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一 章

  时当九月,正是秋染丹枫,香飘金桂的季节。

  重九,俗例有登高之举。

  举凡骚人墨客、逸者雅士,都在这一天上三五成群携酒煮茗于名山胜境,或吟哦而遣怀、或高歌以寄情、或凭岩而揽胜、或抱石而独饮……

  总之,这是一个属于成人的节日、一个属于雅人的节日,也是一个属于山的节日,更是一个欢乐的节日。

  东岳泰山为五岳之首,虽然不是最高的山,却是最负盛名的山,故而有登泰山而小天下之说。

  时值佳节,泰山应该是最热闹的地方,也是游人最多的地方。

  可是这一年的重九,在登山的路上却冷冷清清,寂无行人!

  因为在三天前,就接连下了两天豪雨,到初八那天,雨虽然停止,气候突变,连夜括起台台冷风,夹着拳头大雪片。

  一夜之间,不仅积水冰封,还铺上深达四五尺的积雪。

  北地苦寒,积雪盈丈也不称奇事,奇在这场雪下得太早,九月不过深秋,根本就没有到下雪的时候。

  何况这场雪下得更是离谱,离泰山数十里的泰安城内皓日如故,人们仍然穿着夹衣,近泰山十里则冰封雪阻,寒不可耐。

  雪深仍然阻不了人的游兴。

  但是这场雪更为奇怪,深达五尺,却松软不载人踏,一脚踏去人就深深的陷下去,深可及胸。

  别说车马难行,就是步行的人也不胜其苦。

  所以计划这一天登泰山而揽胜的人们都迫得改变计划,在泰安的城喋上,遥望远处的皓皓泰山,作象征性一聚!

  天时变序,有的人在担心将有大灾降临,也有人则以为是山神显灵,怒以往游人污损山景灵秀,特地降下这场怪雪来保持山川的洁净!

  持后一种说法的人更振振有词地举出不少例示!

  像去年李侍郎的侄少爷挟妓游山啦。

  前年梁百万带了一批俗客在玉皇顶三清观前紧饮滥醉呕吐满地,害得观内的小道士第二天提了近百桶的水才冲洗干净啦!

  退致的马御史的七夫人恃势硬闯圣地,冒犯了在玉皇顶玉皇洞中修真的那位老神仙啦!

  凡此种种传说倒都是言之有据,绝非空穴来风。

  因此这场怪雪也下得人心惶惶!

  尤其是那几个事主,吓得在家里焚香礼拜,虔诚的望山膜拜,乞求神灵的宽恕二在泰山之巅有观日峰,又名玉皇岭。

  峰顶的三清观建自唐代道教全盛时期,迄今有几百年历史,相传观中的道士都得了仙家妙旨能辟谷而登仙境!

  这话在可信与不可信之间。

  因为玉皇洞中修真的那位老神仙就寿逾百岁!

  他在三十年前将观主职务传给他最小的一个弟子玉鼎真人,辟洞清修,等闲不兴世俗人见面。

  前年马御史的七夫人硬要去看,果然看见他须发如银,红光满面,还是活得好好的。

  但这位老神仙的弟子,也就是三清观的现任观主玉鼎老道,却一脸俗气,逢迎权贵,全无修道人的样子。

  否则他也不会准许梁百万那等俗人,只捐了五百两银子的香火钱,就将观前那一片平台闹得酒肉熏天,狼藉不堪了。

  山被雪封住了,山上应该清净了吧!

  这也不然!

  玉皇顶上三清观前的那方平台上,早就由小道士们打扫得干干净净,然后紧闭观门,将观中的弟子都赶了进去。

  只留下观中的四名元老,也就是玉鼎真人与他约三位师兄金风、金松与玉罄。肃立四方,好象在等候什么人来临。

  这四人以玉鼎真人年纪最小,但看起来最苍老。

  其余三人都比他大上十来岁,个个都是黑发苍鬓,除了观中的弟子,谁也不知道他们都已九十开外了!

