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手中的牌 回想 玻璃塔中的女士

1

想和艾珠莱·加拉丁谈话可不容易。虽然说她的名字家喻户晓(艺巧匠人、清算师和小件物品技工联合大行会的二号女当家),她的地址人人皆知(艺巧新月岛,第四层,西康泰佐区,玻璃弯折机大街和齿轮刮刀大道的路口),但是,任何人若是想接近那处居所,都必须离开城市的步行主大道,走个四十英尺的距离。

那四十英尺距离却需要好好思量。

洛克和金抵达塔尔维拉有六个月了;李奥康托·科斯塔和哲罗姆·德·费拉这两个人物也从纸上的寥寥数笔演化成了悠游自得的第二身份。他们在夏日将尽的时候一路颠簸,奔向维拉城,而此刻,早春多变的微风却已开始取代冬天干燥的狂风。那是第七十八纳拉年的萨里丝月,纳拉,瘟疫女士,无所不在的疾病女神。

雇来的华丽小艇船尾,金坐在垫得舒舒服服的椅子里,这船重心很低,曲线圆滑,有六名桨手。小船仿佛匆忙赶路的昆虫,破开塔尔维拉主锚地的滔滔波浪,闪躲穿梭于大型船只之间,靠蹲在船首的年轻女孩喊话指引方向。

这是一个刮风天,太阳躲在高空中的层层云雾间,投下欠缺热度的乳白色光线。塔尔维拉的锚地挤满了货运驳船、大型平底船、无篷小船和来自十几个国家的远洋大船。安伯兰和帕雷的横帆船队伍吃水很深,七髓王国的绿玉色和金色旗帜在船尾飘扬。几百码开外,金看见一艘挂着拉塞因白色旗帜的双桅船,双桅船背后是一艘单层甲板大帆船,它在巴厘内尔城邦三角旗之上又挂了七髓王国的旗帜。沿塔尔维拉海岸线向北几百里就是巴厘内尔。

金的小艇绕过商人新月岛的南部顶端,商人新月岛是那三个环绕城堡山的镰刀状岛屿之一,城堡山是城市的中心,三个岛屿仿佛花瓣。他的目的地是艺巧新月岛,居住在那里的男男女女将齿轮机械的技巧从古怪癖好升格为了利润滚滚的产业。比起世间其他各处加起来不过十几位的大师们的造物,维拉城的精密机械要更加细致、更加纤巧、更加耐用——在任何方面,都更胜一筹。

奇怪的是,对塔尔维拉越熟悉,金就越觉得这地方不同寻常。在祖灵废墟上建起的每座城市都拥有其独特个性,多数时候,个性源自那些废墟原本的天性。卡莫尔人住在岛上,将岛屿隔开的不过是条条运河,至多是安杰文河这样的水系,与塔尔维拉提供给居住者的广阔空间相比,住得可谓是“摩肩接踵”。可是,维拉城临海岛屿上的几十万生灵却必须充分利用空间,以不同寻常的精确将自己划分为数个部族。

西面,穷人死死攀住活动住所区不放,猛烈的海风经常重新分配住户的所有物,能够忍受这件事情的人至少可以享受免费住所。东面,同样的人聚居于伊思垂安区,在黑手新月岛上层层叠叠的农场卖苦力。他们在自己无钱拥有的炼金催肥土壤上种植自己无钱享用的昂贵蔬果。

塔尔维拉只有一片墓园,历史悠久的魂灵堆场,占据了城市东岛的大部分面积,与黑手新月岛隔海相望。堆场分六层,立满了纪念石碑、雕像和状如小号豪宅的陵墓。死者和在生时一样阶层分明,越向上就意味着尸体所处的阶层越高。这是海湾那边黄金阶梯的可怖镜像。

