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科举梦碎杭州,三兄弟共赴上海滩

挺举二人如愿搭上船,经过后晌和一夜的颠簸,太阳一竿子高时,在钱塘江边步下船舷。

挺举已随父亲赶过两次大比,可谓是熟门熟路,既不问人,也不搭车,一出码头就与顺安撩开长腿,径奔贡院。

顺安包了个大包袱。临出门时,甫韩氏恨不得把所有家当都塞进包袱里,其实许多东西根本用不上。坐船还好,这要走路了,加上天气闷热,包袱就成了累赘,走有二里多,顺安开始掏毛巾擦汗。

“阿弟,要不,我俩换换背?”挺举顿住步子。

“阿哥,你小瞧人哩!”顺安擦把汗,急赶几步,“是这天气太热了。鬼船舱里捂得憋气,好不容易熬出头,这还没有透好气哩,就又走在日头下。”

“呵呵呵,是哩。”挺举笑笑,指着前面一处荫凉,“这还早哩,不用赶路,我们就在那儿歇歇脚如何?”

“好哩。”

二人走到荫凉处,各自放下包袱。

“阿哥,离贡院还有多远?”顺安擦把汗,眺望前面的土路。

“顶多二十来里,不消两个时辰就到了。”

“太好了。”顺安显然心不在焉,支应一句,从土路上收回目光,望向挺举,“阿哥,”话刚出口,又戛然而止。

“啥事体?”挺举让他整懵了。

“我……这想跟你打个商量。”

“有话尽管说就是,客套个啥。”

“是这样,”顺安不再迟疑,“前几日,我姆妈闲得没事体,就仿照阿哥的衣服,为我也缝一件长衫,我……这想穿上试试。”

挺举扑哧笑了:“不就是件长衫吗,想穿你就穿呀!”

“我……”顺安牙关一咬,“还想求桩事体,就是……到贡院时,见到其他生员,甭说我是阿哥书童,就说我……也是赶考来的。”

“好哩。”

“谢谢阿哥!”顺安眉开眼笑,麻利地脱去短衫,打开包裹,取出长衫套在身上,整好衣襟,朝挺举深鞠一躬,“在下甫顺安,叩谢伍兄成全大恩!”

挺举还过一礼,半开玩笑地改了称呼:“甫兄不必客气!”

“阿哥,歇好了,这就上路吧。”顺安拿起包袱,精神抖擞地头前走去。

挺举背起包袱,跟在顺安身后。

没走几步,顺安似乎意识到什么,脚步慢下来,让挺举走在前面,自己跟后。走没几步,顺安又觉不妥,赶前两步,与挺举并肩而走。

“呵呵呵,”挺举瞧出他内心深处的焦虑,以笑化之,“常言道,人靠衣裳马靠鞍。阿弟一穿长衫,人就精神起来,蛮像个生员哩。”

“是阿哥恩赐。”顺安略显尴尬,转移话题,语气关切,“此番大比,阿哥……进榜不会有啥障碍吧?”

“哦?”挺举微微一笑,盯住他,“你是对阿哥没信心了?”

“哪里呀!我只是想,阿哥遭遇介大事体,书也烧没了,会不会……”猛然意识到什么,顺安忙又改过话头,自己掌嘴,“瞧我这乌鸦嘴!”

“阿弟多虑了。书一本没少,都还在呢。”

顺安吃一怔道:“书在哪儿?”

“就在这儿。”挺举指指自己的胸部。

“呵呵呵,”顺安迭声笑道,“这下我放心了。阿哥这叫胸有成竹嗬!阿哥,要是你金榜题名,做上大官,阿弟我一定鞍前马后,做好阿哥的小跟班。”

挺举笑道:“不做生意了?”

“不做了。”顺安慨然应道,“阿哥做了大官,置下巨业,总得有个靠得住的人料理不是。阿哥想想看,阿哥身边,有啥人能比阿弟用起来省心?”

“呵呵呵,”挺举笑了,“我这跟你讲个故事。”

“什么故事?”

“一桩科场旧事,是我亲眼所见。”

“阿哥快讲,我正要了解一下科场呢。我是冒牌生员,万一有人谈起科场,一问三不知,岂不难堪?”

“光绪二十三年(公元1897年),也就是丁酉科乡试,我第一次陪阿爸来此大比,亲眼看到一幕场景。排队进场的各府生员中,有十二人竟然是白发皓首。后来听阿爸讲,他们年纪最轻的八十一岁,九十岁以上的就有五人。”

“天哪,”顺安惊叹道,“九十多了还来赶考,能拿动纸笔否?”

“他们不但拿得动笔墨,而且还像年轻人一样在三尺见方的号舍里熬过了常人难挨的九天九夜,试卷更是干净整洁,文理明顺,功力丝毫不减年轻人哪。”

“啧啧啧,我是服了。”顺安连声赞叹,“阿哥,我想问问,他们这些人,有考中的没?”

“于他们而言,考中考不中并不重要。”

“那……啥子重要?”

“读书人的尊严。”

顺安恍然不解:“啥叫读书人的尊严?”

挺举的眼前浮出伍傅氏,耳边响起她的声音:“你阿爸为个啥?为个读书人的颜面,为个心性自在……你阿爸走了,姆妈这也想透了。人活一张脸,树活一层皮,读书人该当有个读书人的活法。身为生员,你不去大比,反而去跟一帮大字不识的粗俗下人拼钱钻营,颜面何在?”

“阿弟,”挺举顿住脚步,一本正经地看向顺安,“读书人的尊严就是活到老,学到老,考到老。”

“呵呵呵,”顺安一下子乐了,“阿哥,这话……听起来不像是阿哥该说的嗬。”

“为什么呢?”

“因为就我所知,阿哥从来就不是个书呆子啊。”

“这与书呆子什么关系?”

