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佩特罗尼乌斯醒过来时都快中午了,一如既往的,他感觉到疲乏无力。前一天的晚上,他参加了尼禄举办的宴会,那场亢奋的狂欢一直延续到深夜,然而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的身体竟已经差得支撑不住那样的狂欢了。他自己亲口说过,大早上就起床令他精神迟钝,肢体麻木,无论是在意志力还是体力上,他都力有不逮。不过,只要在自己的私家浴室里泡上一两个小时,然后再让技巧娴熟的按摩奴将他的身体彻底推拿一番,他血管里呆滞迟缓的血液循环就能渐渐加快流动的速度,他就会神清气爽,精力再次充沛,体力再次恢复。等从最后一道浴室——涂油膏室里出来时,他就会如同重生了一般,双眸盛满智慧,而且绽放出愉悦的神采,他变得年轻了,又一次充满了活力;他举止从容,风度翩翩,光彩照人,他的风采连奥托也不能与之比肩;正如人们所称呼的那样,他是一个名副其实的,一切典雅和有品位的裁判官。

他几乎从来不去公共浴室,除非碰巧有声名卓著的,又或者被广为称颂的修辞学家在那里演说;或者,除非那天在竞技厅里有特别精彩的竞技比赛。何况,在他自己的府邸里,他有自己的一套私人浴室。那套浴室是凯勒尔——一位和塞维鲁齐名的同时代大师——为他建造的。凯勒尔将他城中豪宅里与仆从生活区相邻的那片区域,也就是内院,给扩建了。然后,他将那些浴室装点修饰得美轮美奂,就连尼禄本人见了,也觉得那些浴室比皇家浴室还要胜出一筹,尽管他的皇家浴室更加宏大,也更加奢华。

在皇宫里的那场盛宴上,草包瓦提尼乌斯的俏皮话令佩特罗尼乌斯厌烦至极。狂欢结束之后,就女人有没有灵魂的问题,他又和尼禄、卢坎以及塞涅卡舌战了一番。此时,在迟迟而起后,依照惯例,他去浴室里泡澡了。两个伺候他洗澡的高大侍从将他平抬到一块铺了层雪白色埃及麻布的柏木板上,开始往他匀称的身体上涂抹香油。与此同时,他闭目养神,蒸气室里温暖的蒸气和那两个侍从手上的热气渗进他的肌理,舒缓了整副身躯的疲劳。

不过,片刻之后,他开口了。他睁开眼睛,开口问外面的天气如何,接着又问起宝石,他曾令珠宝商伊多门修于当天把选好的宝石送给他。他得到的回复是,天气好得不能再好了,从阿尔班山方向吹来了轻柔的微风,但是没有人带什么宝石来。佩特罗尼乌斯再次合上眼,下令把自己抬到温室去。就在这时,唱名奴,也就是负责通报来宾姓名的奴隶,从一面浴室帷幔的后面探进头来。他通报说,在小亚细亚战斗的小玛尔库斯•维尼奇乌斯离开了军团,返回家乡了,他刚刚前来拜访于他。

“将他领到温室去。”佩特罗尼乌斯迅速下令,“把我也抬到那里。”

这次拜访让他很是高兴。维尼奇乌斯是他姐姐的儿子。他姐姐嫁给了老玛尔库斯,一个曾在提贝里乌斯时期担任过执政官的人。小伙子在最近一次的帕提亚战争中服役,是科尔布罗的下属。现在,东方边境的战局已经平息了有一段时间,因此,他于近日回到了罗马。佩特罗尼乌斯对他这个容貌英俊,体格矫健的外甥颇为喜爱,其中大部分原因出自于他的偏疼,还有部分原因是,这个年轻人在寻欢作乐时表现出了一定的审美品位,佩特罗尼乌斯对这份能力最为看重。

“给你请安了,佩特罗尼乌斯!”年轻的士兵迈着灵活轻快的步伐踏进温水冲洗室。“愿所有的神灵都保佑你,尤其是阿斯克勒庇俄斯和西布莉,如果有这两位神明保佑着你,那么你的健康就绝对安然无忧了。”

“欢迎到罗马来放松和修养!”佩特罗尼乌斯身上裹着一块细棉布,他从柔软的层层棉布里伸出一只手来。“战事结束,你可以逍遥快活上一段时日。好了,最近有没有什么好消息从亚美尼亚传来?你在小亚细亚的时候有没有顺便去比提尼亚走一趟?”

