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我爱你,你的美丽令我欢喜,

“乖乖听话,我亲爱的,否则我将动用武力。”

“亲爱的父亲,父亲啊,他抓住了我的身体!

“父亲,赤杨之王握痛了我的手臂!”

——约翰·沃尔夫冈·冯·歌德

已行之事后必再行,已有之事后必再有。万事皆有前例可循。

——科沃的维索戈塔


午后的闷热笼罩了森林,方才的湖面深邃如玉,此时却璀璨若金。湖面反射的阳光如此耀眼,希瑞只能抬起手,遮住流泪的双眼。

她策马飞奔穿过岸边的灌木丛,驱使凯尔比踏入湖中,湖水没过母马的膝盖。水面非常清澈,彩色湖底仿佛镶嵌地板一般。就算坐在马鞍上,希瑞也能看见马儿投在湖底的影子,以及水草和贝壳。她看到一只小螃蟹飞快地爬过鹅卵石。

凯尔比嘶鸣起来。希瑞猛拉缰绳,转到浅水区域,但没直接上岸。因为那边的沙滩混杂着许多碎石,没法走得太快。她指引母马走到更靠近湖边的位置,让它踩在相对稳固的砂砾上。她让马儿小跑起来,但没过多久,它就放慢了脚步。她吆喝一声,用脚踝踢踢马腹,让它迈步飞奔。水花四处飞溅,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仿佛熔化的白银。

即便看到前方的高塔,她也没放慢速度。她们仿佛在湖水中飞翔一般。换作普通的马,脚步早就该慢下来了,但凯尔比的呼吸悠长又均匀,步伐依然迅捷而轻盈。

她们全速跑进庭院,马蹄铁踩在鹅卵石上,制造出响亮的噪声。她拉紧缰绳,开始减速,突兀的动作让马蹄铁在鹅卵石上打起了滑。她在等候于塔下的精灵正前方停了下来。马头几乎碰到他们的鼻子。她看着两个一向沉着冷静的精灵本能地后退,感到十分满足。

“别慌,”她不屑地说,“我不会撞上你们的!除非我想这么干。”

精灵很快回到原位,神情也冷静下来,用冷漠的眼神看着她。希瑞跳下——或者说飞下——马鞍,眼中充满挑衅的味道。

“精彩,”一位瓜子脸的金发精灵从拱廊下的阴影里走出,开口道,“真是出色的表演,Loc'hlaith。”

当她走进雨燕之塔,发现自己身处春日花丛中时,他也是这么称呼她的。但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没给希瑞留下多少印象。

“我不是湖中女士,”她抗议道,“我在这里只是个囚犯!而你们是牢房的看守!有什么好否认的?”她把缰绳丢给一个精灵,“拜托!这匹马需要刷洗身子,再喝些凉爽的水。好好照顾它!”

金发精灵笑了。

“的确,”他看着将凯尔比牵向马厩的精灵,“你被囚禁在这里,遭到看守的残酷虐待。简直再明显不过了。”

“这是他们自作自受!”她双手叉腰,盯着他海蓝宝石般澄澈的双眼,“我对待他们就像他们对待我一样。监狱就是监狱。”

“你真让我吃惊,Loc'hlaith。”

“而你对待我就像对待一个蠢孩子。你甚至没做过自我介绍。”

“抱歉。我的名字是克利凡·艾斯平·爱普·科曼·马卡。我是个‘艾恩·萨维尼’,也许你明白这代表什么。”

“我明白,”她想掩饰自己的钦佩,但不小心失败了,“代表你是位通晓者。一位精灵巫师。”

“可以这么说。为方便起见,我会用‘阿瓦拉克’这个化名,你也可以这么称呼我。”

“谁说我打算同你讲话了?”希瑞皱起眉头,“不管是不是通晓者,你都是看守,而我只是个……”

“囚犯,”他讽刺地替她说完,“你已经说过了。你也说过你遭受虐待了。你骑马出游无疑是因为我们的强迫,你背着剑是迫于压力,而穿上那些衣服——比你刚来时那一身更新、更干净、更有品味的衣服——也是在接受惩罚。尽管条件恶劣,但你并未放弃。你用反抗回报我们的恶行。你还怀着巨大的勇气,打碎了好几面堪称艺术品的镜子。”

愤怒和羞愧让她涨红了脸。

“哦,”他匆忙补充道,“你想打碎什么都没问题。那些只是世俗之物——虽然它们由几百年前的艺术家打造。你愿意陪我去湖边走走吗?”

风吹了起来,稍稍缓解了她的窘迫。除此之外,高塔周围的大树也为她提供了荫庇。湖水一片墨绿,茂盛的黄色睡莲装点着湖面,让这里仿佛一片草原。矶鹞粗声鸣叫,摇晃着红色的鸟喙,迅速躲避走来的二人。

“镜子的事……”希瑞结结巴巴地说,脚跟陷进潮湿的砂砾,“我很抱歉。我当时很生气。就是这样。”

“哦。”

“他们无视我。我是说那些精灵。我跟他们说话,他们装作听不懂的样子。而他们跟我说话,又故意让我听不懂。纯粹为了羞辱我。”

“你说起我们的语言非常流利。然而,”他平静地解释道,“它对你而言仍是外语。另外,你用的是汉·林格语,而他们用的是艾利隆语。这两者的分别不算太大,但始终是有分别的。”

“你的话我就听得懂。每个字都听得懂。”

“我跟你说话时,用的就是汉·林格语——精灵在你们的世界用的语言。”

“那你们呢?”她转过头,“你们又来自哪个世界?我不是无知的孩童。我会在夜晚仰望天空,但那里没一个我认识的星座。这个世界不是我的世界。不是我的归宿。我来这里只是个意外……我想出去,我想离开。”

她弯下腰,拾起一块石头,作势要丢湖边的矶鹞。但她注意到他的目光,于是停了手。

“每次我骑马出去,”她愤愤不平地说,“总会回到这片湖和这座塔。无论我朝哪边走,无论我改不改变方向,无论我做什么,每次都会回到这片湖和这座塔。每次都会。我没法离开这个地方。所以这儿就是个监狱。甚至不如窗上安着铁栏杆的地牢。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这太羞辱人了。不管他们用的是不是艾利隆语,他们取笑我、蔑视我的时候,我都会生气。别装出一副从没嘲笑和轻视过我的样子。看到我生气,难道你很吃惊吗?”

“说实话,我很吃惊,”他瞪大了眼睛,“非常吃惊。”

她叹了口气,耸耸肩。

“我走进那座塔已是一个多星期前的事了。”她说着,努力保持冷静,“我走出塔外,却到了另一个世界。当时你坐在那儿,吹着长笛,等待我。你说我花了这么长时间才来,让你很意外。你先用我的名字称呼我,接着又毫无道理地叫我湖中女士。然后你没做任何说明就消失了。把我留在这座监狱里。想怎么说随你的便,但我觉得这就是轻蔑和恶意。”

“才过了八天而已,吉薇艾儿。”

“哦,”她皱起眉头,“这么说我很走运?因为也有可能是八周?或者八个月?或者八……”

她闭了嘴。

“你偏离劳拉·朵伦实在太多了。”他平静地说,“你失去了传承,失去了与她血脉的联系。难怪他们不理解你,你也不理解他们。你不但说话方式不同,思考的方式也不同——甚至到了天差地别的程度。八天还是八周又如何?时间并不重要。”

“我承认,”她怒气冲冲地回答,“我不是什么睿智的精灵,只是个愚蠢的凡人。对我来说,时间很重要,所以我会计算度过的每一天,甚至每个钟头。而我觉得,已经过去了很多天,以及更多个钟头。我不想要你们的任何东西,我不想要你解释为什么这片森林里是春天,为什么独角兽栖息在这里,也不在乎为什么天上只有我不认识的星辰。我不在乎你如何得知我的名字,也不在乎我是如何来到这儿的。我只想要一样东西——回家!回我的世界!回到思考方式跟我相似——跟我相同的人——身边去!”

“你可以回到他们身边。但得过一阵子。”

“我现在就想回去!”她喊道,“不是过一阵子,该死的!这儿的时间过得太慢了!为什么我不能马上离开?我是独自而且自愿来到这儿的!你有什么权力把我扣在这儿?”

“你不是独自来的,”他严肃地说,“也不是自愿。是命运把你带到这里,我们只是稍稍帮了点儿忙。我们已经等你很久了。即便以我们的时间标准来看,也是如此。”

“你的话我一句也听不懂。”

“我们在这里等了很长一段时间。”他毫不理会她的抗议,“而我们担心的只有一件事——也许你到不了这儿。但你做到了。你印证了你的起源,你的血脉。这就代表你的归宿是这里,而不是Dh'oine那边。你的确是劳拉·朵伦·爱普·希达哈尔的女儿。”

“我是帕薇塔的女儿!我根本不知道你们说的劳拉是谁!”