“哎呀,阿哥,”顺安有点急了,破解道,“这么说吧,书呆子就是读书读成个白痴了。读书为个啥?无非是为个功名。功名是个啥?功名是个天生尤物,花容美女,赏心悦目,人人都想得到。可是,此等尤物,只有抱在阿哥这样的年少英豪的怀里方才受用。对于耄耋老人来说,即使她们躺在眼前,花枝招展,伸手可触,又有何用呢?此时的功名,不过是个虚名而已。”

话到此处,许是觉得所打的比方实在天才,顺安止不住又笑起来。

挺举既没笑出来,也没有驳斥顺安,因为他无法驳斥。

是啊,青灯积学,皓首穷经,那些耄耋老人穷其一生,孜孜以求,不为功名,为的又是什么呢?父亲生前已从经卷中拔出,转而钻研医书,说明他是主动放弃,会不会是他已经悟出什么,却又不肯讲出呢?

挺举似乎明白了什么,又似乎什么也没明白。

因天色尚早,毋须赶路,挺举、顺安也就晃晃悠悠地走着,途中又饱餐一顿,抵达贡院街时已是后晌。

二人沿贡院街由东而西,边走边看,尤其是顺安,看不尽的稀奇,不住地问这问那。

贡院街是条老街,据传是宋代始建,前后历经八百余年,在明代有号舍近五千间。及至清代,号舍更是一增再增,康熙年间竟达一万二千余间,成为江南一带最大的乡试场所之一,规模上仅次于南京的江南贡院。

挺举、顺安走在一道高大的围墙外面。墙内就是号舍,也即生员的做题之处,高约六尺,深约四尺,宽约三尺,一个挨一个,就如鸽子笼相似。号舍之内,左右两壁皆是砖墙,离地面一二尺间各砌出上、下两道砖托,置两层木板,上层为桌案,下层为坐凳,考生白日伏案考试,夜晚困倦时,就把上层木板取下,拼入下层,蜷缩休息。三场大比,七夜九日,老少考生不得出这号舍一步,出去即为放弃。

走到贡院正门时,二人不约而同地停住脚步。

顺安的目光投在大门两侧的一副楹联上:

下笔千言正桂子香时槐花黄后

出门一笑看西湖月满东浙潮来

顺安吟咏一遍,问道:“阿哥,这对联吟起来拗口,哪能和这考场不对题哩?”

“怎么个不对题了?”

“考场对联应该写神仙帮忙、上天助力、才比三江、百家争鸣之类,此地却写风花雪月,岂不是跑题了?”

“阿弟有所不知,”挺举应道,“考生数年苦读,在此一举,一进考场,莫不身心紧张,精神恍惚。此副楹联可让考生身心放松,正对题呢。”

“我哪能看不出有啥放松哩,阿哥这来解解。”

“考生是八月初九日入场,八月十七日夜出场。阿弟想想看,考生入场后,正值满院桂花生香,身心就会舒畅,才思就会如行云流水,下笔千言就如有神助一般。经过九日苦战,待出场之时,无不身心疲惫,抬头一看,中秋皓月当空,侧耳一听,钱塘江潮声起,顿时物我两忘,疲劳尽去矣。”

“呵呵呵,”顺安憨笑道,“经阿哥这一解,这副楹联真就对题了呢。”指着院门,“八月初九就要进场,今朝八月初五,照规矩此地应该有人打理才是。可你看看,大门里冷冷清清,哪能没见个人影哩?”

经顺安这么一讲,挺举这也意识到什么,情不自禁地“嗯”出一声,扭头四顾:“阿弟所言甚是。前两次随阿爸来,无论提前几日,此地也是人声鼎沸,长衫生员满街游荡。今朝倒是怪哩,满街冷冷清清,不见一个长衫之人。”眉头微锁,“会不会出啥大事体呢?”

“阿哥快看!”顺安猛地指着前面,不无兴奋地叫道。

挺举抬眼望去,前面不远处人头攒动,急与顺安跑去,原是一群人正围在贡院的龙虎墙上观看什么。二人挤进去看,上面竟然是一连几张告示,清一色与革党有关,其中排在第一的是缉拿在上海刺杀朝廷命官的革党要犯陈炯,上面赫然描着他的头像,凡密告此犯下落者,赏光洋一百元。

张贴榜单的贡院龙虎墙竟然贴起这玩意儿,挺举一下子懵了。待回过神来,挺举见身边站着一个戴斗笠的络腮汉子,抱拳问道:“请问先生,这堵墙上,哪能贴起这些来?”

络腮汉子瞄他一眼:“你说该贴什么?”

“是龙虎墙呀,该贴榜单才是!”

络腮汉子上下打量他几眼,给出一笑:“老黄历喽。”

“先生?”挺举目光征询。

那汉子朝告示努嘴:“你想看的,让这告示压上了!”

挺举盯向那张告示,果见下面压着一张,许是时日久了,已被雨水淋得不成样子。

挺举苦笑一声,再次抱拳:“敢问兄台,那上面所写何事?”

“上面写的是,自今年起,朝廷取缔科考!”

“啊!”挺举目瞪口呆。

“那……”顺安急问,“何时开考,上面说没?”

“是永远取缔。公告上说,朝廷自今年起,不再经由科举取士。”

“经由啥?”

络腮汉子耸耸肩,摊开两手。

“你……”顺安白他一眼,“别不是瞎讲吧?介重要的事体,我们哪能一点儿也不晓得哩?再说,这公告……”看一眼那墙,“你凭啥说它写的就是取缔科场哩?”

