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1 第四节

专管员笑着作势要拿话筒扔杨巡,笑会儿才着手打电话。杨巡也是笑嘻嘻的,等着专管员打好电话问好情况,他就力邀专管员一起过去谈。正好也是下班铃下,两人说说笑笑地出去先吃饭喝酒,都没注意到走廊上那个先来一步的会计无奈的脸。

杨巡和专管员酒足饭饱去到那家过去曾经辉煌过一阵子的集体单位,见那领导比较有些老实,等寒暄过后,带他来的专管员走了,杨巡就说什么都不肯付钱买车,硬是跟那领导谈下租车一年,一万五千块给那家单位入帐,两千块私下给领导自己。大家倒是皆大欢喜。

回到市场,却见宋运辉在。他忙抢上前去问好斟茶。宋运辉见杨巡红光满面,略有酒意,再说大家也是熟落无拘,就随随便便问一句:“你今天忘戴黑纱?”

杨巡一时有些尴尬,难得期期艾艾了一下,才道:“不想到处跟人解释说明,我妈是我自家的,藏心里就是了。”

寻建祥补充道:“有些人没事做,看小杨戴黑纱上门,恨不得刨根究底问得小杨哭出来。还有人更下作,嫌小杨晦气。”

宋运辉一愣,心说杨巡这小子也真是不容易。杨巡却早已道:“宋厂长来也不叫我一声,否则中饭一起吃。”

宋运辉摆摆手,“你忙,能见你一面已经挺有福气。我走了,刚刚抢着送一个癫痫发作的伤员过来,现在应该抢救过来,我去医院看看。”

杨巡一定要送宋运辉出去,反而寻建祥被他拦在办公室,宋运辉哭笑不得。杨巡一路告诉刚刚是怎样斗智斗勇租下一辆轿车,省去买车费用,又问宋运辉认不认识国托里面的人,帮忙做个介绍,一直絮絮叨叨说到大门口宋运辉车上。宋运辉上车前,拍拍杨巡的肩,很是温和地道:“杨巡,我们多年相识,再有大寻一起,你以后不用跟我客气,都是朋友。国托……我问问。”

看着宋运辉走,杨巡原地傻了好久,但他以后敢像大寻一样地与宋运辉交往吗?他自问不敢。大多数时候,人得自知身份,谨守规矩。

宋运辉心里一直感慨杨巡刚才的表现。从寻建祥嘴里知道,杨母对于杨巡的重要性,可是杨巡这么年轻的人,却能把所有感情压在心底,却总是让与他相处的人开心欢喜,这人,宋运辉很想知道,杨巡夜深人静一个人时候,心里怎么想。

但眼前现实也不给宋运辉多想自己事情的时间,医院里有已经赶来的伤员家属,还有码头分管领导之一——老赵。幸好伤员没有大碍,看似口吐白沫,危险万分,其实主要还是癫痫引起。宋运辉代表厂领导慰问几句,便放心带着老赵走出门诊。顺手,就把车钥匙扔给老赵。

老赵拿了钥匙,禁不住嘀咕:“你全厂安插了多少眼线?我练车怎么让你知道了?”

宋运辉笑笑,没回答。等坐上车,才道:“有人被你占着车,都怨声连天了,我还能不知道?”

老赵“嘿嘿”,却不敢说话。点火启动,上路开顺了,才一拍方向盘,道:“这车开着爽快,高,有劲。难怪马厂换皇冠,你还开旧车。”

宋运辉道:“现在开工在即,几百只手等着我批钱,不是十万火急的花销,都往后拖拖吧。都以为大工程是大金库,你不当家不知柴米贵啊。”

“照这么说,跑现场的人更该有车吧。你说,码头十万火急的电话,哪次不是我跑去?”

“我也在考虑,怎么解决你配车级别不够的问题。机会也就这几天有,算是火线入党。等开工运行平稳了,老赵,就没你十万火急的事啦。”

“那干脆提拔一级不就得了?”

“老马捏着配置,提拔的事你自己跟老马说去。”

老赵一时无语,节前没被提拔的事还在眼前不远,老马怎么指望得上。他气的是老马当面跟他唉声叹气地说手中没权宋运辉当道,可转身却为任命投上关键一票,反而不如宋运辉跟他实打实说实话。宋运辉再提老马,叫他如何回答?

