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马身上流汗了。明槐吆喝一声,车子停下了。

两辆车都停在了树荫下,明槐和老鲁在车旁坐下来。老鲁吸着烟,端量着白马说:“好。”明槐一声不吭地掐着一个草梗玩,不解地抬头看了看老鲁。

老鲁磕打着烟锅:“一匹好马。半年以前还说不上好,这会儿行了。我赶了一辈子车,还是第一遭儿遇上这样的好马。”

明槐望着白马,两眼渐渐射出了明亮的光彩。白马是个母马,可是神情刚毅。只有那对秀丽的眼睛、眼上密密的睫毛,显示了女性的深深的温柔。它昂首望着远方,四腿直立,脖颈上雪白的鬃毛被风吹向一边。它的高挺的胸脯,浑实的臀部,还有披洒下来的长尾,都透着一种神奇和俊美。它站在那儿,安然沉静,思绪也许飘向了很远很远。旷野的风,一望无边的荒原上的风,正在它的胸间鼓荡。美妙的遥远的记忆,还有那一次在荒原上崭新的奔驰,都一起涌来。它激动地踏动了一下前蹄。至今为止,它贞洁而纯白,周身没有一丝杂毛。当这银子似的高大身躯从碧绿的葡萄园中穿过,那白绿两色的映衬对比是何等鲜明!松软的泥土印着它深深的蹄痕,泥土也证明它是长大了。它渴望着什么,它要扬起长鬃奔驰。它藏起了自己的热情,这一切也许只有一个年轻的汉子知道。

这个汉子此刻不眨眼地望着多年与他做伴的白马。

老鲁吸完了烟,目光从白马身上收回来。他一转脸见明槐目不转睛地看着白马,就感到奇怪地“哼”了一声。停了一会儿,他伸手拍打了一下明槐的膝盖。

老鲁对转过脸来的明槐咕哝了一句:“跟车的两个女人不来了,一下子车上空荡荡的……”

明槐搓搓手掌,没有吱声。

“这个老黑刀,冷一阵热一阵——刚让她们跟了两天车,又变了卦,让她们回园里做活。车上空荡荡的。”

明槐瞥了老鲁一眼:“车上装满了筐笼,怎么空荡荡的!”

老鲁哼了一声:“心里空荡荡的。”

明槐看了一眼白马,低头看着自己的脚。

“曼曼在你车上的时候,你的车就跑得快。你的车落下我半里路。”老鲁笑吟吟地说。

明槐的脸红到了脖根。他不安地站起来,又坐下了。后来,他的脸色又像平常那样木木的了。他把手里的草梗一截一截掐断,狠狠地抛到了路旁的泥沟里。他抬头看着远处,大口地呼吸着。

这是一条连接着葡萄园和酒厂、码头的沙土公路。两辆大车每天就奔跑在这条路上,去运送葡萄,去筐笼铺子里载筐笼。白色的沙土路面在绿树间弯弯曲曲,直通向一片瓦蓝的天空里。远处有车子驰过,腾起一股雾似的白烟。赶车人“噢哟、噢哟”地吆喝着,还有“嗒嗒”的马蹄声,都清晰地传过来。路旁是白杨树,油绿油绿的叶子,光滑的蛋青色的树皮。路旁的田野全是初秋的颜色,一种深绿色。大片的田野上没有人,没有声音,只有默默生长着的庄稼和草棵、各种绿色的野生植物。一层淡淡的透明的雾气在旷野上浮着,使空气变得润湿了。青草和各种植物的野性的气味越来越浓,直涌进人的肺腑。这种气味能滋润那些外出劳作的男人,使他们永远有着力量和生气。

老鲁重新燃上一锅烟,说:“老黑刀这个孬货,还能有那么好一个侄女!嘿嘿,想不到。曼曼是个好闺女,好得太出眼了。”他说着瞥一眼明槐,声音低下来咕哝了一句:“太像了,差不多一模一样!”

