻了。她觉得她的生活目标也跟托波尔科夫一起毁灭了。如果她已经注定只能同那些蠢人、寄生虫、酒鬼在一起,那么活着又还有啥意思呢?她忧郁起来了。她对什么都不关心,对什么都不注意,对谁的话都不理会,只是浑浑噩噩地过着枯燥乏味和毫无光彩的生活。我们的老处女们和年轻的处女们都很善于过这样的生活……她不去注意为数众多的求婚男人,也不去注意自己的亲人和熟人。她对穷困的家庭境况视而不见,漠不关心,她甚至没有注意到银行已经把普里克朗斯基家的房子连同所有有历史意义的并使她感到亲切的家什一齐卖掉了,她不得不搬到一个简陋便宜的具有小市民风尚的新居里去住。这是一个漫长的、难受的梦,其中倒也不乏梦见的人和事。她梦见了托波尔科夫的各种不同的样子:坐在雪橇上,穿着皮大衣,没有穿皮大衣,坐着,高傲地走路。全部生活都在梦里了。

但是一声雷响,梦就从她那长着亚麻色睫毛的浅蓝色的眼睛里飞走了……她的母亲,公爵夫人经不住家庭的破产,在新居里生了病,死了。她除给孩子们留下祝福和几件连衣裙外,再也没有任何的东西。她的死,对公爵小姐来说,是可怕的灾难。梦飞走了,把位子让给了悲伤。

秋天到了,它跟去年的秋天一样,潮湿、泥泞。

外面是一个灰色的、多雨的早晨。暗灰色的云像是沾满了污泥似的,密密地遮住了天空,并且一动不动地留在那里,惹人烦恼。太阳似乎不存在了。它这样延续了整整一个星期,一次也没有对大地露过脸,好像害怕泥泞会玷污了它的光芒似的。

雨点敲打着窗子,特别卖力。风在烟囱里哭泣、号叫,像一条丧家犬……在所有人的脸上都流露出一种绝望的烦闷。

就是最绝望的烦闷也要比那天上午玛露霞脸上流露出的走投无路的悲哀好得多。我的女主人公踏着烂泥泞,朝托波尔科夫医生家慢慢地走去。她为什么要去找他呢?

“我找他治病!”她想。

不过,不要相信她,读者!她脸上表现出来的内心的斗争不是平白无故的。

公爵小姐来到托波尔科夫家的门口,心里发紧,胆怯地拉一下门铃。一分钟后,门里面响起了脚步声,她的腿都要僵住了,都要弯下去了。门锁咔嚓一声,玛露霞看见面前出现了一个女仆,长得很不错,脸上显出疑惑的表情。

“医生在家吗?”

“我们今天不看病,明天来吧!”女仆说。由于湿气迎面扑来,女仆哆嗦了一下,倒退了一步。这时门就在玛露霞的鼻子面前砰的一声关上了,震颤了一下后响起了闩门声。

公爵小姐很不好意思,慢慢地拖着身子回家了。家里等着她去看一场免费的戏,不过这种戏她已经看腻了。这远不是公爵家所应该有的戏!

叶果鲁什卡坐在小客厅里一张用光滑的新花布蒙着的长沙发上。他像土耳其人那样坐着,两条腿盘在身子底下。他的女朋友卡列丽雅·伊万诺夫娜躺在他旁边的地板上,两人在玩一种“鼻子”游戏和喝酒。公爵喝啤酒,他的情人喝马德拉酒。赢方除了有权打输方的鼻子外,还可以得到一枚二十戈比的银币。卡列丽雅·伊万诺夫娜因为是女性,对方得作出小小的让步,即可以用接吻来取代二十戈比的支付。这游戏使俩人得到了难以形容的快乐。他们放声大笑,你揪我一把,我拧你一下,随时从自己的位子上跳开,互相追逐。叶果鲁什卡赢了,就像牛犊似的跳跃狂喜;卡列丽雅·伊万诺夫娜输了就接吻,接吻时她那忸怩的作态使得叶果鲁什卡神魂颠倒。