堆场本身几乎有维尔维拉佐那么大,这里也生出了它的独特社群——有艾赞·基拉的修士和修女,这伙人花钱就替你悼亡(他们一个个提高了嗓门,向喊声所及范围内的过客叫卖各自的葬仪特长或戏剧表演才华),有陵墓雕刻师,还有最奇特的一群人:堆场警醒人。警醒人也是盗墓贼,这里是他们的服刑地点。罪犯们套上铁面具和铿锵作响的鳞甲,被迫在魂灵堆场巡逻,充当阴郁的治安官角色,只有在下一名盗墓贼落网之后,他或她才能获得释放。有些人不得不为此等待数年时间。

塔尔维拉没有绞刑,没有斩首,没有定刑罪犯和野兽间的搏杀——这在别的地方却蔚为风尚。在塔尔维拉,判了死罪的下场仅仅是人间蒸发,和城市的许多垃圾一起去了魂灵堆场。堆场的北边有一个敞口深坑,每边长约四十尺。深坑的祖灵玻璃四壁伸向一片完全的黑暗,你无从得知它究竟有多深。通常认为它深无止境,被押上处刑台的罪犯总是嘶喊、恳求。关于这里,最可怕的传闻是那些被扔进深坑的人并不会死去,而是会一直坠落下去,直到永远。

“左满舵!”船首女孩高叫。金左手边的桨手猛然把船桨逆水拉出海面,右边的人则拼命划桨,小艇险险逃出一艘大型货船的航线,让对方船上的牛只也惊出一身冷汗。货船护栏边的男人冲小艇使劲挥舞拳头,小船自他靴子底下十尺的地方飞速掠过。

“擦干净眼睛上糊着的屎吧,你个发育不全的小婊子!”

“你还是回去和母牛亲热吧,你个软蛋窝囊废!”

“有本事上来啊,让你见识见识软不软!冒犯您了,尊敬的先生。”

金坐在他王座般的椅子里,身穿天鹅绒长礼服,佩戴的金质饰品只需阴天里的一丝微光也会闪闪发亮,他很有要人的派头。对于货船上的人来说,确保自己的言语攻击没有误伤贵人是非常重要的。污言秽语在塔尔维拉的港口实属家常便饭,但有产阶级却总会得到高看一等的待遇,仿佛他们正在水面漂行,完全独立于承载他们的船只和劳力。金挥挥手,表示并不在意。

“用不着凑近瞧也知道你软得像猪油!”女孩用双手比画了个粗鲁的手势,“站在这儿我都看得出母牛有多失望!”

抛完这句话,小艇便驶出了对方语言攻击的范围。货船落在船尾背后,艺巧新月岛的西南岸开始显眼了。

“骂得精彩,”金说,“一人多加一个银弗拉尼。”

女孩愈发高兴,桨手也干劲十足,在他们的努力下,金渐渐靠近了艺巧新月岛。左手边几百码之外,水上的一场骚乱吸引了他的注意力。十多艘较小的船只团团围住一艘挂了某个金不认识的维拉行会旗的货运驳船。小船载的男男女女试图攀上驳船,大船上处于下风的船员竭力用船桨和水泵保卫自己。坐满了治安官的船只正在驶近,但尚有几分钟才到得了。

“喂,那是什么?”金对女孩大叫。

“啥?哪儿?哦,那个。鹅毛笔抵抗军,又在闹腾,习惯了。”

“鹅毛笔抵抗军?”

“抄写员行会。货船挂的是铅印机行会的旗帜,船上运的肯定是艺巧新月岛来的铅印机。见过铅印机吗?”

“听说过。事实上,几个月前头回听说。”

“抄写员不喜欢铅印机,觉得那东西会让他们的行当过时。每次铅印机行会运机器过海湾,他们就要打伏击,海底下现在至少沉了五六台崭新的铅印机,外加几具尸体。照我说,这实在是一大坨黏糊糊、臭烘烘的糟烂事情。”

“我不得不同意你的看法。”

“唉,希望他们别琢磨出什么玩意儿,能够取代一组上好的桨手。您的码头到了,先生,如果我的记性不错,这比你安排的时间略早了一些。需要我们留下等您吗?”