车子里闷了好半天,宋运辉才道:“吊机的事情怎么样了?”

“我B方案,可人硬要A方案,你问我,我问谁?”

“我从呈上来方案看,A方案不错啊……”

“不错个屁,那方案是给内陆河道码头用的,我们是海边,我们得考虑空气较高腐蚀性,还有台风。B方案是我从市气象局拿来历年气象资料,根据五十年一遇台风最大瞬间风力设计的,A那种花架子有什么用。”

“这问题说起来我得批评你,你这单枪匹马个人英雄主义的作风要不得。你有想法,有好的想法,为什么不拿到码头工作会议上讨论,大家集思广益研究取得最好方案解决呢?现在你带人做一套,老黄带人做一套,眼下这么紧张的收工时期,你们怎么能如此浪费人力物力呢?”

“好,这就是问题症结所在。”老赵愤愤地把车子停到路边,才有可能腾出脑子来好好说话。“你怎么知道我没跟大家讨论?为什么你这么肯定?那是因为你们心中都有成见,都以为我没上我心中有疙瘩肯定要反老黄,不仅你这么想,码头谁都这么想,我现在做人有多难你知道吗?我说什么都有人猜测岀另一层意思,怀疑我对老黄有不轨企图。那你说,我们还怎么坐下来研究讨论,彼此取得谅解?”

宋运辉听了不由“哦”了一声,心说倒是有理。接老赵递来的香烟,两人各自点上,闷了会儿之后,宋运辉才道:“也难怪别人这么想。倒不是大家都对你老赵有成见,而是你老赵向来脾气比较躁,大家都潜意识以为你不会跟信任领导很好合作。”

“你看,对吧,我左右不是人。那你说要我怎么做才好,我已经仁至义尽了,我如果真撒手不管跟新领导对抗,那就没有B方案。可我有了B方案还得挨你们怀疑,那你说要我怎么做?”

宋运辉想了会儿,才道:“我得承认,当初任命老黄是错误的。如果任命的是你,你自己会收拾码头上下的舆论,你的强势,让人不得不接受你的压制。现在弄反了。老赵啊,暂时,变动是不可能的。不过好在你和老黄多年交情,你找时间私下与老黄交流交流,脾气嘛,也稍微收敛一下。”

老赵耐心听完,不耐地吐出一口烟,心说等于白说,什么都不解决。他索性不说,开车上路。

宋运辉也不说,两人一直闷到东海。宋运辉想了一路,局势已经朝着他原先的预料演变到今天地步,他还要不要坐山观虎斗?等车到办公楼下,宋运辉才拎起皮包,推门下车,顺口说一句:“这车你暂时用着,我不在你只能厂里开,别开岀去,你没本。”

老赵愣了一下,看看手中刚拔出来的钥匙,再看看关门而去的宋运辉,一时无话。他倒是不愁宋运辉没车可开,这个宋副厂长要真没车开,马厂长都会自觉把车送上门去。他只是猜不透宋运辉是什么用意。拉拢?可人家也没对他假以辞色,似乎不像。

宋运辉回到办公室,秘书告诉他金州的水书记曾打来电话,宋运辉明白,水书记回到家了,打个电话报个平安。他忙电话过去,水书记精神还挺好,电话那头笑嘻嘻地道:“小宋,我没看错你。以前你有篇写给部属报刊的文章说,要把金州的宝贵经验在系统内发扬光大,你做得好啊,我看着都替你非常骄傲。”

宋运辉笑道:“那都是水书记一向对我从严要求,不过我也只敢到现在才请水书记过来看看,早几天的时候还怕挨水书记批评。”

水书记听了这话异常欣慰,笑道:“不要那么谦虚嘛。不过小宋,我还有一件事要批评你,你现在虽然已经坐上领导位置,可在金州时候的工作作风还没改变,我在你办公室看了三天,看来你还没掌握领导技巧。你不能什么事都揽到自己身上啊,你要发动部下干,你给他们工作,激发他们积极性,同时呢,那也是让他们获得成就感,说白了就是让他们感觉到自己做出让领导看在眼里的成绩了。你不行,你虽然精通技术,可你得放手,不要搞得跟诸葛亮一样,鞠躬尽瘁,什么都抓自己手里,你这样下去,自己累死,手下人没有机会得到锻炼,无法提升境界,无法培养出一个强有力的管理团队。”