  因为这三人终年在外难得回来一趟,来了就到后洞去叩谒一下师尊老神仙古月真人,在观中停一宿,又悄然地走了。

  三个人都是十天前回来的。

  这次也耽得最久,叩谒过师尊后,也没有再出去。

  三天前,他们在观中布置行法就降下了那场大雨,接着一夜不休,被发仗剑,降下这片大雪!

  从半夜起四兄弟就等到现在了。

  一线曙色由云层中射出,泰山日出的奇景就将出现了。

  整个平台上还是静悄悄的!

  玉鼎真人忍不住向离身最近的玉罄真人问道:“三师兄,就快日出了,还不见一个人影,他们到底会不会来?”

  玉罄真人微笑道:“当然会来,宇内十三奇三年一度聚会,都是准时举行,从来也没中止过,也没有缺过一人。”

  玉鼎真人又问道:“师尊每次也都参加吗?”

  玉罄真人道:“师尊为十三奇之首,怎会不参加呢?这次又轮到我们做东,师尊早在半月前就准定在此处举行,飞牒传信把我们都召回来布置会场,可就辛苦了你了!”

  玉鼎真人微笑道:“小弟倒没什么,出力的是三位师兄,你们终年忙看修积外功,还要赶回来帮忙。”

  玉罄真人一笑道:“我们的福缘没有你好,必须要积满三千件功德才能登上第五重天,不像你奇资天成,坐在家里已参透大道升入第七重天。”

  王鼎真人微笑道:“小弟已到那种境界了吗?小弟觉得比三位师兄相去甚远,甫度花甲就已经老态龙钟了。”

  玉罄真人道:“你还嫌老?我们想老还老不了呢。吾门修为,以脱体还元为最高境界,必须等这具皮囊渐渐老去,元神孕育,才能大成。所谓修积外务,无非是强历魔劫,以外力促成躯体老化而已,我们要修练到你这种境界,恐怕最少还得半个甲子,你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玉鼎真人问道:“第八第九重天是什么境界?”

  玉罄真人道:“你一点都不知道?”

  玉鼎真人道:“小弟愚昧,懵无所知,倘祈师兄指示。”

  玉罄真人一叹道:“难怪你入门最晚,修为最深,原来你守朴而进,道家的八重天,就是元神离窍,像师尊此时的境界,等到婴儿凝固,脱体飞升,就是第九重天了。”

  玉鼎真人道:“师尊已经能将元神离窍了吗?”

  “当然是的,他老人家三十年前就到达那一个境界了,最近几次他参加十三奇轮流作东之聚,都是以元神赴会的,不过要到达九重天,不知尚在何时。”

  玉鼎真人恍然道:“难怪小弟从未见师尊离洞,却能对外界事务有所指示,小弟还以为他老人家修有天眼神通呢,原来是以神游四海而得知的!”

  玉罄真人笑道:“不错,师尊已将道家元婴修炼到神游四方的境界,瞬息千里,无远弗届。但至迟不超过十日,元神必须归窍,一直要突破第八重天后,才能摆脱躯壳而以元婴成道,修成不死之身!不过你的资质比师尊好得多,恐怕不需要这么长的时间。这次的十三奇聚会移到此地,主要的是为你,你小心准备着。”

  玉鼎真人有些惶恐的说:“小弟一无所知,何从准备起呢?”

  玉鼎真人道:“就是要你一无所知,才能利用外势突破重关,使元神冲体而出,否则婴儿为心魔所拘,困不得出,不知要费多大心血才能冲破那一关呢!因为你是守朴之身,才告诉你这些,否则连这些话都不该对你说!”

  一语甫毕,他们脚下的石板突然裂开,冒出一条白色的人影,影出石合依然入故。

  眼前站着一个白衣老人,秃顶长眉,笑态可掬,四下一望道:“老头儿来早了!”

  玉罄真人连忙恭身道:“地行翁仙驾莅临,怎么不先示一声,好让弟子们恭迎,这样太失礼了。”

  老者笑道:“是你们失礼,还是老头子失礼?”