“仁兄若是不信,何不揭开这张看一看呢?”络腮汉子朝告示努下嘴。

这一努不打紧,汉子脸上的络腮胡子竟然掉落一角,虽在一瞬间被他转脸按住,掩饰过去,仍被顺安看个真切。

顺安心里打个横,再看眼前告示,将那脸庞与络腮汉子略一比照,不由打个惊战,待回过神,猛见挺举脸色惨白,呆若木鸡,一道血水正顺嘴角流出,惊道:“阿哥!”

挺举却如没有听见,两眼僵直,躯体就如僵尸一般,扭转身,拔腿竟去。刚走两步,脚底打个踉跄,跌倒在地,刚好跌在络腮汉子身边,被他弯腰扶起,挽起胳膊肘儿扬长而去。顺安大急,欲叫出来,却又不敢,欲脱开报官,又担心挺举,只好不远不近地跟在后面,看他们这往哪里去。

正行之间,前面又是一阵惊乱,锣响阵阵,行人避让。顺安躲到街侧,见是一队清兵押着三名死囚正在游街。顺安打问得知,三人皆是革党,因作乱罪被判斩刑,今日只是游街,明日才被押往刑场砍头。想到络腮胡子,顺安吓傻了,待回过神来,急寻二人,已不见踪影。

挺举梦游般随络腮汉子晃晃悠悠地来到西子湖边。络腮汉子松开挺举,在一棵垂柳下站定,静静地望着湖水。挺举站在另一棵树下,斜靠树身,望着湖水发闷。

闷有半个时辰,挺举显然回过神了,打眼四下一顾,看向对方,抱拳道:“在下伍挺举,宁波人氏,敢问兄台尊姓大名?”

络腮汉子略作迟疑,抱拳道:“在下陈炯,湖州人氏。”

“在下有位兄弟不见了,陈兄可知他去往何处?”

“可是与你同行的那位?”

“正是。”

“原本跟在身后的,路上遇到衙门游街示众,想是看热闹去了。”

“多谢陈兄,后会有期!”挺举再一抱拳,转身就走。

“伍兄留步!”陈炯叫道。

挺举顿住。

“天色已晚,”陈炯指指天道,“杭州又是省府,大街小巷不知千百,伍兄哪里寻去?依在下之见,莫如就近寻个歇处,及至明日,慢慢寻他不迟。”

“这……”挺举看看天色,也踟蹰了。

“前面有家客栈,就在这湖边,颇为雅致,伍兄若无别的去处,就随在下小酌一杯!”话音落处,陈炯人已抬步,头前走去。

挺举不好再说什么,跟他走有一时,果见一处雅所,面湖靠山,门面整洁,抬头望去,匾额上赫然写着“凤凰池”三字,再看楹联,上联是“出入凤凰池上客”,下联是“往来龙虎榜中人”,这也记起先父曾经向他提及这家客栈,说是每逢大比,此店总是客满,去晚了根本排不上号呢。

然而今年,店客寥寥可数。小二热切地导引二人入店,陈炯选出两个面湖雅间,付下定金,又叫小二置办几个下酒菜,在湖边石几上摆开,打开一坛绍兴陈酒,拿大碗斟满,推给挺举一碗,自己亦端起道:“科举既废,伍兄这得解放,可喜可贺。来来来,在下为伍兄道贺,干!”

一腔热望化作泡影,挺举正自没个排解,端起一饮而尽,而后斟满,与陈炯大碗对饮,不消一时,一坛老酒已去半坛,二人之间话也多起来,由不得再次扯到科举。见挺举愁肠百结,陈炯爆出一声长笑,把酒问道:“敢问伍兄,考举可为功名?”

挺举略一思索,道:“为功名,也为功名之外的东西。”

“爽快!”陈炯竖拇指赞道,“伍兄是我所问过的承认功名的第一个秀才。说说你功名之外的东西?”

“家国。”

“咦,为什么先家而后国?”

“没有家,就没有国。”

“伍兄错矣,”陈炯朗声纠正,“刚好相反,没有国,就没有家。唉,你们这些秀才呀,都让八股文害苦了。”

“观陈兄也是饱学之士,难道就没有读过八股?”

“读过,读过,”陈炯哈哈笑道,“说来惭愧,为这八股生生把我老爸气死了。”

不待挺举追问,陈炯豪爽地讲起自己家世,讲父亲如何调教他,如何请先生教他读书,他如何厌文喜武,一连气跑几个先生,如何连考几次皆未冲过童生试这道大坎,父亲如何纳闷,如何在夜半查出他念的尽是旁门左道,武功秘笈,如何拿棍子满院子打他,如何一口气上不来倒地而去,无人管束的他又是如何把田地房产一点点儿卖光,从此后浪迹天涯,访师交友,以酬平生之志,等等,一桩一件,娓娓道来,听得挺举两眼发直,如闻江湖奇侠。

见陈炯顿住话头,挺举好奇问道:“陈兄方才讲到平生之志,敢问志在何处?”

“死国可乎?”陈炯眯眼望着他,端起酒碗,朝他举一下,半笑不笑道。

挺举震撼了。忠孝生死,在此人眼里竟然这般不堪,实出挺举意外。

“敢问伍兄所志何方?”陈炯反问。

挺举苦笑一下,转看湖水,良久叹道:“唉,除科场之外,在下真还……”又是一声苦笑,轻轻摇头。

“在下问的是志,不是科场!”

挺举吸口长气,扭过头来,复出一声长叹。

“在下可为伍兄作答?”

挺举看过来。

“在下死国,家国一体,伍兄所志当是,死家可乎?”陈炯一声朗笑,仰脖饮尽。

挺举正要接话,耳朵陡地竖起。

远处隐隐飘来一个声音:“挺举阿哥,伍挺举,你在哪儿?挺举阿哥——”

“阿弟,我在这里!”挺举忽地站起,迎声音跑去。

不一会儿,挺举携手顺安来到湖边,将他包袱放到一边,刚刚按他石几边坐定,陈炯拿着一只空碗从店中出来,坐在原位。

看到他的络腮胡子,顺安顿时魂飞魄散,一时僵在那儿。

“兄弟,”陈炯斜他一眼,双手抱坛将碗倒满,推碗过来,“你来迟了,当吃罚酒三碗!”

