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3

桑霞的到来为王家带来很不一样的气象,每个人都有不同的感受。朱玉琼的感受简单直接,比如桑霞和她天然的血缘关系,让她产生毫不犹豫的亲切和信任,比如桑霞让她发现家里的浴室原来是白色的;三伯伯的感受却是隐晦的,曲折的,他承认桑霞的表现无可挑剔,但恰恰是这样才让他觉得不对劲,所以他甚至希望能够从桑霞身上发现出什么破绽来;而对于少年王沐天来说,桑霞犹如狂风暴雨,他不知道如何去迎接这狂风暴雨,在她面前,他的自尊总是笨拙的,而他的勇敢也总是苍白的。

此刻的上海刚进入夜晚,在一辆慢慢行驶的雪弗莱车内,三伯伯把目光聚焦在马路前方两个骑自行车的身影上,骑车的年轻人正是桑霞和王沐天。三伯伯对老司机打手势,要他开得再慢一些,尽量和他们保持距离。他成了秘密跟踪者。

这是个很平常的夏天夜晚,桑霞和王沐天到了外滩公园。黄浦江上弥漫着上海租界在孤岛时期特有的无耻和平,各国军舰停泊的码头仍然是上海年轻男女的天堂。江边传来乘凉游艇的乐声,那是菲律宾小乐队演奏的舒伯特的鳟鱼五重奏。军舰、商船以及客船,都是昏昏欲睡地漂泊着。江面一派和平温馨的夏夜景色。

桑霞递给王沐天几个硬币,要他买瓶汽水喝,然后在这里等她,便转身而去。

一个年轻男子在一盏灯下站立,桑霞朝那男子走去,他们握了握手,然后男子挽起女子的手,像任何一对情侣一样,沿着江边马路漫步。

和桑霞一起的年轻男子是贺晓辉,他向桑霞透露了一个消息:麻醉剂已经送走,新四军的交通员明天就可以送到野战医院去。

桑霞为此高兴,有意提醒说:“要不是沐天,说不定还要迟两天。”

贺晓辉点点头:“他确实是个不错的人选。非常执拗,单纯,有理想,而且非常勇敢。哦,可能过分勇敢了。不过,他太年轻了。”

桑霞反击:“听说你当红军的时候也才十六岁。”

贺晓辉深吸一口气:“我们这样的穷孩子,成熟得早。”

“富孩子要是有了理想,更可靠。”

“比如你自己?”

“比如这个叫王沐天的小伙子。”桑霞笑了。

贺晓辉顿了一顿,说:“可以先让小伙子做些外围的工作,察看一段时间再说。”

两人握手告别。桑霞返身去找王沐天,她看到王沐天正在忙着拍打四周的蚊子。

桑霞上下打量着王沐天穿着的西装短裤,笑了起来:“以后我们再出来活动,你呢,要穿长裤;我呢,要穿旗袍。”

王沐天表示不屑:“今天晚上这个也算活动?”

桑霞直视着王沐天,表情渐渐严肃起来:“你以为只有撒传单、贴标语才算活动?抗战是长期的斗争,需要长期地保存自己,消灭敌人。所以每一次活动都应该拿它的风险和效果做比较,奏效太小,风险太大的事,应该尽量避免。”

王沐天看着桑霞,若有所悟地点点头。

几个日本兵从不远的地方经过,桑霞发出一声轻微叹息:“看着霸占自己国家的人这样大模大样地在自己眼前晃,有血性的人都会受不了,都免不了冲动,但首先要想到,什么样的行动能最快地改变大局,或者能为大局贡献一点什么。”

“我能贡献什么呢?”

“你已经开始贡献了。”桑霞的语气带着一丝鼓励,“今天还想超额贡献吗?”

王沐天激动了:“当然了!”

“那好,告诉我,哪家商店卖最漂亮的旗袍,带我去。”桑霞环顾四周来来往往的穿旗袍的女子,去开自行车的锁。

王沐天愣愣地看着她:“这也算行动?”

“当然了。”桑霞拍了拍王沐天的肩膀,“组织要求我要看上去像个上海女人才行,这样才能减少吸引注意力,才安全啊。”

事先一点儿预兆也没有,王沐天居然就在这天晚上被组织正式接受了。

两人骑车来到霓虹灯闪烁的南京路,这里比白天要热闹得多,他们把自行车锁好,并肩走进中百公司。不远处车内的三伯伯望着他们的身影,轻声吩咐司机:“回去吧。”

三伯伯回到家中楼上客厅,看到地上铺着巨大的毡子,毡子上面全是点点滴滴的墨迹。朱玉琼手抓一支超大号毛笔,正在一个巨大的砚台里蘸墨。她看到三伯伯回来,立即求助:“墨太淡了,至少还要再研两分钟。”

王沐天把金条交给了朱玉琼后,朱玉琼马上心情大好,又开始舞文弄墨了。她也是大家闺秀,自小不爱绣花爱字画,左手画了三十九年画,右手写了四十一年字,毛笔一放到砚台上,就像舌头舔在小菜上,是咸还是淡马上就尝出来了。

三伯伯微微一笑,开始研墨,装作无意地问:“小霞呢?”

朱玉琼并未多想:“阿沐带她出去玩了。头一次来上海,都会眼花缭乱的,阿沐陪着她我就放心了。新加坡的京城,怎么能跟大上海比?大上海是切了一小块伦敦,又切了一块巴黎,再拼凑一些东京……新加坡这一比,还不成乡下了?”