“太需要了,”金说,“会逗乐的好帮手实在不容易找。我想我顶多需要一个小时。”

“都听您的吩咐,德·费拉阁下。”

2

尽管定居于此的绝大多数人都是行会成员,但艺巧新月岛并非仅仅属于艺巧匠人大行会一家,不过,他们的私家会所和俱乐部遍布岛上的每个街角。只有在这些地方,他们才能允许自己那些外人难以理解、有时候甚至相当危险的设备暴露于众目睽睽之下。

金一路攀上铜鸡蛇道的陡峭台阶,经过蜡烛商人、刀刃锋锐师和血管占卜者(神秘主义者,声称能通过手掌和前臂的血管纹路读出你的整个前途命运)的铺子。道路尽头处,他为一位苗条的女士让路,这女人头戴四角帽,罩着遮阳面纱,正拉着皮带遛斗隼。斗隼是一种不能飞行的攻击性鸟类,块头比猎犬还大。它们退化了的翅膀缩在矮壮的身躯背后,用爪子跳来跳去,那爪子一击就能从人身上撕下拳头大小的一块肉。斗隼如黏人的孩童般与主人建立联系,任何时候都准备着杀死眼前的人。

“多好的杀手鸟儿啊,”金喃喃自语,“无论对生命或是肢体,都是极大的威胁。多么可爱的小姑娘,或者小男孩,或者啥啥啥。”

猛禽吱喳几声,表示警告,然后蹦跳着随主人去了。

金爬得心急火燎,浑身大汗,又上了一段之字形台阶,边爬边怒气冲冲地告诉自己,几个小时的锻炼对日益膨胀的腹部颇有益处。在哲罗姆·德·费拉眼中,锻炼就意味着起床,走到赌桌前,然后再回到床上。四十码,六十码,八十码……码头地区,岛屿的第二层,第三层,第四层,最顶层,艺巧匠人的古怪在这里显现得淋漓尽致。

新月岛第四层的商铺和房屋由极度复杂的渡槽网络供给用水。网络部分是瑟林王朝时代的基石与柱梁结构,其他的则仅仅是木柱支撑着的皮革斜槽。目力所及范围内,水轮、风车、传动装置、平衡锤、钟摆比比皆是。重新分配供水是艺巧匠人热衷的竞赛游戏,唯一的法则是谁也不许在最终送达点的地方切断别人的水道。每隔几天,就会有人给某条管线分出新的支流,或是装上各色水泵装置。再过几天,又有另外一位艺巧匠人让水流进新的岔道。斗争便如此循环往复。热带风暴过后,街上总是撒满齿轮、机械和管件,而匠人们也总要重新建构他们的供水渠道,其怪异程度还得再加一倍。

玻璃弯折机大街贯穿最顶层。金向左转弯,快步走在鹅卵石道路上。制玻璃的难闻味道从街边店堂飘向他。透过敞开的房门,他看见匠人正在旋转长杆尽头泛着橙色光芒的物体。几个炼金术士的助手匆匆忙忙挤过他身旁,抢占了全部路面。他们头戴那个行当标志性的红色无边便帽,手上、脸上尽是化学灼伤的痕迹,那算是他们的荣誉勋章了。

他经过齿轮刮刀大道,一小群工人坐在店门口,清理、打磨金属片材。不耐烦的匠人站在某几名工人背后,时刻盯着他们的活计,匠人唠唠叨叨,发出些毫无裨益的指令,不时紧张地跺脚。路口位于第四层西南端尽头,唯一的去处就是下层阶梯——除了四十尺之外艾珠莱·加拉丁的住所。

玻璃弯折机大街到头是个死胡同,这里呈弧形分布了数家店面,店面间有一个缺口,仿佛在笑靥上敲掉了一颗牙齿。缺口处凸出来的是一座祖灵玻璃长塔,出于某些隐晦不明的祖灵原因,它与第四层的石头地面固定在一起。长塔宽约一尺半,平顶,长约四十尺,宛如长矛般横刺入虚空,脚下十五码处是第三层某条蜿蜒道路的房屋顶棚。