他迟疑了几乎无法察觉的一瞬间。

“这样的话,”他思忖道,“我还是解释一下劳拉是谁比较好。但时间有限,所以我就在路上给你讲述流传最广的说法吧。只不过,从你鲁莽而轻蔑地对待你那匹马,总是为难它的做法来看……”

“你说我为难它?哈!你根本不知道它的本事。我们要去哪儿?”

“如果不介意的话,我打算在路上一并告诉你。”


希瑞让疾驰的凯尔比放慢脚步。马匹喘着气,现在它也明白,跑得再快也没什么用。

阿瓦拉克没撒谎。在这里,在这片地势开阔,耸立着竖石纪念碑的草地和石楠丛中,围绕托尔·吉薇艾儿的力量同样在发挥着作用。无论她骑马朝哪个方向走,无论速度多快,看不见的魔法力量总会将她拉回来,让她原地打转。

凯尔比喷了喷鼻息,希瑞拍了拍它的脖子,平静地看着那群精灵。就在不久前,阿瓦拉克终于将他们的目的告诉了她,她立刻骑上马全速飞驰,一心想要远离他们,越远越好。她要逃离他们,还有他们傲慢而不寻常的要求。

但他们又回到了她面前。她骑马跑了至少一弗隆。但阿瓦拉克没撒谎。她根本逃不掉。

这次策马狂奔唯一的好处是冷却了她的头脑,抚慰了她的紧张。她现在平静多了,虽然她依旧气得发抖。

我逃不出去了,她心想。看在诸神的分上,我为什么要走进那座塔?

她想起邦纳特骑着满身汗湿的马,在开裂的冰面上追赶自己的情景,不由浑身发抖。她努力控制住自己。

我还活着,她心想。所以战斗还没结束。只有死亡才能为战斗画上句号,其余一切只能将它延后而已。他们在凯尔·莫罕是这么教我的。

她让凯尔比缓步前行,但看到母马骄傲地昂起头,便又鼓励它小跑起来。她绕过那些竖石纪念碑。青草和石楠碰到了她的马镫。

她很快来到阿瓦拉克与另外三个精灵面前。通晓者露出神秘的笑容,用海蓝宝石般的双眼注视着她。

“拜托,阿瓦拉克,”她用沙哑的嗓音说,“告诉我那只是玩笑而已。”

一道阴影掠过他的脸庞。

“我可没有开这种玩笑的习惯。”他严肃地说,“我要郑重地重申一遍:小雨燕,劳拉·朵伦之女,我们希望你生个孩子。等你生下孩子,我们就会让你离开,回到你自己的世界。当然了,选择权在你。我想刚才的骑马出游应该帮你下定了决心。你的回答是……?”

“我的回答是‘不’。”希瑞断然答道,“明确而绝不更改的‘不’。我还没准备好生孩子,就是这样。”

“我承认,”他耸耸肩,“你让我失望了。但这是你的选择。”

“你们怎能要我做这种事?”她用颤抖的嗓音问,“你们怎么能?凭什么?”

他茫然地看着她。希瑞注意到,其他精灵也在看她。

“在我看来,”他说,“我已经阐明了你的身世之谜。在我看来,你也听懂了。因此你的问题令我吃惊。我们有这个权力,我们也能提出要求,小雨燕。你父亲克雷格南带走了那个孩子。为了偿还这笔债务,你必须还给我们一个孩子。在我看来,这既公平又符合逻辑。”

“我父亲……我记不清我父亲了,但他的名字叫多尼,不是克雷格南。我早就告诉你了!”

“我也早就告诉你了,人类短暂到可笑的世代对我们毫无意义。”

“可我不会同意的!”希瑞大喊道,吓着了马儿,“你听懂了吗?我不会!我痛恨你把那该死的寄生虫种在我体内的想法,光是想到它在我身体里长大,想到……”

她看到那些精灵的表情,突然闭了嘴。其中两个的脸上浮现出无比的惊讶,第三个的表情则是无比的憎恶。阿瓦拉克故意咳嗽一声。

“我们再往前走一段路,”他冷冷地说,“然后好好谈谈。你的观点,小雨燕,有些过于激进了,不适合在公开场合发表。”

她照办了。他们一言不发地骑马前进。

“我会逃出去的。”希瑞打破了沉默,“你别想违背我的意愿把我关在这儿。我逃出了仙尼德岛,逃离了绑架我的家伙和尼弗迦德人,又从邦纳特和灰林鸮手上逃脱。我也会逃出你的魔掌。我会用魔法找到办法的。”

“我觉得,”他说,“之前主要是你朋友们的功劳。叶妮芙。还有杰洛特。”

“你认识他们?”她说,“哦,是啊。你是个通晓者!我想过他们的事,而你读了我的心。在我的世界里,他们正面临危险,而你却想把我留在这儿,待上……至少九个月。你要明白,我别无选择。我知道对你们来说,上古血脉之子非常重要,但我办不到。我真的办不到。”

精灵让坐骑朝她靠近,直至两人膝盖相触。

“我说过了,这是你的选择。我们尊重你的选择,但我们也会采取某些措施。你将明白,想逃出这儿是不可能的,小雨燕。如果你拒绝配合,那你只能永远留在这儿,再也见不到你的世界和你的朋友。”

“你这是要挟!”

“恰恰相反,”他没理睬她的抗议,“如果你听从我们的请求,我们便会让你明白,时间对我们真的毫无意义。”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此处的时间流逝方式与彼处不同。如果你帮助我们,我们也会回报你。我们会把你和我们——和赤杨之民——相处而损失的时间还给你。”

她盯着凯尔比黑色的鬃毛,沉默不语。我必须想个拖延战术,她拼命思考着。维瑟米尔怎么说的来着:上绞架之前,记得开口要杯水,你永远不知道他们把水拿来前会发生什么。

一个精灵吹起尖厉的口哨。

阿瓦拉克的马匹嘶鸣一声,紧张地跺了跺脚。他控制住马,用精灵语高声回答。希瑞看到一名骑手从马鞍上取下弓。她踩着马镫站了起来,双手搭起凉棚。

“冷静点儿。”阿瓦拉克突然说道。希瑞倒吸一口凉气。

在大概两百步远的地方,有一群独角兽正飞奔着穿过石楠丛。起码三十头。她见过它们,它们有时会在黄昏时分到雨燕之塔下方的湖边喝水。但它们从来不让她靠近——它们每次都会像幽灵一样消失无踪。

独角兽的领袖是一头锈红色毛皮的强壮雄性。它停下脚步,人立而起,发出响亮的嘶鸣。它用后腿站立,前腿以马儿不可能办到的姿势刨着空气。

希瑞惊讶地发现,阿瓦拉克和他手下的精灵开始轻声吟唱某种陌生而单调的旋律。

你是谁?

她摇摇头。

你是谁?这个问题在她脑中回响,敲打着她的太阳穴。突然间,精灵的歌声变得嘹亮。独角兽发出嘶鸣,整个兽群出声应和。它们转身跑开,大地为之震颤。

精灵的歌声停止了。希瑞看到阿瓦拉克在擦拭额头的汗水。精灵用眼角余光看着她,确认她是否注意到了。

“在这里,并非所有东西都像看起来那么美好,”他干巴巴地说,“并非所有。”

“你们害怕独角兽?可它们睿智又友好。”

他没有答话。

“我听说,”她不依不饶地说,“精灵和独角兽彼此相爱。”

他转过头去。

“那就想象一下,”他冷静地说,“情侣吵架是什么样子吧。”

她没再追问。

她自己的事都操心不过来。


这片山丘上耸立着竖石纪念碑和墓石牌坊。看到它们时,希瑞想起了艾尔兰德的巨石,叶妮芙在那里教她过魔法。哦,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她心想。就像许多个世纪之前……

有个女精灵尖叫起来。希瑞看着精灵女子所指的方向。她刚刚意识到独角兽群正在红色雄兽的带领下卷土重来,另一个精灵就叫出了声。希瑞踩着马鞍站起身。

在相反方向的山丘后方,出现了第二群独角兽。领头的毛色灰中带蓝。

阿瓦拉克叫喊几声,用的是精灵方言“艾利隆语”,她听不太懂,但那句命令似乎是要求他们拿起弓。阿瓦拉克转头看向希瑞,她感到脑中传来嗡鸣。就像把海螺放到耳边时的感觉,只是这颤音强烈得多。