三伯伯研好墨,趁朱玉琼写字时的专注,悄然离开了。他轻手轻脚地走到桑霞房间,拧亮了书桌上那盏台灯。环顾一眼,看见小床下桑霞带来的藤条箱,大的不见了,剩下了那个小的。他把箱子轻轻拖出来,手指试探了一下,发现箱子是锁着的。

三伯伯起身到书桌前,拉开一个抽屉,翻找了一下,发现一把瑞士军刀。他打开刀鞘里的一把小起子,走回箱子前,开始用那小起子捅箱子上的锁孔,小起子在锁孔里一点点地转动,发出轻微的弹簧声响。不经意的一下,锁开了。

三伯伯把藤条箱放在书桌上,翻看着里面摆放得很整齐的衣服、书本。他的手伸进箱子底部,慢慢地摸索着,一时摸不出异样,抽出手,用眼睛测量箱子的深度,似乎从箱子外体看起来,它的深度和内部的深度不符,他轻轻用手敲打着箱子的帮子,似乎也没有什么突破性的斩获。

三伯伯拿起箱子里的一本书,凑到台灯光亮里,封面的书名为《家政教养一百题》,翻到书的内容部分,却发现是马克思的《资本论》。这个发现使他感到吃惊。现在,他对桑霞的疑惑得到了初步证实。

此刻三伯伯听见小客厅那边朱玉琼的呼唤,赶紧关上箱盖,把箱子放回床下,退到门后,门后挂了一件旧雨衣,他用雨衣作隐蔽。

王多颖晚上也没闲着,她要抓住分分秒秒和洪望楠在一起。如今又晓得了洪望楠的许多秘密,更让她多出一份使命感,好像她从此要和望楠共同进退了。她挽着洪望楠的胳膊走进永青茶行,店堂内有五六个顾客,正在算账的小丁抬起头,对他们恭敬地微笑:“先生太太,想买茶叶?”

洪望楠说:“能先品再买吗?”

小丁指着屏风后面:“能啊!请里面坐吧。”

到了屏风后面,洪望楠替王多颖搬出椅子,让她坐下。王多颖眼睛斜了一下外面的小丁,小声地抱怨:“十三点!劈头就叫人家太太!”

洪望楠调笑说:“要不是太太,跟我这样相依相偎,那你该是什么女人?”

王多颖悟过来了,瞪了洪望楠一眼:“你也十三点!现在我明白了,你们那个不毛之地确实没有女人,才去了一年就变得这么粗俗!”

洪望楠正要回应,看到季家鸣捧着茶盘和茶具走进来,便止住了,看了一眼王多颖,王多颖知趣地站起来,出去了。

两天前在茶行阁楼,洪望楠和六七名曾经在中央厂工作过的技术人员开会。他这次回上海的主要任务便是寻找和召集原来被中央厂遣散的技术骨干。他简单地介绍了一下新厂的境况,新厂的建设已经进入尾期,职工和专家、工程师都已经到位,一切正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而新厂的规模要比中央厂更大,设备更好,迫切需要这些曾经的技术骨干,避免将来再展开大面积的技术扫盲。洪望楠诚实地告诉大家,如果决定加入,那就意味着此后要接受长期的艰苦生活,短时间内也不能和家人联系。他要大家认真考虑。众人经过权衡之后,相继举手,同意加入新厂建设。

季家鸣一边斟茶,一边低声跟望楠交谈:“闻辛工程师找到了。他家搬到南市去了,你不会想到一个像他这么体面的人会住在那种嘈杂混乱的地方。看来他是有心躲国民党这方面的人。闻辛现在在日本人的民用电器公司做事,一个月挣一百五十块大洋,日子过得很舒服。再说他老婆刚刚生了孩子,我去找过他一次,他态度很冷淡,希望我以后不要再登门了。你如果动员不了他,说不定还会被他出卖。依我看,拉倒吧,别在他身上耽误工夫,还冒风险。”

洪望楠说:“闻工程师是原来中央厂最好的无线电专家,留学美国,是我芝加哥大学的老校友,后来又到日本实习过,新厂需要这样的人去培养一批无线电技术人才。”沉思片刻,他接着说:“还是我去吧。我和他虽然年龄相差八岁,不过在美国留学的时候,有那么几面之缘,我还听过他一次精彩的演讲。那时候的闻辛是地道的书生意气,报国恨晚,三句话离不开科学救国。这次我冒风险远道回来专程登门动员他,这片诚意,应该能说服他。”

季家鸣表示怀疑:“万一他已经死心塌地当亡国奴,挣日本人那一百五十大洋的月薪,他可能会把你去找他的事报告给日本人,那你这次的任务不但完不成,还有被捕的危险。日本人和汪伪特务正发愁找不到你,你去策动闻辛,不就等于给他们送上门去了吗?”

洪望楠不为所动:“这个风险还是值得冒的。”

季家鸣又有了主意,靠近洪望楠:“依我看,干脆来硬的,绑架闻辛。”

洪望楠瞪大了眼,连连摇头:“我是学科学的人,设身处地地想一下,假如有人绑架我,强行分开我和我的家眷,尤其是让我和自己刚出生的亲骨肉分开,我会怀恨的。科学是一种信仰,抗日也是信仰,不催发一个人的信仰,只靠绑架,他迟早还会跑掉。我们的飞机制造厂又不是俘虏营,没法专门派人看守他,逃跑的机会会很多。”

季家鸣开始烦躁起来:“一方面绑架闻辛,一方面善待他的老婆孩子和老爹老妈,其实是把他的家人押做人质,你想他敢跑吗?”

洪望楠看看表,又看看季家鸣,态度不置可否:“绑架这种手段,还是留到不得已的时候吧。”

王多颖看到洪望楠拿着一包茶叶走出茶行,便匆匆付过钱迎上洪望楠。洪望楠挽起她的胳膊,他们就像一对夫妇那样自然,沿着行人如织的人行道,慢慢步入一家菜馆坐下。

王多颖把白天家中发生的争执原原本本告诉了洪望楠,洪望楠问:“阿沐听你说完,怎么说的?”