宋运辉沉默了会儿,道:“是,我也一直在考虑这个问题,为什么我做主要领导会做得这么苦,如何才能学得跟水书记的一招半式。果然水书记看出症结所在。可问题是,我现在无法放手,码头一块都还不听我。”

“那也才只码头一块嘛。小宋,你现在是老二,你现在还无法全面掌控局势,这都不是理由。我喝口水。”水书记大概是心中又回到当年金戈铁马的年代,心情激动了,说话飞快,呛了喉咙。宋运辉则是一颗心愣是被吊到嗓子眼上,不知道水书记接下来会传授什么真经给他。他趁此间隙不由想到当年金州时候水书记一没技术,二没名正言顺的权力,可水书记凭什么赶走费厂长,令刘总工屈就呢?

水书记好不容易才笑道:“我怎么跟人说书的一样,还非得卖个关子才行。小宋啊,你这时候应该大声喝彩才对,我这才有劲说下去啊。”

宋运辉不由笑出声来,“水书记,我怎么就学不会您的收放自如呢?”

“那要靠修炼,你别好高骛远了。我之所以不肯照你的安排好吃好玩,非要跟你在办公室看上三天,当然,哈哈,也因为你那儿我早就玩过,不高兴冬天挨着冻再玩一遍。我这三天看出你有个问题,估计是你有些小清高,还想装作一碗水端平。可我告诉你,作为一个领导,无论多大多小,都要有意识地明确表现岀一定的倾向性,你有倾向,你手下的人才会明确知道该怎么做才能从你手里得到好处。你不要做得太隐晦,考验手下的智力。只要你表现出倾向,你不用指挥,事情自然朝着你希望的方向发展,谁都追名逐利,谁都爱名利,你不如亮岀大萝卜前面挂着,让大家朝着那个方向走。你自己呢?省心省力。不用顾忌什么,你现在做都已经在做了,不如做得更彻底些。”

宋运辉听了不由沉吟,“倾向性……”

水书记笑道:“是啊,是你以前挺瞧不起的奸猾权术。”

宋运辉一时异常尴尬,没想到以前他对水书记的权术不满,水书记全都看在眼里。“水书记,我以前不懂事。您请谅解。”

水书记又笑:“我又有什么不能谅解的?你比我儿子还小,又是我一手带岀来。我差不多也拿你当自己孩子看啦。你请我去你那里参观,又对我坦承布公,我真是高兴。小孩子嘛,谁没怀疑一下大人呢?”

宋运辉放下电话,心情久久不能平静。不过也在这一刻,他知道该怎么处理老赵这个人了。下班之前,他知会了一下老马,以厂党组会议的名义,让通知下去,任命老赵为码头党支部书记,级别因此提高。同时明确通知码头,施行B方案。

老赵捧着这火烫煎堆,傻了。

但是宋运辉暂时无法下放工作。全面开工在即,事事都需限期完成,没有纠错时间,他只能继续亲力亲为。再说,两年下来,东海大权基本掌握于手,他想,他应该有所行动了。

因此开工典礼的事,他也主抓,不让老马他们插手。可以说,自从聆听水书记的指点之后,他有点变本加厉地将老马排斥在外。同事们或许是已经习惯这种一人独大的局面,也或许是聪明地接受到宋运辉的暗示,大家都顺着宋运辉的心意做事,包括码头也没作乱。而黄工,则是跟着老马一起被架空了。老赵好几天面色不自然,脾气也大,但宋运辉当作没看见没听见,随便他别扭去。宋运辉推己及人,他当年对待水书记的时候,何尝不曾别扭过。或许现在登高看远了,他能体谅并理解一众人的心理,也更能合理顺势而为。

典礼时候,上面来人是免不了的,宋运辉又请来水书记,当然也请了丈人和闵厂长。毫不意外地,他看到水书记比正当令的闵厂长在典礼仪式上混得更好,到处都是水书记的熟人。而水书记,则是非常活跃,全没了过去指挥若定的含蓄。