佩特罗尼乌斯曾在比提尼亚做过总督,而且还是一个精力旺盛,执政公允的总督。对这位性格阴柔而又耽于享乐的人来说,这段经历显示出的奇怪对比就如同美德之于恶行。他喜欢提及过去的这段时光,以此证明他以前是个什么样的人,以及只要他乐意,他就可以成为什么样的人。

“我在赫拉克里亚停留过一阵。”小玛尔库斯对他说,“科尔布罗曾派我去那里征兵。”

“啊,赫拉克里亚!我在那一带曾结识过一个科尔沁姑娘,我愿意拿所有离了婚的罗马女人来交换她,哪怕是尼禄的夫人波佩娅也不例外,哪怕交换一天也可以。不过,这已经是陈年往事了,不说了。你跟我讲讲,在帕提亚边境有什么新鲜事儿没有?我真是听够沃洛吉西斯,提里达特斯和提格拉尼斯二世,还有其他的蛮族人了,就像阿路列努斯一贯认为的那样,那些蛮族人在家里的时候都是用四肢走路,只有我们在场时,他们才装模作样地摆出人类的架势。不过,现如今,罗马城里的很多话题都是关于他们的,也许因为他们是最安全的话题吧。”

“战争还是进行得很不顺利。”维尼奇乌斯摇摇头,心情不好地耸了耸肩。“如果科尔布罗不在那里坐镇,这场战争就可能以败局收场。”

“科尔布罗!”佩特罗尼乌斯乐了。“以酒神巴库斯之名起誓,他是一名真正的战争之神;他是一员伟大的将领,是战场上不折不扣的玛尔斯;他脾气火爆,性情耿直,像一头公牛似的又蠢又笨。我实在是喜欢他,没别的,就因为尼禄忌惮他。”

“科尔布罗并不愚蠢。”小维尼奇乌斯说。

“也许你说的没错。况且,这也没什么不一样的。按照皮浪的说法,愚蠢不比聪慧糟到哪儿去,而且,归根到底,这两者也没什么差别。”

维尼奇乌斯谈起了战局,佩特罗尼乌斯又一次闭上了自己的眼睛。他的脸色由于疲惫乏力而显得憔悴苍白。

“你还好吗?”小伙子对他突然失去活力忧心忡忡,他换了个话题。“你病了吗?不舒服吗?”

佩特罗尼乌斯用黯淡无光的眼神看向他。

舒服?他的身体离舒服还远着呢。不过他还没有像小西塞尼乌斯那样离谱。在被抬到自己的浴室时,小西塞尼乌斯的反应迟钝到问了一句“我是坐着的吗?”可一副好身体又是另外一回事了。维尼奇乌斯祝愿他得到阿斯克勒庇俄斯和西布莉,这两位医药与治愈之神的慷慨护佑,可是佩特罗尼乌斯却对他们的法力不抱什么信心。说起来,那个阿斯克勒庇俄斯又是什么人呢?没有人知道他到底是谁的儿子,是阿耳西诺厄的儿子呢,还是科洛尼斯的儿子?如果连母亲都不确定了,那么谁又能说得清楚自己的父亲是谁呢?现如今,几乎没有几个罗马贵胄能发誓说得清他们的生身之父是谁,那么,宙斯的后代又如何能呢?