顺安依旧怔在那儿。

“阿弟!”挺举指碗努嘴。

“阿哥”,顺安乍然醒来,忽地起身,一手扯住挺举,一手拿起包袱,“快跟我走!”

“哦?”挺举怔了,“啥事体?”

“甭管啥事体了,只管跟我走就是!”

“天色黑定了,你要去哪儿?”

“去哪儿都成!”

“咦,为个啥哩?”

“哎呀,阿哥,叫你走,你就走,一时讲不清爽哩!”

挺举非但不走,反倒退回几步,一屁股又坐下来。

“阿哥!”顺安急得直跺脚。

“阿弟呀,我和陈兄讲好住在此店了,要是没有别的事体,”挺举指指石几,“坐下喝酒吧。”

陈炯也看过来,目光中带着冷蔑。

顺安打个寒噤,不敢再说什么,乖乖坐下。

挺举借酒浇愁,陈炯快意恩仇,顺安心神不定,假意应酬。一坛喝完,陈炯兴起,喝小二又拿一坛,开坛畅饮。

又过数巡,陈炯看样子实在喝高了,盯住挺举:“伍兄,交你这个朋友,值了。”

“在下也认你了!”挺举倒酒,各推一碗,“来来来,喝喝喝,不醉不休,醉死算数!”

“不不不,”陈炯推道,“陈某不能醉死,伍兄也不能醉死!”

“为何你我皆醉死不得?”

“因为陈某明日要做一桩大事体,不就还得麻烦伍兄哩!”

“小事体,让在下做什么,陈兄只管讲出!”

“就做这个,”陈炯指下自己的身体,“万一在下玩砸了,这一百多斤,还得麻烦伍兄寻个地方埋了,免得便宜野狗!”

“这个好说,”挺举显然完全喝高了,根本没明白陈炯说的是啥,只管接腔,“陈兄这想玩啥花样?”

“狗日的巡抚拿到在下几个兄弟,明日监斩,在下这去宰了那厮,救出兄弟!”

陈炯此言出口,唬得顺安一口菜卡在嗓眼里,噎得脸红脖子粗,两眼大睁着盯向陈炯。

“好好好!”挺举这却竖起拇指,端起酒碗,“来来来,祝兄台马到成功,干!”

“干!”二人对饮。

“壮哉伍兄,”陈炯放下酒碗,猛拍桌子,激昂慷慨,“我中华已到生死存亡之秋。列强肆虐,用鸦片毒品害我国人,在我国土上辟出租界,耀武扬威,视我华人为猪狗。更可恨八国联军,仗恃洋枪洋炮,袭我京城,杀我拳民,掠我国宝,奸我妻女,无所不行其极。火烧圆明园、甲午海战、庚子赔款,朝廷视若无睹,歌舞升平依旧,上下挥霍无度,全然不恤民难,不念国耻,腐败无能,竟至于斯。”声音越发激昂,放出长腔,“叹我华夏泱泱大国,数亿汉民,内受制于鞑虏,外受欺于洋鬼,痛哉痛哉,呜呼哀哉!”最后一个“哉”字说完,抚胸号啕大哭。

“时也,运也,”挺举这也放下酒碗,慢条斯理地劝慰起来,“陈兄不必着急。想我华夏文明,上下数千年,绵绵无绝,流传至今,岂有一日断哉?无论是匈奴人,是金人,还是蒙古人,魑魅魍魉,虽可逞凶于一时,终归是过眼云烟,想那鞑虏,亦将是秋后蚱蜢,不久长矣!”

二人说话声音极高,全然忘乎所以了。

“阿哥,”顺安这也呕出卡嗓之物,狠扯挺举衣襟,压低嗓音,带着哭腔,“你这是要……”比个手势,“杀头哩!”

“哈哈哈哈,”陈炯猛然爆出一声长笑,顺手扯过头上辫子,眼珠子四下乱抡。

挺举盯住他问:“陈兄欲寻何物?”

“你的兄弟说的极是,”陈炯朗声应道,“在下就是革命党,奶奶个熊哩,今儿我姓陈的这先革他一命了!”看向顺安,“兄弟,寻把剪刀来,看在下把这狗日的辫子咔哒剪去!”

“陈兄爽快,”挺举应声附和,“剪剪剪,在下这也剪掉它狗日的!”

“阿哥!”顺安哑起嗓子,声音严厉。

“苍天在上,”陈炯将手中辫子连抖几抖,“在下当着两位兄台之面,对天起誓:陈炯此生,不仅要剪掉这根长辫子,还要剪掉千千万万大汉爷们的长辫子!”看向顺安,“兄弟,剪刀呢?不是让你去拿剪刀来吗?”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好好好,兄弟不拿,在下自个寻去!”