不要抵抗,她听到一个声音说,不要自卫。我必须跳跃。我必须把我们转移到别处。这里非常危险。

突然,他们听到一声唿哨和一声呼喊,然后是隆隆的马蹄声。骑手们从山顶疾驰而下。一整队骑手。

山上到处都是马,骑手们戴着羽饰头盔,各色斗篷在他们身后飘舞,鲜艳的红色、黄褐色与紫红色让人想起了傍晚的天空。

在唿哨和叫喊声中,骑手们向他们飞驰而来。

没等他们跑到一半,独角兽便消失不见了。


骑兵首领是个黑发精灵,骑着一匹外表像龙的深棕色公马:它的马衣上绣有金色的鳞片图案,戴着牛首状头盔。其他精灵也都是黑色头发,铠甲下面穿着红色夹克,铠甲用小到难以置信的钢环交扣而成,就像羊毛织物一样紧贴着身体。

“阿瓦拉克。”他敬了个礼。

“艾瑞汀。”

“你欠我一个人情。等我有需要时,你得报答我。”

“我会的。”

黑发精灵跳下马。阿瓦拉克也下了马,并示意希瑞等人照做。他们穿过灌木丛与盛开的桃金娘围绕的竖石,爬向高处。希瑞瞥了眼她的同伴们。两人身高相近,都很高大,只是阿瓦拉克的外貌较温和,骑兵队领袖的脸却仿佛猛禽。金与黑,她心想。善与恶。光与暗。

“吉薇艾儿,请允许我向你介绍,这位是艾瑞汀·布里克·格拉斯。”

“见到你很高兴。”精灵鞠了一躬。希瑞笨拙地躬身还礼。

“你怎么知道,”阿瓦拉克问,“我们遇到了危险?”

“我不知道。”精灵专注地看着希瑞,“我来这片平原巡逻,因为有传闻说独角兽近来不安又好斗。没人知道原因。现在我知道了。因为她。”

阿瓦拉克既没肯定也没否定。希瑞傲慢的双眼对上黑发精灵的目光。有那么一会儿,他们就这么四目相对,谁也不打算先转开视线。

“她就是上古血脉的继承者吧?”精灵摇摇头,“Aen Hen Ichaer。劳拉·朵伦·爱普·希达哈尔的后裔?难以置信。她看起来就像个普通的小Dh'oine,人类的小女孩。”

阿瓦拉克保持沉默,脸上全无表情。

“我本来以为,”艾瑞汀续道,“是你弄错了。呸,人人都说你从不犯错。但在这个造物体内,的确隐藏着劳拉的基因。如果你仔细看,就能看出一些属于她的特质。的确,她这双眼睛唤醒了我对劳拉·朵伦的记忆。阿瓦拉克,我说得对吗?如果连你都不知道,还有谁会知道呢?”

阿瓦拉克依然沉默。但希瑞注意到,他苍白的脸上掠过一抹红晕。她有些惊讶,心中默默盘算着。

“总之,”黑发精灵用嘲笑的语气说,“我看得出这个小Dh'oine的特别之处。我看得出、也能认识到她的价值。就像在一堆粪便里找到了金块。”

希瑞的双眼闪现怒意。阿瓦拉克缓缓转过头。

“你说起话来,”他慢吞吞地说,“就像个人类,艾瑞汀。”

艾瑞汀·布里克·格拉斯笑了,露出一口牙齿。希瑞见过这种牙齿——洁白小巧,不似人类,每颗都一般无二,而且没有犬齿。在某座科德温要塞的庭院里,她在并排躺在地上的精灵尸体嘴里见过这种牙齿。她在伊思克菈嘴里也见过这种牙齿。但伊思克菈笑起来时,牙齿显得非常漂亮,而艾瑞汀的笑容只让人感到害怕。

“我很好奇:这个企图用目光戳瞎我双眼的女孩,是否知道自己来这儿的理由?”

“知道。”

“她准备好合作了吗?”

“还没有。”

“还没有。”他重复一遍,“这可不妙。从整件事的性质考虑,要确保完全成功,就必须让她合作才行。彻底的合作。否则不可能成功。而且提尔·纳·丽亚离这儿只有不到半天的路程,弄清现状还是很有必要的。”

“你太没耐心了,”阿瓦拉克撇了撇嘴,“如此匆忙能让我们得到什么?”

“永恒。”艾瑞汀严肃地说,古怪的绿色眸子闪烁了一下,“但这是你擅长的领域,阿瓦拉克。你擅长的领域,也是你的职责所在。”

“这可是你说的。”

“没错,是我说的。现在,请原谅,我还有职责要履行。我会留下一部分人马,送你们去安全的地方。我建议你们在这山丘上过夜,如果你们黎明时出发,就能及时抵达提尔·纳·丽亚。Va Faill。哦,还有一件事……”他俯下身去,摘下一根盛开着花朵的桃金娘枝,嗅了嗅,躬身递给希瑞。

“让我们和解吧,”他轻声说,“这是对无心之语的致歉。Va Faill,luned。”

他迅速离去,很快,地面就在众多马蹄的踩踏下震颤起来。

“别告诉我,”希瑞厉声道,“我得跟他……怀上他的……如果真是这样,我绝对不会……”

“不。”阿瓦拉克不慌不忙地说,“不是他。冷静点儿。”

希瑞将桃金娘枝贴近自己的脸,以免阿瓦拉克察觉她的兴奋与陶醉。

“我很冷静。”


茂盛的野草、绿色的蕨类与黄色的毛茛取代了干燥的石楠,没过多久,他们又看到一条懒洋洋流淌着的河流,河边生长着成排的杨树。河水虽然清澈,却显出淡褐色,散发着泥炭的味道。

阿瓦拉克用长笛吹奏出一段充满活力的曲调。希瑞皱眉骑着马,努力思索着。

“你们如此在乎的孩子,”她问,“它的父亲会是谁?还是说是谁都无所谓?”

“有所谓。我可以理解为你下定决心了?”

“不可以。我只希望你说明一下。”

“听候您差遣。你想知道什么?”

“你知道的全部。”

他们在沉默中又走了一段。希瑞看到几只天鹅顺流而下。

“孩子的父亲,”阿瓦拉克用叙述事实的冷静语气说,“将是奥伯伦·穆希塔齐。奥伯伦·穆希塔齐是我们的……你们是怎么称呼……最高领袖的?”

“国王?艾恩·希德之王?”

“艾恩·希德,山岭之民,指的是你们世界的精灵。而我们是艾恩·艾尔,赤杨之民。奥伯伦·穆希塔齐就是我们的国王。”

“赤杨之王?”

“你可以这么称呼他。”

他们在沉默中前行。周围气候温暖。

“阿瓦拉克。”

“说吧。”

“如果我决定合作,那么……之后……我就自由了?”

“你就自由了,想去哪里都没问题。除非你打算留下。留在孩子身边。”

她轻蔑地哼了一声,但什么都没说。

“这么说,你决定了?”他问。

“等到了以后,我再做决定。”

“已经到了。”

透过悬在河面上方、像绿色帘幕一样随风飘荡的垂柳枝条,希瑞看到了一座宫殿。她从未见过这样的宫殿。打造它的似乎并非大理石和雪花石膏,而是白色的蕾丝:如此精致、如此轻巧,显得虚无缥缈,仿佛它并非宫殿,而是宫殿的幽灵。希瑞觉得随时都会刮来一阵风,让那宫殿连同河面升起的迷雾一起消失。但等风真的吹来,雾气散去,柳枝飘摇,河面泛起涟漪,宫殿却仍在那里,只是显得更美了。

希瑞出神地看着精巧的露台,看着出水百合般的细塔,看着河上盘绕常春藤的桥梁,看着台阶、栏杆、拱廊和回廊,看着圆柱、穹顶和状似芦笋的纤细塔楼。

“提尔·纳·丽亚。”阿瓦拉克轻声道。

他们走得越近,宫殿愈发引人入胜。希瑞从喷泉、马赛克瓷砖和雕塑旁边走过,不由心脏狂跳,喉咙发紧。她不明白这些设施的镂空构造有什么作用。最后她断定,它们没有任何用处,只是为了增添美观与和谐感而已。

“提尔·纳·丽亚,”阿瓦拉克重复一遍,“你以前见过这种地方吗?”