佩特罗尼乌斯大笑起来。

“两年前,在厄皮道洛斯,我给阿斯克勒庇俄斯神庙供奉过三打活公鸡。”他说道,“还有一斛黄金。可是你晓得吗?我对自己说,即使这对我不起什么作用,也不会有什么坏处。人们总是向神明供奉很多祭品,但我怀疑,那些供奉祭品的人有没有把这些神当成一回事儿。也许那些平民们是当成一回事儿的。也许在卡佩那城门,那些被旅人们雇用的骡夫们还信奉着某些神灵,可也就这么些了。去年,我的膀胱出问题的时候,除了我们伟大的医神阿斯克勒庇俄斯,我还拜了其他一些小的医神。我知道他们是骗人的,可是那又如何?假冒横行。世人靠欺骗生存,生命就是个幻象。所以,骗人和被人骗又有什么大不了的?灵魂也是一个幻象。唯一值得去注意的是要放聪明,聪明得能分辨出什么是快乐的幻象,什么是痛苦的幻象。我在蒸气室里烧的是喷洒了龙涎香的雪松木,因为对于我周围的空气,我想闻到芳香的气味,而非恶臭。至于说西布莉,你刚才也把我的健康托付给了她,可我要说的是,我的右腿时时感到一种剧痛。而她却似乎对此毫无办法。除了这一点,我认为她仍是一个称职的女神。不过,说到祭品,我想起了她的另一个身份,即她产婆保护神的身份,我猜你不久就该带几只白鸽放到她的祭坛上去了。”

“希望如此吧。”维尼奇乌斯咧咧嘴。“帕提亚人没能一箭射中我,可是在城外,丘比特却射出了他漂亮的一箭!”

“啊,以美惠三女神的洁白双膝发誓!真的吗?”佩特罗尼乌斯为时短暂的精力充沛期开始衰退。“趁着我们有闲空,快和我说说。”

“我正是为此而来。”维尼奇乌斯说。“我需要你出个主意。”

就在此时,修剪指甲的奴隶们走了进来,他们忙着为佩特罗尼乌斯修剪指甲。小玛尔库斯也把托尼扔到了一边,走进温水池里,因为佩特罗尼乌斯请他泡个澡。

“唔,我没必要去问那个姑娘是不是也和你一样的感觉。”佩特罗尼乌斯说。他看向那副年轻健美的身躯,那副身躯是那么光滑,那么结实,就好似从大理石中雕凿出来的一般。“若是利西波斯见过你,你便会被拿来装饰帕拉丁城门了,就像青年赫拉克勒斯的雕像那样。”

小伙子得意地微微一笑,沉进了浴池,他踩着温暖的池水,走在镶嵌了马赛克的池底上。池底马赛克壁画上画着宙斯之妻和众神之母赫拉,她正祈求睡神施法诱宙斯入眠。佩特罗尼乌斯则在一边用艺术家般的满意眼光打量着他。

维尼奇乌斯没一会儿就洗完了。他走出浴池,把自己交给奴隶们去修剪指甲。这时,家里的诵读人走进浴室,他胸前挂着一只铜匣,里面插了一卷卷纸卷。这个受过教育的奴隶负责给自己的主人朗读诗歌。佩特罗尼乌斯询问那位年轻的士兵想不想听些什么。

“假如是你的大作,那么乐意之至。”维尼奇乌斯说。“要不然,我宁愿说说话儿。这年头,每一个街角都有诗人缠着人不放。”

“可不是嘛。不管路过哪一座神庙,哪一家浴场,哪一所图书馆,你都不可能不见到有诗人在那儿,他们仿佛风车似的,对着你疯狂地挥舞着手臂。阿格里帕从东方来到这里的时候,还以为他们都疯了呢。但是如今就是这样。皇帝写诗,于是每个人也都想成为一个诗人。唯一要紧的就在于,你是不是一个比皇帝还好的诗人。这也是为何我对卢坎有一点点担忧的原因。我只写叙事诗,但我不逼迫任何人去听,包括我自己。诵读人今天要读的是那个可怜的法布里奇乌斯•维伊安托的《遗言》。”

“为什么说他可怜?”

“因为他被命令去仿效俄底修斯流浪,直到他被允许回家为止。比起荷马原作里的那个流浪者,这个奥德赛对他来说可容易做的多。因为他的妻子既没有佩涅罗珀那么美丽,也没有佩涅罗珀那么忠诚。这是一道愚蠢的命令。因为直到作者被打发到行省去之前,这本书一直都乏味无聊得没人去读。不过,现如今,在城里,事情反而就是这样,没什么是有深度的,任何事情受到关注的都是其表面。现在,每个人都嚎叫着‘诽谤!诽谤!’也许维伊安托确实写出了点东西。但是我了解这座城市,了解我们的元老,了解我们的女人,我可以很肯定地和你说,和事物的本来面目相比,那本书算不了什么。然而,现在每个人都沉迷在这本书里,拼命在书中找出影射自己的地方,一看到有诋毁自己的地方就心惊胆战,一看到有诋毁自己认识的某人的地方就幸灾乐祸。在阿维尔努斯的书店里,有一百个抄写员在抄写这本书,可见这本书卖的有多火了。”

“书里面也有你吗?”