丈人程书记自然是更关心女婿,一直密切关注着动向。晚宴之后,好好等了好一会儿,才等到女婿安顿好官员们,他跟着宋运辉上车去女儿家。路上他就建议:“小辉,有机会请水书记帮你介绍介绍上面的朋友,也让他发挥发挥余热。”

宋运辉笑道:“爸,可不是。都让爸看出来了。”

程书记不由笑了出来:“现在鬼不少啊。不管以前跟老水有什么龃龉,都放下吧。他老啦,你还年轻,你多尊重尊重他。你的尊重跟别人相比,分量大不一样啊。”

宋运辉道:“不过我真的敬佩他,我现在越进入角色,越能领会水书记当年手段的厉害。现在偶尔有空总是回忆回忆当年在金州的经历,水书记真是跟活教材一样。他如今对我的指点,让我受惠无穷。”

程书记微笑:“老水也是那么多年大风大浪打磨出来的,他刚进厂时候,也只是一个文弱书生样的人,才没你进厂时候顶着第一批大学生光环那么风光,那时候他不上不下很吃亏的,又不是大学生,又偏偏戴着眼镜从事文化工作,给归到知识分子一类,我们这些工人都看不上他。他全靠自己摸爬滚打闯出的路子。他满肚子的鬼,你好好学学他。”

翁婿两个言谈甚欢。程书记心里放心不少。他多少知道女儿的能耐,很是担心现在的宋运辉翅膀硬了看他女儿不起,而他又鞭长莫及帮不上忙。等到女儿家,见女儿没睡觉还等着,听见汽车声早早飞了出来迎接。两个老亲家也是跟了出来,大家都脸上露出的是由衷的高兴,程厂长看得出来。他又是放了一大半的心。

春节时候,程书记体谅宋运辉工作的繁忙,没让女儿回娘家过年,怕影响宋运辉的专心工作。现在灯光下见女儿跟没出嫁时候似的,白而微胖,笑得没一点心事,还是那么爱娇,程书记非常满意。这就够说明问题了。看来女儿跟她妈说的是真的,宋运辉虽然忙,常不见人影,可家中大权全交给他女儿,尤其是工资奖金一分不拉全上交,女儿还有什么可愁的。

程书记背后跟宋运辉说,把程开颜放到厂外的县级机关里工作看来是对的,既不用跟着丈夫在厂里充夫人,劳心费神地应付摆平方方面面的关系,又可以轻松愉快地生活在丈夫的影响力之下,那样只占好处毋需操劳的角色,正好适合程开颜。

招待了两天爸爸,程开颜就有点想偷懒了。但程厂长不在乎,自己女儿什么德性他又不是不知道,都是他自己惯出来的。等爸爸一走,程开颜就忙打电话向丈夫汇报,说爸爸老是看着她的纹眉皱眉头,就跟宋运辉最初看见她纹眉时候差不多。还说她现在真后悔,很想洗掉它,可又有点怕怕的。宋运辉听了真是哭笑不得,他现在已经看惯程开颜的熊猫眼,早见怪不怪,没想到程开颜心里却一直惦记着他曾经的厌恶。

所谓功夫在诗外。典礼只是一个仪式,而仪式背后,却是花样百出的人与人。宋运辉有自己熟悉的人,又认识了几个水书记的老友,而更让宋运辉意外的,是一个高层带来的两个日本客人,是业内有名的设备制造商驻北京办事处人员,还是宋运辉以前见过一两面的老相识。典礼时候人多,宋运辉只拿出当年陪程开颜学日语还记得的几句招呼语跟日本人打个招呼,到典礼后第二天,才有时间坐下来接触。

但宋运辉事前,还是悄悄问了上面领导,难道西方国家的禁运开禁了吗。领导说,具体开禁不开禁还不好说,但去年下半年起,日本已经恢复对华贷款,有些事,现在可以慢慢做起来了。宋运辉立刻领会到领导的意思,但还是追问一句,东海二期,可不可以申请外汇,进口国外先进设备。领导笑眯眯地没肯定没否定,只说开始着手准备起来也好。宋运辉这才放心,跟日本客商就目前最新技术展开交谈。