陈炯刚走两步就扑通倒地,呼呼大睡起来。这边挺举也将下巴搁在桌上,沉沉睡去。远远候在边上的小二叫来掌柜,嘀嘀咕咕一阵,掌柜扫来一眼,与伙计将二人分别拖进房间。

顺安看得真切,迅即灵醒,假作醉酒,顺手提起包袱,脚步踉跄地跟到挺举房里,就地一躺,呼噜作响。有人关牢房门,脚步远去。

听到脚步声没有了,顺安忽身爬起,悄悄开门,跟到外面,果见掌柜与小二正在商讨是否报官的事。掌柜沉思良久,似是决心下定,对小二低语有顷,小二出门,一溜儿不见人影。紧接着,掌柜转向他们住的地方。顺安急急踅回,进门躺下装睡。掌柜果然开门查看,见三人皆已睡死,吁出一气,就在门外坐下。顺安又急又气,等有半个时辰,掌柜总算起身走了。

顺安忙叫挺举,可无论如何折腾,挺举只是不醒。顺安急了,拿到一只脸盆,悄悄开门,猫腰溜到湖边,舀来一盆凉水,照头浇上。经这一激,挺举总算醒了,不无懵懂地看着顺安。顺安扯他快走,挺举追问因由。顺安无奈,只得压低声音,将事体一五一十急讲一遍,再次扯他快走,不然就死定了。挺举的酒这也完全醒了,二话不说,急到陈炯房间,却也是死活扯他不起。顺安早已包袱在身,催他抛下这个祸事精,离开这个是非之地。挺举却似没有听见,又是捏,又是拧,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总算把陈炯整醒了。陈炯还没明白怎么回事,远处响起脚步声,听声音,不知有多少兵勇奔客栈而来。显然,从大门出去已不可能,顺安急了,飞脚踹开窗户,扑通跳下,挺举一手扯起陈炯,将他拖到窗边,猛力推下,急又踅回门口,将门闩牢,返身跳窗,与顺安一道,将陈炯架起飞逃。

三人在夜幕掩护下由城墙的缺口处缒出,来到郊外乡下。翌日晨起,顺安外出打探,听闻清兵已在凌晨之时封住城门,正在城中四处搜捕。直到此时,陈炯方信昨夜是死里逃生,拱手谢过挺举和顺安。三人沿乡间小路又走半日,顺安向一家农户租到一只篷船,欲扯挺举悄悄溜走,挺举却又死活不顾地拖上陈炯,因昨夜惶急之中,陈炯的行囊全被丢在客栈,这辰光身无分文了。

三人由水路辗转来到湖州。顺安上岸,发现这里也在捉拿陈炯,且画像上竟然多出一副络腮胡子。看来,陈炯老家也不可待。听闻陈炯有意前往日本投孙中山,挺举说服顺安,三人弃船,沿乡路夜行晓宿,往奔上海。

从宁波回沪后,鲁俊逸动用所有资源,连续探测数日。无论是善义源还是润丰源,均未听到任何反馈。麦基洋行的那批货物也让老潘他们抖落得干干净净,倒手之间净赚三万余元。

俊逸长出一气,却也未觉出轻松,因为他的心头仍旧压着一桩大事,就是泰记何以突然在他钱庄里存放十万两银子。

俊逸从老潘口中得知,泰记把银子存入后,再无音信。老潘也有打问,但在钱庄存银取银是客户的权利,何况泰记存入的是三年期,茂升完全可以放心使用。

俊逸越发不敢掉以轻心。他深知,在这个只有真金实银才能说话的上海滩上,既没有无缘无故的爱,也没有无缘无故的恨。丁家拥有财大气粗的银行,却将银子莫明其妙地存入他的庄里,背后必定有个说辞。

俊逸与老潘议论良久,终也未能议出个所以然来。

这日晨起,俊逸在收拾从老家带回来的行李箱时,看到伍家的镜湖双叟字画,似是想到什么,叫来齐伯,叫他寻来工具,将字画挂上。

齐伯挂好画,俊逸站在几步开外,正在欣赏,电话铃响了。

“是合义兄呀。”俊逸拿起话机,眉开眼笑,“呵呵呵,电话一响,就想到是你……是哩,我回去看看老夫人,这刚回来,正说要去望望你哩。啥事体?……好哩,我这就去。”

俊逸放下电话,提起黑包,转对齐伯道:“齐伯,我这出去一下。啥辰光你得空,你在后院腾间屋子,备好床铺,近日或有客人。”

齐伯问道:“是男眷还是女眷?”

“男眷。”

“啥辰光到?”

“吃不准哩。如果不出意外,当在这几日。”

“好咧。”

祝合义与俊逸差不多年岁,是甬东定海人,子承父业,以经营五金为主,兼营或入股钢铁、纺织、自来水、面粉、水产等业,打的是裕字牌,麾下有裕慎、裕新、裕原等十几家店铺,在甬商中本来仅次于查家,只是近几年才被俊逸赶超。祝合义在甬商中相对开明,对后来居上的鲁俊逸非但没有嫉恨和排斥,反而引为知己,私底下往来不少。

俊逸被管家一路领到收藏室,见合义手拿放大镜,正在饶有兴趣地欣赏挂在墙上的三幅字画。

“啥宝物,惊惊乍乍的。”俊逸凑过去。

“俊逸,来来来,”合义递上镜子,“我刚搞到三幅字画,过过你这法眼。”

俊逸推过镜子,挨个欣赏,目光落在第三幅上,一看署名,眼睛睁大:“镜湖双叟?”

“怎么样?”合义颇为自得。

“哪儿搞来的?”

“不瞒你讲,我今朝才从一个摊贩手里淘来。”

“摊贩?”俊逸吃一怔,“几钿?”

“三百两。”

“三百两,”俊逸深吸一气,又审几眼,摇头,“上当矣,祝兄上当矣。这是个道地的赝品。双叟字画,没有万两银子,祝兄想也甭想。”

“啊?”合义急了,再次递上放大镜,“俊逸,你再看看。用镜子细审。瞧这功力,丝毫不逊于板桥哪。还有这印鉴,这签字,跟我在老爷子府上看到的双叟字画一丝儿不差。”

“就差在此处。”俊逸推开放大镜,指着签字,“镜湖双叟,一叟为字,一叟为画,字画合一,方为双叟。此幅只有画,没有字,落款却是双叟,在下是以认定它是赝品。”

“这……”合义听他讲得头头是道,泄气了,“唉,还以为淘了个宝物呢,不想却是让人蒙了。也罢,三百两银子权当买个教训,谁让在下孤陋寡闻哩。”

“呵呵呵,”俊逸笑道,“合义兄,便宜贪不得哟。哪天你有辰光,在下让你领教一下什么才叫双叟。”

“走走走,在下眼前就有辰光。”合义来劲了。

“祝兄,你要我来,不会只为欣赏一幅赝品吧?”