“有我。但是诗人没有达到目的。因为我比他说的坏多了,也远远没有他说的那么呆板。由此可见,我们早就失去了对善和恶的体察,并且,我开始感觉到,这两者之间实在没什么区别,虽然塞涅卡,穆索尼乌斯和特拉斯加佯装他们看出了区别。对我来说,善和恶都是一样的。而我是怎么想的便怎么说。不过,至少我有足够的能力去分辨美和丑。而这一点却是我们的红铜胡子——我们的皇帝,作家,诗人,赛车手和小丑——所根本没有掌握的。”

“但是我挺同情法布里奇乌斯的。”小伙子说,“他是个好人。”

“他太急于想成为人们关注的中心了。”佩特罗尼乌斯耸了耸肩。“每个人都在猜测那本《遗言》要讲什么,但是没有人知道,直至他开始喋喋不休,在城里四处讲述他的故事时为止。大家都认为这是一个大秘密,就仿佛在罗马城里谁都能守得住一个秘密,可风言风语一下子全冒出来了。对了,你有没有听说过路菲努斯的事情?”

“没有。”

“那我们先到冷室去,我们先去凉快一会儿。到了那儿我会告诉你。”

冷室中间的喷泉喷射出粉色的水花,发出紫罗兰的芳香。大理石的墙壁上凿有两个壁龛,他们呆在那里,以便让体温恢复正常。好长一段时间内,没有人说话。维尼奇乌斯神游了一会儿。他盯着一组青铜雕像,雕像中,农牧神搂住了一个心不甘情不愿的小仙女,急吼吼地要吻上她的嘴唇。

“那个家伙知道要去干什么。”他终于开了口,对着那组青铜雕像努了努下巴。“那才是生活中最美好的事儿。”

“也许吧。”佩特罗尼乌斯说。“你是一个情圣,同时,你还是一个战士,不是吗?这两个你最喜欢的职业都令你热血沸腾吧?就我个人而言,我不喜欢什么战争。战争让你的指甲变得难看。不过又有什么关系呢?不管怎样,每个人都有自己喜欢和不喜欢的东西。尼禄喜欢唱歌,尤其喜欢唱他自己写的歌。而老斯考路斯呢,他疯狂地迷恋他的科林斯花瓶。他把花瓶放在自己的床边,一睡不着的时候就去亲亲花瓶。他已经把花瓶的瓶沿全给亲掉了。不过,告诉我,你不写诗的吧,你写诗吗?”

“没有。我从来没有把一句诗的六个韵步连起来过。”

“那你也不唱歌,不弹琴的吧?”

“不。”维尼奇乌斯摇了摇脑袋。

“那你赛车吗?”

“我在安提阿玩过几回,但我从来没赢过。”

“那我就对你没有什么可担心的了。你喜欢竞技场上的哪一队?”

“绿队。”

“再好没有了。”佩特罗尼乌斯松了口气地微笑。“由于你确实有可观的财产,这可能会是一个隐患,但至少,你还没有帕拉斯或者塞涅卡那般富有。现如今,我们要想在社会上扬名立万,你知道,是写诗,是在大庭广众之下朗诵,或者是到竞技场上去赛车。但是有比去写诗,去朗诵,去竞技场赛车更好——我是指更周全——的法子。最万无一失的方法就是,在知道尼禄喜欢什么的时候,你也假装去喜欢什么。你是一个长得非常英俊帅气的小伙子,所以,你唯一的危险就在于,波佩娅可能会让你做她的情夫。不过也不然,她的丰富经历让她精明得不想要情人了。他的前两个丈夫由着她,她想找多少情人就找多少情人。但是到了尼禄,到了我们亲爱的红铜胡子诗人、歌唱家和音乐之王这里时,她的欲望转到其它东西上去了。你知道吗?被她抛弃的傻瓜奥托还疯狂地迷恋着她。他在西班牙的山岭间攀爬时,像只风箱似地不停叹息。他的心情低落得过了头,他不再去关注以前的喜好,该有的仪表打扮也都远不如从前;他现在一天只花三个小时的时间来理发。谁能想到会有这种事情呢?尤其这个人竟然还是奥托?”