艾珠莱·加拉丁的住所位于长塔尽头,状如树枝尖端上搭出的三层楼的鸟巢。艺巧匠人大行会的二号女当家觉得这样的居住方式可以保证隐私——与高度机密的生意往来相关的隐私,与她的莫测技法息息相关的隐私,你必须足够疯癫才能够沿着长塔一路跑到她家正门口。

金咽下一口唾沫,搓了搓手,向诡诈看护人奉上简短祷告,然后踏上了祖灵玻璃。“没那么难吧,”他嘟囔道,“更艰苦的事情我也经历过。闲庭信步而已。别往下看就行。我和满载的大帆船一样稳当。”

他伸展双臂,借此保持平衡,小心翼翼地踏上长塔。感觉委实有趣,风似乎忽然加大了力度,头顶的天空似乎忽然阔了许多……他紧盯着前方的房门(自己并不知道),屏住了呼吸,直到双手紧紧按住房门为止。他深呼吸几次,擦拭眉头的汗水,眉头上迸发出的汗水多得让他不好意思。

艾珠莱·加拉丁的住所由坚实的白色石块垒成。尖屋顶边镶了个吱嘎作响的风车,还有一个装在木框中的硕大皮革球胆,供收集雨水之用。门上用浮雕手法刻了齿轮和其他传动机件的图案,门旁边是嵌在石块中的铜质铭牌。金按下铭牌,听见屋内传来一声锣响。他等着有人回应,炊烟从脚下袅袅升起,经过他的身旁。

他正打算再揿一次铭牌的当口,门吱呀呀地打开了。一位矮个子、怒容满面的女士出现在房门和门框间的狭缝中,恶狠狠抬头瞪着他。看她的样子似乎六十出头,金心想——泛红的皮肤沟壑深重,仿佛穿了许多年的皮衣接缝。她体形敦实,喉头鼓出一团青蛙形状的肉,肉呼呼的面容像雕刻师的灰泥一般从高耸的颧骨上垂落。白发扎成一条辫子,上面交替套了许多个黄铜和黑铁发圈。她的双手、前臂和脖子,凡是露在外面的地方,都覆满了精细、略略有些褪色的文身。

金把右脚搁在左脚前,鞠了个四十五度的躬,左手在空中挥舞,右手盖住腹部。还没等他送上连串的花言巧语,加拉丁行会女当家就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将他拽进了屋内。

“噢!敬爱的女士,请温柔一些!允许我做个自我介绍!”

“你太肥壮,衣服也穿得太好,不可能是寻求赞助的学徒。”她答道,“因此,你肯定是来找我帮忙的,而你这种人问起好总是长篇累牍,所以,就此闭嘴吧。”

她的住所有油脂、汗水、石尘和重金属的气味。屋内是一片高旷的空间,乱七八糟塞满了金这辈子见过的最古怪的物件。左右两面墙上分别开有一人高的拱窗,但墙壁上剩下的空间尽皆被形形色色的脚架占据,它们支撑起上百个木头横架,架子上全是工具、材料和垃圾。脚架顶上是一块胡乱拼凑的台座,金发现那里摆了供睡觉的垫子和一张桌子,桌子上方挂着两个炼金灯球。房间里立着数把梯子,垂着数条皮革绳索,地面基本由书本、卷轴、用软木塞封住的半满瓶子覆盖。

“这时间若是不恰当——”

“时间永远不可能恰当,年轻的闯入者阁下。能够改变这一状况的唯有足够有趣的请求。所以,你想要什么?”