卡列丽雅·伊万诺夫娜是一个又高又瘦的黑发女子,眉毛非常黑,有一双凸出来的虾一样的眼睛。她每天都到叶果鲁什卡家里来。她总是早晨九点多钟来普里克朗斯基家,在这里喝早茶,吃午饭,吃晚饭,午夜十二点多钟离去。叶果鲁什卡要叫妹妹相信,卡列丽雅·伊万诺夫娜是歌唱家,是很可敬的女人,等等。

“你去跟她谈谈吧!”叶果鲁什卡劝导妹妹说,“她是聪明的女人!聪明极了!”

我认为,尼基福尔说得比较正确。他管卡列丽雅·伊万诺夫娜叫妓女和骑兵·伊万诺夫娜。他心里非常恨她,在不得已要伺候她时,总是要冒火。他嗅出了真情。这个年老忠心的仆人的本能告诉他,这个女人不配在他主人的身边……卡列丽雅·伊万诺夫娜又愚蠢又空虚,然而这并不妨碍她每天肚子吃得饱饱地走出普里克朗斯基的家门,口袋里装满了赢来的钱,而且相信少了她,他们就活不下去。她是俱乐部台球记分员的老婆,不过如此。但这并没有妨碍她成为普里克朗斯基家的十足的女主人。这头母猪喜欢把两只脚放在桌子上。

玛露霞靠抚恤金生活,那是她在父亲死后领到的。父亲的抚恤金比一般将军的抚恤金要多,可是玛露霞名下的那一份却很少。如果不是叶果鲁什卡那样任性挥霍,这份抚恤金也还是能够维持生活上的温饱的。

他不愿意工作,也不会工作!因为他不愿意相信自己穷。如果有人叫他要迁就家庭的处境,尽量减少任性的浪费,他就会发火。

“卡列丽雅·伊万诺夫娜不喜欢吃小牛肉,”他常常对玛露霞说,“需要给她做烤仔鸡。鬼才知道你们是怎么一回事,又要当家,又不会当家!明天再不能有这种一文不值的小牛肉了!我们会把这个女人饿死的!”

玛露霞偶尔顶他几句,可是为了避免发生不快,还是去买了仔鸡。

“为什么今天没有烧烤菜?”叶果鲁什卡有时大喊大叫。

“因为我们昨天吃过烤仔鸡了。”玛露霞答道。

然而叶果鲁什卡不懂得当家的最简单的道理,而且什么也不想懂。他坚决要求吃饭时给他准备啤酒,而给卡列丽雅·伊万诺夫娜准备葡萄酒。

“一顿正经的午饭能没有葡萄酒吗?”他质问玛露霞,耸耸肩膀,觉得这是令人奇怪的咄咄怪事,“尼基福尔!一定得有酒,你的事情就是管这个的!你呢,玛露霞,应该感到害臊才是!莫非要我自己来管家吗?你们多么喜欢惹我生气啊!”

这是一个谁也管不了的骄奢淫逸的人!不久,卡列丽雅·伊万诺夫娜也来为他帮腔了。

“给公爵准备酒了吗?”她看见要开饭时就问道,“啤酒在哪里呢?应当走一趟,去买酒!公爵小姐给钱让仆人去买酒!您有零碎钱吗?”

公爵小姐说有零钱,便把最后一点钱都拿出去了。叶果鲁什卡和卡列丽雅又吃又喝,却不知道玛露霞的表、戒指和耳环,一件又一件的东西都送进了当铺,她那些贵重的连衣裙也都卖给旧货商人了。

他们没有看见也没有听见玛露霞向尼基福尔借明天的菜钱时,那老仆人如何地抱怨着,嘴里嘟嘟囔囔,打开他的箱子。而那两个鄙俗而又麻木的人——公爵和他的小市民女人,对这一切根本就不当一回事!