终于等来这一天。

杨巡接到宋运辉秘书通知,让提前三天准备起来,跟国托总经理吃饭。杨巡第一次接到宋运辉如此郑重其事的通知,考虑之后,觉得宋运辉的暗示有道理,既然他要借车显示自己实力,那么,他吃饭时候的穿着自然也必须展示实力。他立马拖上寻建祥一起去上海买衣服。

两个大男人都不是逛街的料,走到繁华的南京路上,看到那么多的选择,都不知道该投哪扇门。看着都是一件件笔挺的西装,都不知道怎么才能算是好西装。走了一遍又一遍,终于决定,选贵的。两人于是专找上千块的西装来试。人家售货员对两个显然是阿乡的人爱理不理的,不肯把衣服拿下来给试穿。甚至眼睛都不斜他们一下,脸朝着别处懒懒地回答,轻蔑地道:“看见没?那儿写着,非买不试。五千块呢,能随便穿吗。”

寻建祥看着那售货员的菊花头,怒了,掏出一扎厚厚的百元人民币往柜台一拍,怒道:“操,大爷钱在这儿,看清楚……”

却被杨巡拉住,将钱收回包里。杨巡黑着脸冲那售货员道:“大爷有钱,不就五千块吗,大爷买一万的去。”说着就拉冒火的寻建祥离开。

那售货员看到一扎钱时,到底是有些后悔,却又很是有骨气的转开脸去,抱着手臂看都不看两人一眼,冷冷地对旁边一个售货员道:“格年头阿乡有钞票了。到上海来一趟,一麻袋一麻袋衣裳背回去。”

杨巡和寻建祥听着气死,但杨巡还是拉住寻建祥,沉着地道:“别中她们圈套,她们那是拿话激你买她们衣服。”

寻建祥一听有理,气哼哼道:“对,不买她们的,哪有这种嘴脸的。阿乡又咋了。”

“别生气,上海人眼里,北京人也照样是阿乡。”

但两人吸取了教训,到其他店里时候,就先装作若无其事、有点傻冒地亮岀钞票,立刻换来客气的服务。两人各买一套西装,又被西装柜台那个略微油头粉面的中年男性师傅领着到衬衫柜台各买两件衬衫,一条领带,这才被欢欢喜喜送走。走到下面女装楼层,两个拎着贵重物品袋的人不用亮岀钞票,也受到了欢迎,但只有寻建祥买了些东西回去给老婆。杨巡看着花花绿绿的衣服配饰,不由又想到戴娇凤,眼前也恍惚真的看到戴娇凤,才一愣神,又消失不见了。杨巡暗叹自己眼花,心想若戴娇凤在身边的话,到了这儿,还不是老鼠跳进白米缸。包括他现在身上的西装,都还是戴娇凤在的时候给他买的,他自己都不懂得怎么买。

等两人买了东西走到外面,寻建祥呼岀一声长气,笑道:“让那个西装师傅一说,我发觉我还真是土包子,什么都不懂。原来西装还有流行不流行的,什么今年流行双排钮,这个季节西装反而不用双排钮,要什么轻薄软挺,原来有那么多讲究。我大气都不敢岀,怕把那个师傅的奶油头吹化了。”

杨巡听着表示赞成,“是啊,大寻,你底子好,穿哪件都登样,我还真是穿了那师傅拿来的才好。啧,贵是真贵,大寻,要不我们回去再一人来一套天冷点时候穿的?”

寻建祥忙连连摆手:“算了,算了,再下去都够一人穿一辆车子了。”

杨巡歪着脑袋想了想,道:“还得回去,这西装好看,给宋厂长也带套去。”

寻建祥连忙拉住杨巡,道:“他不会收你大礼的,趁早别买。倒是领带可以考虑。”

杨巡一拍脑袋,道:“我都被奶油头师傅教育混了,还得回店里,我们多买些领带回去,回头多的是送人要用。这上海人,势利是真势利,本事也是真本事,今天跟着奶油头师傅学到很多。我以前做生意时候也是把电线什么的搞了个明白,哪儿用什么,我都知道,人称百问不倒,这站柜台的,都得这样。我们市场里那些摊主,那也个个都是人精。”