“加拉丁行会女当家,无论我向何人咨询,他们都愿意发誓说,塔尔维拉手艺最精湛、成就最卓著、追随者最众的艺巧匠人,不是别人,就是你——”

“年轻人,别拿花言巧语喷我了。”老妇挥挥手,说,“四处看看吧。齿轮和杠杆,秤锤和锁链。好听的言辞没法让它们替你干活——我也一样。”

“如您所愿。”金说,他站直身体,伸手摸向外套中,“然而,若是不能让我表现小小善意,我怎么也无法心安。”

他从外套内侧拿出一个银箔包裹的小小物件。银箔的折角优雅地搭在一起,加了红色蜡封,蜡封裁成卷曲的碟状,印章还撒了金粉。

金的线人无一例外地提及加拉丁唯一的人性弱点:她对礼物的喜爱,和她对马屁和被人打扰的厌恶,这两者程度相当。她皱起眉头,但当她用刺满文身的手接过礼物时,面上还是出现了预料中的笑容。

“很好,”她说,“好极了,这下子咱们都能够心安了……”

她拆开碟状蜡封,扯掉银箔,那热切劲头和小女孩差不多。包裹中装了一个黄铜瓶塞的矩形瓶子,里头是满满一瓶乳白色的液体。她仔细阅读标签,倒吸一口凉气。

“白李奥斯特沙陵,”她悄声说,“十二诸神啊。你都和什么人说过话?”

白兰地混成酒是塔尔维拉的特产:别处来的上等白兰地(眼下,是安伯兰的奥斯特沙陵),与本地罕有的炼金水果酿出的酒水,这两者混和装瓶存储经年后得到的美酒,其风味之丰润醇厚,能让饮者的舌头震慑得失去知觉。眼前的瓶子装了大约两满杯白李奥斯特沙陵,价值四十五索拉里。

“几条见识广博的生灵,”金说,“他们说您或许会欣赏一份朴素的土酿。”

“这哪里称得上朴素啊,尊敬的……”

“德·费拉。哲罗姆·德·费拉,听候您的差遣。”

“恰恰相反,德·费拉阁下,需要我为您做什么?”

“呃——如果您真的愿意讨论几句世间俗事的话,我必须说,此刻我并没有什么特别的需要。我只有……几个问题想询问。”

“什么方面的?”

“金库。”

加拉丁行会女当家宛如对待新生婴儿一般抱紧了白兰地,她说:“金库?德·费拉阁下?普通的储物金库,加装的机械装置是为了方便,抑或是保险金库,机械装置是为了防御?”

“敬爱的女士,我的口味更加倾向于后者。”

“您想守护的是什么东西?”

“什么也不想守护,”金说,“与我想把什么东西从守护中解放出来关系更大。”

“您被锁在金库外面了吗?需要别人帮您略微松一松防护?”

“是的,敬爱的女士。只是……”

“只是什么?”

金舔舔嘴唇,露出笑容:“我听到过——呃——可信的传闻,说我建议的那类事情会让您负上连带责任。”

她露出了然于心的表情:“您是否在暗示,把您锁在外面的金库并不必然归您所有?”

“嗯。并不必然,是的。”

她在屋子里踱来踱去,跨过书本、瓶罐和机械装置。

“联合大行会的法度,”末了,她说,“禁止我们中的任何人直接干预其他人的工作成果,除了受对方邀请和城邦利益所在时。”她又停顿片刻。“然而……我们并不禁止给出建议、验看图纸……这些都是为了改善工艺,您明白。所谓的破坏性测试。或者说,我们借此评判他人的工作。”

“建议,我需要的仅仅就是建议。”金说,“我不需要锁匠本人,只需要知道该如何武装一位锁匠。”

“有几位朋友武装锁匠的本事要超过我。在讨论补偿方面的问题之前,请告诉我——您知道您眼界内的那个金库是什么人设计的吗?”

“知道。”

“是谁呢?”

“艾珠莱·加拉丁。”

行会女当家从他身旁退开一步,仿佛他的双唇间忽然探出一条分叉的舌头。

“要我帮你解开我自己的设计?你疯了不成?”

“我还希望,”金说,“金库所有者的身份不会惹得您怜悯心的爆发。”

“谁,哪儿?”