明槐的两手抖了一下。他知道老鲁说曼曼太像安兰了!明槐的心急急地跳起来,他又去看白马了。

明槐永远也忘不掉安兰,这一辈子都把她装在心里了。安兰活着的时候十分喜欢曼曼,常把她带到泥屋里玩。她教她剪纸花,用钩针织一种奇巧的线衣。她们在园里做活也差不多总在一起。后来老黑刀训斥了侄女,说她“阶级阵线不清”,怎么能和小泥屋里的人来往呢?安兰再也不叫曼曼来家里玩了,平常也躲着她,安兰知道自己是小泥屋里的人哪!夜里,两口子躺在炕上,安兰一遍遍地追问家里的人过去到底做下什么罪孽了?明槐只得向她叙述一家人的历史。这一家人实在是清白得很。他们是被贫穷逼迫到海边上来的,用两个老人的话说,他们是“来到天边上了”。他们种了一小片葡萄园,吃尽了辛苦。这家人被叫成了“葡萄园主”,可这家人至今还住在一个小泥屋里。这是一家受人欺辱的外乡人……安兰伏在男人的胸脯上泣哭着,说她本来就不该追问,说她认定了小泥屋里的人全是好人,才铁了心嫁过来的。她哭着让明槐原谅她,原谅一个刚来到小泥屋不久的人……

安兰过世的日子里,曼曼病得汤水不进。从那以后她变得沉默寡语了,整天谁也听不见她说话。她刚来葡萄园里做活时,手不停嘴也不停,一支歌接一支歌地唱着。园里的女人们都跟曼曼叫“乌蓝子”(一种叫声非常悦耳的鸟)。“乌蓝子”哑了,谁都知道她是为什么。老黑刀沉着脸,在葡萄架下背着手走来走去,也顾不得跟女人们说笑了。他走近了曼曼,就站下来看一会儿。曼曼不理叔父,这使老黑刀特别恼怒。那些日子里老黑刀经常去县上开会,已经是有名的人物。谁都知道老黑刀沾了他叔父的光,那个主任与县上的领导都熟得很,老黑刀去县上,就常替叔父捎上一些葡萄和鱼。所有东西都是分成一个个小箱,上面写了“某某组长”“某某主任”“某某指挥”……曼曼不理睬老黑刀。有一次曼曼盯住了他,说了一句:“我什么都知道!”她知道什么?她恨着自己的叔父吗?老黑刀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她说:“你、你给我滚出园子!”他接上又骂了几句粗鲁的话……可后来曼曼并未离开园子,她只是沉默地在葡萄架旁做着……有一天下雨,她穿着蓑衣走到园子里,见到明槐就把他叫住了,一动不动地盯着他……

那一天下雨,那一天下雨……明槐至今想起来,心还在噗噗地跳!那一天下雨……

雨水顺着她的斗笠流到蓑衣上,又流到裤脚上。一些水珠溅在她的眼睫毛上,溅在她粉红色的双颊上。透过雨帘,她的一双大眼在盯着他,使他不由地倒退了几步。他问:

“曼曼,有、有什么事吗?”

曼曼点点头。

“那你快说吧,别让你叔父看见。”明槐督促她。

曼曼四下里看了看,说:“安兰去世的前一个月跟我说了半天话。她有几句话让我捎给你——那时我还不明白,后来才知道当时她把什么都想到了。我后悔没有帮帮她,我什么都想不到……”

明槐难受地咬了咬牙关。他看着曼曼,费力地说:“你这会儿就把那几句话告诉我吗?”

“嗯。”

“你……说吧。”

曼曼的泪水一下子从眼眶里涌出来,与雨水交汇到了一起。她一直咬着嘴唇,看着明槐。停了片刻,她声音急促地说:“安兰姐让我告诉你,她已经对不起小泥屋里的人了,对不起你……她先走一步了。不过,她说,她已经把照顾你下半辈子的事情托付给了另一个姑娘,她跟那个姑娘全部说好了……”

明槐惊讶地退开了一步。他声音粗浊地问了一句:“她说的那个姑娘是谁?”