“呵呵呵,是哩,”合义亦笑起来,“差点忘了。”凑近他,“有个重要事体,工部左侍郎丁承恩大人此番回沪,要下一盘大棋。”

“什么大棋?”俊逸紧盯过来。

“成立商会。”

“商会?”俊逸打个愣怔,闷头想一会儿,挠头皮道,“没听说过这东西哩。这跟咱的四明公所有啥不同?”

“你呀,落伍喽!”合义笑笑,夸张地摇头,“英人的工部局你晓得不?商会就是那玩意儿!”

俊逸倒吸一气。

如夫人剧场遇刺后,夸张伤势本为邀宠,结果并未如愿。起初几日,丁大人日日探视,接后是隔日一次,再后隔三五日来一次,近些日完全不见踪影了。

如夫人渐渐郁闷起来。

让如夫人更郁闷的是,听车康语气,丁大人似是没再追究泰记业务下滑的事,对李氏放任几个公子竟也没置一词。

这还不是最郁闷的。

最郁闷的消息来自放学后赶来望她的女儿倩雯,说是老头子忙哩。倩雯十二岁了,开始长身子,小胸脯已经微微鼓起,与母亲一样,自幼就在教会学校念书,迄今保留天足,走路连蹦带跳,在丁家诸小姐中,颇受诟病,尤其不受李氏夫人待见,称她是野丫头,见面就皱眉头。

“忙什么呢?”如夫人笑着问她。

“跟一个女孩学唱戏文!”

“女孩?学唱戏文?”如夫人吃一大怔,略略思索,连声追问,“那女孩子啥样子?多大了?在哪儿唱?啥戏文?”

“比我没大多少,个头也差不多,模样俊哩,一天到晚待在老头子的书房里唱,唱啥戏文不晓得,我一点儿也不欢喜听!”

如夫人坐不住了,大眼睛忽闪几下,从床榻上坐起:“雯儿,你这就回去告诉车总管,就说姆妈的伤口完全好了,今日出院,让他安排一下!”

倩雯应过,小跑出去。

“这老东西,年纪介大了,这还——”如夫人苦笑一下,摇摇头,溜下床寻大夫去了。

如夫人动用总管车康,大动干戈地来了个英雄凯旋,但出场迎接的并不见丁大人,问过仆从,方知大人后晌就与道台袁大人听戏文去了。

听到又是戏文,如夫人伤悲,掩门正哭时,报说丁大人回府。如夫人本欲出去迎接,听说与大人同行的还有那个梨园女孩,顿时火气上冒,黑脸躺到榻上,觉得头疼得厉害,就用一块湿毛巾搭在额头降火。

又候许久,丁大人仍旧没来。如夫人顿觉委屈,泪水涌出,正自伤心,一直候在床头的两只宠狗如飞般蹿出,不一会儿,忙前忙后地拥着丁大人走进。

丁大人一进来就撩拨衣襟审看伤情,见完全好了,方才捉住她的手,坐在榻沿,不无关切地望着她。

如夫人破涕为笑,话中有话地问道:“老爷,好多日没见你了,这在忙啥哩?”

“唉,”丁大人长叹一声,“还不是那商会的事体。你回来得正好,老夫正要与你商量呢。”

“老爷请讲。”

“老佛爷恩准老夫奏请,在沪设立商务总会,圣谕已经传递道台,上海各大行帮这也晓谕过了。”

“太好了,”如夫人贺道,“有老佛爷做靠山,老爷就能高枕无忧了。”

“夫人有所不知,高处不胜寒哪!”

“哦?”

“辛丑之后,老佛爷痛定思痛,决定仿效西夷,推立新政,重工商,练新兵,兴学堂,办警政,裁冗衙,制宪章,表面上风生水起,欣欣向荣,实则是外忧内患愈甚,暗流涌动,险象环生。眼前有老佛爷在,尚能弹压。但老佛爷年事渐高,龙体不支。中国未来,局势堪忧啊!”

“老爷?”如夫人愕然。

“几年前,”丁大人面现忧容,“中堂大人临终之时,扯住老夫的手由衷慨叹,‘大清这艘破船,就跟老朽之躯一般无二了。’当时老夫不以为然,眼下始信中堂所言哪。南北掣肘,满汉博弈,思潮混乱,官贪吏腐,国库虚空,地方坐大,更有袁氏坐拥天津,根本不以朝廷为念,顾自壮大羽翼,中饱私囊,看来此船真的行不远矣。”

“老爷,要是连老佛爷也靠不住,我们岂不……”

“夫人勿忧,”丁大人换过语气,“即使一艘朽船,也不是说沉就沉的。再说,他姓袁的只知其一,未知其二。他以为练好兵就可掌控一切,却不知兵是要吃饷的。我们只要守住银子,把握实业,就可立于不败之地。”

“老爷这是至理名言,我们得尽快壮大泰记。”

“壮大泰记固然重要,更重要的却是眼前这个商会。”

“哦?”如夫人不解地看着丁大人,“这东西没权没柄,又生不来钱,有啥可重要的?”

“夫人有所不知。”丁大人解释道,“上海滩华洋杂处,商帮行会多如牛毛,虽然繁华,却如一盘散沙。我们若是立个总会,就等于在这盘散沙里搅进水门汀(cement,水泥),使之结成一个硬块,坚如磐石。上海滩堪称中国钱都,既远离朝廷,又远离袁贼,原本就在我们泰记的掌握之中,倘若再有这块磐石做基……”顿住话头,意味深长地看着如夫人。

如夫人听得大张两口,好半天,方才吁出一气:“还是老爷想得远哪。老爷,既如此说,这个商会真正是个宝哩。”

“是哩。”丁大人点头,“商会一旦立下,就将影响上海未来的商务格局,是以由何人出面张罗,非同小可,迄今尚未定下。刘大人希望老夫定夺,依夫人之见,交由何人筹办为妥?”