第二天早晨九点多钟,玛露霞到托波尔科夫家里去,开门的还是那个长得不错的女仆。她把玛露霞带到前厅,帮她脱下大衣。女仆叹口气并对她说:

“您知道吗,公爵小姐,大夫看病至少要收五个卢布。这您是知道的。”

“她对我说这些话是什么意思呢?”玛露霞想道,“多么无礼!他,可怜的人,还不知道他雇了这么一个无用的女佣人!”

可是与此同时,玛露霞心里却发紧了:她口袋里只有三个卢布了。不过他也不至于因为少了区区两个卢布就把她赶走吧?

玛露霞从前厅走进候诊室里,那里已经坐着许多病人。自然,这些渴望治好病的人大多数是女人。她们占据了候诊室里的所有座位,三五成群地坐在那里聊天。他们谈得很热烈,而且无所不谈:谈天气,谈疾病,谈大夫,谈孩子……都是大声说话,并且哈哈大笑,就跟在自己家里一样。有些人,一面等着,一面织毛衣或绣花。在候诊室里,没有穿得很朴素和很差的人。托波尔科夫就在隔壁房间里看病,大家按顺序到他房间里去。进去的人都脸色苍白、严肃、有点发抖,可是从他那里出来时却脸色泛红、满头大汗,就像是在教堂里刚刚行过忏悔礼,或从身上卸掉了力不能胜的重负而感到庆幸似的。托波尔科夫为每个病人看病不超过十分钟,可能是病人的病都不重。

“这一切多么像是江湖郎中招摇撞骗!”要不是玛露霞有自己的心事,准会这么想。

玛露霞最后一个走进医生的诊室。在这里到处堆着书,书皮上印着德文和法文的书名。她走进诊室,全身发抖,就像一个被丢进凉水里的母鸡。他站在房间中央,左手扶着写字桌。

“他多么漂亮啊!”他的女病人的脑子里首先闪过的是这个想法。

托波尔科夫从来没有卖弄过自己的漂亮,而且他也未必会卖弄什么。然而他平时所表现的一切姿态,都好像特别威严。玛露霞现在所看到的他这种姿态,使她联想到画家画伟大的统帅时所雇用的那些模特儿的威严。他一只手扶着桌子,旁边放着一些他刚从病人那里收下的十卢布和五卢布的钞票。那里还非常整齐地放着一些工具、器械、试管,这一切对玛露霞来说,都极难理解,极其深奥。这些东西,加上这个设备豪华的诊室,总合起来,使威严的画面更加威严了。玛露霞顺手把门带上,站着……托波尔科夫用手指了指圈椅。我的女主人公走到圈椅跟前,坐下来。托波尔科夫威严地摇晃了一下,在她对面的一把圈椅上坐下,用一双疑惑的眼睛盯住玛露霞的脸。

“他没有认出我来!”玛露霞想,“要不他不会不说话的……我的天啊,他怎么不说话呢?唉,我怎么开口呢?”

“怎么样?”托波尔科夫哼了一声。

“我有点咳嗽。”玛露霞小声说,好像要为了证实自己的话,连咳了两声。

“很久了吗?”

“已经有两个月了……夜里更厉害。”

“嗯……发烧吗?”

“不,好像不发烧……”

“您好像在我这里看过病吧?您以前生过什么病吗?”

“肺炎。”

“嗯……对,我想起来了,您好像姓普里克朗斯基吧?”

“是的……当时我的哥哥也病了。”

“请您服这种药粉……睡觉以前服……要防止感冒……”

托波尔科夫很快地开了处方,站起来,又做出了原来的那种姿势。玛露霞也站起来。

“再没有别的病了吗?”