“见过,”她用绷紧的喉咙说,“我见过这种地方的遗址。在莎依拉韦德。”

这次换成精灵沉默良久了。


他们从桥上过了河。这座拱桥看起来如此脆弱,就连凯尔比在过桥时都喷着鼻息,显得很不情愿。

希瑞紧张又不安,但还是小心翼翼地四下张望,不想错过提尔·纳·丽亚城的任何景致:首先是出于强烈的好奇心;其次则是因为,她一直在思考逃跑的方法,并始终留意类似的机会。

在桥梁上和露台里,在步道上和柱廊间,她看到长发的精灵走来走去,穿着贴身短上衣,衣物上绣着花哨的图案。还有些精灵穿着轻薄的衣裙,或是强调身体曲线的紧身衣物。

在一座宫殿的门廊前,他们遇见了艾瑞汀·布里克·格拉斯。听到他的指示,一群身穿灰衣的小个子精灵迅速跑来,静静地接过他们马匹的缰绳。希瑞吃惊地看着这一幕。阿瓦拉克、艾瑞汀和她遇见的每个精灵都异常高大,她必须昂起头才能与他们对视。而这些灰衣精灵却比她还矮小。他们属于另一个种族,她心想,仆人种族。即便在这个仙境世界,也得有人为了懒汉工作。

走进宫殿,希瑞倒吸一口凉气。她是继承了王族血统的公主,在宫廷里长大,但她从未见过这么多的大理石、孔雀石、马赛克、彩色玻璃、镜子和枝形吊灯。在这些眩目的华丽事物的包围中,风尘仆仆、汗流浃背、疲惫不堪的她只觉得自己来错了地方。

相比之下,阿瓦拉克却一点也不惊讶。他用手套拍打着裤子,全然不顾落在镜子上的灰尘。然后,他姿态庄严地将手套交给一个朝他鞠躬的年轻精灵。

“奥伯伦,”他简洁地说,“在等我们吗?”

艾瑞汀笑了。

“是啊,他在等你们。他很着急。他原本要求小雨燕到达后立刻来见他。是我劝他打消主意的。”

阿瓦拉克皱起眉头。

“吉薇艾儿出现在国王面前时,”艾瑞汀解释道,“应当从容不迫,轻松自如,心境平稳,而且精神饱满。为了确保她心情良好,她需要沐浴、更衣,以及梳妆打扮。奥伯伦应该能忍耐到这些结束。”

希瑞深深地叹了口气,小心翼翼地看着这位黑发精灵。他突如其来的关怀让她吃了一惊。艾瑞汀露出洁白整齐、没有犬齿的牙齿,冲她笑了笑。

“我只担心一件事,”他说,“我们小雨燕的眼睛——像老鹰一样闪闪发光的眼睛——并没有停止东张西望,就像一只在笼子里寻找破洞的雪貂。在我看来,小雨燕离彻底投降还差得远呢。”

阿瓦拉克什么都没说。当然了,希瑞同样一言不发。

“我并不吃惊,”艾瑞汀续道,“她就该是这副样子,毕竟她流着劳拉·朵伦·爱普·希达哈尔的血。竖起耳朵好好听我说,吉薇艾儿。你是逃不掉的。你没法打破Geas Garadh,魔法屏障。”

希瑞朝他投去的目光显然在说:不给出证据,我是不会信的。

“就算凭借某种奇迹,你瓦解了魔法屏障,”面对她的眼神,艾瑞汀毫不动摇,“你也要明白,那将意味着你的末日。这个世界看似无比美丽,但它同样能带来死亡,尤其是对陌生人。独角兽的角造成的伤口是治不好的,就算用魔法也不行。你也要明白,你与生俱来的才能帮不了你。不要试图逃跑。就算你真这么做了,我的Dearg Ruadhri——我的红骑兵队——也会跨越时间与空间的裂隙抓到你。”

她不太明白他的话。令她困惑的是,阿瓦拉克突然皱起了眉头——艾瑞汀的话显然让他很不愉快。好像艾瑞汀说得太多了。

“如果可以的话,”他说,“请走这边,吉薇艾儿。我得把你交给那些女人。你得尽快准备才行。第一印象确实很重要。”


她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太阳穴的血管抽动不止,两只手也在颤抖。她攥起拳头,控制住双手,然后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平静下来。她放松肩膀,试图活动僵硬的脖颈。

她再次看向大大的穿衣镜,其中的身影令她相当满意。她的眼睛涂着眼影,双唇抹上了唇膏,沐浴之后,她潮湿的头发也经过修剪和梳理,至少遮住了脸上一部分伤疤。她穿着一件长及大腿中部的银色短裙,以及红色的背心和丝绸衬衣。她们给她戴上的丝巾与服装非常相衬。

她正了正丝巾,然后把手伸进裙子,不无惊讶地确认一下自己穿着的内衣。蛛丝般轻薄的短内裤,还有不靠吊带却能神奇地停留在大腿上的长袜。

她朝门把伸出手,但又犹豫起来,仿佛那不是门把手,而是沉睡中的眼镜蛇。

该死的瘟疫啊,她下意识地用精灵语暗想,我对付过全副武装的男人。我应付得了……

她闭上双眼,叹了口气,走进房间。

里面一个人都没有。桌上放着一本书和一只陈旧的孔雀石水瓶。墙上是图案陌生的浅浮雕、褶裥帷幕和碎花挂毯。房间一角竖立着一尊雕像。另一角则是张配有帷幔的大床。她的心脏再次狂跳起来。她咽了口口水。

她用眼角余光看到有东西在动。不是在房间里,而是在外面的阳台上。

他坐在那儿,身体斜对着她。

虽然希瑞早已发现,这些精灵没一个符合她的想象,但她还是吃了一惊。每次提起国王,她总会想到跟维登国王埃维尔相似的家伙——毕竟她差一点就成了他的儿媳。而每次想到那位国王,她总会记起他身上的洋葱和啤酒味:他是个臭烘烘的胖子,双眼肿胀,胡须上方有只凸出的红鼻子;他的指甲满是咬痕,长着棕色斑点的手里握着一把权杖。

而阳台上坐着一位截然不同的王。

他非常苗条,看起来又十分高大。他穿着黑色夹克和一双传统的精灵高筒靴,靴子侧面装着一排带扣。他灰色的长发披散在倾斜的肩膀上,顺着他的背脊滑下。他的双手洁白而纤细,手指很长。他正忙着吹泡泡。他手里端着一碗肥皂水,另一只手拿着麦秆,吹了一次又一次,虹色的气泡不断飘向下方的河面。

希瑞轻轻咳嗽一声。

赤杨国王转过头,希瑞不由倒吸一口凉气。他的眼睛很不寻常。那双大眼睛清澈得有如烧熔的铅水,而且充斥着难以言喻的悲伤。

“吉薇艾儿,”他说,“谢谢你愿意来见我。”

希瑞沉默地伫立在那儿,不知该说什么才好。奥伯伦·穆希塔齐又朝麦秆吹了口气,将一个肥皂泡吹向空中。

为了控制住双手的颤抖,她十指交扣,拗得指节劈啪作响,然后紧张地抚平头发。精灵并未察觉,他全副心思都在肥皂泡上。

“你紧张吗?”

“不,”她厚着脸皮说谎,“不紧张。”

“你着急吗?”

“当然。”

她的语气恐怕有些轻蔑过头,就算称之为失礼都不为过。精灵看起来却毫无察觉,反而用麦秆吹出一个硕大的肥皂泡。接下来好一会儿,他都在欣赏自己的杰作。

“如果我问你急着去哪儿,算不算过分好奇呢?”

“回家。”她说,随后又用更加温和的语气补充道,“回我的世界。”

“回哪儿?”

“我的世界!”

“啊,抱歉。我还以为你是说‘我的使节’。你说起我们的语言非常流利,但你应该多注意一下语调和发音。”

“语调真的重要吗?要是你不找我说话,语调根本无所谓。”

“追求完美总不是坏事。”

麦秆末端出现另一个肥皂泡,它脱离麦秆,开始飘落,最后撞上一根柳枝,破碎开来。希瑞再次倒吸一口凉气。

“也就是说,你急着想回你的世界。”奥伯伦·穆希塔齐说,“你的世界!你们人类还真是和‘过度谦虚’这种事无缘。你们长毛的祖先手持刀剑到来的时间比鸡还晚,而我从未听说哪只母鸡声称那是‘它们的世界’。你干吗像猴子似的坐立不安?你应该对我的话感兴趣才对。毕竟这是你们的历史。哦,让我猜猜——你不在乎我在讲什么,而且你觉得很无聊。”

轻风将另一个肥皂泡带往河面。希瑞咬住嘴唇,保持沉默。

“你们长毛的祖先,”精灵将麦秆浸在碗里,搅了搅,“很快学会了运用他们的对生拇指和原始的智慧。凭借这两者的帮助,他们做到了很多事,尽管荒谬可笑的程度堪称可怕。我的意思是,如果你们祖先创造的某样东西不可怕,那它一定是荒谬可笑的。”

第二个肥皂泡飘了下去,然后是第三个。

“我们艾恩·艾尔对你们祖先的事并不关心,我们和艾恩·希德——我们很久以前就留在那个世界的同胞——不同。我们选择了另一个宇宙,更加有趣的宇宙。说起来你恐怕会吃惊:在那个时代,于世界之间往来是相当容易的,虽然也需要某种程度的天赋和练习。我相信,你应该明白我的意思。”