“我了解他的感受。”玛尔库斯说,“如果是我站在他的立场,我会做的就不仅仅是叹息了。”

“比如说呢?”

“伊比利亚高地上的山民是很好的士兵,我会招募那个国家的山民,组建忠诚于我的军团。”

“维尼奇乌斯呀!维尼奇乌斯!”佩特罗尼乌斯摇着头,一脸哭笑不得。“我敢说你永远也做不成这件事。你知道是为什么吗?因为一个人可以去做这样的事情,但是却绝不能说出来,即使是可能性微乎其微也不能说。我会去笑话波佩娅,笑话红铜胡子,不用高地上的男人,而是用高地上的女人来组建我的军团。我能做的最差劲的事情就是写上几行警句诗,但是即使我写了,我也只会让自己知道,而不像那个可怜兮兮的路菲努斯那样。我要和你说说这个人。”

“路菲努斯出什么事了?”

“到了涂油膏室我再告诉你。”

他们的身体冷却得足够舒坦了。他们走进涂油膏室。然而到了这里之后,年轻人发现他要考虑的事情变成了别的。就在刚才,一群奴隶姑娘们向他围拢了过去。她们都是精挑细选出来的美人,在那里等着沐浴者。她们中间有两个努比亚人,那两人黝黑的身躯如同打磨过的黑檀一般发亮,她们开始将芬芳无比的阿拉伯香油缓缓抹上他们的肌肤;还有两个擅长梳各式发型的弗里吉亚人,这二人的双手和双臂就像蛇一样灵巧柔韧,她们头上插满了梳子,手上拿着用金属片打磨成的镜子;此外,还有两个来自科斯岛的希腊人,她们就像一对女神,美得夺人心魂,正等待着为他们穿上衣服,按照时兴的打衣褶的方式为他们穿上托加。

“雷神宙斯啊!”玛尔库斯•维尼奇乌斯感叹道,“你挑出来的人可真是美!”

“我重视菁华更胜数量。”佩特罗尼乌斯说。“我在罗马的家奴总数不过区区四百。只有暴富的生意人,以及刚刚发达的野心家才需要那么多的仆人近身服侍。”

但是维尼奇乌斯此时正忙着,忙着去嗅闻缭绕在香喷喷的年轻女人们间的香气。“连红铜胡子都没有这么多的美人儿,或者是用这么多的美人去招待他的客人。”

佩特罗尼乌斯随和地,优雅且不在意地耸了耸肩。“你是我的外甥。再者,我没有巴苏斯那么吝啬,也不像奥路斯•普劳提乌斯那样,是个守财奴。吝啬和美德是享乐的敌人。”

听到后一个名字,小玛尔库斯马上把那两个科斯岛姑娘给忘了。

“你怎么想到说起奥路斯•普劳提乌斯的呢?”他兴冲冲地问。“你知道吗?我在城墙外几里远的地方伤了手臂,在他家养了十几天的伤。我受伤的时候他正好经过,因为一场愚蠢的事故,我的一只胳膊断了,疼得不行,于是他把我带回了家。他的奴隶医生墨里翁把我给治好了,我正想跟你说这件事呢!”

“哦?你不会是爱上彭波尼娅了吧,嗯?哎呀呀,那该是个怎样的错误啊!她不仅贤良淑德,而且年岁渐长。我可想不出比这两者更没趣的结合了!噗!”

“不,不是彭波尼娅!”维尼奇乌斯龇牙咧嘴地叫道。

“那是谁?”

