绪论 老子与《老子》 6、悖论:抛弃智慧的智慧宝库

老子一生憎恶智巧,然而他却是古今的伟大智者;他一生痛恨阴谋,却又被许多人说成是大阴谋家;他一生讨厌权术,专讲权术的韩非却向他取经;他一生都在诅咒统治者的暴政,而历代的统治者却向他讨教治国方略。

你说这怪不?

一点也不怪。

老子认为人应该取法天地自然。自然界水流花开,鸢飞鱼跃,春华秋实,这一切都不是刻意追求的结果。大自然是无意识的,但处处充满了生机;天地并不想去实现什么,但又样样都实现了。而人类的无穷私欲却很少能得到满足,万丈雄心最终大多都化为泡影,千般愿望又有几多能够实现?不知多少人曾有过“心比天高,命比纸薄”的哀叹,不知多少人曾留下“壮志成虚”的遗憾。既然如此,人类何不像大自然那样以“无为”的态度对待世事对待人生呢?处处顺应自然的规律,不背离自然去追求个人的目的,这样反而能达到自己的目的——这就是老子所谓“无为而无不为”,一无所求却什么都能得到,毫不贪婪但任何愿望都能实现,无目的然而又合目的,“事无事”然而又无事不能办成。难怪从历代君主到当今的企业家,无一不对“无为而无不为”感兴趣了,这管理方法对于外国人来说也许奇特而神秘,但它在中国也许最常用也最有用。

卖弄小聪明只是自作聪明,投机取巧更是愚不可及,因为这样违背了自然无为的生活态度。老子认为只有抛弃机巧才是大巧:“大成若缺,其用不弊。大盈若冲,其用不穷。大直若屈,大巧若拙,大辩若讷。”(45章)最圆滑的东西好像有所欠缺,可是它的作用不会衰竭;最充实的东西好像仍旧空虚,可是它的作用不会穷尽;最正直的好像弯曲的,最灵巧的好像笨拙的,最好的口才好像结结巴巴的。“大巧若拙,大辩若讷”,以及由此引申出来的“大智若愚”,已经成了一种民族的智慧,它和“无为而无不为”一样,是老子“正言若反”(78章)这一独特反向思维的典型例子。老子认为人类纷争和烦恼的病根不是由于无知和愚蠢,而是由于大家过分的机巧滑头,如果社会上人人都诚实,那么谁也不会受到欺骗;如果个个都待人忠厚,那谁也不会被别人欺凌;如果大家都为人淳朴,无疑更容易取得他人的信任,也可能更容易把事情办成,所以美国人也常说“别太精明”(Don't be too smart),所以阿拉伯人说“傻子才想变精明”。弄巧必成拙,大愚却不愚。

当然,我们也忘不了老子那句“非以其无私邪?故能成其私”(7章)的名言。有人把自私贪婪看成机灵,把大公无私当作傻气。他们像蠹虫一样为了填饱自己的肚子,宁可蛀空别人的大梁;他们为了煮熟自己的一个鸡蛋,不惜烧掉别人一栋房子。然而,自私者到头来总是一事无成,坑害别人最后必然坑害自己。让我们来听听老子的教诲吧:人们应该效法天地自然,俗话不是说“天长地久”吗?天地之所以能够长久,就是因为天地不为自己而活着。天无私覆,地无私载,正是因为不为自己生存它反而能得以长生。假如人能像天地一样,处处把自己摆在最后,那么自己反而能占先;时时把个人的安危置之度外,自己的生命反而能够保全;正是由于自己毫不自私自利,最终反而能够达到自己的目的。当然老子的原话比我说得更加精彩:“天长地久。天地所以能长且久者,以其不自生,故能长生。是以圣人后其身而身先,外其身而身存。非以其无私邪?故能成其私。”(7章)要是像天地那样不把自己的利益放在前头,就会赢得大家的尊敬和信任;要是总把别人的冷暖放在心头,就会被大家拥戴为首领;要是从来不打自己的小算盘,也许更易于成就一番自己的大业。