曼曼摇摇头:“不知道。你自己看吧,到了日子,她会一块儿跟你去坟前烧纸,那个姑娘就是了……”

……

明槐活动了一下身子,揉了揉眼睛。他又抬头看了看白马。它此刻低着头,像是有些羞涩的样子。忽然它抬起头来,看了明槐一眼。他明明感到了白马那对明亮的眼睛里,有什么灼热的东西。他真想跑过去,依偎着白马,向它诉说胸中的一切。这个白马,这个白马!他与它相处得如同兄弟,亲密无间。雨天里,他脱下外衣披在它身上;坎坷的路上,他帮它往前拉车。当车驶了一段路程,他和白马都停下来歇息的时候,他就与它久久地在一起沉默着。深夜,有时他要到马棚里去照顾一下牲口,那时他就待在白马身旁,用手去抚摸它的柔软的嘴唇。他叫着白马,向它诉说着自己的事情、小泥屋里的事情……

明槐还记得那天的情景,一切都像是发生在昨天。

自从经过了那个雨天之后,他就再也没法使自己安静下来了。他每天几乎都要捏着手指算一下日子……终于到了给安兰烧周年的日子了!明槐激动得一整天不知该做些什么。他很早就来到安兰的坟前,悄悄地烧了纸,又小心地用沙土盖得没有痕迹。他后来就藏到了葡萄架后面,静静地等待,等待着那个时刻。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四处仍然死一般沉寂。明槐的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一直注视着前面。他不信这一切真会发生,不知道当那个姑娘走出来时,他会怎么样——走上前去,还是跑掉?他不知道。

一阵微风吹过来,四周立刻响起飒飒的声音。明槐四下里看了看,好像预感到这里即将要发生什么事情了……当他转过脸去,重新看前面的坟尖时,他差点儿尖叫出来——一个姑娘,不,她活生生就是安兰自己,站在了坟前,背向着他!……明槐跳出了葡萄架。

“安兰!”

他喊着。

她仍然背向着他。

“安兰!”

她缓缓地转过脸来——是曼曼。

曼曼向他点点头,动手烧纸……一缕蓝烟升起来,黄草纸化为嫣红的炭火,又顷刻间变为黑色的小碎片片。微风将纸灰往上旋着,曼曼急忙用沙土将烧纸的痕迹全部掩起来。

明槐呆呆地站在了那里,曼曼叫了他一声,他像没有听见。

曼曼羞涩地低着头,声音十分微小,但这一次明槐听清了:“明槐哥,这是安兰姐托付给我的事情……我听她的,不,是我先答应下来的。明槐哥……”

明槐还是呆呆地站着。住了一会儿,他突然转过身去跑走了……曼曼在后面喊他,他转过几个葡萄架,就什么也听不见了……

白马昂起头来,重新遥望着前方了。明槐的思绪从昨天挣脱出来,抬头看他的白马了。他顺着它的目光看过来,望到的仍是一片绿色的原野,是一片透明的烟雾。

老鲁被烟呛着了,不停地咳着。他的脸涨得发红,使劲用手按着下巴,还在对明槐说着:“你……吭吭,你真是个老实孩子,吭吭!我什么都看出来了,曼曼对你好,你不敢。怕个什么?吭吭!她叔父把你家整治成什么模样,曼曼你还不敢要?我要是你,你猜我,吭吭,怎么办?”

明槐迎着老鲁的目光,问:“怎么办?”

“她只要上了我的车,我就不让她下车啊!我快马加鞭,一溜烟儿跑到天边上去,去和她过日子去啦……”

老鲁说到这里站起来,兴奋地大笑,嫌热似的解开了衣怀。他笑了一会儿,又摇摇头说:“说是这么说,哪能呢!不过你俩好起来是理该着……泥屋里该有个曼曼才对……”

明槐不吱声了。

老鲁蹲下,用手戳戳他的胸脯说:“结结实实一条汉子,胆子小成这样,还是赶车跑路的人哩!”

“鲁叔……”明槐抬起头来。

“哼!”老鲁鼻子里响了一声,“那天我见你骑上白马在海滩上跑,我那个高兴!我心里想:英雄!明槐是个英雄!小子啊,你不看看你有多壮实,你他妈的两条长腿,地地道道一副硬汉骨架,你该添些胆气!”