“我也希望我能知道!我甚至不知道该怎么称呼她。是叫吕基娅呢还是叫卡琳娜。她是个吕基亚人。所以在家里,人们都称她为吕基娅。但是她也有自己的蛮族人名字,叫卡琳娜。那一家子很奇怪,他们家里有各种各样的仆人和侍从,家中也像蜂巢一样熙攘忙碌,可是又像苏比亚克里一个个吓人的墓地一样安安静静,无声无息,庄严肃穆。我也是过了好几天才知道家里还住着一位女神的。有一天,天色刚刚破晓时,我在屋外看到她在喷泉中沐浴的情景,我发誓阳光恰巧透过了她的身体。我琢磨着,这是什么呢?从浪花中诞生的阿弗洛狄忒吗?我觉得,随着黎明的日出,她会在我的面前消失不见,就如同晨曦那样。从那之后,我只匆匆见过她两次。也是从那之后,我的内心便再也无法平静了。我什么都不想要了。我不在乎罗马能给我什么。我不要女人,不要黄金,不要科林斯的铜像,不要琥珀和珍珠母,不要琼浆盛宴,什么都不要!我只想要吕基娅!实话告诉你,佩特罗尼乌斯,我渴求着她,就和摩耳甫斯渴求着普绪刻一样。每天每夜,除了她,我什么都不想。”

“倘若她是个奴隶,那就把她买下来呗。”

“她不是奴隶。”

“那她是什么人?普劳提乌斯的获释奴吗?”

“如果她一开始就不是个奴隶,那她又怎么获释呢?”

“见鬼的,她到底是谁?”

“我不知道,好像是某个国王的女儿,或者差不多的情况吧。”

“嗯,接着说。”佩特罗尼乌斯头一次显示出他的兴趣。“什么国王的女儿?”

“事情很简单。你可能知道苏埃比的万尼乌斯,他的子民将他驱逐后,他在罗马过了很多年的流放生活。他是一个赛车手,在掷骰子上,他的手气也不错,因此,他很有名。德鲁苏做皇帝时把他又给扶上了王位。他的运气和才智一直让他在王位上坐得很快活,直至他开始疯狂地盘剥他的邻国和他的子民。这次,他的两个外甥——也就是娶了万尼乌斯姊妹的赫尔西都利国王,维比里乌斯的两个儿子——万吉欧和西多,决定把他赶到罗马去玩他的骰子。”

“我记得。这是克劳狄乌斯时候的事情了。”

“正是如此。于是就有了一场战争。万尼乌斯的盟友是雅泽吉斯人;而他亲爱的外甥们召来的则是彪悍的吕基亚人。那些吕基亚人把公牛头上的角安在头盔上。他们被战利品所诱惑,还被万尼乌斯有巨大财富的谣言所吸引。他们汹涌而来,人数之多,连克劳狄乌斯都忧虑起边境的安宁来。他并不想插手到某场蛮族人的战争中去,不过他还是下旨给那时统帅多瑙河军团的帕尔里乌斯•希斯特尔,命令他留意那场战争,并且确保那场战争不干扰到我们的和平。希斯特尔让那些吕基亚人明白,他们要呆在边境之外;他甚至还使他们送来了人质,人质里面包括他们国王的王后和女儿。你可能了解,那些北方的部落民众打仗的时候是把全家都带上的。总而言之,那个女儿就是吕基娅。”

“你怎么知道这一切的?”

“普劳提乌斯告诉我的。吕基亚人遵守了他们的诺言,呆在了边境之外。但是你知道蛮族人是个什么德性。他们像龙卷风一样地来,又像龙卷风一样地走。头上戴着公牛角的吕基亚人也没有什么不一样,他们把万尼乌斯的苏埃比和雅泽吉斯打得落花流水。但是他们的国王却一命呜呼了。于是他们带着战利品回到了丛林内的老巢,把人质也给抛弃了。那个母亲很快便去世,随后,希斯特尔把那个女儿送给了彭波尼乌斯,那位整个德意志军区的总司令。因为除此之外,他也不知道该拿她怎么办。打败了卡提伊人之后,彭波尼乌斯回到罗马举办了一场凯仪式,她走在他的战车后面,就仿佛是他的一个俘虏一般。当然咯,她不是俘虏,是个人质,所以不能像对待奴隶那样对待她。于是,等到在罗马的凯旋式结束,彭波尼乌斯把吕基娅交给了他的妹妹彭波尼娅•格莱奇娜,也就是奥路斯•普劳提乌斯的妻子。在那样的人家里,从男主人和女主人开始,直到小鸡崽为止,无论哪个都像维斯塔贞女那般品行纯良,所以她仍然是个贞女。不幸的是,她和彭波尼娅一样,是个贞节烈女。她太漂亮了,如果把波佩娅放到她旁边,就像是把一只秋天的无花果放在了刚成熟的苹果旁边。”