  玉罄真人道:“自然是弟子们失礼,因为家师早就吩咐过了,说仙翁是最讲究礼数的,一定要弟子们列队相迎”老者一笑道:“今天老头子不敢来这一套,因为莫老婆子跟老头子打睹赛脚程从东海边出发,看谁先赶到此地。这老太婆行动无影无踪,专门喜欢占便宜,老头子如果先打个招呼,跟你们一打岔,说不定就叫她占了先……”

  话才说完,他的背后有人接口道:“老婆子已经占先了。”

  老者一回头,看见一个红衣老妇,手柱一根红木的相杖,笑吟吟地站在丈许远近处。

  老者忙道:“莫老婆子,这次你可不能耍赖,明明是我先到约!”

  老妇笑道:“见你的大头鬼,我至少比你先到半柱香的工夫,你不信可以问这个小道士!”

  说看用手一指玉鼎真人,道:“你说,是不是我先到?”

  王鼎真人愕然不知所以。

  玉罄真人忙为他引见,道:“这位是雪山神妪莫无影前辈,这位长长白地行翁方九前辈。”

  玉鼎真人深致一礼道:“弟子叩见二位。”

  莫无影含笑道:“别多礼!我们都知道你,你是老道士最得意的一个宝贝,这次老道士把人家邀来就是为了要把你抬出来现宝给我们看,老太婆先考你一考,我们两个人究竟是谁先来,你说说看!”

  玉鼎真人惶然无计,顿了一顿才道:“弟子肉眼凡胎,根本不知前辈是何时到达,不敢妄加置词!”

  莫无影道:“但老婆子说我先到,你信不信?”

  玉鼎真人道:“前辈现行之后,弟子才得睹尊颜,对前辈的隐形身法自是钦折无限,但弟子不知前辈何时驾临,是以不敢说前辈在方前辈之先到达!”

  莫无影一笑道:“我来的时候,你们一直在谈天,玉罄说你已经到达七重天的境界,这可以证明了吗?”

  玉鼎真人道:“那是前辈早到了一步。”

  莫无影笑问方九道:“怎么样?方老儿你认输了吧?还不快把赌注拿出来!”

  方九无可奈何地取出一个小玉瓶道:“这灵石乳万载空青是道家凝炼元神用的,我带来送给老道士,原是凭讨一份人情,谁知道被你耍赖骗去了。”

  莫无影道:“谁骗你?我是凭本事赢来的!”

  方九道,。“这小道士是守朴之资,一眼看上去就知道到了什么境界,你提出的证明算得准吗?”

  莫无影道:“那你为什么不先说出来?”

  方九道:“那是因为我不知道他们在谈话。”

  莫无影笑道:“但是我却知道而且听了半天,知道小道士自己都不晓得到何种境界,凭这一点就可证明比你早到一步。你别小气,灵仙石乳对我毫无用处,我拿来也是送给老道士,反正都是送礼,谁送都是一样。”

  地行翁方九道:“不一样,老头子送他一样东西就可以向他提一个条件,帮我一点小忙。”

  莫无影笑道:“那还称小忙,你修的是旁门左道,不历几次雷火魔劫,无法登入散仙之列。尤其是这最后一次劫数,更为厉害,没有老道士的玄门正宗心法为你护持,你能否度过还是问题!”

  方九红了脸道:“你别笑我,你自己难道又是正途出身吗?你骗了这一份礼去,还不是想对老道士提出同样的要求?”