“没有什么了。”

托波尔科夫定睛看着她。他看看她,又看看房门。他没有工夫,正等着她出去。她却站着,看着他,欣赏他,等着他会对她说些什么话。他多么漂亮啊!她沉默着过了一分钟,后来震颤一下,看出了他张开口打哈欠的意思和他眼睛里等待她出去的含义,便给了他三个卢布,转身向门口走去。医生把钱丢在桌上,在她后面把门关上了。

玛露霞从医生家里出来回家时,心里非常生气。

“唉,我为什么不跟他说说话呢?为什么呢?胆怯了,就是这么回事!这样的结果,真荒唐……只是打搅了他一下。我为什么要把这些该死的钱捏在手里?好像要显示一下阔气?钱是很能令人误解的东西……上帝保佑,可能我得罪人了!付给他钱也要做到不知不觉才对。唉,我为什么不说话呢?……要不他就会对我讲开来,对我解释了……就会清楚他为什么派媒婆来了……”

玛露霞回到家里,躺在床上,把头埋在枕头底下。每当她激动的时候,都是这样的。但这也没有使她安静下来。叶果鲁什卡走进她的卧室,并开始从房间的这头走到那头,皮鞋踩得嘎吱地响。

他的脸很神秘……

“你出了什么事?”玛露霞问道。

“啊啊啊……我还以为你睡着了,不想打搅你。我要告诉你……一个好消息,很愉快的消息。卡列丽雅·伊万诺夫娜想住到我们家里来,是我请她来的。”

“这不可能!不能这么做!你把什么人请来了?”

“为什么不可能?她是一个很好的女人……她将帮助你料理家务。我们把她安置在拐角上那个房间住。”

“妈妈是在拐角的房间里去世的!这不可能!”

玛露霞抖动着身体,战栗着,好像被扎伤了似的,脸上泛起了红晕。

“这是不可能的!乔治,如果你要逼我同那个女人一起生活,就杀了我吧!亲爱的乔治,别这样!别这样!亲爱的!我求你了!”

“那么,她哪一点让你不喜欢呢?我不明白!她跟别的女人不一样……她聪明、快活。”

“我不喜欢她……”

“可是我喜欢她。我喜欢这个女人,并愿意她跟我住在一起!”

玛露霞哭了……她的脸由于绝望而变得很难看……

“如果她要住在这里,我就去死……”

叶果鲁什卡轻轻地吹着口哨,走了几步,离开了玛露霞的房间,过了一分钟又进来了。

“借给我一个卢布。”他说。

玛露霞给了他一个卢布。她得设法减轻一点叶果鲁什卡的悲伤。因为,在她看来,他心里现在正进行着可怕的斗争:他对卡列丽雅的爱同他的责任感发生了冲突!

傍晚,卡列丽雅来找玛露霞。

“您为什么不喜欢我呢?”卡列丽雅拥抱公爵小姐,问道,“要知道,我是一个不幸的人!”

玛露霞挣脱她的拥抱,说:

“您没有什么地方可以使我喜欢的!”

为了这句话,她付出了很高的代价。一个星期后卡列丽雅就住进了她妈妈死之前所住的那个房间。她认为首先要为这句话报仇。她选择了最粗暴的报复方式。

“您干吗要这样装腔作势呢?”每次吃饭时她都要问公爵小姐,“您既然那么穷,就不能装腔作势了,在好人面前该鞠躬才是。我要是知道您有这样的缺点,我就不住到您这里来了。我为什么要爱上您的哥哥呢?”她补充说,叹了口气。

她对玛露霞的贫穷进行种种责难、暗示和讪笑,最后是哈哈大笑。叶果鲁什卡对这种笑满不在乎。他认为自己对不起卡列丽雅,便顺从了她。可是这个台球记分员的老婆、叶果鲁什卡的情妇的愚妄的嘲笑却伤害了玛露霞。

每到傍晚玛露霞都在厨房里坐着,孤立无助、软弱、毫无主意,不住地流泪。泪水掉在尼基福尔的大手掌上。尼基福尔陪着她啜泣,给她讲一些往事,而往事却更加深她内心的痛苦。

“上帝会惩罚他们的!”他安慰她说,“您别哭了。”

冬天,玛露霞再一次到托波尔科夫诊所去。

当她走进他的诊室时,他正坐在圈椅上。他仍像从前那样漂亮,威严……这一次他脸上显得十分疲倦……眨巴着眼睛。睡眠不足的人总是这样的。他没有看着玛露霞,只是用下巴指一下对面的圈椅。她坐下来。

“他脸上表现出悲伤,”玛露霞看着他,想道,“他准是跟那个商人女儿过得很不幸福吧?”

