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眼前已到鬼坟堆的边缘,他停下来调匀了一下呼吸,默察了一下形势,朝侧方迂回奔向前去。

镖车队不见影子,冷一凡暗急道:可能发生了事故,他不能抛下不管,一个人带半支镖单独赴洛阳。

回头以迂回路线绕过鬼坟堆,两里路变成五里长。

冷一凡采低姿穿行于土丘之间,这样可以避免被发现。

一道土岗横亘眼前,地缓了下来,这土岗高过十丈,如果径越土岗而过,在月光下无所遁形,非被发现不可。

如果绕过岗脚而过,时间又将延长。

考虑只是短暂的片刻,为了争取时问,他决定越岗而过。即使被对方发现也无法有效的截阻。于是,冷一凡迅快地顺斜坡升登。

刚刚登上岗顶,他窒住了。一个黑衣老人盘膝端坐在一块石头上,像是已经坐了很久,而且是专门为等他冷一凡而来的。

一窒之后,冷一凡朝右侧方滑去,想绕过这黑衣老者,就在他一滑之际,黑衣老者原姿不动,挡在他前面,行动有如鬼魅,仿佛他本来就坐在那里,冷一凡不觉又是窒了一窒,停住了。

他看出这老者不是好相与,紧握了一下剑柄,掉转头改朝左侧方旋去,眼一花老者又拦在前头。

这一次不是坐姿,而是站着。

冷一凡又窒住了!“阁下什么意思?”

“没什么,把东西留下便可平安走路。”

“东西?什么东西?”

“你背上背的包袱。”

“噢!这个……”冷一凡杀机立起:“很简单,只要阁下有这份能耐,不过,在下得先请教阁下的尊姓大号,习惯上在下不杀无名小卒。”

“嘿嘿嘿嘿!好大的口气,老夫的名号你还不配问,交出东西便可保命,否则的话,命和东西全保不住,你自己估量着办。”

“在下已估量好了!”

“怎么样?”

“宰了你。”

就在此刻,冷一凡忽发空气有些异样,他知道来了人,而且不在少数。

两侧已有人影出现,至少有七八人,加上后面看不到的,来人最少在十个以上,先解决为首的是上策。

冷一凡的心念才这么一动,前后已感到森冷的寒气……

回身,长剑扫出,惨哼暴起,两个人栽了下去,这时,他看出在身后的也有七八人之多了。杀!

意念在冷一凡脑海中一闪,长剑挥向左方,一旋,再扫向右方,然后指向正面,他同时攻击了三个方位,而动作只一个,时间只是一瞬,他停在中央位置。

“砰砰!”声中,左二右一正面三,一共栽倒了六个,连刚刚的一击,断送了八条命,骇人的杀手。

“布阵!”黑衣老者冷哼一声。

没死的一共七人,立即仗剑合围,开始游走。

冷一凡兀立不动,剑斜斜伸着,他不知道对方布的是什么阵,稳立着,只有一个信念,凭他的杀手,剑阵绝困不住他。

剑阵愈转愈疾,剑芒映着月光,变成了一圈耀人眼目的光环,光环旋转不停,片刻之后,冷一凡感到不耐烦了。

他不能这样耗下去,锋队的情况不明,他必须争取时问,“涮!”剑光划了出去,像天边突然发出的闪电。

一阵急切的金铁交鸣,剑被光环震回,本能地一旋身,荡回的剑正巧挡开了由后递到业已近身的两支剑。

光环继续旋转。

看来这剑阵是剑剑相扣,以固定的方式运转,不留任何间隙,只要一接融,便等于数支剑同时格架,另外的剑便按固定的路数奇袭,互相应接配合攻守,这不同于联手合击,而是一个活的整体。如果碰上强硬的高手,虽不能全收克敌之效,但对敌人莫大的损耗与心神的扰乱,是有惊人的威力的。不谙阵法但要求被解,必须具有不凡的智慧。

冷一凡便有这种智慧,再配上非凡的剑法,他悟出了破解之道,以其人之法还治其人,一个急旋,他本身形成了一个小光环,凌厉无匹地撞了过去。

惨叫声中,光环破灭,由于阵势是快速急旋,碰上这小光环也是连续的,就像一大一小两个齿轮碰撞,较弱的一轮当然是断齿折牙。

“砰砰砰”倒下了六个。

死剩的一个登时僵住了。“啊!”死剩的一个也栽了下去。

一看,出手的竟然是黑衣老者。

冷一凡木住了,黑衣老者眼睁睁望着自己手下断命锐锋之下,他不但不加援手,反而毁了仅剩的一个

这是为什么?