  莫无影微笑道:“你错了,我早就得到老道士首肯,无条件为我护法渡关,根本无须送什么礼,而且老道士那个人你也清楚,他帮人的忙并不要条件的。”

  方九道:“老头子一向有个脾气就是不受人惠,如果不能提出相等的条件,老头子情愿独力渡劫,即使形神俱灭也不在乎。莫老婆子你既然跟老道士谈好了,为什么又要捣我的蛋呢?哦,我知道了,你我的劫数来临之日先后差不了几天,所以你想霸住老道士……”

  莫无影道:“不错,若道士已经答应了我,又不能拒绝你的要求,所以才跟我商量好利用睹赛的机会先弄走你的万载空青。老道士修为有素,所持的又是玄门正宗心法,根本无须外物为助。但你拿了这玩意儿去求他,他又不能推辞,这一来就叫你开不了口。”

  方九脸现怒色。

  莫无影忙道:“可是你别误会,若道士对你的事并不是不管,他自己无法分身,却另外替你觅妥了护持的人,就是这个小道士。”

  说看一指玉鼎真人。

  方九似信不信!

  莫无影道:“你别看不起他,他是老道士最得意的衣铢传人,且又具守朴之质,作为你的护法更为适合。最后一度的天魔雷劫,护法人比遭劫人所受的魔难更烈,只有这种浑金璞玉之身才能渡得过。老道士把徒弟来替你护法可不是偏心……”

  方九道:“这个老头子晓得,可是……”

  莫无影笑道:“我晓得你的老毛病,无端不受人惠,回头这小道士可能会有点麻烦。因为十三奇中有几个人对者道士多年高踞首位,心里很不痛快。老道士自己不在乎,这几个小道士可能招架不住。尤其是他,修为已至第七重天,却一点自卫能力都没有,到时你帮他解解困,就算他欠你的情,以后好藉之回报,这样总合你的心了吧?”

  方九这才笑了起来道:“没有问题,我也知道是那几个宾贝想存心找老道士晦气了。他们自以为已练成散仙之体,修为深于老道士,却一直不甘屈居其下。老头子向来就看不惯他们那种不可一世的神气,凭我跟老道士的交情,也不能让小道士吃亏,都交给我好了。”

  莫无影道:“老道士也不是保护不了他的门人,只是生性恬淡,及兼身为主人,不便过份,才转托我们照顾一下。不过你也别太大意了,神州五子最近新练了几样法宝,都很厉害。若硬拼起来我们都不是敌手,好在你的地行术与我的无影神功都是绝招,抽冷好给他来几下暗的……”

  方九笑道:“不用吩咐,老头子一向是打冷拳的祖宗,除了你老婆子神出鬼没算计不到,别的人真还不在心上。”

  正说之间,远处天际转来一阵鹰唳凤鸣之声!

  方九笑笑道:“说曹操曹操就到,活宝们来了,小道士你站在老夫近一点,以便就近照顾,离远了老夫可没办法。”

  玉鼎真人连忙伴同金风、金松二位师兄近了过去。

  但见天际飘来五点彩色光影,疾若闪电,瞬息即至,来到平台前落下,却是一个骑鹰的壮汉、一个骑青鸾的中年美妇。一个乘鹫的老者。

  另外两人却很怪,看年纪不过十二三岁。

  男的骑了一头火嘴墨羽巨鸦,头梳冲天小辫;女的桠角双髻,一张苹果脸,两颗大圆眼,骑乘看一头灰鸽。

  鹰鸾雕鸦鸽,体形相去甚大。

  但这五人所乘的禽鸟却不相上下,高达丈许,神骏异常,落地后,敛翅去向一边,极为驯顺。

  玉鼎真人忍不住问道:“这五位是谁?”

  方九道:“十三奇中五头鸟,自称神州五子,别人却叫他们为天山五禽,你难道没听说过?”