王多颖:“没说什么。”

洪望楠若有所思:“我很喜欢你弟弟。愤世嫉俗,心地纯正,既然他在外面自发地抗日,不如让他跟我去内地,真正投入抗日运动。我们厂里就有两百多个从西南联大来的大学生,自愿放弃学业,来当造飞机的工人,他们知道,多制造一架战斗机,比多武装一个团的兵力还重要。上海和南京的失守,跟我们空军的劣势有太大的关系了。”

王多颖点点头,看着洪望楠,像一个求知若渴的学生。

洪望楠接着说:“一般没有紧急情况,我不找你。有急事我会把电话打到你家。你母亲和三伯伯听得出我声音,所以要尽量避免他们接电话。你的房间离电话最近,你争取亲自接电话。如果不是你亲自接电话,我就会不出声地把电话挂断,一分钟之后再打过去,那时候你一定要守在电话机旁边。”

王多颖无比郑重地点点头:“嗯。”

洪望楠温情地拉住她的手,轻轻地捏了捏,有些抱歉地说:“打仗真糟糕,让你这样的女孩子做这么鬼鬼祟祟的事情。”

王多颖摇摇头,她看着洪望楠,双眸要比灯光更明亮。

王沐天和桑霞骑着自行车,他跟着桑霞哼唱一首旋律轻快、充满甜蜜气息的美国乡村歌曲,歌名叫“Jambalaya”。王沐天也受到歌中情绪的感染,朦胧的路灯下,他看到桑霞也显得柔美起来,桑霞白天的那种英气被夜色和灯光软化了。

桑霞忽然问:“哎,我看三伯伯跟娘娘倒是蛮合得来,他们怎么不结婚呢?”

“我父亲去世还没满三年呢。”王沐天说,“三伯伯不愿意在重丧期间娶他堂弟媳妇。”

“三伯伯看起来挺新派的,还这么守老规矩?”桑霞很好奇。

“我爸爸活着的时候,特别尊敬三伯伯,说三伯伯做事中规中矩,为人又公道得体。”王沐天可没想到一向得体的三伯伯在今晚居然会从桑霞房间的窗台跳出去。

桑霞沉默着,似乎跑神了。

快到家门时,王沐天看到了三伯伯的白色雪弗莱,叫了一声:“哟,三伯伯还没走呢。”

桑霞有些好奇:“为什么停得离你家这么远啊?”

王沐天笑笑:“三伯伯觉得,要是老有一部轿车停在我家门口,邻居们会咬耳朵的。我妈守寡,名誉要紧,他一个男人常常来,最好目标小一点。”

桑霞着实被三伯伯的谨慎缜密镇住了:“天下真难得有这么得体的人。”

和朱玉琼打过招呼,桑霞回到自己房间,她发现藤条箱的锁没有被锁住,眼睛升起一丝疑惑。抬头看见阳台上升起一缕青烟,她想了一下,从窗帘缝隙往外看,看到三伯伯正在抽雪茄,他坐在藤椅上的背影显得那么安泰。

被三伯伯观察的不止是王沐天和桑霞,还有王多颖。她刚从外面回来,从她走路的姿势可以看出她的好心情,一种人逢喜事的心理节奏就在她的步态和身姿里。三伯伯走到门厅:“多颖,都要十二点了,你才回来呀?”

王多颖毫无心机地咯咯笑着:“玩忘了!”

“到哪里去玩了?”三伯伯今天似乎显得异常关切。

“在同学家里……开音乐会呢。”王多颖故作镇定地撒起了谎,“那个同学跟我们就隔两三条弄堂……三伯伯,你今晚不走了吧。”

三伯伯掐灭了手中的雪茄:“司机马上来接我。不如你陪着三伯伯到大门口等一会儿,乘乘风凉也好。”

路灯昏黄的光线从浓郁的树荫里透出,照在两双慢慢踱步的脚上,一双穿白色和棕色的三接头皮鞋,一双穿帆布半高跟凉鞋。王多颖看了一眼三伯伯:“三伯伯,你说吧。”

三伯伯微微一笑:“你怎么知道我有话跟你说?”

“这我还不知道啊?我和弟弟从小就怕你要跟我们谈话之前的样子。其实你谈起话来呢,又都挺温和的。”

三伯伯陡然话锋一转:“阿颖,望楠什么时候回来的?”

王多颖没料到三伯伯突然有此一问,一时不知如何应付。

三伯伯继续试探:“回来有一个礼拜了吧?”

王多颖这才缓过神儿来,故作惊讶:“你听谁说的?谁说望楠回来了?”

三伯伯就像没听见她的辩证,顺着自己的判断往下询问:“为什么他不住在自己家里呢?”

王多颖显然是个不老练的撒谎者,态度的过分激烈显然无法掩饰内里的脆弱:“望楠他……没有回来呀!”

三伯伯意味深长地微笑着:“嗓门不要那么高。你妈粗心,没有注意到你戴了一块新手表。望楠送你的这块表不便宜啊。”

王多颖本能地把左腕子往身后一藏:“这是我同学借给我戴的!”

三伯伯晓之以理:“三伯伯是看着你出生、看着你长大的,最喜欢你和阿沐的诚实。阿沐现在变得我有点吃不准了。你嘛,三伯伯还是不会看错的。一般来说,你十句话里,有九句都是真话。不过今天你跟三伯伯说话,十句里面九句是假话。”

王多颖脸色变了,这只能让她显得越发心虚:“我说的是真话呀!”

三伯伯动之以情:“我们这些长辈,常常要让你们晚辈讨厌。三伯伯最怕让你们讨厌。不过,你们的父亲不在了,有些讨厌的话,三伯伯还是要对你们说清楚。望楠回来,不回家,在外面开房间和你单独相处,这不太好,体统上说不过去。我们王家是有家规的,他们洪家也是规矩人家,既然你们已经订了婚,趁他这次回来,索性就完了婚,省得我们这些长辈操心,对吧?”