“雷昆。罪塔尖。”

“十二诸神在上,你确实疯了!”加拉丁四下张望,仿佛要在继续开口前确认房间里没有雷昆的探子,“这绝对会让我的怜悯心大爆特爆!怜悯我自己!”

“行会女当家阁下,我的钱袋子深不可测。我想肯定有某个数字足以打消您的疑虑吧?”

“世间没有哪个数字,”老妇说,“大得能够让我交出你想要的东西。你的口音,德·费拉阁下……我想我听出了你的口音。您来自塔里沙玛,对吗?”

“是的。”

“雷昆——你研究过这个人,对吗?”

“彻头彻尾,当然了。”

“胡说八道。如果你真的彻头彻尾研究过他,就不会出现在我面前了。让我给你讲点儿雷昆的事情吧,你这个可怜的塔里沙玛有钱傻蛋。知道他身边的女人塞琳黛吗?有一只铜手的女人。”

“我听说他身边没有亲近的人。”

“你听说的就这些?”

“呃,或多或少吧。”

“直到几年前,”加拉丁说,“雷昆每年变换节都要举行盛大的假面舞会。何等不羁的狂欢,人们花几千索拉里制作服装,他的衣衫永远是最奢华的。嗯,某年他决定和他那位美丽的女人交换服装和面具。完全是心血来潮。”

“一名刺客,”她继续下去,“在雷昆衣服内侧涂了某样毒物。最暗黑的炼金术法,对凡人肉体而言堪比王水。那东西是一种粉末……加了汗液和体温便会活过来。那女人穿了大约半个小时,她开始出汗,颇为乐在其中。接着,她没了命地叫起来。

“我不在场,但人群中有与我相熟的艺巧匠人,他们说这女人不停号叫,到最后嗓子破掉了。她喉咙里发不出声音,只有嘶嘶声,可她依然在努力尖叫。衣服只有一侧涂了毒药……这姿态也够反常的。她的皮肤鼓起水泡,像是浇了热焦油。她的血肉冒出蒸汽,德·费拉阁下,谁也没有勇气去碰她,除了雷昆。他切开女人的衣服,要来清水,疯狂地救助她。他擦拭女人灼烧的皮肤,用自己的外套,用衣服的碎片,用他的双手。他自己也被严重烧伤,因此戴上了手套,为的是掩盖伤疤。”

“太让人惊叹了。”金说。

“他拯救了她的生命,”加拉丁说,“她也就剩下一条命值得救了。您肯定见过她的脸。一只眼睛脱水蒸干了,像是篝火上的葡萄。脚趾需要切除。指头烧得只剩下骨节,手上全是水泡,完全废掉了,必须截肢。医生还割掉她一侧乳房,德·费拉阁下。我向你保证,你根本不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即便现在,这对我来说依然是一件可怕的事情,即使我早就过了能被人看做标致女性的年龄。

“她卧床休养的时候,雷昆向所有的帮派、所有他控制的盗贼、所有的人脉、所有有钱有势的朋友传下话去,悬赏一千索拉里,任何人只要告诉他,那位即将沦为囚徒的人姓甚名谁,就可以拿到这笔赏金,而且绝对不追问消息来源。然而,人们对那一位刺客颇为忌惮,彼时的雷昆也不如现在这般受人尊敬。他没有得到任何回音。第二天夜里,他把赏格提高到五千索拉里,绝不追问,依然没有回音。第三天夜里,他继续悬赏,花红提高到了一万索拉里,无果而终。第四天夜里,两万索拉里……但仍旧无人肯吭声。

“也就是那天夜里,屠杀开始了。随意抽选。在盗贼中,在炼金术士中,在至高会的仆役中。任何人,只要可能触及有用的线索,都在此范围内。每天夜里一条命,秘密暗杀,手法极度专业。受害者不论男女都被刀剥了左侧身子的皮,以此作为警醒象征。