“浪子,你的确是有几手!”老者竟然出言赞许。

“阁下为何如此?”冷一凡期期地问,他完全迷惑了,这完全是意想不到,也完全不合情理的状况。

“天底下只有死人的嘴最靠得住。”

“封口?”

“一点不错!”

“……”冷一凡说不出话来,这老者何以要杀自己的手下灭口,这简直太荒谬了,他怔怔地望着对方。

老者也定睛凝望着冷一凡。

对望着,冷一凡忽然觉察对方的眼神很怪异,那不是代表功力深厚的眸光,而是一种很古怪的芒影,仿佛珠光,又像是某种能发光的实物所泛出的暗光,他不想看,但眼睛似被一种神秘的力量吸住,竟然移不开。

“哈哈哈哈!”老者发出一串栗人的长笑:“浪子,你觉得如何?”

冷一凡这才发觉自己的意识已陷于模糊,思想无法集中,全身也疲软不堪,陡然警觉已着了着魔道,想举剑,手已不听指挥,两只脚也生了根。

“拿来吧!把东西交给老夫!”老者伸出手。

冷一凡努力振作心神,还多少有些明白。

“办……不到!”

“还要劳老夫亲自动手?”

“你……你”冷一凡连舌头都转不灵了。

老者上前两步,从冷一凡身上取下包袱。

冷一凡心头还有些明白,但他已完全不能自主,这时候即使是一个不会武功的人也可以对他为所欲为。

眼看包袱被黑衣老者从容取去,冷一凡宛若灵魂被活生生剥离躯体。

他现在知道问题在于老者那双怪眼,但他知道了也于事无补,半支镖不能保,将何以再立足江湖。

他后悔,为什么遭遇敌人时不立刻下杀手,给对方以可乘之机,对敌人宽容便是对自己殁忍,这句话的确有其至理。

但如此做,岂不又流于残暴?

老者手提着包袱,放声狂笑起来,他太得意了。笑到中途,陡然刹住,像突然人被人捏住脖子,再也透不出气来。

在冷一凡的侧后方,有个白衣女人的身影背对着这边,不知是什么时候来的,仿佛她本来就站在那里。

冷一凡看不到,但他意识到发生了特殊情况。

“什么人?”老者出声喝问。

“过路的!”女的回答,声音很脆嫩。

“这里根本没有路,是迷路的么?”

“我走的是你们开的路!”

“你到底是什么来路,快交代清楚,以免自误!”

“杨先生!”女的路笑了一声:“开门见山一句话,你手里的包袱不该是你的,交出来好好上路!”

“嘿嘿嘿嘿!说的倒是轻松,你凭什么?”

“就凭这个!”一道筷子粗细的白线笔直射向老者,在距老者脖子数寸之处倏然收回,收放之间只是一瞬。

“你是……”老者惊叫。

“知道就好,不必说出来!”女的立即截断老者的话头。

白线,冷一凡看到了,但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也不知道代表什么,由于老者的怪眼已离开了他,他的意识在逐渐回复中,功力也渐渐恢复。

“姑娘,东西交给你,老夫如何回去复命?”听老者的口气,他似乎不敢抗拒。

“照实交代!”

“这……”

“你不敢?”

“老夫牺牲了十七名手下……”

“杨先生,应该是十六名,最后一个是你杀了灭口的,我多句嘴,杨先生根本不用回去复命,你杀自己人灭口的目的至为明显,回去岂非自投罗网?”

冷一凡恍然而悟,老者杀人灭口的目的是想独吞包袱,重利当前,谁能抗拒,只不知老者是什么来路。

老者左右一顾盼,身形电弹而起……

数根白线凌空抛射而至,交叉罩落,其快如光。

老者弹起的身形落地,四根白线全缠在颈子上,执着白线另一端的是四名白衣少女。

原先背立的白衣女子盈盈上步,从容地从老者手里接过包袱,脆生生地道:“杨先生,谢啦!你可以请便了!”

说完,弹退两丈。

四名少女收回白线,随即隐去。

老者用力一跺脚,掠上土岗。

冷一凡的功力已回复了大半,转过身,那劫取包袱的白衣女子也不见了,现场剩下十七具尸体。

他感到全身发麻,脑海里呈现一片空白。

预期不可能发生的事居然发生了,如何善其后?这趟镖如果全部被劫,如意山庄势非破产不可。

这,如何向如意夫人交代呢?