“老爷可曾问过阿姐(夫人)?”

“问过了。她的意思是由泰记出面,我问过老车,老车提到士杰,你看士杰如何?”

如夫人沉思良久,抬头道:“老爷,贱妾以为不妥!”

“士杰不妥,何人为好?”

“贱妾以为,非士杰不妥,是泰记不妥。”

“哦?”

“贱妾以为,张罗商会一事,老爷大可交给四明和广肇!”

“讲讲理由。”

如夫人的目光落在榻下的两只宠狗身上:“要让这两个小东西俯首听命,老爷可有办法?”

“扔骨头就是。”

如夫人拿出几根骨头,笑道:“请老爷赐赏!”

丁大人摸出两块骨头,扔下。二狗欢快地叫一声,各叼一块,蹲一边啃去了。

“老爷叫叫它们,看它们听话不?”

丁大人叫道:“春夏,秋冬,过来!”

春夏、秋冬抬头看看他,就又埋头啃去了。

丁大人苦笑一声,看向如夫人。

“老爷请看我的!”如夫人跳下床,走过去,将两块骨头收回来,放好。二狗啃得正在兴头上,哪里肯依,跑过来百般讨好。

如夫人拿出一块,在它们头上晃晃。二狗越发听话,让它们打滚,作揖,叼鞋,无不听从。如夫人显然觉得满意,扔下去。二狗咣咣汪汪,你龇牙,我咧嘴,你凶我,我瞪你,争抢一阵,终是春夏得去。秋冬追一阵子,无果而返,回到床边,可怜兮兮地望向如夫人,发出呜呜咽咽的求请声。

丁大人显然看明白了,捋须有顷,点头道:“看来,夫人驯狗确有一套,这根骨头,老夫就交由夫人扔吧。”抬腕看下手表,“夫人,辰光不早了,你刚出院,这要好好将养身子,老夫去书房了。”

“老爷?”如夫人扯住他的胳膊,两眼含情,紧盯住他。

丁大人扶她躺回床上,盖好被子,再次叮咛几句,径出门去。又过半个时辰,书房方向果然传来那女子的唱戏声,咿咿呀呀,听得如夫人捂住耳朵悲哭。

哭有一阵,如夫人擦干泪水,使丫环召来车康,吩咐他如此这般。车康应允,匆匆去了。

四明公所又叫宁波会馆,占地五十亩,原为老城厢北门外的一块荒地,早在嘉庆二年(公元1797年)即由在沪的宁波商人集资购买,作为宁波同乡会的永久会馆。

公所正门朝南,分为两个部分,进门为正殿,是一进大院,有议事厅、关帝殿等;正殿后面是寄柩处和义冢,也即公墓,为客死上海的宁波人暂时寄柩或葬身之用。

这日后晌,公所正殿议事厅里,现任同乡会长、润丰源钱庄的总董查敬轩正襟端坐,老眉紧锁,两手托着一管阿拉伯产水烟壶,烟嘴含在口里,看样子不像是吸,但壶里的水仍旧咕噜噜作响。旁边几案上摆着丁大人的信。

查敬轩年逾六旬,为胡雪岩把兄弟,与湖广总督张之洞、两江总督刘坤一等南洋派大员过往甚密,甲午战前又通过张之洞捐了个二品后补道,在官阶上跟上海道平起平坐。查敬轩是携官商于一体,屡经摔打而不倒,堪称混迹于上海滩的老江湖,其麾下的润丰源钱庄更是财大气粗,实力雄厚,与粤人彭伟伦主持的善义源并驾而驱,难分伯仲。

润丰源总理查锦莱站在他旁边,小心翼翼地侍候烟具。

“阿爸,”查锦莱小声说道,“丁大人让咱筹建商会,这是大好事体,阿爸何以不喜反忧?”

“唉,”查敬轩长叹一声,“你永远记住,天上不会凭空掉下馅饼。如果不出老爸所料,就这辰光,此信也必摆在广肇会馆。”

查锦莱震惊了,侍弄烟具的手僵在那儿。

“锦莱呀,”查敬轩的一双老眼紧紧盯在书信上,“这么多年,该看的你也看到了。姓丁的精于权谋,又仗了北洋李中堂的势,在官场、商场纵横驰骋,如鱼得水,莫说是老爸我,纵使你胡叔,也不曾是他对手。想当年,你胡叔左算右算,仅仅漏算一步,竟就让他抓了个准。可叹你胡叔辛苦半生,大风大浪不知经历多少,终了却栽在姓丁的手里。对于此人,我们是防不胜防,又不得不防啊!”

“阿爸,”查锦莱试探着说,“既然姓丁的是故意设套,让我们与善义源起争,我们不必睬他就是。要叫我说,商会什么的过于虚浮,在上海滩,永远是凭实力说话。”

“唉,锦莱呀,”查敬轩收回目光,看向锦莱,伸出水烟壶,示意他换锅新烟,半是开导,半是责怪道,“做生意,讲究的是规矩,是气势。商会正是订规矩、出气势的地方,你哪能讲它虚浮呢?”