希瑞燃起了好奇心,但她意识到精灵是在逗弄她,于是依然保持沉默。她可不想让他得逞。

奥伯伦·穆希塔齐笑了,转过身来。他的脖子上戴着一只金制颈环——那是统治者的标志,上古语里称之为torc'h。

“Mire,luned。”

他再次朝麦秆轻吹一口气,同时微微摇晃麦秆。一连串小肥皂泡以扇形飘飞而出。

“世界和这些肥皂泡一样,”他轻声哼道,“就是这样,就是这样……我们告诉自己,没什么关系,我们就在这里多待一会儿,再多待一会儿,如果愚蠢的Dh'oine非要摧毁自己和全世界,那该怎么办?我们可以到别处去,到另一个肥皂泡里去……”

面对他炽热的目光,希瑞点点头,舔舔嘴唇。精灵再次露出微笑,又吹起泡泡。这次他用麦秆吹出一长串小肥皂泡,后者又结合成更大的肥皂泡。

“然后发生了天球交汇。”精灵举起挂满泡泡的麦秆,“世界的数量随之增长,但门却关闭了。它只向少数几个获选之人敞开。时间紧迫。我们需要开启那扇门。而且要尽快。这是势在必行之事。你明白这个词的含义吗?”

“我又不蠢。”

“是啊,你不蠢。”他再次转过头,“你不可能蠢。你是Aen Hen Ichaer,流淌着上古血脉之人。过来。”

他伸出手,希瑞下意识地咬紧牙关。但奥伯伦只碰了碰她的小臂,然后是她的双手。惬意的麻刺感传来。她壮着胆子看向他那双令人惊讶的眼睛。

“刚刚听说时,我并不相信,”他低声道,“但这是事实。你有希达哈尔的眼睛。劳拉的眼睛。”

希瑞垂下目光。她既尴尬又不安。赤杨国王用手肘拄着栏杆,双手支撑着下巴。

接下来好一会儿,他的注意力似乎被在河中游泳的天鹅吸引了过去。

“感谢你的到来,”最后,他头也不回地说,“现在,你走吧,让我单独待会儿。”


她在河畔某块平地上找到了阿瓦拉克:在一位稻草色头发的美丽精灵的陪伴下,他正要登上一条小船。那位精灵涂着淡草绿色的唇膏,眼睑和鬓角抹着金粉。

希瑞见状正要离开,但阿瓦拉克用手势制止了她。他做了个邀请她上船的手势。希瑞犹豫了一下。她不想当着别人的面跟他谈话。阿瓦拉克对那精灵轻声说了几句,亲吻了她的手。精灵耸耸肩,转身走开。她只瞥了希瑞一眼,而那眼神将她对希瑞的看法暴露无遗。

“可以的话,请别对刚才的事发表评论。”等她在船首的凳子上坐下,阿瓦拉克说道。他坐在她对面,拿出长笛,吹奏起来,完全不打算去管这条船。希瑞紧张地看着他,小船却平稳地行驶到河道正中央,连一寸偏差都没有。这条船太古怪了,希瑞从没见过类似的东西——尽管她去过史凯利格群岛,那里也有各式各样能在水上行驶的东西。高高的船首雕刻成钥匙的形状,船身狭窄而单薄。的确,只有精灵能坐在这种东西里,无忧无虑地吹着长笛,而不用划桨和掌舵。

阿瓦拉克终于停止了吹奏。

“你在为何事心烦?”

接着,他似笑非笑地听着希瑞的讲述。

“你很失望,”他用的不是提问语气,“失望又幻灭,而且无比愤怒。”

“没这回事!我没这种想法!”

“你的确不该有。”精灵的语气严肃起来,“奥伯伦很尊重你,把你当做艾恩·艾尔同胞来对待。别忘记,我们赤杨之民从不匆忙。我们有的是时间。”

“他跟我说的可不太一样。”

“我知道他说过些什么。”

“哦,那你知道他想要什么吗?”

“当然。”

她已经学乖了许多。当他把长笛放到嘴边,开始吹奏时,她没再叹气,也没表露出丝毫不耐与恼火。长笛的曲调优美而惆怅。

小船向前驶去,桥梁从他们头顶掠过。

“我们有充分的理由相信,”经过第四座桥后,他说,“你们的世界正面临消亡的危机。一场规模无比庞大的自然灾害即将到来。你接受过某种程度的基础教育,所以你肯定听说过Aen Ithlinnespeath——伊丝琳妮的预言。她在预言里提到了白霜的时代。在我们看来,那应该是指极其寒冷的冰河时期。而且那个时期会持续很久,甚至威胁到所有活物的生命。他们会死于单纯的寒冷。幸存者会沦落为野蛮人,在争夺食物的残酷战斗中自相残杀,他们会变成饿得发狂的捕食者的猎物。别忘记预言中的话:轻蔑的时代,剑与斧之时,寒狼风雪之纪元。”

唯恐他再次吹起长笛,所以希瑞没打断他的话。

“那个维系着万千性命的孩子,”阿瓦拉克摆弄起自己的长笛,“将会是劳拉·朵伦的后裔,拥有我们特意打造的基因,而那基因或许会拯救你们世界的居民。我们有理由认为,你的儿女——也就是劳拉的后裔——无疑会拥有比我们这些通晓者还要强大千倍的能力。正如你所拥有的能力。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希瑞早已发现,上古语里的这类修辞尽管看似提问,却并非在寻求回答,反而代表禁止答复。

“简而言之,”阿瓦拉克续道,“我们将会得到在世界间往来的机会,而且并不局限于一个人。我们将开启阿德·盖斯——宏伟之门,让所有人都能通过。在天球交汇之前,我们是可以办到的,而现在,我们将同样可以办到。我们会疏散那个垂死世界的居民,以及居住在那里的艾恩·希德——我们的兄弟——我们有救助他们的责任。我们不会忽视这样的职责。我们会带上那个世界所有面临危机的物种,吉薇艾儿。一个不落,甚至包括人类。”

“真的?”希瑞忍不住开口发问,“包括Dh'oine?”

“是的。相信我吧。现在你明白你有多重要,我们又有多在乎你了吧?你的耐心是必不可少的。你应该回到奥伯伦那边,与他共度一晚,这很重要。相信我,他的举止并非不情愿的表现。他知道这事对你并不轻松,也不想表现出不合时宜的草率。他知道很多事,小雨燕。你无疑也注意到了。”

“是啊,我注意到了。”她不屑地说,“我注意到水流把我们带到了离提尔·纳·丽亚相当远的地方。是时候拿起船桨了。但话说回来,我没看到船桨。”

“因为船桨不在这儿。”阿瓦拉克抬起手臂,扭动手腕,打了个响指。小船停下了。它停在原地,开始逆流而上。

精灵舒舒服服地坐在小船里,将长笛举到唇边,全神贯注地吹奏起乐曲。


那天晚上,赤杨之王邀请她共进晚餐。她在丝绸的沙沙声中走进门。他示意她在桌边坐下。房间里没有仆人,一切都是他自己动手。

这顿晚餐包括十多种蔬菜,以及油煎、炖煮和蘸酱的蘑菇。希瑞从没吃过这样的蘑菇。其中一些是白色的,像树叶一样纤薄,味道柔和可口,另一些是棕黑色的,香气扑鼻,肉质肥美。

用来配餐的是玫瑰酒,它口感清淡,令她放松了舌头。没等反应过来,她已经把她不想告诉任何人的事告诉了他。他耐心地听着。随后,她突然想起了自己来这儿的目的。她皱起眉头,闭了嘴。

“按我的理解,”奥伯伦递给她另一盘绿色的、气味就像苹果派的蘑菇,“你相信命运把你和那个叫杰洛特的男人联系到了一起?”

“没错,”她拿起一只边缘沾有唇膏印迹的玻璃杯,“命运。他,也就是杰洛特,命中注定属于我。而我也属于他。我们的宿命交织在一起。所以我还是尽快离开比较好。你明白吗?”

“我承认,不太明白。”

“命运,”她又喝了一小口酒,“还是不要违抗它的力量为好。所以我认为……不,不,谢谢,我不想再吃了,我的肚子都快撑破了。”

“你认为什么?”

“我认为你把我留在这儿是错误的。如果你强迫我……哦,你明白我的意思。我必须离开这儿,赶去援助他们……因为我的命运……”

“命运。”他举起杯子,插嘴道,“命中注定。某种不可避免之事。导致数量无限大的不见预见事件最终导向某个确定结果的机制。是这样吧?”

“没错!”