  玉鼎真人道:“弟子自入门以来除了修真之外,还得主持观务,迎来送往,从未涉及世务,是以孤陋寡闻,听师尊与师兄们偶而谈及宇内十三奇之名,却从未敢究询……”

  方九一叹道:“你那老牛鼻子师父实在该死,白白糟塌你的大好资质,尽叫你干这些没出息的行当。”

  玉鼎真人笑道:“师尊说只于慢中求取,水到自然渠成,无须堰苗助长。”

  方九道:“好吧,我与他道不同,不晓得他的玄虚,大概总有他的道理吧。但今天你既然也参加,就得了解一下。那大汉是血鹰子,女的是青鸾仙子,老头儿叫灵雕儿,那一双娃娃,公的是火鸦童子,母的是银鸽儿,他们都是在天山绝顶修为成道的……”

  “火鸦、银鸽好象还都是小涪子……”

  方九笑道:“你别为他们的外相所蒙蔽,这五块料都已成散仙之体,论年岁都比你师父大。尤其那一对娃儿,寿算总在三百开外,本体早化,这是元神凝化的,功力也最深,但心地狭窄,你要小心他们。”

  王鼎真人苦笑道:“他们既然已登仙境,弟子只个凡夫俗子而已,一无所能,他们为什么要跟弟子过不去?”

  方九笑道:“他们倒不是寻你来泄气,而是跟你师父过不去,你师父得道最迟,但因为习得玄门正宗,参透金牒玉诀真旨,成就比他们高。十三奇每三年一度聚会,大家都是藉此切磋一下所得,每次都是你师父夺魁,他们心里自然不服。但日子一久,你师父为人又谦和,大家就算了,坏就坏在上次峨嵋聚会时,觉岸老和尚的一句话……”

  “觉岸大师又是谁?”

  “是十三奇中的另一怪,峨嵋掌教,那次聚会时,血鹰子说你师父行将大道可成,脱体飞升,名列大罗仙班,不在俗世浮沉,十三奇将少了一奇,又说十三奇的排名也可更动一下,不知是谁来领班?”

  玉鼎真人道:“家师怎么说呢?”

  方九笑道:“你师父三棍子也打不出一个响屁来,但觉岸老和客却多嘴说,十三奇一个也不会缺,领班的也是正你们泰山全真教,你师父已经觅妥接替人了,就把你抬了出来……”

  玉鼎真人一急道:“怎么会轮到弟子呢?”

  方九笑道:“当时大家都不信,置之一笑,你师父也没作什么表示,可是会期将届了,本来每次都是在丈人峰上举行的。你师父在十几天前,忽然传出玉牒,叫你三个师兄遍告十二奇,改在九月初九于观日坪上举行。这分明是默认了老和尚的话,别人跟你师父交称莫逆,不会放在心上,这五块活宝可能会不服气,要伸量你一下。”

  玉鼎真人大惊道:“弟子毫无所知,毫无所能。”

  方九笑道:“你放心好了,雪山神妪莫老婆子跟你师父是最知己的方外之交,他们已经接头过了,叫我跟她暗中照顾你,大概是真有这个意思,有我老头子在,绝对叫你吃不了亏,你也照着平时一样应付好了。”

  玉鼎真人道:“弟子往常交接都是些凡夫俗子。”

  方九道:“谁不是凡夫俗子,除了你师父将来可以名列大罗真仙之外,就是那些散仙,也不过比一般人多活上几岁而已,时限一到,还是要形神俱灭的。”

  玉鼎真人不解道:“既列仙体,不是可以长生不死吗?”

  方九道:“没有这事,仙有仙劫,魔有魔难,散仙除非另得机缘,升列大罗,否则迟早会毁灭的,我老头子将来的一劫,希望你能帮帮忙,不然,我今天助你一场……”

  “弟子如能效力,粉身碎骨在所不惜以助前辈身列大罗。”

  方九一叹道:“过一关是一关,我没你们这么好的福气,大罗仙班不是人人可企的,你师父走了九十九步,差那一步还很难说。你的希望很大,但也要看将来的修持,至于你那些师兄,虽得道家真旨,限于资质,最多也不过是个散仙而已。闲话留到以后再说,如果有机会,你多提拔我一点,让我在荡魔之举中多积些功德,说不定还能延到个大罗仙体,但这话说说而已,机会太渺茫了。”

  玉鼎真人道:“又是如何荡魔法?”