同样也是依据“自然无为”的原则,老子为我们留下了“守柔”“不争”“处下”的智慧。如今,人们总是尊敬“高高在上”的头面人物,谁还愿意去光顾那些“沉沦下位”的倒霉鬼?姑娘们总是青睐勇武刚强的小伙子,谁还瞧得上“甘于雌柔”的懦弱者?达尔文说“物竞天择,适者生存”,弱者在自然与社会中都遭到淘汰;拿破仑说“不想当将军的士兵就不是好士兵”,我们也早已把“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视为当然。可是老子别有话说,他认为“柔弱胜刚强”(36章),“天下之至柔,驰骋天下之至坚”(43章),“天下莫柔弱于水,而攻坚强者莫之能胜”(78章),他在第76章中说得就更绝了:“人之生也柔弱,其死也坚强。草木之生也柔脆,其死也枯槁。”由此他得出的结论是:“坚强者,死之徒;柔弱者,生之徒。是以兵强则灭,木强则折。强大处下,柔弱处上。”争雄逞强、出人头地、鹤立鸡群,现在已成为一个人能力或成功的标志,而在老子看来这正是一个人无能和失败的病根。花岗石该是够强硬的吧,最后总要被柔弱的水滴穿;大海之所以能成为众流向往的中心,就是因为它甘心待在一切河流的下游。假如大海也像我们人类一样,老是想跑到小河的“前面”或“上面”,小河就绝不会流向大海,大海当然也不可能汇聚众流成就它的浩瀚汪洋。要想成为万民之上的领袖,就必须站在万民之下;要想成为众人的带路人,就必须把自己摆在众人的后边;要想天下人都争不赢你,你就必须不与天下人争斗。

有人因此说老子是个大阴谋家(参见钱穆《庄老通辨》,三联书店2002年9月版),有人因此说老子尚权术奸诈(参见程颢、程颐《二程全书·遗书》18卷;张舜徽《周秦道论发微》,中华书局1982年11月版)。张舜徽说老子“道论”的核心就是“南面术”,其手段“可用一个‘骗’字”和“装”字来“概括”(张舜徽《周秦道论发微》,中华书局1982年11月版第12页)。张先生戴着这样的“有色眼镜”来“看”老子,所以他觉得老子的每一句话都是阴谋,甚至《老子》第20章中“俗人昭昭,我独昏昏;俗人察察,我独闷闷”这段话,也被他说成是老子不过是教人故意“装”出“糊涂相”,既可掩饰自己的无能也可“骗”取别人的信任(张舜徽《周秦道论发微》,中华书局1982年11月版第13页)。就此陈鼓应先生曾写过一篇《误解的澄清》,他认为老子不仅不是什么“大阴谋家”,而且还是个“朴素的自然主义者”(陈鼓应《老子注译及评介》,中华书局1984年版第15页)。这里的确有进一步澄清的必要。老子不过是说能“下”才能“上”,守“弱”才能“强”,此处的“上”和“强”是不期而来不争而得,其出发点仍是他那“自然无为”的原则,他崇尚的仍是诚实、忠厚、朴拙的品性——“弃圣绝智”便是最高的智慧,不用机巧才是大巧。而“为了”将来能够“高高在上”而装成“谦逊卑下”,“为了”以后能够“逞强”而装成“柔弱”,那才是有意伪装玩弄权谋。在老子看来不只有意伪装违背“自然”,玩弄权谋同样愚不可及,只有像天地一样无为无私,只有像江海一样居卑处下,我们的心胸才能像天地那样博大,我们的事业才能像江海那样壮阔。就像鲁迅先生说的那样伪装弄权“有术,也有效,然而有限,所以以此成大事者,古来无有”(《南腔北调集·捣鬼心传》)。

老子这种不用机巧的巧妙,不用智慧的智慧,使他成为中国乃至世界大智若愚的典型。

老子是一位崇尚自然诅咒智巧的先驱,而《老子》却是一座人类智慧的宝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