他们默默地坐了一分钟。啊,她会多么愉快地对他诉说她的生活!她会对他讲许多他在任何印有法文或德文书名的书里都读不到的东西。

“我咳嗽。”她小声说。

医生扫视了她一眼。

“嗯……发烧吗?”

“是的,每天晚上都发烧……”

“夜里出汗吗?”

“是的……”

“把衣服脱下来……”

“怎么?”

托波尔科夫做出不耐烦的手势,指指自己的胸部。玛露霞红着脸,慢慢地解开胸口的扣子。

“请您把衣服脱下来,快一点,劳驾……”托波尔科夫说,把一个小锤拿在手里。

玛露霞把一只胳膊从袖口里抽出来。托波尔科夫很快地走到她跟前,刹那间就把她的连衣裙脱到了腰部。

“请把衬衣解开!”他说道,还没等玛露霞自己动手,他就解开了她衬衣领子的纽扣,接着使病人更惊恐的是,他拿起锤子在她那白净的瘦削的胸脯上敲打起来……

“您把手放下……不要妨碍我,我不会把您吃掉的。”托波尔科夫嘟囔道。她涨红了脸,恨不得钻进地里去。

托波尔科夫敲打完后,开始听诊。她左肺尖的声音很浊。他很清楚地听得见吵吵的杂音和不柔和的呼吸声。

“把衣服穿上吧。”托波尔科夫说,开始向她提一些问题:她的住所好吗?她的生活方式正常吗?等等。

“您必须到萨马拉去!”他对她谈了许多关于正规生活方式的事以后,说,“您要到那里去喝马奶,我说完了,您可以走了……”

玛露霞勉强扣好了纽扣,不好意思地给他五个卢布,又站了一会儿,便走出了深奥的诊所。

“他留下我足有半个小时,”她边想,边走回家去,“而我竟没有说话!没有说话!我为什么不跟他谈一谈呢?”

她回家的时候,没有想萨马拉,而是想着托波尔科夫医生。我干吗要到萨马拉去呢?不错,那里没有卡列丽雅·伊万诺夫娜,可是那里也没有托波尔科夫呀!

“去它的吧,什么萨马拉!”她一边走,一边生气,同时又感到高兴:他承认了她是病人,现在她就不必拘礼,可以随时到他那里去了,去多少次都行,哪怕每星期都去!在他的诊室里多么好,多么舒适!特别是那张放在诊室深处的长沙发。她很想跟他一起坐在这张长沙发上,谈谈各种各样的事,向他诉诉苦,劝他看病收费不要太高。对有钱人自然可以而且应该收费高,可是对穷病人应该打折扣才对。

“他不了解生活,不能区分穷人和富人,”玛露霞在想,“我得教会他!”

这次家里又有一场免费的戏等她去看。叶果鲁什卡躺在长沙发上,歇斯底里大发作。他又骂又哭,全身发抖,像发高烧似的。他喝醉了酒的脸上流着眼泪。

“卡列丽雅走了!”他说,“已经两个晚上没来家里睡觉了!她生气了!”

