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和时代的通俗之王——江户川乱步

张艺/interview&text

知日资料库、立教大学江户川乱步纪念大众文化研究中心/picture courtesy

江户川乱步简史

1894年

10月21日,江户川乱步出生于三重县名张市,本名平井太郎。他的笔名“江户川乱步”(Edogawa Ranpo)来自他喜爱的美国作家埃德加·爱伦·坡(Edgar Allan Poe)名字的谐音。

1923年

乱步在《新青年》上发表《两分铜币》,这是日本第一部真正意义上的本格推理作品。

1925年

《D坂杀人事件》(D坂の殺人事件)中,名侦探明智小五郎登场。随后,乱步连续发表了包括《心理试验》《人间椅子》在内的17部作品。

1926年

乱步在发表了《帕诺拉马岛奇谈》(パノラマ島綺譚)和《一寸法师》(一寸法師)之后休笔,他说:“这两年之间,我的灵感全部用光了,登在《朝日新闻》上的《一寸法师》内容一无是处,这让我陷入了强烈的自我厌恶中。”

1928年

江户川乱步以《阴兽》复出。以变态的性心理为基础的《阴兽》在《新青年》上分两次连载,获得了很高的评价。《阴兽》中的神秘作家平田一郎的原型就是江户川乱步自己。随后陆续发表的《孤岛之鬼》(孤島の鬼)、《蜘蛛男》《黑蜥蜴》等长篇小说,将乱步变幻莫测的变格推理风格推向顶峰。

1936年

少年侦探团系列的第一部作品《怪人二十面相》在《少年俱乐部》上连载,深受少年读者的喜爱。

1939年

由于战争体制的强化,侦探小说受到了严格的管制。乱步在1929年发表的旧作《芋虫》被官方禁止出版,以此为契机,他决定隐居。

1947年

创立了侦探作家俱乐部(后来的日本推理作家协会)。

1951年

发表了推理小说的评论与研究的名作《幻影城主》,较少出版新作。

1954年

在乱步60岁生日的祝贺会上,他发表了设立“江户川乱步奖”的决定。

1963年

出任日本推理作家协会的第一任理事长。

1965年

7月28日,江户川乱步与世长辞。

江户川乱步

从推理小说的历史来看,江户川乱步是日本推理小说的开创者。正如立教大学江户川乱步纪念大众文化研究中心前主任藤井淑祯所说:“没有一个日本推理作家不受到江户川乱步的影响。”从他所处的时代来看,他的作品扎根于大众文化之中,受到广泛的喜爱,是昭和时代当之无愧的通俗之王。

乱步的鼎盛期正值所谓的“昭和摩登”(昭和モダン)的时代。“昭和摩登”是昭和时代(1926~1989年)初期的一种“和洋折中”的市民文化,现在也包含大正九年(1920年)以后的“大正浪漫”文化。

“一战”之后,以欧洲的装饰艺术、美国的好莱坞电影为代表的大众文化传入日本,日本诞生了受其影响的大众文化。最能概括当时大众趣味的就是1930年前后的流行词“情色·怪奇·无意义”(エロ·グロ·ナンセンス)了,江户川乱步的小说、竹久梦二的美人画、高畠华宵的少男少女绘、“情色·怪奇·无意义”美学风格的创始者谷崎润一郎的小说是当时的流行。

情色、怪奇的大众文化也是江户川乱步自己的兴趣所在,他曾与画家岩田准一一起研究少年、少女癖,以及异装癖、人偶癖、性虐待等趣味,他在随笔《我的梦与真实》(わが夢と真実)中,自白了对于同性恋的兴趣和对残虐的情结。他的表达方式是将这些元素融合进小说中,但并非媚俗,而是在对大众文化猛烈的追逐与崇拜中构筑自己的世界。