“所以说,从看到阳光透过她身体的那一刻起,我就从头顶到脚后跟,全身心地爱上了她。我现在想到的全都是爱。”

“她是透明的吗?”佩特罗尼乌斯乐了。“是像一条七鳃鳗呀,还是像一条没长大的沙丁鱼?”

“不要开这种玩笑,佩特罗尼乌斯!”年轻的战士突然严肃了起来。“我也许会不在乎我的欲望,但那也只不过是说说而已。不要让这一点把你给弄糊涂了。有时候,最深的伤口就隐藏在最华丽的外袍之下。在从小亚细亚回来的路上,我在德尔斐神庙住了一晚,希望可以做一个预示未来的梦。摩普索斯亲自现身在我的梦里,他预言爱情会让我的生活发生重大变化。”

“普林尼说,梦境比神明使我们知道更多。”佩特罗尼乌斯有感而发。“也许他是对的。我的玩笑并不妨碍我的思考。我常常想,世界上只有一个永恒的,无所不能的神,那就是我们所有人的母亲,创造女神维纳斯。她赐予我们各种感觉。爱欲之神厄洛斯是她的头生子,厄洛斯将世界从混沌之中解脱出来。我不敢说他的工作有没有做好,但是要说得到我们的尊敬和拥护,那是足够了。即使不伏首跪拜,人们也应该向他的神威鞠躬致意。”

“啊,佩特罗尼乌斯!”年轻的战士插了一句嘴,急着给他提意见。“沉思冥想总是比出一个有用的点子容易得多。”

“但是你到底想要什么呢?”

“我想要吕基娅!我想要我身上的这两条胳膊将她抱进我的怀里,而不是什么都没抓住。我想和她相濡以沫。如果她是个奴隶,我愿意拿一百个双脚涂得白白的,从没有被卖过的奴隶去和普劳提乌斯交换。我想要她留在我的家里,直到我的头发变得和冬天的索拉克特山上的白雪一样白!”

“呃……”佩特罗尼乌斯把心思转移到这件事的可能性上来。“她不是奴隶,但她是普劳提乌斯家的人,相当于一个养女,他可以把她转送给你,一点麻烦都不会有。”

“那是绝不可能的,如果你了解彭波尼娅是什么人的话。而且,他们夫妇都像喜欢自己的亲生孩子那样喜欢她。”

“噢,我认识彭波尼娅。”佩特罗尼乌斯又乐了。“她完全就是一根永远都在出丧的柏树枝。自从在奥古斯都时代,尤利娅被人用一颗毒苹果害死后,她便一直穿着丧服。你可以把她借去用作葬礼上哭丧的。她虽然还活着,可却像是行走在亡魂中间。另外呢,她还是个从一而终的人,嫁了一个男人就跟着他一辈子。这一点让她在我们那些嫁过四五个丈夫,换丈夫就像换围巾的女人们中间独树一帜,就和在沙漠中,从自己的骨灰中重生的凤凰一样稀罕。对了。你听说过吗?据说凤凰在上埃及的某个地方重生了。对凤凰来说,这种事情可至少五百年才会有一次。”

“佩特罗尼乌斯!佩特罗尼乌斯!”小维尼奇乌斯哀求道。“我们能不能把凤凰留到下次再说?”