“他手下的帮派,他的赌客,他的关系人,都乞求他停手。‘替我把刺客找来,’他说,‘我就停手。’他们一边恳求,一边派人四处打探消息,结果仍然一无所获。于是乎,他开始每夜杀两人。他开始杀老婆、丈夫、孩子、朋友。他控制的帮派之一举了反旗,但第二天早晨被人发现时变成了一窝尸体。一个不落。想反过来做掉他的企图均告失败。他加紧了对手下帮派的控制,把软心肠的人统统肃清。他杀啊杀啊杀啊杀,直到整座城市陷入狂热,每块石头都有人替他翻开看过,每扇门都有人替他踹开搜过。没有什么比让他失望更糟糕的事情了。最后,终于有人带了一名男子给他,满足了他的所有疑问。”

“雷昆,”加拉丁长久地叹息,嗓音干涩,“把那男人的左侧身体置于木箱中,用锁链固定住那人。接下来,他往木箱倒入炼金水泥,让水泥干透后敲掉木箱——明白吗?那男人的半个身体给封进了一堵石墙中,整个左面半片,从头到脚。他被运进雷昆的金库,放在那儿等死。雷昆每天进去,把水灌进男人的喉咙。男人被困住的肢体开始腐烂、溃疡、化脓。他病得很重,死得很慢,死于饥饿和坏疽。在我漫长的人生中,这是听说过的最彻底而可怖的折磨了。”

“因此,请原谅我,”她边说,边轻轻拉住金的胳膊,带他走向左手边的窗户,“雷昆是我情愿保持绝对忠诚的一位客户,直到至善女神将我的灵魂带离这把老骨头之前都是如此。”

“可是,他肯定不会知道我们的事情吧?”

“德·费拉阁下,为了确保万无一失,有些事情我情愿永远不去改变它。永远。”

“可是,您不愿再稍微多考虑——”

“德·费拉阁下,”加拉丁打断他,“你有否听说过,在他的塔中出千被捉的人会有什么下场?他留下他们的手,然后让他们的人摔在一片石板庭院里,把账单寄给他们的家人或是商业伙伴,收取垃圾清扫费。上一位在罪塔尖里挑起争斗、见了红的先生,他什么结局?雷昆把他捆在桌子上,找了位江湖游医剜去他的膝盖骨,往伤口里倒了无数红蚂蚁后,又用细麻线将膝盖骨缝回去。那人哀求雷昆,希望给他一个痛快。当然,未能如愿。

“雷昆是自成派系的一股力量。执政官害怕惹恼至高会,从来不去碰他;至高会觉得他的用处太大,背叛他不会带来太多好处。塞琳黛差点遇害之后,他变成了一位残酷方面的艺术家,这座城市还没有见过这样的人。我认为,凡间的任何好处都不足以补偿触怒雷昆所带来的风险。”

“敬爱的女士,这些事情我都认真思考过了。难道我们不能尽量谨慎,极小化您的涉人吗?金库机械构造的基本蓝图,最简单的概览即可,那些决计不会把火引向您的东西。”

“你听得实在不够仔细。”她摇摇头,向左手边的窗户打了个手势,“让我问您一些别的事情吧,德·费拉阁下。能看见窗外塔尔维拉城的美景吗?”

金向前走了几步,透过窗玻璃凝神望去。窗户对着南方,越过艺巧新月岛的西端,越过锚地和闪着粼粼波光的银白色海面,能一直望见宝剑码头。执政官的海军舰艇停泊在那里,由高墙和弩炮护卫。

“这风景……非常赏心悦目。”他说。

“真的吗?现在,请你接受我就此事的最后态度陈述吧。您对秤锤系统有什么了解吗?”