寻建祥不由想到自己当年在金州时候的工作态度,笑道:“工作态度最认真的是个体户,次认真的是计件拿奖金的,最不认真的是吃大锅饭的。你看我,以前吃着大锅饭,哪里有心工作,还打架打到牢子里去,哈哈。”

杨巡点头:“对啊,给自己干才没日没夜呢,可还真没见过像宋厂长一样给公家干也没日没夜的人,人家是奔前途的,做领导的,这境界我们达不到。”

寻建祥笑道:“你错了,小宋从来就是这样,这人……不知道的人会说他没趣。你就是不给他事做,他脑袋也不会闲着,自己找事做去。以前他才不忙,可他照样不知道看电影,不知道喝酒打牌,还好小程全听他的,要换作是我老婆,得天天跟他吵着要陪了。”

杨巡又是点头,但忽然想到自己,奇道:“我也是这种人吧?你看看我,才到东北时候,我妈还担心我没人管着得学坏,三天两头来信叮嘱。可那时候老乡聚一起打牌我从不参加,我那时候骑着破自行车满城找生意,大街小巷跑得比本地人还熟。唉,我只有……只有那两年玩了一阵子。”

寻建祥不知道杨巡哪两年玩了,见杨巡神色郁郁的,没去追问,心说肯定是那两年找个东北女朋友一起玩了。

“现在旁人看着我每天在玩,到处吃喝,可哪里知道陪吃陪喝是件苦差事。”

寻建祥笑道:“是啊,回来还得装模作样拿本教科书看,不知道你看进去多少。有时候喝得话都说不清了,书都拿倒了,还装模作样看个半小时。还不如学小宋,喝两杯就倒,倒下就睡觉,省得发酒疯。”

杨巡哈哈地笑:“我弟弟都大学了,我看了几年高中课本还没看完,都没好意思做他们大哥。不过你还真别说,我再醉,拿着专管员给我的文件看,还是一字不拉背得下来,挑得岀刺,找得到擦边球的。”

寻建祥哼哼,“你们都是神人。小宋拿着《人民日报》当饭吃,你拿机关文件当菜吃。”

“噢,宋厂长看这个?我们也去订《人民日报》,看看有些什么。我数理啃完了,化学怎么也啃不下,算了,以后还是啃《人民日报》,宋厂长看的肯定有料。”

“你们两个疯子。”寻建祥只能这么想,他实在看不出《人民日报》有什么可看,而没人教着,又怎么啃书本自学。只有拿神人、拿疯子来解释了。

杨巡听着这评价还挺受用,可不就是疯子。要不是神经有些短路,当初怎么会主动要求留在冻死人的东北给大伙儿看仓库。可疯子有疯子的好处,疯子摸得到正常人看不到的路。而且,还有宋运辉陪绑着呢。

宋运辉看到打扮一新的杨巡,大吃一惊,没想到这个成天嬉皮笑脸的小子穿戴起来也挺有人样。看着这样的杨巡又是顺眼,又是不习惯。以前的杨巡似乎随时都可以伸手摸一把头皮,这般登样的杨巡却有点陌生。

可杨巡换了张皮,里子一点没变,看到宋运辉看他的目光充满怪异,立马笑道:“宋厂长,洋装虽然穿在身,我心依然是杨巡心啊。呵呵。”

宋运辉忍俊不禁,“不错,不错,不过嘴巴也得关严实点,到时候别嬉皮笑脸。第一次见面,得给人留个有实力的印象,毕竟那总经理现在还挂着市计经委副主任头衔。”

杨巡不由奇道:“可那些当官的都吃我那一套啊。啊,对了,这回是要借钱,我自己得先摆出大亨样。”

宋运辉原本只是感觉杨巡应该装正经,倒没想到为什么,被杨巡这么一说,才恍然点头,心说杨巡这人真聪明,一点就透。可看到杨巡干咳两声,装模作样挺胸凸肚装正经人样,又忍不住笑,不由开口指点了几招,杨巡连忙牢牢记在心里。旁边寻建祥也是焕然一新地跟着,看着两个疯子交流心得,心说果然是一类人。