叶果鲁什卡的哭喊是多余的。傍晚卡列丽雅又来了,她原谅了他,并带他去了俱乐部。

叶果鲁什卡的放荡生活达到了顶峰……玛露霞的抚恤金不够他用,他便开始“工作”了。他向仆人借钱,靠打牌作弊骗钱,偷玛露霞的钱和物。有一次,他和玛露霞并排走着,从她口袋里偷去两个卢布。这是她攒起来准备买鞋用的钱。他一个卢布留给自己用,另一个卢布给卡列丽雅买梨吃。熟人都离开了他。普里克朗斯基家旧日的客人们,玛露霞的熟人们现在都当着他的面叫他“骗子爵爷”。甚至当他向某个新朋友借到了钱,邀请花卉饭店的“姑娘们”一起去吃饭时,她们也怀疑地瞧着他,取笑他。

玛露霞看到了也明白了这种放荡生活的顶峰……

卡列丽雅的放肆也在不断增长。

“别翻我的衣服,劳驾!”玛露霞有一次对她说。

“翻一下您的衣服也没有什么,”卡列丽雅回答说,“您如果认为我是贼,那也……随便。我走就是。”

而叶果鲁什卡却责备妹妹,并整整一个星期向卡列丽雅下跪,求她不要走。

然而这种生活并不能持续很久,一切小说都有一个结尾,这篇短短的小说也快要结束了。

谢肉节到了,接着就是预报春天来临的日子。白昼变长,房檐滴水,从野外送来新鲜的空气。呼吸到这种空气时,您就预感到春意了……

谢肉节期间的一个傍晚,尼基福尔坐在玛露霞的床边……叶果鲁什卡和卡列丽雅都不在家。

“我在发烧,尼基福尔。”玛露霞说。

尼基福尔啜泣起来,给她讲述往事,而往事却更加深她内心的痛苦……他谈到公爵、公爵夫人、他们过去的生活……他描述已故公爵打过猎的树林、公爵追捕过兔子的田野、塞瓦斯托波尔——已故的公爵过去在塞瓦斯托波尔负过伤。尼基福尔讲了许多,玛露霞特别喜欢听他讲述旧日的庄园,这庄园在五年前已卖掉抵债了。“那时我常到露台上去……春天开始了。我的天啊!眼睛简直离不开上帝的世界!森林还是黑的,可是从那里已经散发出了快乐的气息。多么美丽的小河,水很深……你的妈妈年轻的时候常去钓鱼……成天都在水里站着……她喜欢在外面待着……大自然啊!”

尼基福尔不停地讲,声音都变哑了。玛露霞听着,不让他离开。从老仆人的脸上,她看到了他给她讲的关于父亲、母亲和庄园的一切东西。她听着,看着他的脸,于是她又想活下去了,想活得幸福,到她母亲钓过鱼的河里去钓鱼……河流,河流后面是田野,田野过后是青绿色的森林,而这一切的上空则是亲切的阳光在照耀,给大地温暖……活着多好啊!

“亲爱的尼基福尔,”玛露霞小声地说,握着他那干枯的手,“亲爱的,明天你借给我五个卢布吧……这是最后一次了……可以吗?”

“可以……我也只有五个卢布了,拿去吧,求上帝保佑您……”

“我会还你的,好人,你就借给我吧……”

第二天早晨,玛露霞穿上最好的连衣裙,用粉红色的带子扎上头发,到托波尔科夫家去。出门之前,她在镜子面前照了十多次。在托波尔科夫的前厅里,一个新的女佣人迎接她。

“您知道吗?”新的佣人帮玛露霞脱下大衣时对她说,“大夫看病至少收五个卢布……”

这一回候诊室里的病人特别多。所有的家具上都坐满了人,有个男人甚至坐在钢琴上。十点钟开始门诊,十二点钟停诊,开始做手术。下午两点再继续门诊。玛露霞直到四点钟才轮上看病。

她没有喝茶,疲惫不堪地等着。由于发烧和激动,全身哆嗦。她自己也不知道她是怎样在医生对面的圈椅上坐下来的。她脑子里空荡荡的,嘴里发干,眼睛里有一层云雾,透过这层雾她只看见他的脑袋在闪动……手和锤子在闪动……

“您去萨马拉了吗?”医生问她,“您为什么不去呢?”