王多颖无地自容,却不得不承认三伯伯的正确和善意,由衷地点点头。

临上车,三伯伯压低声音嘱托王多颖:“我希望你能把这些话转告给望楠。他比你大九岁,应该是个大哥哥,比你想得周到,不该做出对你这样身份的姑娘不利的事情。”

王多颖窝囊地沉默着,急迫地想找出反驳的话来,但她已经被击垮了,无力地负隅顽抗:“三伯伯你为什么不信呢?望楠他没回来呀……”

三伯伯意味深长地回过头,已经用不着再进一步戳穿她,向她摆摆手,钻进车内。

一个神秘的电话打入了洪家,接到电话的孙碧凝大吃一惊,一个陌生男人要见她的儿子洪望楠,男人告诉她,今天在马路上看到了洪望楠。这让孙碧凝坐卧不宁,放下电话后,越想越不对劲,跟女儿洪望梅展开了她的分析:“大前天望楠打电话来,我就一直在想,他声音怎么会那么清楚?香港打过来的长途电话,不会那么清楚的……”

洪望梅不高兴地撇着嘴:“哥哥回来了,不住在家里,也不来看看我们,算是什么意思呢?”

孙碧凝微皱着眉头,想不出合理解释,忍不住有些失望心寒。洪望梅的话更是雪上加霜,让她开始难过了。洪望梅说:“这两天我约阿颖看电影,她说没有空,约她去吃冰淇淋,她也推脱……”洪望梅越分析越觉得自己有道理,“我觉得啊……她一定跟哥哥在一起!”

孙碧凝看着女儿,瞪着眼睛,似乎也开窍了:“怪不得!今天我在王家姆妈家打了一天牌都没见到阿颖,晚上我们吃了晚饭,都九点多了,她还没回家。”

“要不明天,你问问阿颖……”

孙碧凝更加寒心:“问还有意思吗?他回来瞒着父母和妹妹,跟女朋友黏在一起!”

洪望梅观察着母亲的表情,忽然咯咯地笑起来:“人家说啊,所有儿媳妇都是婆婆的情敌!”

孙碧凝没心情开玩笑:“不要十三点!”

洪望梅慢悠悠站起来,摇着扇子:“好啦,你不问,我问。”

“你怎么问?”

年轻人总是残忍的,洪望梅依旧没心没肺地伤害着孙碧凝,故意逗她:“睡觉去喽。梦里好好想想,想出个好点子。”

洪家上上下下鸡飞狗跳,但这一切不过是三伯伯的安排,他的目的很简单:引洪望楠出来。

这似乎是个不寻常的夜晚,在这晚,王沐天和桑霞,王多颖和洪望楠一一纳入三伯伯的观察范围。他在顺藤摸瓜,一向稳重得体的他忽然像个好奇的孩子,他要努力探寻他们身上藏着的那些不愿人知的秘密。

要到很久以后,王沐天才能弄清这位至亲的长辈观察他们的动机。

年轻人总是天真的,即使明知道三伯伯今晚表现很不一般,但王多颖还是懒得多想,她对自己的亲人是不会有丝毫怀疑的,当接到洪望楠的电话时,她还是忘不了撒娇。洪望楠告诉她,明天不用跟他去南市了,她马上发出抗议,她就像一个不合格的地下党,浑身散发着积极而幼稚的冲动气息。

桑霞在楼梯扶手的空隙里,悄悄盯着王多颖,原来王多颖也是有秘密的。

似乎为了让这个多事的夜晚显得更加隆重,王沐天和他的伙伴们开始粉墨登场。小伙伴是小刘、小郑和小高,他们潜行在王家围墙外,小刘把手放在唇上,对着已经关灯的王沐天的窗口,学了一声鸟叫。那是他们和王沐天的联络暗号。

迷糊中的王沐天听到“怪鸟”鸣叫,飞快地穿上衣服,本想冲出去,想了想,却又脱下衣服,躺回床上。他现在已经是正式加入组织的人,而小刘和小郑只能算是业余的,他们把抗日当成打发无聊时间的游戏,他可不是。

小刘怪叫了几声,没见王沐天有动静,着急了,干脆从铁栅栏大门上翻入前院,要直接去找王沐天。他看到槐树底下的漆木马桶,抬起脚就给踢了出去。朱玉琼听到声响,急忙叫厨子老罗:“老罗啊,哪里弄出来的声响?你去看看!”

王沐天抓起衣服就往门外跑:“姆妈,我去看看!”出门碰到匆匆上楼梯的桑霞,桑霞问他什么事,他敷衍说没事。

厨子老罗正在前院骂骂咧咧,王沐天扫视一眼,立刻看到槐树后藏着的小刘。他想出一个主意,缩回楼里,拿起一个破脸盆,朝着后院扔出去:“罗叔叔,在后院!”

老罗提着铲子就往后院跑去,王沐天趁机领着小刘跑到大门口,用钥匙打开锁,把小刘往外推去,小刘却挣扎着不愿走,愤愤地说:“我们知道你骨头软了!”

王沐天拉起小刘往外走,随手带上大门。这一幕被桑霞从窗帘缝看到,她搞不明白半夜三更他们要干什么。

大门外的街道墙角处站着小郑等几个男孩,看着小刘和沐天从王家大门口跑过马路,向他们跑来。王沐天很严肃地警告他们:“我已经告诉你们了,你们以后自己活动,不要再来找我!我不会参加了!”

小郑不乐意了,说:“你不参加,我们的活动经费谁给啊?”他一点儿没不好意思,好像天经地义就该王沐天出资。

王沐天也不高兴:“上次给你们那么多经费,都用光了?”

小高走上前:“我就知道你舍不得花钱,所以要退出我们的队伍!”