“那么你要去哪儿,又为什么要去?品尝美酒,享受当下,享受人生吧。无可避免的事终究是会发生的。”

“没那么简单。”

“你这就是自相矛盾了。”

“不是这样。”

“你否定了否定,这是恶性循环。”

“不,”她连连摇头,“你不能干坐在那儿什么都不做。这样什么都办不成!”

“这是诡辩。”

“你不能像这样盲目地浪费时间!你会错过恰当的时机……而时机转瞬即逝,往往仅此一次。时间不可能倒流。”

“打扰一下,”他从桌边站起身,“看看这个。”

他指着一面墙壁,墙上装饰着一块浮雕,描绘着一条长满鳞片的巨蛇。那只爬虫的身体卷曲成数字8的形状,牙齿咬紧自己的尾巴。希瑞见过类似的图案,但想不起在哪里见到的。

“你也看到了,这是巨蛇乌洛波洛斯,”精灵说,“这个符号象征着无限,象征着永别与永归。它无始无终。时间是不断流逝的瞬间,就像沙漏里的沙粒。我们试图衡量行为和事件,但乌洛波洛斯提醒我们,每一个瞬间,每一个行为和每一起事件都存在于过去、现在与未来——简而言之,就是永恒。分离即是回归,欢迎亦是告别。每件事都在同时开始和结束。而你……”精灵说着,却没看向希瑞,“你既是开始,也是终结。既然你提到了命运,须知这便是你的命运。作为开始和终结。你明白吗?”

希瑞犹豫了几秒钟。但奥伯伦热切的表情让她不得不给出答案。

“我明白。”

“脱掉你的衣服。”

他的语气如此随意,如此漫不经心,让她的怒气几乎爆发。她用颤抖的双手努力解开胸衣。但胸衣系得很紧,她笨拙的手指跟纽扣和挂钩苦战了一番。尽管希瑞想快点结束这一切,却花了很长时间才脱掉衣服。不过精灵显然一点都不着急,就像是拥有永恒一般。

谁知道呢,她心想。也许他真有。

等到全身赤裸,她开始左脚倒右脚,因为地板真的很凉。奥伯伦意识到这一点,默不作声地指了指床。

床罩是貂皮做的——用很多块貂皮缝制而成。温暖、柔软而又舒适。

他躺在她身旁,全身上下穿戴整齐,连靴子都没脱。他抚摸她时,她不由自主地绷紧身体,随后生起自己的气:她原本决定,直到最后都要在他面前表现得骄傲又冷漠。不用说,她的牙齿在微微打战。但精灵令人酥麻的碰触很快令她冷静下来。他的手指开始教导和下令,开始给出指示。她很快理解了他的指示,几乎能猜到他的下一个动作。她闭上双眼,想象自己身边是米希尔。但这是白费力气,因为他和米希尔完全不一样。

他的手在教她该怎么做。她照办了。她甚至有些愉快,也有些着急。

他却一点都不急。他的碰触就像柔软的丝绸。他让她发出呻吟,咬住嘴唇。他让她在剧烈的抽搐中缩起身体。

但他接下来的行为出乎了她的预料。

他爬下床,转身走开。留下她面泛红晕,气喘吁吁,颤抖不止。

他看都没看她一眼。

热血涌上希瑞的脸和额头。她在貂皮床罩上缩起身子,因愤怒、羞愧和耻辱而低声啜泣。


次日早晨,她去找阿瓦拉克,最后在宫殿后部找到了他。他正行走在两排雕塑之间——她惊讶地发现,那些雕像刻画的都是精灵孩童。雕像姿态各异,大都充满童趣。尤其是阿瓦拉克注视的那一尊——那是个单腿站立,双手攥成拳头,愤怒地撇着嘴的小男孩。

希瑞盯着它看了很久,感觉胃部隐隐作痛。直到阿瓦拉克出言催促,她才把一切都和盘托出——只是断断续续,不时略去了某些细节。

“他,”等她说完,精灵说道,“见过超过六百五十次万圣节火把释放出的浓烟。相信我,小雨燕,这对赤杨之民而言也是个很大的数字。”

“这关我什么事?”她厉声道,“我们有协议的!你们的矮人亲戚没跟你们说过什么叫协议吗?我履行了我那部分义务!我答应了!如果他不能或不愿意,那就不关我的事了!我才不管他是性无能,还是觉得我没有吸引力!也许他厌恶Dh'oine?也许他跟艾瑞汀一样,觉得我就像粪堆里的一块金子?”

“你应该,”阿瓦拉克变了脸色,不见了往常的冷静,“没跟他说过类似的话吧?”

“我什么也没说。尽管我很想。”

“当心点儿。你不知道自己在冒多大的风险。”

“我不在乎。我们有协议的,现在我自由了。”

“当心点儿,吉薇艾儿。”阿瓦拉克看着男孩雕像的愤怒表情,重复道,“在这儿不要有类似的举动。谨言慎行。努力去理解。就算有什么事你理解不了,也别拿来当做贸然行事的借口。要有耐心。记住,时间并不重要。”

“对我来说很重要!”

“我告诉过你了,别像个顽固的孩子。我再重复一点——和奥伯伦相处时要有耐心。这是你获得自由的唯一机会。”

“是吗?”她大吼道,“我开始怀疑了!我怀疑你在骗我!也许你从头到尾都在欺骗我……”

“我发誓,”阿瓦拉克的脸仿佛石雕,“你会回到你的世界。我向你保证。对艾恩·艾尔而言,诺言受到质疑是非常严重的侮辱。为了避免你做出这种侮辱的举动,我提议这场对话到此为止。”

他转身想走,但被希瑞挡住了去路。他眯起海蓝宝石般的双眼,希瑞这才想到自己面对的是个非常危险的精灵,但现在想打退堂鼓也迟了。

“真是精灵的典型作风,”她发出蛇一样的嘶嘶声,“先侮辱对方,然后禁止对方报复。”

“当心点儿,小雨燕!”

“听我说,”她骄傲地抬起头,“你们的赤杨之王不行,这一点我再清楚不过了。至于是他的问题还是我的过错,这并不重要。我希望能强制履行协议。我想快点结束这一切。所以,干脆找别人让我怀上你们想要的孩子吧。”

“你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如果问题在我,”她没有变换语气,也没有改变表情,“那就代表你们犯了错。阿瓦拉克,是你们把错误的人带到了这个世界。”

“你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吉薇艾儿。”

“如果他真的讨厌我,我们就用养马人的办法好了。知道他们是怎么做的吗?他们把母马牵到马厩里,蒙上眼睛,再把驴子牵到它面前。”

阿瓦拉克甚至不屑回答她的问题。他有失礼貌地俯下身,从希瑞的胳膊下方钻过,从两排雕塑之间向前走去。

“或者是你?”她尖叫道,“你希望我向你献身吗?你觉得怎么样?还是说,你不愿意做这种牺牲?可你说过,我的眼睛跟劳拉一样!”

他两大步走回她身边,双手像捕食的蛇一样突然伸出,如钢钳般牢牢掐住了她的脖子。她这才意识到,只要他想,随时能像掐死小鸟一样掐死她。

但他松开了手。他身体前倾,近距离注视她的双眼。

“你以为你是谁,”他轻声质问,“胆敢玷污她的名字?你以为你是谁,敢用这可悲的施舍来侮辱我?哦,我知道了,我知道你是谁了。你是劳拉·朵伦的女儿。你是克雷格南的女儿,你是个卑微、傲慢又自恋的Dh'oine,是摧毁和破坏一切、光是碰触就是亵渎、只是想想就是玷污的无知种族的典型个体。你的祖先偷走了我的爱人,得意洋洋、残酷无情地夺走了她。而你不愧是他的女儿,我不会让你连关于她的回忆也一并夺走。”

他转过身去。希瑞努力让遭受挤压的喉咙恢复说话的能力。

“阿瓦拉克。”

他看向她。

“原谅我吧。我的举止既愚蠢又可悲。原谅我吧。而且,如果可以的话,请你忘掉刚才的事。”

他走到她面前,拥抱了她。

“我已经忘了。”他温和地说,“以后再也别提了。”


那天晚上,当她出现在国王的套间时,她已经沐浴完毕,涂了香水,头发也梳理得整整齐齐。奥伯伦坐在桌边,低头看着一块棋盘。他无言地邀请她在对面坐下。

他只用十步就赢得了胜利。

第二局,她执白子,但他在十一步时胜出。

直到这时,他才抬起头,露出一双清澈而独特的眸子。

“请脱掉衣服吧。”

至少有一点她必须承认——他行为得体,而且不慌不忙。

而当他像上次一样,一言不发地下床离开时,希瑞平静又无奈地接受了事实,虽然她直到将近日出都辗转难眠。

等第一缕晨光照亮窗棂时,她才沉沉入睡,还做了个非常古怪的梦。


维索戈塔俯下身,清洗着捕兽笼上的水藻。干燥的芦苇在风中沙沙作响。

我很内疚,小雨燕。是我促使你展开了这场疯狂的冒险。是我指点你去了那座该死的塔。

“别难过,老渡鸦。要不是那座塔,邦纳特早就抓住我了。至少在这儿,我很安全。”

你在这儿并不安全。

维索戈塔站直身子。

在他身后,希瑞看到一座光秃秃的圆形小山耸立在草地上,仿佛一头正在俯身埋伏的怪物的脊背。小山上有块巨石,岩石之外还伫立着两个身影。一个女人和一个女孩。风吹拂着女人的黑发。

地平线上,闪电照亮了天空。

混沌朝你伸出了手,我的女儿。上古血脉之子。你被卷入了运动与变化,毁灭与新生。混沌想得到这份力量,却不知道它究竟是可以利用的工具,还是自己计划的阻碍。它不知道际遇是否会让你成为命运之钟齿轮里的一颗砂砾。混沌在害怕,意外之子。它希望让你也感到惧怕。所以它才会让你做梦。

维索戈塔再度俯下身,开始清洗另一只捕兽笼。他已经死了,希瑞冷静地想。这代表在死后的世界,死人都要被迫清洗捕兽笼吗?