“我不敢说我——”

说时迟那时快,行会女当家伸手猛拽天花板上垂下来的一条皮绳。

金觉得塔尔维拉的景色忽然朝天花板上移去,这是他对脚下地板开了个洞的初步知觉;他的感官连忙着手研究这是什么意思,却迟了一步,等到胃部传来一阵恶心感,才明白移动的并不是景色。

他穿过地板,跌落在四方形的硬木平台上,那平台四角用铁链拴住,悬挂在加拉丁住所底下。乍看之下,他觉得那东西像是某种提升机械——可接下来,它却直直冲向脚下四十多尺的街道。

铁链叮当作响,一时间身旁狂风大作。他面朝下趴着,双手紧紧攀住平台,指节都被握得发白。屋顶、手推车、鹅卵石迎面而来,他做好了思想准备,打算接受撞击地面带来的剧痛——但剧痛迟迟不来。平台以非同寻常的平稳慢了下来……结局也从死亡变为受伤,最终则是一阵尴尬。降落的终点距离街面仅有几尺,金左边的铁链留在原处,右边的则陡然松开,平台猛地倾向一侧,他落在了石块地面上的垃圾堆中。

他坐起身,满怀感激地深深呼吸。街道在周围缓缓旋转。他抬起头,望见铁链吊着的平台正飞速爬高,返回其原先的位置。升至加拉丁地板底下之前一瞬间,某样亮闪闪的小东西翻滚着掉出翻板活门。金急忙一缩身体,遮住面部,装白兰地混合酒的瓶子在旁边爆开,玻璃碴和美酒洒了他一身。

他晃晃悠悠地站起身,惊魂未定,口中脏话连连,一边用手抹掉浸湿了头发的白李奥斯特沙陵,这些酒能值好几个索拉里。

“多么美好的下午啊,先生。嘿,别开口,让我猜猜看,行会女当家没有接受你的提议?”

晕头转向的金发现说话声来自右边不足五尺处,一位满脸堆笑的啤酒贩子斜倚着一幢两层建筑的外墙,建筑没有任何标记,大门紧闭。那男人皮肤黝黑,衣衫褴褛,一顶上了年岁的宽檐帽挂在脑袋上,就要耷拉到瘦骨嶙峋的肩头了。他正拿一只手在装了轮子的木酒桶上敲打节拍,酒桶上用铁链拴了几个木头大杯。

“呃,差不多吧。”金说。一柄短斧滑出外套,叮叮当当地落在鹅卵石地面上。他面红耳赤,弯腰拾起短斧,让它再次消失于衣物中。

“您或许会觉得我很自私,先生,而且我不得不头一个站出来同意你,但您看起来实在像是需要喝一杯的样子。喝一杯不会在石头地上炸开、险些砸碎您脑袋的东西。”

“是吗?你有什么?”

“盗酒,先生。也许您听过它的名声,这是维拉城的特产,您若是在塔里沙玛喝过,那肯定不正宗。当然了,我绝无冒犯塔里沙玛的意思。哈,您要知道,我在塔里沙玛还有亲眷哩!”

盗酒是一种醇厚的黑啤酒,通常要加上几滴杏仁油调味。这东西比大多数葡萄酒更容易上头。金点点头:“如你所愿,来一杯吧。”

啤酒贩子拿起链子拴着的杯子,拧开酒桶上的小龙头,倒了一满杯几乎全黑的液体。他单手把酒杯递给金,另一只手关上龙头。

“知道吗?她一个星期要这么搞好几次。”

金喝了几大口暖呼呼的啤酒,让渗着酵母和坚果味道的液体流下喉咙。“一周好几次?”

“她对某些访客没什么耐心,懒得用普通人繁琐的礼节结束会谈。我想您已经明白这一点了吧。”

“嗯哼。这东西味道相当不赖。”

“谢谢您的夸奖,先生。一杯一个辛提拉……谢谢您,您太客气了。和掉出加拉丁行会女当家房子的伙计们做生意永远是乐事一桩。我通常总守在这个地方,说不定天上就会掉下一两位好客人。实在很抱歉,您和她的会面未能有满意的结果。”

“满意?嗯,她赶我离开的时候的确有些出乎意料,但我认为我得到了希望得到的东西。”金把最后一口啤酒倒进喉咙,用袖子擦干净嘴唇,将杯子还给商贩。“我只是在替未来播种,仅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