王沐天懒得解释:“我就是舍不得花钱。”

小郑失望地说:“有钱还那么抠儿……”

“我就是抠儿。”王沐天看着无话可说的小伙伴,“我又抠儿,又胆小,好了吧?现在我要回家睡觉了。你们该去哪里就去哪里。”说完转身要走。这些昔日的战友太不上道,他是不打算再与他们为伍了。

小刘拦住了他:“阿沐,这次行动你不参加肯定会后悔的。”

王沐天不以为然:“我不后悔。”

小刘说:“这两天,我一直盯着弄堂里那个日本女人的家,有个日本军官天天晚上来找她,是开摩托车来的。”

王沐天本来漠然的眼睛突然出现了凝聚力。他还是忍不住心动了。很快他们便出现在上海公共租界的弄堂口。王沐天看到一辆三轮摩托停在一间石库门楼房的门口。小刘对他耳语:“因为你会开摩托车,我才来拉你参加。把日本鬼子打死,开了他的摩托就跑。”

王沐天走到摩托旁边,小高递给他几件工具,他把工具放在车座上,用一根铜丝捅进钥匙眼儿。他显然要比小伙伴想得周全:“这里是日租界,弄堂里住了一窝一窝的日本人,所以巡捕多得要命,马路上走三步路就会碰到两个巡捕……”话音未落,便看到两个头上包着缠头布的锡克巡捕从路口拐过来。小伙子们飞快地藏进一并排的几个门洞里。

锡克巡捕看见停泊的摩托车,其中一个拧亮手电筒照了照车牌。看到是日本守备司令部的车。

王沐天和小刘同藏在一个门洞,屏住呼吸,胸部和腹部都尽力收紧,脊梁恨不得融化在背后的门扉里。偏在此时,日本军官也从楼梯走了下来。王沐天和小刘腹背受敌,这个时候他们才感到恐惧,浑身的血液似乎都凝固了。

锡克巡捕关掉手电筒,慢慢离去。从楼梯下来的日本军官和一个日本女子在楼梯上用日语调情。松了口气的王沐天和小郑蹿上摩托车,蹲下身,接着鼓捣车锁。他们完全没意识到月光已经把他们出卖了:日本军官从门上的小块玻璃窗往外看,看见月光把摩托车旁边的小郑和沐天的身影投到地上,他吃了一惊。

石库门房的门两边站着小刘和小高,各自端着一块砖头,跃跃欲试。王沐天突然问小刘:“我们冒这么大风险却只打死一个,到底有多大意义?”

小刘把砖头举向王沐天:“胆小鬼,再废话我先打死你!”话刚说完,就听到门“咚”的一声打开了,接着就是一颗子弹射出来。小刘大吃一惊,本能地拔腿便跑。小郑、小高紧跟着小刘箭一般飞出去。

日本军官举着手枪,一边在后面追一边连续射击,却没注意到躲在门内的王沐天。王沐天捡起那块被小刘丢弃的砖头,窜到日本军官身后,朝他的脑袋就是一下。日本军官身体晃了晃,倒了下去。王沐天夺过军官手里的手枪,一只手伸进军官的军装口袋,掏出一把钥匙,他把钥匙捅进摩托车的开关,然后跨上车座。“轰隆”一声,摩托车启动了。

闻声而至的锡克巡捕看到一辆摩托车从街道尽头冲来,迅速拔出枪,企图阻挡摩托车和骑手。王沐天把头一埋,从他们之间冲过去。枪声响成一片,追着王沐天和摩托车。

王沐天低下身体,专注驾车,这次他是跟子弹赛跑了。

到了一处拐角,又冲出两个巡捕,王沐天斜着身,不顾一切地闯过去,车的一侧几乎擦着地皮转过弯去……小刘疯了一样在大街上飞奔,前面是一个十字路口,他扭过头,对紧跟在他后面的伙伴叫喊着:“笨蛋!别跟着我!分开跑!”小高和小郑却好似没听见,依然跟着小刘向左边跑去。

他们身后,传来摩托的马达声——小刘回过头,见王沐天骑着摩托向右边驰去。从马路对面冲过来两个骑马的巡捕,追踪摩托而去。

小刘慢下脚步,回过头,王沐天已经把巡捕们引开了,他再次回过头,看看仍在疯狂逃命的同伴,大口喘息:“不用跑了,没人追了。”

王沐天消失的方向,响起两三声枪响。小高、小郑都猛地眨了眨眼皮。

马当然跑不过摩托车,王沐天很快把骑马的巡捕远远地甩在了后面。他穿过一条刚刚铺满沥青的路面,正在铺沥青的养路工惊呆了……王沐天脱险了。他把摩托车藏了起来,赤脚悄无声息地穿过前院,却不知,桑霞正在注意着他。

朱玉琼也被摩托车的声音惊醒,在阳台站了一会儿,走回小客厅,她看到了桑霞。桑霞问她:“娘娘,你怎么起来了?”

朱玉琼失魂落魄地说:“每次都是这样,一听见摩托车声音,我就以为电报局来送电报……担心我的宇风出了什么事,打电报来……我也知道,宇风的大学转移到贵州去了,没法儿打电报给我……你是不是也是被摩托车弄醒的?”

桑霞点点头:“嗯。”

朱玉琼叹息一声:“只有在这种深更半夜一下子醒了,才会想到这是打仗的年月,哪里都不太平……”

王沐天已经走上了小客厅,他站在门外,听到朱玉琼和桑霞的对话。

朱玉琼继续说:“梦里不知身是客……我呢,白天都在做梦,夜里才是清醒的,风吹草动,都会让我想起阿宇……做娘的也真是难啊,又不能变成一只老母鸡,张开两只翅膀,把小鸡藏在下面……”

“真不知怎样才是最为他好:让他留在这种中国人被看得比狗还贱的上海滩吧,觉得委屈他了;让他远远离开,又是夜夜想他,为他过意不去。在贵州那种穷地方,有的吃吗?吃得惯吗?生了病到哪里看医生呢……所以,一听到摩托车声音就心惊肉跳,怕电报装着坏消息来了……”

王沐天悄悄走进卧室,躺到床上,闭上眼睛。惊涛骇浪之后,我们的小英雄反而出奇地平静和舒坦,顷刻间便沉入睡眠。

门被轻轻推开,桑霞在门口看着这个已经睡熟的男孩,她的目光停在他熟睡的脸上,似乎想探出他刚刚经历的惊涛骇浪。

月光柔和地洒在大地,于是夜晚获得了宁静的假象。

月亮是健忘的,但是街道却有着极好的记忆。

一大早,一辆装载着沥青的卡车旁,一个穿对襟短袖衫、中式裤子的男人用折扇拦住两个养路工。养路工打量着他,此男人并不掩饰他巡捕房便衣的特别风貌。便衣用折扇指着地上触目的沥青车辙:“今天凌晨两三点钟,你们看见一个骑摩托的人从这里过去吗?”