杨巡第一天桌面上认识国托总经理,第二天上国托办公室拜访,第三天趁星期天,自己开车上门带着国托总经理一家女眷岀去玩,虽然总经理自己没去。第四天,第五天,第六天……总之就像杨巡自己夸口说的,什么人,只要他杨巡有机会搭上第一次,以后那人就跑不掉了。随着与总经理个人感情的升级,随着国托总经理夫人越来越离不开杨巡的帮忙,杨巡一步步在心中提高借钱的数额,顺便地,他开始认真考虑,多方讨教,选取新的投资方向。

雷东宝没想到,没脑袋的人还真多。小雷家鱼虾吃猪屎,小雷家肥猪吃死鱼的传闻,竟然传得星火燎原。一下子的,忠富办公室门口门庭冷落车马稀,猪场倒是每天还有几只岀栏,反正猪脑袋上又没刻着“小雷家”三个字,拔毛杀了,谁也认不出是小雷家的猪。可是小雷家的鱼虾牛蛙名气太大,以往市面上不是小雷家的也冒充小雷家的,搞得满城尽是小雷家,因此一说小雷家的鱼虾牛蛙吃猪屎,谁都不敢买着吃了,别说小雷家的鱼虾牛蛙没人要,其他家的再改头换面也依然没人要,凡是尼罗罗非鱼、罗氏沼虾、牛蛙,都没了市场。忠富一下被打击得发晕,整天欲哭无泪。

正好冷库竣工验收,人家追着问忠富要钱,忠富只能躲了,也没脸问雷东宝要钱。以前口口声声说照规定不能问村里要钱,村里也不能问他们挖钱的是他,他现在怎么好意思出尔反尔。

倒是雷东宝黑着脸找到大棚里,找到蹲在鱼塘边“戏鱼”的忠富,分给忠富一枝烟。

忠富哭丧着脸,对雷东宝道:“怎么办?还好刚出钱买下三个月的料,否则这几天光见着一大群子张嘴吃,不见钱进来,我得杀鱼杀猪了。可三个月后怎么办?没想到还真有人信那谣言,这怎么说都说不通啊。”

雷东宝闷声道:“是我们错,我们知道谣言那天就得采取措施。”

“可谁能想到还真有人信啊,过来瞧瞧不就是了?眼见为实,看看鱼虾吃什么。我们哪来那么多死鱼死虾给猪吃,我们就是把所有养的鱼虾都给猪吃都不够,这谁想出来的猪吃死鱼?”

“那群脑袋没的以为我们村只养两三只猪。这确实是我错,春红提醒我时候,我都懒得理。现在晚了。”

忠富见雷东宝一口承担去了责任,心下感动,知道只要雷东宝肯担着,村里就没人敢追究他雷忠富。“书记,怎么能说是你错,我管着这块,我才是应该想到的。你跟我说了我也当笑话听,没想到……我们这下完了吗?”忠富以前一直觉得自己一手撑着村子里的养殖业,居功至伟,现在出了事才知道,大力撑着他这一块的其实是不懂养殖业的雷东宝,他一出事,就想找这根主心骨。主心骨虽然没拿出主意,也一样板着脸,可主心骨确认了责任,他心里有底了许多。

雷东宝想了会儿,起身道:“找县里去,再不行找市里,让他们出面澄清一下。你跟我去,你说得清楚,告诉他们为什么猪不吃死鱼,鱼不吃猪屎。跟笨人得说清楚,妈的。”

忠富犹豫地道:“万一他们搬出我们污染的真正原因呢?”

“操他妈,谁信。不信来看看我们小雷家的人,个个比他们城里的结实。走,咱自己先不能怯了。”

雷东宝一把拉起忠富,赶去县城。两人坐的是崭新的车子。

去到县里,雷东宝现在都不屑先找别人,径直找到陈平原那儿,却被秘书拦了出去。秘书偷偷告诉雷东宝,陈书记正生气着,多方努力下来,还是没能坚持住,还是得在两会前退居二线,去市里人大坐个副职。

雷东宝想来想去,看来现在不是找陈平原办事的时候,就拉着秘书把小雷家的事说了一下,要秘书帮忙岀个主意。秘书本就是跟雷东宝要好的,指点雷东宝索性奔市里报社,到报纸上登一登,越是从高一级的地方压下来,谣言越是消灭得快。再说,县里的影响也仅限于县里,可谣言传起来没有边界,这时候不知道该传到哪儿了,索性找市里去解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