他麻木得像一个死人。

不知过了多久,他的神志清醒过来,事情业已发生,必须面对现实,不管如何,总要设法追回失镖。

而眼前镖车队情况不明,虽然自己的一半不幸被劫,但另一半自己也有保护的责任,于是他振作精神,朝来路方向奔去。

镖队扎营地。

月光下望去,现场一片凌乱。

冷一凡老远便看到了镖队,镖车集中停放,像一个栲栳圈,正中央领队的大旗仍高高竖立着。

幢幢人影在四周来往穿流,显得十分忙乱的样子,冷一凡加速奔了过去。

到了现场边缘,只见镖师们正忙着埋死救伤,不问可知这儿刚刚发生过一场血战,从镖车摆放的阵势看来,这半支镖算是保全了。冷一凡匆匆进入营地。

一名镖师发现了冷一凡,忙趋近身前。

“护庄,你怎么赶来了?”

冷一凡“唔!”了一声,没有直接回答,他暗中负责半支镖是机密,只有总管胡方正一个人知道。

目光扫视了现场一周之后,冷一凡道;“劫镖的是哪一道的?”

“黑龙会。”

“黑龙会?可是他们的服色……”

“不错,黑龙会惯常是灰衣绣黑龙,不过,劫镖并非光明正大的事,是见不得人的勾当,所以全换了服色。”

“怎么知道的?”

“现在还留下活口。”

“他们还没动到镖车”

“是的,有人挺身相助。”

“谁相助?”

“是两男一女,功力高得惊人,手底下也相当辣,要不是他们拔刀相助,情况可就严重了,这趟镖绝保不住。”

“两男一女是何许人物?”

“不知道,他们专挑扎手的对付,拼斗还没完全结束便没了影子,哦!”这镖师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对了,混战中好像有人叫出一个名号……”

“什么?”

“好像是……快手!”

“快手?”冷一凡既震惊又意外。

快手马子英在如意山庄客房神秘失踪,他的布囊被自己误打误撞得回,显然他是落入人手,怎会出现在此地援手?

同时,他中了无毒之毒,功力日减,生命也危在旦夕,他有能力出手?另外一男一女又是谁?

“是的!”那镖师点点头:“混战中有人叫出了快手这名号。”

“胡总管人呢?”

“他受了伤,躺在那儿!”用手朝镖车堆中一指。

“辛苦了,继续工作吧!”冷一凡拍拍那镖师的肩头,向镖车奔去。

镖车是车把向内,密密环成了一个圈,冷一凡跃进了圈子中央。

只见镖局总管胡方正头枕马鞍躺在地上,身边没人,看样子大伙儿全忙着去善后了,另外靠着镖车边也躺了七八个人,不用说是自己这方的伤者。冷一凡步了过去。

“是谁?要你们赶快清理现场,不要管我。”

“总管是我,浪子!”

“唤!是浪子老弟!”说着,挣扎坐起。

“总管,伤得重么?”冷一凡半蹲下。

“不要紧,皮肉之伤,已上了药。”

“我方损失如何?”

“五死八伤,幸而有人及时援手,否则后果不堪设想,噫!老弟……”他发现冷一凡身上没了包袱。

冷一凡愧恨交加,一时不知该如何开口。

“老弟,东西呢?”胡方正的声音在发颤。

“总管,在下……实在无颜见你,也愧对夫人……”

“你……”

“……”

“东西丢了?”胡方正瞪大了眼。

“是的,在鬼坟堆遭遇伏击。”冷一凡感到无地自容,头垂得很低,不敢正视着胡方正的脸。

“什么人下的手?”

“是一个黑衣老者,外带十几名手下”

“你把经过说一说!”

冷一凡把经过源源本本的说了一遍。

“魔眼杨千里!”胡方正叫出声来:“这老魔久已不在江湖走动,何以会突然出现?他那双魔眼,不知毁了多少成名人物……”

沉吟了一会,又道:“奇怪,他怎会知道你身上带有暗镖?”

“如意山庄有内奸。”

“内奸?”