维索戈塔挺直脊背。在他身后,天空因反射的火光而发红。数千名身穿红袍的骑手在平原上飞驰。

那是Dearg Ruadhri。

仔细听我说,小雨燕。你血管里流淌的上古之血赋予了你莫大的权威。你是时间与空间的主宰。你拥有巨大的力量。别让罪犯和无赖夺走它,用在他们可鄙的目的上。你应该反击!让那力量远离他们罪恶的双手与邪恶的意图!

“说起来简单!但我被某种屏障——不然就是魔法束缚——困在了这里……”

你是时间与空间的主宰。没人能囚禁你。

维索戈塔身后是一片遍布船只残骸的岩石高原。数十条船的残骸。而在更远处,在一座高山湖泊旁边,她能看到漆黑不祥的锯齿状城垛。

如果没有你的帮助,他们会死的,小雨燕。只有你才能救他们。

叶妮芙破损的嘴唇无声地翕动,血流不止。她面容憔悴,但紫罗兰色的双眸闪耀着怒火,凌乱的黑发披散在脏兮兮的脸颊上。地板上有个恶臭的水坑,周围到处是老鼠。石墙冰冷。铁链捆住了她的手腕和脚踝……

叶妮芙的手指血肉模糊。

“妈妈!他们做了什么?”

大理石楼梯通向下方。三段楼梯。

Va'esse deireadh aep eigean……有些事结束了……什么?

楼梯。在下方,火盆里有火在烧。那是燃烧的挂毯。

走吧,杰洛特说,到楼梯下面去。我们必须去那儿。对,你必须去那儿。没别的路可走。只有这些楼梯。我想看看天空。

他的嘴唇没有动。嘴唇带着瘀青,沾着血迹。血,到处都是血……鲜血覆盖了楼梯……

没别的路可走。真的没有,星星眼。

“我该怎么做?我怎么样才能帮到他们?我在另一个世界!我是个囚犯!我什么也做不了!”

谁也囚禁不了你。

一切都安排好了,维索戈塔说,包括这个梦。看看你的脚边。

希瑞惊恐地看到,她正站在一片骸骨的海洋中。站在颅骨、胫骨和各种骨头之间。

只有你能阻止这一切的发生,星星眼。

维索戈塔挺直身子。在他身后,是寒冬和白雪。狂风呼啸。在她面前,骑着马的杰洛特正在暴风雪中穿行。尽管他戴着皮帽,又用羊毛围巾遮住脸,但希瑞仍能认出他。在他身后的风雪中,隐约可见其他骑手,他们的轮廓模糊不清,包裹得严严实实,让人无从辨认身份。

杰洛特直视着她。但他没有看到她。雪花倾泻进了他的眼睛。

“杰洛特!是我!我在这儿!”

他没看到她,也没法在呼啸的暴风雪中听到她的话。

“杰——洛——特!”

是野山羊,杰洛特说,只是野山羊而已,我们回去吧。骑手们融入雪幕之中,消失不见。

“杰——洛——特!不——!”


她醒了过来。


那天早上,她没吃早餐就径直去了马厩。她不想撞见阿瓦拉克,不想跟他说话。她想避开精灵的打探与询问,以及他们的视线。这次与平时不同,他们显然对国王卧室里发生的事并非漠不关心。精灵不懂得掩饰好奇心,希瑞也毫不怀疑这座宫殿隔墙有耳。

她在马厩里找到了凯尔比,开始给它装马鞍和挽具。没等她弄完,那些比艾恩·艾尔矮两头的小个子灰衣精灵便出现了。他们笑着向她鞠躬,然后开始干活。

“多谢你们,”她说,“我自己也做得了,但还是多谢了。你们真是好人。”

最靠近的女精灵咧嘴一笑。希瑞后退一步,她在那张嘴里看到了犬齿。

女精灵快步上前,扶住几乎受惊摔倒的希瑞。她拂开那仆人耳边的头发,发现对方的耳朵末端并不是尖的。

“你是人类!”

仆人跪倒在清扫过的地板上。其他仆人也跪下了。他们低着头,等待惩罚。

“我……”希瑞抚弄着手里的缰绳,开口道,“我……”

她不知该说些什么。仆人们依然跪在地上。马厩里的马儿不安地喷着鼻息,连连跺脚。

等到离开马厩,骑着马一路小跑时,她的大脑依然一片混乱。人类女性。身为女仆——这些都无所谓了。重要的是,这个世界也有Dh'oine存在……

是人类,她纠正自己。我的思考方式开始像他们了。

凯尔比响亮的嘶鸣声打断了她的思绪。她抬起头,看到了艾瑞汀。他骑着自己的深棕色公马,后者没穿魔鬼般的战斗装束。但骑手的红夹克下仍穿着链甲。

公马发出表示欢迎的嘶哑叫声,晃晃脑袋,朝凯尔比露出满口黄牙。凯尔比秉承“仆债主偿”的原则,试图用牙齿去咬精灵的大腿。希瑞紧紧拉住缰绳。

“当心,”她警告说道,“保持距离。我的马不喜欢生人,还爱咬人。”

“会咬人的母马,”他用傲慢的眼神打量着她,“就该用铁条狠狠抽一顿。抽到出血为止。要治好挑衅的态度,这是最有效的方法。而且不光是对母马。”

他猛扯缰绳,马儿喷喷鼻息,退开几步,嘴里泛出白沫。

“那链甲是怎么回事?”希瑞也打量着精灵,“你要上战场吗?”

“恰恰相反,我渴望和平。你那匹母马的短处就不提了,它有什么长处吗?”

“什么类型的长处?”

“比如速度。我们来比一场?”

“你想的话,有何不可呢。”她踩着马镫站起身,“那边,环状列石的方向……”

“不,”他插嘴道,“那边不行。”

“为什么不行?”

“那边是禁地。”

“对所有人都是禁地?”

“当然不是。小雨燕,你对我们太有价值了,我们不能冒险失去你。无论是因为你自己的意愿,还是其他原因。”

“其他原因?你想的不会是那些独角兽吧?”

“我不希望你为我的想法费心,也不希望你因为无法理解我的想法而灰心丧气。”

“我不明白。”

“我知道你不明白。物种进化没赋予你足以理解的大脑。听着,如果你想比试,我建议我们选择沿河的路线。往那边。去下游处的第三座桥——斑岩桥那里,然后跑到对岸,继续往下游跑到河口那边。可以开始了吗?”

“没问题。”

精灵大喊一声,踢踢马腹,后者像飓风一样迈步飞驰,在凯尔比出发前就拉开了距离。尽管大地在那公马的蹄下震颤,它仍不是凯尔比的对手。母马在上桥之前便追上了它。桥面很窄。艾瑞汀大吼一声,公马不可思议地开始加速。希瑞立刻理解了状况:那座桥无论如何也没法让两匹马并行。两者之一必须减速。

希瑞却不打算减速。她抓紧鬃毛,让凯尔比如离弦之箭一般向前飞奔。希瑞的脚擦过精灵的马镫,率先冲上桥面。艾瑞汀的公马嘶吼着人立而起,踢中一尊雪花石膏雕像,后者落下台座,摔成了碎片。

希瑞发出食尸鬼般的大笑,飞快地穿过桥梁,头也不回。

到了河口,她下了马,开始等待。

终于,他的马小跑着抵达河口。他神情平静,面带微笑。

“这匹母马和它的骑手,”他跳下马背,“值得称赞。”

尽管骄傲得像只孔雀,她却漫不经心地吐了口唾沫。

“哦!你该考虑一下用铁条抽自己,抽到流血为止。”

“除非,”他暧昧地笑了笑,“你赞同有些母马喜欢有力的爱抚。”

“不久之前,”她轻蔑地看着他,“你还把我比作粪便。现在却跟我说什么爱抚?”