  方九笑道:“有仙之处即有魔,魔与仙是分不开的。我们十三奇,除你师父之外,其余十二人,整日都在搜寻邪魔外道而设法荡平他们。由于我们合起来的声势很大,道高魔消,天下总算平定了一阵子。但这不是好现象,那些邪魔躲得越密,气候越深,等他们有所成就时,就会来找我门了。所以我们三年一聚,除了互相切磋之外,就是各道所见所闻,交换一下所寻的魔踪,研讨轸灭的方针。神州五子行止虽怪,还不算是坏人,但愿你们能守住自己,不要沦入魔道,那就是苍生之幸,天下之幸。”

  “如此说来,仙即是魔,魔亦是仙了。”

  “对了!仙魔只在方寸之间,魔正即仙,仙邪即魔,魔道中固有善类,仙道中也不乏邪人。十三奇中,老头子与莫老婆子近朱者赤,大概没问题。你师父与觉岸和尚,一个是玄门正宗,一个是禅门高僧,也不会有多大问题,其余的就难说了,尤其是神州五子……”

  玉鼎真人问道:“宇内十三奇已知其九了,另外四位……”

  方九笑道:“有首歌谣是说十三奇的:东道泰山魁,西僧峨嵋来,北海骑鲸客,南荒弄蛇丐地行无影称两怪,一醉千古太痛快,青城炼士好自在,神州五子天山外。这里面东道西僧不必说了。我与莫老婆子算是两怪。你不知道的是北海骑鲸客,南荒蛇丐陆奇,醉仙翁朱牧跟青城炼士萧逸,这四个人大概也快到了。”

  说看,玉罄真人已伴看神州五子走了过来。

  莫无影已经隐去了身形。

  方九经触一下玉鼎真人叫他留神。

  玉鼎真人上前稽首道:“弟子参见五位前辈。”

  五个人都朝他望看。

  突然血鹰子哈哈大笑起来道:“这就是我们十三奇未来的领班人物?觉岸老秃子真是会唬人。我还以为他纵然没有三头六臂,至少也得像老道士一样,有点仙风道骨,那知竟是这么一付邋遢相,你多大了?”

  玉鼎真人虔诚地道:“弟子痴渡六十五春。”

  青鸾仙子云飘娘格格一声娇笑:“才六十五呀,我徒弟的孙子也比你大,长相可比你年轻多了!”

  玉鼎真人谦逊地道:“弟子乃碌碌庸夫,经不起岁月消磨,怎能与各位前辈仙颜相比!”

  灵雕叟也想凑热闹说句尖酸话。

  火鸦童子却抢先开了口道:“青鸾!你别没见识,全真派修的本务玄功,跟我们不同,他们的修为很难苍老,越老越见火候。此子仅以一甲子余的修为,已臻垂化老境,尤见其资质之隹。觉岸老和尚没说错,他的确够资格继老道士后作领班人物。”

  血鹰子笑道:“火鸦道儿的见识自然比我们高,可是我实在难以相信,这小道士看不出一点高明之处!”

  火鸦童子冷笑道:“他以守璞之质,勤加修为,已臻反璞归真之境,自然在外表上看不出来。”

  青鸾仙子道:“内里也看不出高明呀!”

  火鸦童子微笑道:“叫你看出来就不算高明了。”

  青鸾仙子被火鸦童子一连两句抢白,说得有点不好意思,微现愠色道:“那我倒要考验他一下。”

  说看话,纤手一指,但见一缕紫光,绕向玉鼎真人飞去。

  玉鼎真人但觉凉气眨肌,吓得不敢动弹。

  紫光在玉鼎真人身外绕成一个径长丈许的圆圈。

  玉鼎真人心知这必是她的本命之气,自己不曾练过这些道术,根本无力抵抗,只有呆呆地木然站立,不敢稍动。

  青鸾仙子放出了飞剑,见玉鼎真人毫无反应,不禁怒道:“好!小道士,本仙子不过试试你的道行,你竟敢看不起仙姑,居然毫无表示。”

  将手再指,紫光突然缩紧!