一个年轻养路工回答:“好像是有辆摩托车过去。”

“记得他的样子吗?”

疲倦的年轻养路工无精打采地说:“车速那么快,怎么看得清?”

便衣从街角转弯来到王家大门外的街道,他两眼盯着马路的路面,似乎丢失了什么贵重东西,正在沿途寻找。他突然停下来,弯下腰,看着路面上不太清晰的沥青车辙,然后抬起头,看着右前方的铁栅栏门,以及门内那座洋房。

他站起身,审视着洋房,又回过头,审视着车辙。干他们这行的需要灵敏的嗅觉,现在他似乎已经嗅到这道车辙和前面洋房之间的某种气味。

洪望楠和小丁一大早便来到南市区的居民区,居民区的情形正如季家鸣所说,嘈杂混乱。他看到这里街边多是铺板房,一些店铺正在下门板。有些店铺门口支起摊子,卖粢饭油条、卖老虎脚爪、卖糖粥,油锅里刺刺啦啦的响声和马桶刷子上拴着的螺丝刮在马桶上的噪音交融。卖早点摊子的附近,就停着倒马桶的木头粪车。拉粪车的人也许正坐在早点摊子上吃饭。

穿着西裤白衬衫,打着领带的洪望楠,站在这个不起眼的属于上海贫民阶级的街道,未免显得突兀,他的绅士装扮简直是对这里居民的示威和炫耀。

作为高级工程师的闻辛似乎也不应该属于这里,但是他的确在这里居住。

他们来到一个小巷口,看了一下巷子的号码:1303弄。小丁留下来,洪望楠走进巷子,找到闻辛的住处。闻辛的住处毫不起眼,是那种带阁楼和天井的老式居民房。开门的是闻家女佣,女佣告诉他,闻先生到弄堂口的茅房排队去了。

所以,洪望楠只好到臭气熏天的茅房去找闻辛。他沿着小巷朝前走,渐渐看见一队男人和一队女人,有的女人用手绢捂着鼻子,有的女人脚边放着木质马桶。他顺着两支队伍往前看,看到一幢灰砖建筑物,那就是这条巷子唯一的厕所了。

找了半天他也没有找到闻辛,有人以为他要插队,冲他大声嚷嚷起来,洪望楠解释也没人听。这一嚷,被准备从厕所出来的闻辛听到了,闻辛吃了一惊,他没想到洪望楠居然能跑到这里来找他。情急之下,他从口袋掏出一个硬币,对一个正在蹲坑的一个男人说:“我买你这份报纸!”

男人像看一个精神病一样看着他,接过硬币,忽然又反悔了:“唉,你买走报纸,我用什么擦屁股?”

闻辛一愣,撕下一小半报纸,递给男人。

此刻洪望楠进来了,闻辛立刻装作看报纸,把那大半张旧报纸遮在面孔前面。

洪望楠打量着厕所里一个个蹲着的、站着的男人,却让一个“过于专注”读报的人从他身边挤了过去。

闻辛用报纸挡着脸,匆匆出了男厕所的门,飞快地向自己家门跑去,算是逃过一劫。回到家,他呼唤女佣:“四好婆!”女佣抱着一个婴儿从狭窄的木头楼梯上下来。

闻辛问女佣刚才是不是有人找他,果然洪望楠找过他,闻辛不由心烦意乱:“以后随便谁找我,都不准他进门。”

女佣对主人的过分小心有些不以为然:“这个你已经交代我几遍了……”

闻辛拿起衣帽架上的衣服帽子,想到自己像个耗子一样东躲西藏,就更来气:“那我就再交代你一遍!”看见八仙桌上摆好的早饭,拿起盘子里的粢饭团就朝门口走去,想了想,又站住了,“四好婆,你出去看看,假如那个先生回来了,你就告诉他,我一般都是上了厕所直接上班。”

女佣“哦”了一声,抱着孩子出去,闻辛趴在破旧的木头门缝隙上往外看,洪望楠正急匆匆地朝他家门走过来。

闻辛看到洪望楠问了女佣几句话,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纸包来,他凑近襁褓,看着孩子柔嫩的小脸,说:“刚满月吧?真可爱!这是我带的一份满月礼。”说着便把红纸包递给女佣。女佣不敢拿,往后退缩,洪望楠不由分说地把红纸包塞进襁褓,“请你转告闻先生,一个跟他一起在美国念过书、听过他演讲的洪先生希望能跟他见面。拜托你了。”说完便转身而去。

在阁楼上的闻太太看到趴在门缝上窥视的闻辛,不由奇怪:“你在做什么?跟谁藏猫猫呢?”闻辛慌忙把食指放在嘴唇上:“嘘……”

一脸喜气的女佣直接往天井里走,朝着阁楼上的闻太太摇摇手里的红纸包:“太太,一早就有个好先生给我们毛头送满月礼!”

闻太太是见钱眼开的主儿,惊喜起来:“真的?我下来看看!”

站在门后的闻辛赶紧把门关严实,闩上门说:“谁让你随随便便拿陌生人的东西?”

女佣辩白:“他不是陌生人!”

闻辛不耐烦地说:“你四好婆眼里,全世界都是熟人!”

“他是你美国的同学!怎么是生人?”

“你就给我记好了,这年头儿,生人不会成熟人,熟人倒会变生人!”