“对,在下是如此判断,魔眼见面就要索东西,他当然是早知道这项秘密。”冷一凡挫一挫牙,接下去道:“总管跟在下谈这件事时,是在镖局内厅,旁边只有蕙君姑娘一个,在下想,是不是有人在厅外偷听……”

“不会!”胡方正断然地道:“客厅朝里是内宅卧室,朝外是庭院,眼睛可以看到一切。

而且当时老夫安置有心腹人在院中监视,没人能混进来,同时,这方式是老夫与夫人在山庄内宅里密商决定的,不可能外泄……”

“可事实上已经泄出去了。”

“嗯,迟早会查出来的,暂且不去管它。老弟,事情已经发生了,不必过份自责,眼前我们得把剩下的这半支镖平安送到地头,然后情商货主,另一半容我们限期追回。”胡方正长长吁口气,脸色沉得像铁板。

“如果追不回来呢?”

“赔!”一个字,但胡方正说得相当吃力,这一赔,可能是包侯爷全部财产的一半以上了。

“在下发誓全力追回!”冷一凡抬头望望夜空,咬咬牙道:“总管,在失镖未追回之前,在下实在没有脸见夫人的面。烦总管在回开封之后,代向夫人禀陈一切,就说在下在一个月之内定会把失镖追回的……”

“老弟,你已经是本山庄中一分子,这次失镖也该算是山庄共同的事,应该回去共谋对策……”

“不,打铁趁热,时间一拖长,更难着手了。”

“老弟一个人……”

“在下会有打算的。”

“也好,就依老弟意思办!”胡方正转动了一下身躯:“对了,东西实际上已经落入那批白衣女子之手,她们到底是什么来路,竟然连魔眼也认栽?”

“这……在下尽力追查。”

“嗯!”无可奈何的表示。

“总管,在下单独行动比较合适,就此告辞!”

“好,你走吧!”

冷一凡怀着无比沉重的心情离开车队。

五天后。

洛阳。

平安到达的半支镖交割清楚,另外被劫的半支镖由镖局总管胡方正代表如意山庄与投保人达成协议,一个月为限,如追不回失盗,就由如意山庄照价赔偿。

镖队回开封。

冷一凡留了下来。

他首先积极追查的是那批白衣女子的来路,想归想,但做起来却如大海捞针,谈何容易。

如果对方隐伏不出,或是远走高飞,想要找到,的确是难于上青天。

而最可虑的一点,是对方的根不在这一带,想挖也无从挖起。

他像一只无头的苍蝇,到处乱撞。

茶楼酒肆是消息来源最多的地方,尤其是江湖人物经常聚集的酒肆,黄汤下肚,口没遮拦,连自己的老婆偷汉子都会抖露出来,江湖动静更是竞相传诵。

当然,大部分是道听途说的捕风捉影之事,但冷一凡目前所追求的就算是一丝风,一点影子,对他都有帮助。

现在,他就窝在一家中流以下的酒馆里,打从酒馆开门他便入了座,差不多两个时辰,酒客已换了三批,他还稳坐不动。

实际上他无处可去,大事在身却无事可为,他占的是角落里一个单座,不惹人注目。

有一口,没一口,人已经有些晕陶陶。

突地,座中一个大嗓门的汉子敲着桌子道:“他妈的,这年头尽出怪事,出家人居然也开大荤,真他妈的。”

同桌的另一个尖声细气道:“大嗓门,你到底在狂吹什么?”

大嗓门的道:“不是吹,是真的,我表弟亲眼看见,千真万确!”

失声的道:“说出来听听看!”

大嗓门的咳了一声,把一口浓痰呸地吐在地上,端起杯子仰脖子倒了下去,重重地放回桌面,有衣袖一抹嘴角,像跟人斗气似的道:“白马寺的和尚居然奸杀女人,这事儿够新鲜了吧?”

邻座一个声音道:“你胡说,白马寺的和尚一向极守清规,怎会做出这种神佛不容的事?

我不信!”

所有在座的目光宝集中在大嗓门身上。

大嗓门瞪起眼道:“我可从来没胡说过什么,事情就发生在昨儿晚上,我那表弟送油米到寺里,看见和尚们闹成一团。后来,才从小沙弥口里知道寺后的围墙边,一个白衣少女陈尸,下半身是光看的,我那表弟趁搬米之便,到现场望了一眼,果然是真的。”

座间起了喧嚷。

冷一凡本来不大注意听,白衣少女四个字像尖针直刺他的耳鼓,他招来小二付了帐,然后匆匆出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