江户川乱步以“幻影城主”自居,对他来说,“现世是梦,夜里的梦才是真实”。乱步自懂事后就不喜欢与人对话,时常独自一人在黄昏的街道上一边走一边大声说出自己的幻想。对于现实提不起兴趣的他,长大后也没有改变,喜欢在自己幻想的世界中呢喃。他成为职业小说家之前做过二十几种工作,像流浪汉一样四处辗转,他曾在上班时间里钻进宿舍的壁柜,同事都以为他去上班了,而实际上他却躺在壁柜里对着天花板,驰骋在天马行空的想象中。

对他来说,在推理小说中,比起精彩的推理,离奇的犯罪才是关键。他曾说:“(我小说里的点子)没有一个来自真实的犯罪。它们与我的推理小说之间一点儿关系都没有,它们是另一个世界的东西。”他日夜沉溺在如何创造出骇人听闻的犯罪情节中,一边想着:“照这样下去,也许有一天自己真的会用麻绳勒住别人的脖子才肯罢休。”

在随笔《恶人志愿》中,他写道:“在写一部侦探小说的过程中,我究竟在脑中杀掉了多少男女?假设一个晚上杀掉一个人,一年就杀了三百六十五人,十年就杀了三千六百五十人,那么一生呢?而且每一种杀法都非比寻常,是尽可能阴险的、残虐的、血淋淋的。哦,神啊,我是个多么可怕的杀人恶魔啊!”有一次,在一件碎尸案件发生之后,还真的有报纸登载过“犯人是江户川乱步”的字眼。当然,他不可能真的杀人,只能说,这正是他作品之离奇、诡谲又引人入胜的证明。

专访藤井淑祯

藤井淑祯,日本近代文学研究者,立教大学江户川乱步纪念大众文化研究中心前主任。最初研究结核与文学的关系,出版了第一本著作《不如归的时代》(不如帰の時代);战后从人生论、恋爱论的角度研究文学,继而转向大众文化,提倡“小说的考古学”;最后抵达松本清张和江户川乱步的大众小说研究。

知日:侦探小说是从欧美传入日本的,而江户川乱步在日本创作出了不亚于欧美的杰作,开创了日本推理小说的历史。乱步的推理小说对日本的推理小说的发展产生了怎样的影响?他在作品中创造了怎样的手法和技巧?

藤井淑祯(以下简称“藤井”):江户川乱步被视作日本侦探小说的创始者,1923年发表的《两分铜币》是他的出道作品。在他之前有黑岩泪香改编的推理作品,谷崎润一郎、佐藤春夫等作家也尝试过写侦探小说。要说真正继承了欧美的本格侦探小说的流派,还是要从乱步开始算起。没有一个日本的推理作家不受到江户川乱步的影响,所以,可以说日本的推理小说是随着乱步发展起来的。乱步读过的西方侦探小说比谁都多,他研究了其中出现的诡计,制作了分类表,所以他是有意识地去创造与他们都不同的诡计。他喜欢在日本人的日常生活中融入诡计,这也是他的诡计的独特之处。《D坂杀人事件》中和服的纹样和拉门的格子重合的诡计就是一个典型的例子。

知日:江户川乱步开创了日本的本格推理,而他带有情色、怪奇、猎奇趣味的变格推理作品也受到了大众的欢迎。比如《阴兽》这样“不健康”的作品就受到了热烈追捧,当时担任《新青年》编辑的横沟正史也对它赞不绝口。你觉得这种情色、怪奇、猎奇趣味的作品大受欢迎与大众文化有何关系呢?

藤井:昭和摩登时期被称作情色·怪奇·无意义的时代,乱步的“不健康”的作品当然也跟这样的时代氛围有很深的关联。但是,要解释乱步的变格作品不能光看外部的关联。乱步的变格作品与自身的兴趣、嗜好是一致的,正因为如此,他的作品才能够通往通俗的大众。

知日:乱步曾创造了“奇妙的气味”(奇妙な味)一词来形容变格推理是吗?“奇妙的气味”具体是指什么呢?在乱步之后,很多日本的小说家的作品都带上了“奇妙的气味”,你觉得这与乱步的小说有怎样的关联?