闻太太从梯子上下来,接过女佣手里的红包,打开,一叠钞票露了出来。钞票旁边是一个信封:“哦哟,你哪个同学这么大方,送这么多礼金!”

“你就看得到礼金。”闻辛拿起那个信封,“还有这个呢?我就知道他们会来麻烦我!”

闻太太和女佣都把目光转向那个被她们忽略得干干净净的信封,一时间都安静下来。

闻辛把信封里的信笺抽出,马上就愣住了。这并不是预期的洪望楠的信笺,而是一张黄旧的演讲稿,题目是《从科学救国到科学治国》,落款是他的名字。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慢慢放下自己曾经的演讲稿。

闻太太观察着他:“怎么了?”

闻辛面无表情:“肚子饿了。”说着将演讲稿揉成一团,扔在地上,“吃早饭。”

从闻家走出来,洪望楠给季家鸣打了个电话,大致说了下刚才发生的情况,季家鸣回应说:“对我来说,就是一次最简单的行动,先把他绑来,之后呢,你想跟他叙旧也好,畅谈也好,辩论也好,都随你。”

洪望楠还不打算放弃努力:“先礼后兵,仁至义尽以后再说。”

从电话亭走出来,洪望楠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照片,然后招呼小丁:“他叫闻辛,记住了。这条巷子那头,也有一个电车站,可能闻辛今天会改变路线从那里上电车,你把守那个巷子口,我把守这边。快!”小丁接过照片,匆匆穿过马路,跑进巷子。

洪望楠还是失算了,闻辛今天不坐电车,他花钱坐轿车。闻太太看他坐轿车很不满意:“你一个月才挣多少钱?要养两个小人三个大人,乘轿车上班,我们天天吃咸菜啊?”

闻辛拉开门走出去:“咸菜已经蛮好了,要是他们把我拖到内地,你们咸菜都没得吃!”

汽车启动了,在小巷里一寸一寸地移,坐在车后座的闻辛从纱帘内向外看去,洪望楠正和吃早点的苦力们挤坐在一条长板凳上,他看到了轿车,站起身来。这个学弟实在太执著了。他想起八年前的那个演讲的自己,那时候的洪望楠更年轻,演讲刚结束,洪望楠便走向他,和他紧紧拥抱。

看着洪望楠在轿车后面追逐,渐渐被轿车落下,闻辛轻轻放下纱帘,垂下眼帘,有些过意不去,又有些内疚。

洪望楠在紧盯闻辛,有人在紧盯洪望楠。平野谷川对洪望楠很有兴趣。

平野谷川虽是日本人,但是他的中国话却说得相当好,他也的确希望自己看上去像个中国人,这样对情报资讯的搜集当然是很有好处的。

现在是早晨,平野坐在一家咖啡简餐馆阅读一份《大公报》,他看得很贪婪,好像要把报纸上的每个字都当点心给吃了。老唐从门外快步走过来,坐在平野对面的椅子上。

老唐四十多岁年纪,大背头,看上去颇为精明能干。从现在起,老唐将不时地出现在我们的故事里,作为故事的反派,老唐肩负着跟踪和破坏的使命,他负责让我们的主角多遭遇一些意外,从而让故事变得更加曲折。

老唐从口袋中拿出一张纸,很恭敬地推到平野面前:“从昨天夜里到今天上午,王家所有人的通话记录,都在这里。”

平野眼里露出赞赏之意,他吩咐女服务生:“给这位先生来一客古拉士汤。”

老唐问:“这古拉士汤是什么汤?”

平野扶了一下眼镜,拿起纸,说:“波兰的一道名菜,就是牛肉辣汤。解饿过瘾。”他指着纸上的一处问:“这里记漏了没有?”

“电话局为我们监听的人,速记技巧很好,不会漏记的。”

平野分析说:“昨晚十一点四十一分的那个电话里,洪望楠说‘明天南市区你不要去了’,一定是他们原先说好是两人一块儿去,洪望楠突然决定不带王多颖去了,这是他在十一点多冒险往王家打电话的原因……”

“为什么呢?”

“为什么?王多颖也是这么问的。不过下面洪望楠给王多颖的答复显然在敷衍她。他说:太早了,你是个懒丫头,起不来。就是说,去南市区的这件事,有一定的危险,洪望楠不愿意王多颖跟他一块儿冒险。多颖毕竟是涉世未深的女孩子,望楠舍不得她冒一点风险……”

老唐点头。

“那么,他们去南市干什么呢?”

“无非是跟什么人接头。”

“跟谁?”

老唐喝了一口咖啡,接着说:“找到洪望楠的住处,跟踪他,就明白了。”

平野思忖着。

老唐继续说:“只要找到洪的住处,什么都好办,把他抓起来一审,别说南市的接头人,全上海的接头人就都有了……”

平野轻轻摇头:“你知道这件事我为什么找你而不找我自己组织上的人吗?就因为你既不为日本人干,也不为汪精卫干,更不为共产党和国民党干,你只为……”他捻了捻手指头,“钞票干。要是一上来就把洪望楠抓起来,我需要你吗?上海有多少部抓人审人的机器?”

老唐对平野的理解表示欣慰,不过他还是不解:“为什么不能抓他?”

平野似笑非笑地说:“现在不能抓。只有让洪望楠到处走动,我们才能发现所有中央飞机制造厂的老员工和现在正在为他提供保护的国民党地下组织。”

洪家也在打听洪望楠的消息。洪望梅背负着寻找洪望楠的重要任务,她一大早便跑到王家,对王多颖嚷嚷着要找洪望楠,她埋怨洪望楠,说是姆妈中风了洪望楠也不回家看一眼,心太狠了。王多颖一听便着急起来,这可是大事。洪望梅欣赏着乱作一团的王多颖,心中暗笑,这是她想出的好点子。她是最轻松的一个,因为她什么都不晓得,所以总是无知的人最快乐。

王多颖和洪望梅在门外一直吵吵闹闹,打扫完天花板的桑霞却走到王沐天的卧室。王沐天正睡得不知今夕何夕,桑霞一句话让他一下子睡意全无,桑霞说:“我问你一句话,你回答了,随便你睡到什么时候。你把东西藏到哪里去了?”