她什么也没有回答。他敲了敲她的胸脯,然后又听了听。她的左肺尖的浊音已经扩大范围,几乎整个左肺都有了,连右肺尖也可以听见浊音了。

“您不必到萨马拉去了。您不要出去了。”托波尔科夫说。

玛露霞透过那层雾看到,在他那枯燥、严肃的脸上有一种近似同情的东西。

“我不去。”她小声说。

“您告诉您的父母亲,不要让您到外面去。您要避免吃不容易煮烂的粗食……”

托波尔科夫开始提出各种忠告,说得入迷了,又长篇大论起来。她坐着,什么也没听见,只模模糊糊地看到他的嘴唇在动。她觉得他说得太久了。终于他停止了说话,站起来,眼睛看着她,等着她离开。

她没有走。她喜欢坐在这张很好的圈椅里,非常害怕回家,害怕见到卡列丽雅。

“我说完了,”医生说,“您可以走了。”

她转过脸来对着他,看着他。

“请不要赶我走!”医生哪怕是最初级的面相家,这时也会从她的眼神里读到这句话。

从她的眼睛里流出了大颗的泪珠。两只胳膊无力地垂落在圈椅的两边。

“我爱您,医生!”她低声地说。

由于内心燃起烈火,她脸上和脖子上泛起了红晕。

“我爱您!”她小声地又说一遍。她的头摇晃了两下,垂了下来,额头撞在桌子上。

而医生呢?医生……自从行医以来他第一次涨红了脸,两只眼睛眨巴着,就像受到罚跪的顽皮男孩一样。他从没听见过任何女病人对他说这样的话,而且是以这样的形式出现!没有任何一个妇女!莫非是他听错了?

心不安地翻动起来,怦怦地跳……他难为情地咳嗽起来。

“米科拉沙!”隔壁房里传来喊声,从半开着的房门里露出他那出身于商人家庭的妻子的两个粉红色的脸颊。

医生利用这一声叫喊,很快地走出了诊室。他正好要找点什么借口,哪怕能摆脱一下这种尴尬的局面也好。

十分钟以后他回到自己的诊室时,玛露霞已躺在长沙发上了。她仰面朝天地躺着,一只手与头发一起垂在地板上。玛露霞这时已不省人事了。托波尔科夫红着脸,心跳得厉害,悄悄地走到她跟前,解开她衣服上的扣子。他扯掉了一个领钩子,自己也不知不觉地就把她的连衣裙撕开了。从连衣裙的所有皱边里、线缝里、各个角落里掉下来许多东西,落在长沙发上。那是他的处方,他的名片、照片……

医生在她的脸上喷了一口水……她睁开了眼睛,用胳膊肘稍稍支起身子,看着医生,沉思起来。她在自问:我这是在哪儿呢?

“我爱您!”她呻吟道,认出了医生。

她那充满爱和祈求的目光停留在他的脸上。她看上去,就像是一只受了伤的小野兽。

“我该怎么办呢?”他问道,不知怎么办才好……他这一句话的声音,玛露霞有点辨认不出来了:不平稳,吐字也不那么清楚,而是柔和,几乎是温柔了……

她的胳膊弯了下来,脑袋便倒在沙发上,可眼睛仍旧瞧着他。

他站在她面前,从她眼睛里看到了祈求。他感到自己陷入了极可怕的处境。心在胸膛里怦怦直跳,头脑里出现了某种从未有过的、陌生的东西……千百种不请自来的回忆,在他的发烧的头脑里翻动起来。这些回忆是从哪里来的呢?莫非是来自那双充满爱和祈求的眼睛?