藤井:在日本,过去谈本格和变格时,“变格”往往是“不健全”的代名词,专指情色与奇怪的东西,跟“奇妙的气味”是不同的。即便是在以诡计与解密为中心的本格作品中,乱步也只是姑且用“奇妙的气味”指代那些与情色、怪奇的氛围不同的部分。乱步自己并没有明确说明“奇妙的气味”指的是什么。通过消去法,或许可以说,指的是推理小说中去掉本格与变格的部分。所以,在乱步之后,也并没有在日本形成大的流派,如果硬要说它影响了某种流派的话,应该是奇幻类小说,从门类来看的话,可以从小小说与讽刺故事中看到端倪。但乱步自己并没有写过这样的作品,乱步追求的是本格和变格,以及通俗性的东西。

知日:乱步笔下的明智小五郎、怪人二十面相、少年侦探团等形象已经成为了超越作品的经典。你认为这些形象成功的原因是什么?

藤井:明智侦探和少年侦探团对读者来说是有亲切感的角色。当时是昭和摩登时期,明智侦探住的地方是当时最时髦的公寓,他的文化活动也非常时髦。读者觉得他非常真实,对他的好男人形象和生活方式也很感兴趣。以小林少年为首的少年侦探团可以说就是读者的分身,读者可以轻易地投入到作品的世界中。怪人二十面相的形象跟七变舞的传统有很深的关联。乱步本来就在歌舞伎等日本古典艺能方面造诣很深,在歌舞伎中常见的恶人形象与怪人二十面相有很多共通点。可以说,怪人二十面相唤醒了读者对传统的感受性。

知日:乱步晚年非常热心地提携新人,在1954年创立了江户川乱步奖。乱步创立这个奖项的初衷是什么?森村诚一、东野圭吾、桐野夏生等现在非常受欢迎的小说家都出身于江户川乱步奖,你怎么评价江户川乱步奖在日本文学史上的地位?

藤井:战后,乱步从作者转向了推理小说界的后援者,起到了带头人的作用。参与推理奖的创立,主持各种各样的会议与集会,担任推理杂志《宝石》的主编,为推理小说家的发掘及推理小说界的发展贡献极大。在文坛上的作家一般都会培养弟子,但乱步跟他们都不同,他总是从推理小说界的整体来考虑,这一点比较罕有。连接起松本清张等下一代社会派作家的也是乱步,如果没有他的话,战后的推理小说界也就无从谈起了。但要说与日本文学史的关联,还是有些勉强,因为即便是乱步也没有跨越大众文学与纯文学之间的鸿沟。

知日:乱步除了是推理小说家,还是“近世资料的收藏家”。他收藏的资料都有哪些?他的收藏能反映他的趣味吗?

藤井:乱步收藏了《好色一代男》等以西鹤作品为中心的911部、2796本近世的作品,涉及近世文学的全部门类,西鹤文学和男色文学是两大特征。但是,这些近世文学与乱步的作品并没有特别的联系,应该重视的还是收藏的层面吧。即便是男色,也不能武断地把它看成是乱步自己的性癖。男色是从近世到近代广泛存在的一大文化,不单单是乱步个人的兴趣。

知日:乱步在签名时都会写上一句:“现世是梦,夜里的梦才是真实。”乱步在私生活中是怎样的人呢?他的私生活与小说有怎样的关系?

藤井:这句话是作为作家的乱步写下的,生活中的乱步是个实干家,与家人、朋友、邻里都维持着圆满的关系,战时还积极地为町内会的活动出力。他的实干能力非常强,与所谓的褊狭的文人、文学青年不同,是很有人情味的人。所以,他的作品与他的私生活完全相反,这一点同那些作品与日常一致的私小说家相去甚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