“那还剩什么要说的呢,我的孩子?我认识奥路斯•普劳提乌斯。他不认同我的生活方式。可是他还是相当喜欢我。也许他甚至比别人还要尊重我,因为他知道,我不是个告密者,比如说成天围着尼禄转的多米提乌斯•阿菲尔,或者其他什么人。我不想伪装成斯多葛派,但是对尼禄的暴行,我隐隐约约还是有些看法的,我不像塞涅卡和布鲁斯,他们俩对那些暴行视而不见,倘若这是你想要的,我可以为你尽我所能,与奥路斯•普劳提乌斯谈谈。”

“我认为你可以做很多。他确实很敬重你。你对他有影响力。再说,面对逆境时你总会随机应变。如果你可以从这方面入手,瞧着吧,没有什么做不成的,和普劳提乌斯谈谈吧……”

佩特罗尼乌斯做了个鬼脸,没有得意忘形。“不要对我的影响力太有信心。”他微笑道。“也不要对我的随机应变太有信心。不过,如果你想要的就是这些,等到普劳提乌斯一家搬回城里来时,我会去和他谈一谈。”

“他们已经回来两天了。”

“那样的话,我们先吃早饭吧。然后让奴隶们把我们带到普劳提乌斯府上。”

“我一向仰仗你的照顾。”维尼奇乌斯急切地说道,“但是,现在,我要在我家的中庭里树起一尊你的雕像——就和这尊一样漂亮的,并且像供奉我的家宅守护神那样供奉他。”

他指向一排雕像,在香气馥郁的涂油膏室里,那一排雕像占满了一面墙,他指向其中佩特罗尼乌斯化身为赫尔墨斯,即长着翅膀的众神信使的雕像,雕像往上抬的手里举着一根神杖。怀着发自内心的敬意,他又说了一句,“以太阳神赫利俄斯的光芒起誓!如果特洛伊的帕里斯和你有一点点相像,又有谁能去责备海伦呢?”

他的叫喊声于奉承之外又不乏真诚。佩特罗尼乌斯也许确实年纪大了点,身体也不像健壮的士兵那样充满了肌肉的张力。但是,他有自己的特别之处,他的独特魅力甚至让他比小维尼奇乌斯还要俊美。罗马的女人们不仅推崇他的智慧,魅力,风度及高雅品位——这些为他赢得了风雅裁判官美名的品质,她们还推崇他的体魄。这种推崇同样在那两个科斯岛的姑娘眼睛里闪现着,她们正跪在他身前,为他整理托加上的褶纹。那个叫尤尼斯的姑娘暗恋着他,她着迷地抬起头,直勾勾地看向他的眼睛。

他似乎没有留意。与之相反,他对着维尼奇乌斯微笑着,开始引用起塞涅卡那句关于女人性格的名诗:“女人是没有羞耻心的动物……”接着,他用一只胳膊搂住维尼奇乌斯的肩,领着他从涂油膏室走到餐厅。早饭已经准备好了。

在涂油膏室里的左后方,那两个希腊姑娘,两个弗里吉亚姑娘,还有那两个努比亚人开始清理装香料和香油的罐子。然后,那两个高大的浴室仆役从遮挡冷室的层层帷幔中探进头来。

“嘘!”一个仆役发出轻轻的嘶声。

两个希腊姑娘中的其中之一,两个弗里吉亚姑娘,还有那两个努比亚姑娘立刻轻快地蹦跶起来,眨眼的功夫就消失在层层叠叠的帷幔后面。在一个个热气朦胧的浴室里,奴隶们白日里短暂的嬉戏玩乐时光就要开始了。对于这种事,管家从来没有干涉过,因为他自己也经常参与其中。佩特罗尼乌斯对此也略知一二,但是作为一个通晓世故,人情练达的人,以及一个不愿惩罚下人的主子,他对这种事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予理会的。

此刻,留在涂油膏室里的只剩下了尤尼斯,她仔细听了一会儿,往蒸气室方向的欢声笑语渐渐消退。随后,她搬起佩特罗尼乌斯刚才坐过的板凳,在他的雕像旁,将镶有象牙和琥珀的凳子放了下来。

涂油膏室里满是香气,阳光反射在铺设于墙壁的各色大理石上,照亮了整个房间。

尤尼斯踏上凳子,等到她的脸和雕像的头部齐平时,她往脑后甩了甩她那一头明亮的金发,并张开双臂,圈住大理石的脖颈。接着,她把玫瑰般红润的娇躯贴上苍白的雕像,开始亲吻佩特罗尼乌斯冰冷的石头嘴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