他想起了幼年时代,想起了在老爷家擦茶炊。除了擦茶炊和后脑壳挨打外,他的记忆里还闪过了那些恩人和穿着厚大衣的女恩人;闪过了宗教学校,由于他有个“好嗓子”,主人把他送去上学,在那里他挨过不少打,吃掺沙子的粥,后来转入宗教中学,在那里学拉丁语,挨饿,幻想,读书,同学校总务神甫的女儿谈恋爱。他还想起他违背恩人的意愿,从宗教中学逃跑,进入大学。他逃跑时身无分文,脚上穿着破鞋。那次逃跑多么有意思!在大学里他为了学习而挨冻受饿……艰难的道路。

他终于胜利了。他用自己的额头打通了一条通向生活的隧道……那又怎么样呢?他精通自己的业务,读许多书,干许多工作,还准备夜以继日地工作……

托波尔科夫斜视一眼胡乱放在桌子上的五卢布和十卢布的钞票;他还想起那些太太小姐们,这些钱就是从她们手里收下的。于是他脸红了……难道他走完那条艰难的道路,就只是为了这些五卢布的钞票和太太小姐们吗?是的,只是为了这些……

在这些回忆的逼迫下,他那威严的身材变得瘦小了,那种傲慢气也消失了,光滑的脸上出现了皱纹。

“我该怎么办呢?”他瞧着玛露霞的眼睛,又一次小声地说。

他在这双眼睛面前感到羞愧。

如果有人问:你在行医期间都做了些什么?得到了什么?你该作何回答呢?

五卢布和十卢布的钞票,除此就别无所有了!为了挣这些钞票,他把科学、生活、安宁,全都献出去了。而那些钞票则给了他公爵府一般的房子、讲究的桌子、马车,一句话,给了他一切所谓的舒适。

托波尔科夫想起了他中学时代的“理想”和大学时代的幻想,于是眼前的这些蒙着贵重丝绒的圈椅和长沙发,铺满地毯的地板,烛架和价值三百卢布的时钟,对他来说,统统都成了一摊可怕的黏糊的烂污泥了!

他走上前去,把玛露霞从她躺着的污泥里抱了起来,连胳膊和腿一齐高高地举起……

“你不要躺在这里!”他说,转身离开了长沙发。

仿佛是为了对他的举动表示谢意似的,她那美丽的亚麻色的头发像瀑布一样撒落在他的胸口上……在他的金丝眼镜旁边一双陌生的眼睛闪着亮光。这是什么样的眼睛啊!真想伸出手指去摸一摸它们!“给我喝点茶!”她小声说道。

第二天,托波尔科夫和她一起坐在头等车厢的一个包厢里。他送她到法国南部去。真是个奇怪的人!他知道她已经没有康复的希望了,就像知道自己的五个指头一样……可是还是要送她去。一路上他都在向她敲打、听诊、询问。他不愿意相信自己的知识,竭尽全力想从她的胸部敲打出、听诊出一点哪怕是最小的希望来!

至于钱,昨天他还那么尽心竭力地积攒,而如今在路上却大把大把地花出去。

现在,要是在姑娘的哪怕是一片肺叶上能听不到那该死的杂音的话,他情愿把所有的钱都献出去!他和她都多么想活下去啊!对于他们来说,太阳已经出来了,他们在等待白天……然而太阳没有把他们从黑暗中救出来,而且……晚秋已经开不出花来了!

公爵小姐在法国南部没有住满三天,就去世了。

托波尔科夫从法国回来后仍像从前一样地生活。跟从前一样地为太太小姐们看病,积攒五卢布的钞票。不过,也可以看到他身上的一些变化。他同女人谈话时,眼睛总是往旁边看,往空地方看……不知为什么,他看着女人的脸,心里就非常害怕……

叶果鲁什卡活着并且很健康。他已抛弃了卡列丽雅,现在住在托波尔科夫家里。医生把他接到家里来,对他倍加爱护。叶果鲁什卡的下巴使他联想起玛露霞的下巴,因此他容许叶果鲁什卡拿他的那些五卢布的钞票去纵饮作乐。

叶果鲁什卡非常满意。

(1882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