  眼看看就要勒住他的身子,蓦而一道青光自空而降,勾住紫光往上一提,彷佛是两道绳索在空中纠缠起来。

  跟看玉罄真人恭身稽首道:“请仙子垂谅,敝师弟虽经家师授过吐纳之法,却未及外务,任何一种防身法术都没有学过,万祈仙子饶过他吧!”

  口中说看话,全神贯注空中。原来那道青光是他练就的飞剑,紧紧地勾住紫光不使落下来。

  青鸾仙子见自己的本命神剑竟被一个晚辈弟子羁住,心中大怒,脸色微变,玉手连指,紫光暴盛,硬要往下压。

  玉罄真人口中连连求饶,却始终维持住青光,不让她拉下来。

  僵持片刻,竟成不了之局。

  灵雕儿忍不住道:“青鸾!难怪人家在十三奇排名,要把我们塞在最后,你连一个小道士都招呼不了。”

  青鸾仙子受激之后,脸色更为难看,紫光忽地一抖,终于把玉罄的青光摔脱,然后向玉鼎真人头上落下。

  玉罄待要指挥青光再来拦阻已是不及,眼看看紫光要落向玉鼎头上,他知道这一落,师弟必然身首异处。

  他暗呼糟糕时,忽而斜里又是两道青光射进,以尺许之微,格住了紫光往上抬高了丈许原来是金风与金松两位道长,眼看师弟危急,及时也发出飞剑,挡住了紫光。

  青鸾仙子冷笑一声,叱道:“好哇,你们想打群架了。”

  指挥紫光再度刺进!

  但金风与金松两支剑十分稳健,左右盘旋,上下拦截。玉馨也将剑光加入保护,三支剑居然把青鸾仙子的紫光团团围住,无法运转自如!

  血鹰子与灵雕叟暗哼一声,一红一白两道光华也飞将出来,分击玉罄真入。

  玉罄忙分出自己的剑光去缠住血鹰子的暗红色光华。

  金风则指剑格向灵雕叟的白光。

  六人六剑,宛如六条游龙,在空中盘旋冲搏,十分好看。

  全真门下虽是玄门正宗,但功力毕竟不如对方深厚,缠战片刻,三人俱有不支状。金风真人突然口发清吟,朗声道:“心有智珠身有剑,火中莲花千百炼。”

  金松跟看吟道:“肩挑明月踏波去。”

  玉罄收尾长吟道:“三清一气云龙现。”

  吟毕,三人各在原地坐下,左手斜举胸前,右手一指向天。

  三道青光立刻合成一股,在玉鼎真人的身外布成一道青色的剑幕,像是一顶垂挂的圆帐,将入整个地罩在中间。

  紫、红、白三道光华,尽管绕在青幕之外不住冲击,刮一点都无法突破那稳健的青色光幕。

  三个人的脸色变得十分难看,尤其是青鸾仙子脸上已泛起汗珠。

  银鸽儿终于忍不住了,叫道:“鸦哥儿,我们也该出手了。”

  火鸦童子冷笑道:“活该,谁叫他们自取其辱。”

  银鸽儿一笑道:“话不能这么说,到底大家是一起的,如果连三个小的都交代不了,十三奇中,我们神州五子就该除名了。老道士到现在还不出面,分明是要看我们的笑话,我们可不能叫他给看扁了。”

  火鸦童子这才险现一丝冷冷的笑意道:“好吧,给他们一点教训,可别给老道士太难看了。”

  银鸽儿道:“那当然,我们是来赴会的,也犯不看跟后生小辈争论,只要不被他们压下去就是了。”

  火鸦童子一抬手,发出一缕金光,直刺青幕,快要接近时,地底突然冒出地行翁方九,张口一喷,一股黄气将金光撞了出去。

  火鸦童子冷冷哼道:“土地老,你地想插一手。”

  方九微笑道:“你们以大欺小,老头子已经看不惯了,现在又有倚多凌寡,怎能怪我老头子多事。”

  火鸦童子冷笑道:“那就算你一份好了。”

  手指金光再进。

  方九仍是口喷黄气将它撞开!