老鲁不知怎么骂了起来,不知骂谁、骂些什么。

明槐的汗水从额头上流下来,紧紧咬着牙关。停了一会儿,他伸手抱住了老鲁黑乎乎的手臂,说:

“鲁叔!鲁叔!你骂吧,你骂我吧。我不是条硬汉子,我也不配跟着你跑车……我是在这个园子里,在小泥屋里长大的人啊。鲁叔,有谁仔细想过小泥屋里的人一辈一辈怎么过日子呢?没有。他们忙自己的日子,愁自己的,笑自己的,不去欺负小泥屋里的人就算不错了。这家人从老远的地方来到天边上,是又穷又可怜的外乡人。这家人流血流汗种了片小葡萄园,吃的苦头没有数。鲁叔你能够证明:没有这家人拼死拼活开垦这片荒滩,种出一片小葡萄园,能有如今这片大葡萄园吗?你说,你说说看!”

鲁叔有些惊讶地看着满脸淌汗的明槐,如实地回答道:“没有那片小葡萄园,就没有这片大的……没有。”

“那好,”明槐喘息着,急促地说下去,“那好,那该好好照顾一下小泥屋里的人了,他们全都有功,是最先种下葡萄的人。可后来呢?小泥屋里的人全成了罪人,罪名就是过去他们有过一片小葡萄园。一家人成了别人的玩物,高兴了,谁都可以训斥他们。老父亲的枪给夺走了,还要叫到会场上,低着头,一站就是半天。我妈妈常常流泪,问她话也不回答……老父亲过世第二年,妈妈才哭着告诉我,父亲活着的时候,脊梁上全是伤。原来他们打了他。你知道,老人一辈子也没做过一点坏事,辛辛苦苦活过来,到头来还要落在那些人手里。你不要以为这些全怨一个老黑刀,不是,不是一个老黑刀。我原来也想:老黑刀死了就好了,后来才明白这是梦想。我也被叫去开会了,先是在葡萄园,后来去村上开,去公社开,认识和不认识的人都喝斥我。我吓得手脚直抖。四周的人拿了枪,有钢枪,有红缨枪,我知道他们怕我跑了,或者是怕我照准他们来那么一下子。可谁不知道我们没有枪了?我跑,我会跑吗?我开完会,一个人往园里走,老要回头看。我就担心有人喊一声:‘看哪,他在这里!’然后‘嘎勾’一声把我打死在地上……鲁叔,你看看吧,我胆子小成了什么样子!”

老鲁阴沉着脸,皱着眉头,一声不吭。

明槐继续说下去:“……夜里,我从外面开会回来,妈妈还没有睡。我轻手轻脚往西间屋里走,就怕惊醒了她。她会问这问那,我怕她心里难受。她没过一天舒心日子,她真可怜。我悄悄躺下,可妈妈还是听见了动静,走进来,用手摸我的脸。她的手碰到我眼上,就沾了我的泪……安兰离开了泥屋我哭得没有了知觉,我也不想活下去了……很久以后我明白过来,我根本就不该把安兰接到这座小泥屋里!人家活蹦乱跳一个姑娘,小泥屋里盛不下。她这回走了,再也不回来了,什么都利利索索了!不过安兰死得太惨,她活的日子太短了,她才三十几岁。从那会儿我算明白了:小泥屋的苦难就该这家人自己挨,不能去挂连别人。自己挨吧,慢慢挨,总有挨到头的日子……”

老鲁愤愤地插嘴:“曼曼是谁?她是老黑刀那一族的人!她该分一半苦难去,理该着!她这一族人作孽太多了!”

明槐摇着头:“你不知道曼曼。你不该这么说曼曼。我现在分不清曼曼和安兰了,我觉得她们一样好,一样俊,心也一样。鲁叔,你不知道我心里想什么,一个人哪,一个男人哪!他爱上一个女人,让他怎么都行!都行!他到死那天也忘不掉这个女人……这个女人!鲁叔,你知道我在说谁吧?我说安兰,也说曼曼!我心里的一股火日日夜夜在烧着,烧得好旺,我全身都给烧成了红火炭!鲁叔!你是第一个听我心里话的人了,你明白了我的心。我天天盼着什么,又天天躲闪着什么。我怕啊,怕小泥屋又多上一个好人跟着受难,我还不配拉上一个好人跟我一块儿挨苦日子。我就是这么战战兢兢活过来的,我就是这样一个人了……”

老鲁咬着牙关,有泪水从眼眶里流了出来。

白马垂着头,像在一直倾听着。这会儿它突然扬起长尾,声音激烈地长嘶了一声。

老鲁和明槐都被白马惊了一下,他们不由地全站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