“阿爸教训的是。”锦莱侍候换烟,小声认错。

“锦莱呀,”查敬轩咕噜又吸几口,吐出一团浓雾,“老爸在上海滩混了几十年,什么都看淡了,唯对洋人的生意经,老爸是敬畏三分哪。老爸琢磨来琢磨去,多少也算悟出些洋人做生意的道道,那就是,抱成团,拧成绳,结成势,共同挤对中国人。这些年来,老爸不惜一切,处心积虑地打造四明公所,接济甬人,为的就是让在沪甬人抱成一个团,结成一个势。也多少因了这个势,我们方能在上海滩打下方寸之地,不但令粤商刮目相看,纵使他姓丁的,也不能不对老爸有所倚重啊。”

见查敬轩讲出这等名堂,锦莱听得傻了,不由深吸一气,全神贯注。

“可是,”查敬轩接道,“这点势只能用来对付个行、帮,支应个官差,若是拿来应对洋人,就显得差强人意了。姓丁的发起这个商会,倒给老爸提个大醒。如果上海的所有行帮凝成一个团团,就会形成一只铁锤。如果这只铁锤的把柄掌握在我们四明手里,锦莱,你想想看,整个上海滩又将会是什么前景?”

“阿爸,”锦莱听得心花怒放,放轻声音,“莱儿……这就寻人谋议去。”

“事体倒也不急,”查敬轩缓缓吐出一口烟,“你可先给合义、俊逸透个气。合义平稳,俊逸灵敏。这群后生里,我看好的只此二人。尤其是俊逸,跟洋人打交道,少不得他呀。前几日,我听合义讲,俊逸的岳母病了,他回去尽孝,不知回来没?”

“他尽什么孝?”想起那宗生意,锦莱当即气炸了,“阿爸,他这是溜人!他把我们口中的鸭子夺去吃了,当然不能心安理得地守在此地!”

“呵呵呵,”查敬轩开导儿子,“锦莱,你要好好学学,这才是做生意啊!鸭子是摆在桌面上的,啥人筷子伸得快,啥人夹得牢,自然就该啥人来吃。俊逸能吃去,且又吃得干净利落,我们应该高兴才是。”

“阿爸,”锦莱急了,“你哪能总是替这人讲话哩?鲁俊逸最是靠不住,胳膊肘儿一直朝外拐,跟粤人——”打住话头,不解地盯住父亲。

“晓得,晓得,老爸啥都晓得!”查敬轩毋庸置疑道,“他的胳膊肘儿向外拐是不假,不过,眼下该是他拐回来的辰光了。”敛住笑,一字一顿,“莱儿,你记住,所有甬人都是你的兄弟,争东抢西,无非是窝里斗,对外,我们的对手只有一个,就是广肇会馆。”放缓语气,“你这就备份大礼,去俊逸府上,以我名义慰问老夫人。”

“阿爸教训的是,”锦莱大是叹服,“孩儿这就去。”

“还有,”查敬轩交代道,“商约及商会章程诸事,可以先让进卿他们议出个框框,再扔给俊逸,由他执笔为好。”

“好主意。”锦莱豁然开朗,“待框框议出,我再造出个势,让进卿他们在俊逸屁股下面烧几把火,免得他不识大体。”

查敬轩微微点头:“也好。办去吧。”

一切让查敬轩料到了。

几乎是在同一天的同一个时辰,广肇会馆总理室的几案上摆着同样的信。

室里只有两个人,一个是善义源总董彭伟伦,另一个是大英怡和洋行的总买办马克刘(Mark Liu)。彭伟伦朝那封信努下嘴,掂起开水壶开始冲泡功夫茶。

彭伟伦是个茶迷,绰号茶仙,沏茶是他永远的嗜好。

马克刘拿起信,看一会儿,神色敛起。

“老弟,”彭伟伦朝一只盖碗里倒水,“姓丁的这在给我们上道好菜呢!”

“彭哥,”马克刘放下信,眉头凝起,“小弟想不明白,筹建商务总会,这是一盘大菜,姓丁的为何不留给泰记?”

“呵呵呵,”彭伟伦将冲好的茶推过来,“泰记想吃,也得有这能耐才行。泰记仗的是朝廷,但在这上海滩,有哪个做实业的把朝廷放在眼里?洋人才是大树;商会不是官办,是民选,要服众才行。”

“那他——”马克刘深吸一气,“我是说丁大人,明知彭哥是袁大人的人,为何又要……”

“因为他想坐山观虎斗啊!”

“你是说——”马克刘惊愕,“这样的信,他也送给四明了?”

“呵呵呵,”彭伟伦的脸上浮出笑,“让你说对了。我们与四明这一仗,不打也得打哟!”

“打就打!”马克刘血气上来,“彭哥,就这几年,四明越来越不把我们广肇放在眼里了,是得给他们点color see see(颜色看看)!”

“Wrong,wrong,wrong(错错错),”彭伟伦连连摆手,“老弟仅仅盯住四明,就跟那姓查的老家伙没有二样,把这仗打小喽。”

“哦?”

“我们的对手不是姓查的,而是姓丁的。我请教穆先生了,先生要我们趁此良机,把握商会,说这是袁中堂之意。听先生讲,袁中堂在天津卫也要倒腾商会,先生要我们南北呼应,把住中国的银盘子。”

“好!”马克刘将拳头震在几案上,茶杯也让他震得弹起来,“要是这说,我们就当仁不让嗬。彭哥,我这就安排去!”

彭伟伦没有接腔,却换了话头:“听说鲁俊逸回来了,有这事不?”

“彭哥,你提那个小人做啥?”

“请他喝杯酒。”

“请他喝酒?”马克刘愤愤地说,“彭哥,你……哪能不长个记性哩?那小子能有今朝,能攀上洋大人,能挣上洋钿,还不是靠彭哥提拔引荐?彭哥把他养大了,他这辰光翅膀硬了,竟连彭哥的货也上手抢哩!”

“呵呵呵,生意场上,没有抢与不抢的。”

“彭哥?”

“甭提这事吧。”彭伟伦摆下手,“地方由你安排,人嘛,就我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