  银鸽儿手指发出银光。

  方九依然如故。

  那一口黄气是他修炼的戊土之气,火鸦童子与银鸽儿的金银剑光都是庚金之精,在五行生克上,刚好为戊土所制。

  所以他们虽然以二击一,而且修为高于方九,却仍然无法奈何他。

  火鸦童子动了真火道:“土老儿,你当真跟我们干上了!”

  方九冷冷道:“你们要教训另外三个小道士我不管,但这个小道士却是不曾修过外务,我不能让你们欺负他。”

  银鸽儿尖声道:“我们非要碰碰他。”

  方九道:“老头子拼上这条老命,也不叫你们动他一根汗毛,不服气你们就动动看。”

  银鸽儿撮口长啸!

  她乘骑的那头银灰色的巨鸽突然冲天飞起,直往方九的头上抓下来。

  方九惊呼道:“不得了,老头子可对付不了这头扁毛畜生。”

  一缩脖子,隐入地下不见。

  金银两道光华直刺青色剑幕!

  这两人的剑气极具威力,而且青气为乙木之精,刚好为金所克,立呈不支之状,渐渐地凹了进去。

  差不多快穿透时,方九一晃脑袋又钻了出来。

  这次他鼓足真气,戊土神功也运至十分,口中喷出的黄光竟成了一道实柱,将金银两道剑光牢牢地黏住。

  银鸽儿再度指挥银鸽时,方九一晃身子,正待缩入地中,谁知火鸦童子举指突呼一声:

  “疾!”

  方九才缩入一半就陷住了。

  原来火鸦童子早已有所准备,突施指地成钢神功。

  方九本来是可以破解的,但口中戊土真气未断,与金银两剑相持着,无法念动真诀,活生生被钉在地上。

  银鸽的喙啄了下来。

  方九只好一鼓真气,拼着硬挨一下。

  那知银鸽的尖喙只差寸许要啄中时,忽地身子一翻,倒在地上,双翼不断拍动,就是飞不起来。

  银鸽儿愕然道:“这是怎么回事?”

  火鸦童子怔然片刻!

  他豢养的那头火神鸦已呱呱的叫了起来。

  火鸦童子冷笑道:“原来是莫老婆子在搞鬼,老太婆,你也想插一脚凑热闹吗?”

  莫无影身形不现,仅闻其声,哈哈一笑道:“老太婆一来是看不惯你们没出息的丑相,二来是怕你们跟方老儿闹得不可收拾而伤了和气。银鸽儿你那头坐骑是远古异种,这一口啄下去,方老儿虽不致送命,也得去掉半甲火候,他一气起来,你们那两口剑就保不住了,这是何苦呢?”

  银鸽儿怒道:“是他自己找我们的。”

  火鸦童子刮冷冷的道:“老太婆,你来劝架我恨感激,可是你那句没出息是骂谁?”

  莫无影仍是隐形发声道:“谁没出息就骂谁,有本事找老一辈斗法去,欺侮人家徒弟还算出息吗?”

  火鸦童子冷笑道:“那就找你斗斗吧!”

  撮口轻哨,他的火嘴神鸦掠空而起,掠翅轻扑。

  莫无影见对准自己而来,心中大惊,连忙松开抓住银鸽的手,闪身跨过一边。

  神鸦再度进扑!

  莫无影见仍然对看自己而来,手舞相杖迎上,身形已现了出来。

  火鸦童子哈哈大笑道:“老婆子,我刚为我的神鸦炼就了天眼神通,你的隐形法不管用了。”

  莫无影舞杖力敌神鸦。

  方九抽空收回戊土真气,刚念了破诀恢复行动,银鸽儿的银鸽又掠翼攻至。他只得掌运真气,连发暗劲,将银鸽推了出去。

  可是这两头异禽都是神物,居然与两位高人缠战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