王沐天抓着头皮,脸上是小孩耍赖的表情:“我没拿过你的东西啊!”

“那我点穿了啊,你把今天凌晨弄回来的赃物藏到哪里去了?”桑霞发出诡秘的微笑,“你妈可是在客厅里呢。”

看来昨晚的行动还是不够成功,王沐天只好乖乖听命于桑霞,向后院走去。桑霞跟在他后面,像押解着一个俘虏。

后院跟前院有很大的区别,首先是窄小,其次是杂乱荒芜。靠后墙搭了一座油毛毡棚子,里面堆着进一步淘汰出来的杂物。假如按照沐天的说法,房子里堆放的大部分东西叫“破烂”,那么棚子里堆放的,应该是“破烂的破烂”。

王沐天进了棚子,桑霞回头看了一眼,也进了棚子。

一张烂芦席盖在一个与棚子相比显得非常庞大的物体上,王沐天将芦席撩开。

桑霞吃了一惊,芦席下是一辆三轮摩托。

王沐天的语气有些得意:“车牌照我已经埋了,可以做一个假车牌挂上去。做假车牌很简单,我做过好几个……”

桑霞围着摩托转了半圈,蹲下来,手指摸着挎斗尾部的一个弹孔,显然在昨晚遭遇的枪战中挎斗成了盾牌,“我看你是疯了。”

王沐天回避话题,说:“你看多好的车!”

桑霞目光紧紧逼视着王沐天:“连个招呼都不跟我打?你要是丢了命,我怎么向组织交代?你知道你已经是我们组织的成员了吗?”

王沐天理屈了:“是他们把我硬拉去的……”老老实实把事情的经过和盘托出。

桑霞的想象力被沐天轻描淡写的描述进一步刺激了:骑马的巡捕,枪弹的追击……她更火了:“什么叫组织你懂吗?组织就是一部组装科学的机器,每个部件都只能安装在它自己的位置上,发挥它自己的功能。一个部件擅自跳出,发挥出意外的功能,这功能也许很精彩,但对整个组织毫无用处,说不定还是破坏作用,组织还需要这个部件干什么?”说完这些桑霞扭头就走。

王沐天委屈又无助:“小霞姐姐……”

桑霞转过身,目光冷硬:“你被开除了。”

王沐天愣住了:“为……为什么?”

桑霞就像没听见,飞快地离去。

这边王沐天失魂落魄,那边楼上小客厅却热闹无比。夜里那个内心敏感多愁的朱玉琼又还原了会玩会闹的本色。沈太太和另一个女牌友说是打完牌就走,朱玉琼不肯放过她们,要她们一定留下吃饭。

王沐天看到洪望梅,并不理会,只是无望地跟在桑霞身后,要为自己讨个说法,桑霞却极不耐烦,一直冷冷地板着脸。王沐天第一次见到桑霞如此严厉,他实在想不通,忍不住要绝望了。

洪望梅受到王沐天的冷落,她远远地看看桑霞,又看看身边的王沐天,酸溜溜地说了一句:“没必要吧,都十七岁了,还要找那么凶的娘姨来服侍你?”

王沐天满腔愁闷正无处发泄,看到洪望梅这个靶子,不由恶声恶气起来:“瞎说什么?”

洪望梅撇撇嘴,变本加厉地挖苦:“哦,她不是你的大脚娘姨啊?那就是个女丘八,凶得来!”

王沐天不再理会洪望梅,独自往门口走去。

洪望梅使出了杀手锏:“告诉你哦,我和我妈是这个世界上最最欢喜你的人,所以那天你偷了家里金条,又到我家撒谎去借钱,这些恶劣事情我妈才帮你瞒下来……”

王沐天又是懊恼又是心虚,对洪望梅的态度立刻软下来:“我下月一定会把洪家姆妈的钱还给她的。”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忽然听到一声尖叫,是桑霞的叫声。二人扑到朝着大门口的落地窗前,隔着带破洞的纱帘,看见巡捕和便衣用手枪逼着桑霞退回大门内。王沐天拔腿就往外跑。洪望梅拉住了他:“阿沐!你干什么去?”

王沐天不理睬洪望梅,甩开她,冲出客厅。

洪望梅又跟着跑到大厅:“你是不是当上抗日分子了?”

“你让开!”

洪望梅的脸忽然变得热情而疯狂:“你当上我也不怕!我跟你一块儿抗日!”

王沐天愣住了。

洪望梅伸出四根手指头:“你是这个?”又比划一个“八”字:“还是这个?”

王沐天心虚了:“胡说!”

洪望梅满不在乎地说:“随便你是老四,还是老八,要么是老蒋,我都不在乎!阿沐,真的,只要你抗日,我就跟你抗日!”

王沐天一推,洪望梅被他推得老远,差点跌倒。王沐天顾不上她,冲出客厅的门。

朱玉琼立在二楼阳台,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你们有什么急事啊?”

那巡捕是班长,他站在王家院中央,冲着朱玉琼说:“一个日本少佐今天早上两点在舟山路受到偷袭,现在脑震荡躺在医院,他的摩托车被偷袭者骑跑了……有人检举,说摩托车被开到这个院子里来了。”

朱玉琼的笑本就勉强,现在这笑结成了冰渣子,缓了半天才扑簌簌掉到地上,她重新聚合笑脸,扬起嗓子叫管妈:“给客人倒点冷饮,搬两把椅子到院子里,让他们在树荫里坐着喝。”

桑霞慢慢地往楼里走来,这样可以给自己多赢得一点思考时间和周旋空间。她以一个极小的动作伸出手腕,看了一眼表:九点三十分。今天她要和贺晓辉到码头提货,看眼下这情形是无论如何都无法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