艾瑞汀走到凯尔比身前,抚摸并轻拍它的脖子,惊讶地发现母马身上仍是干的。凯尔比猛抽回脑袋,长声嘶鸣。艾瑞汀转头看向希瑞。如果他敢碰我,她心想,我会让他后悔的。

“请跟我来。”

他们沿着一条小溪向前,跑下一段林木茂密的陡坡,前方是一段磨损不堪的砂岩台阶。阶梯相当古老,在树根的推挤下开裂破碎。原始森林将他们环绕在中央,周围有许多古老的白蜡树、角树、紫杉、枫树和橡树,低处则是茂盛交缠的榛木丛。这里散发出鼠尾草、荨麻、潮湿的石头、春天和霉菌的气息。

希瑞不紧不慢,步履轻巧地走着。她已经镇定下来。她不清楚艾瑞汀有何目的,但她有种不祥的预感。

岩石台阶顶端有座石制平台,有道小瀑布从那里飞流而下。平台之上,接骨树丛荫蔽下,有栋爬满常春藤的凉亭。她能看到下方的林木,缎带般的河流,以及提尔·纳·丽亚的屋顶、露台与柱廊。

他们沉默了一会儿,凝视着这片风景。

“还没有人告诉过我,”希瑞首先打破了沉默,“这条河的名字。”

“埃斯纳德。”

“叹息河?好名字。这条小溪呢?”

“图阿瑟。”

“耳语溪。也不错。为什么没人告诉我,这世界还有人类居住?”

“因为这事和你没有任何关系。我们去凉亭那边吧。”

“去干吗?”

“走吧。”

走进凉亭,她最先注意到的是那张木制睡椅。希瑞的太阳穴跳动起来。

当然了,她心想,这也是意料之中的事。我在神殿读过一本关于风流韵事的书,作者是安妮·蒂勒。那本书讲述的是老国王、王后与渴望权力的年轻公爵的故事。艾瑞汀冷酷无情、野心勃勃又意志坚定。他知道得到王后的人才是真正的国王,才是真正的男人。拥有了王后,也就拥有了王国。在这里,在这张躺椅上,一场政变即将开始……

精灵在一张大理石桌边就座,示意希瑞坐上另一张椅子。对他来说,周围的景色似乎比她有趣得多,而他根本没看向那张躺椅。

“我的小蝴蝶,”他说,“你会永远留在这儿。直到你生命结束的那一天。”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专注地看着他的双眼。

那双眼睛不带丝毫感情。

“他们不会允许你离开这儿的。”他续道,“他们不愿意承认,尽管有那些预言和传说,但你真的只是个无名小卒,只是个无足轻重的存在。相信我,他们不会放你走的。他们给过你承诺,但只是为了欺骗你,让你乖乖听话。他们根本没有兑现承诺的打算。半点也没有。”

“阿瓦拉克,”她用沙哑的嗓音说,“他向我保证过。质疑精灵的诺言似乎是种侮辱。”

“阿瓦拉克是艾恩·萨维尼。通晓者有自己的一套荣誉标准,他们会用冠冕堂皇的话语隐藏那个古老的原则:只要目的正当,就可以不择手段。”

“我不明白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除非……你想从我这儿得到什么。你想跟我做交易。你想要什么,艾瑞汀?我的自由……要用什么来换?”

他盯着她看了很久。而她徒劳地在他眼中寻找着信号与征兆。

“毫无疑问,”他缓缓开口道,“你现在对奥伯伦有几分了解了。你肯定已经注意到了他的雄心壮志。有些事他永远不会接受,也永远不会留意。他宁可去死。”

希瑞咬住嘴唇,沉默着瞥了眼那张躺椅。

“奥伯伦·穆希塔齐,”精灵说,“从来不会用魔法或其他手段改变现状。但那些手段是存在的。优秀、有力又有保障的手段。比阿瓦拉克的女仆掺进你香水里的费洛蒙可靠得多。”

他的手飞快地拂过纹理分明的大理石桌面。等他拿开手时,桌上多了只灰绿色的翡翠瓶子。

“不。”希瑞倒吸一口凉气,“不行。我不同意。”

“我的话还没说完呢。”

“别把我当傻瓜。我不会用这瓶子里的东西。我不会做这种事的。”

“你的结论下得太快了。”他平静地说道,注视着她的双眼,“在这场比赛里,你跑得过了头。这么做只会让你摔跤。狠狠摔上一跤。”

“我说了:不!”

“好好想想。不管这瓶子里装的是什么,对你都只有好处,小雨燕。”

“不!”

精灵的手迅速而流畅地一扫,像魔术师一样让瓶子消失不见。他再次看向埃斯纳德河,后者在林间蜿蜒流淌,河面闪闪发光。

“你会死在这里,小蝴蝶,”他说,“他们不会放你离开的。但这是你自己的决定。”

“我跟他们有约。为了我的自由……”

“自由,”他吐了口唾沫,“你到现在还是满口自由。就算你真的重获自由又如何?你打算去哪儿?你是否明白,你此刻身在我们的世界。不仅仅是空间,还有时间。这里的时间流逝方式和你们那里不同。你认识的孩子已经上了年纪,而你认识的大人早已死去。”

“我才不信。”

“回想一下你们的传说吧。失踪的人回到家乡,却发现亲属的坟墓早已野草丛生——而对他们来说,时间只过去了一年。你以为这些都是纯粹的幻想故事,是编造出来的?你错了。许多个世纪以来,人类一直被绑架,被狂猎掳走。他们被诱拐、被利用,然后像空贝壳一样被人丢弃。但别期待那种好运,吉薇艾儿。你会死在这里,连你朋友们的坟墓都看不到。”

“我不相信你的话。”

“那是你的事。你选择了自己的命运。我们回去吧。我想请求你一件事,小雨燕。你愿意在返回提尔·纳·丽亚之前与我共进一餐吗?”

在几次心跳的时间里,饥饿感与陶醉、愤怒、担忧、厌恶的情绪在她心中交战不休。

“我很乐意,”她低下头,“感谢你的邀请。”

“谢谢。我们走吧。”

离开凉亭时,她回头看看那张躺椅,觉得安妮·蒂勒就是个傻瓜,而且患有严重的书写狂。

在薄荷、鼠尾草和荨麻的味道中,他们缓缓地、默默地走下台阶。沿着名为“耳语”的小溪前行。


那天晚上,她洗了澡,涂好香水,头发还没干透便走进国王的房间,发现奥伯伦坐在一张躺椅上,弯腰看着一本厚厚的书。他一言不发地招招手,示意她坐到自己旁边。

那本书有很多插图。事实上,整本书全都是插图。尽管希瑞很想扮演有教养的淑女,但她感觉自己脸红了。在艾尔兰德神殿的图书馆里,她见过类似的著作。但无论在装帧、丰富程度还是画功上,那些作品都无法与赤杨之王的藏书相提并论。

他们在沉默中看了很久。

“请脱掉衣服吧。”

这次他也脱掉了衣服。他的身体纤瘦而年轻,简直就像吉赛尔赫、凯雷和瑞夫——希瑞曾多次见过他们赤身裸体在河里或湖里洗澡的样子。当时,耗子们散发着青春活力,在他们身上,生命的喜悦就像水滴一样闪闪发光。

而在赤杨之王身上,只有悸动的冰冷永恒。

他很有耐心,有好几次似乎就要成功了。但结果仍是徒劳。希瑞对自己很恼火,她觉得自己缺乏经验和知识才是失败的原因。他看出了她的想法,于是开始安抚她。他的手法一如既往地有效。然后她在他的臂弯里沉入了梦乡。

但早上醒来时,他并不在她身旁。


第二天晚上,赤杨之王头一次显露出不耐烦的迹象。

希瑞发现他低头看着桌子,桌上放着一面琥珀镜框的镜子。镜子上有一撮白色粉末。

该来的还是来了,希瑞心想。

奥伯伦用小刀将麻药粉聚拢,然后分出两个长条。他从桌上拿起一根银管,将麻药粉吸进鼻子,首先是左鼻孔,然后是右鼻孔。他原本明亮的双眼变得黯淡浑浊,泪水满盈。希瑞立刻明白了:原来他以前就用过麻药粉。

他又在镜子上分出两条粉末,招手示意她过来,再将管子递给她。

有什么关系呢,她心想,这样只会更轻松。

药效出奇地强劲。

有那么一会儿,他们并肩坐在窗边,用满是泪水的双眼注视着月亮。希瑞打了个喷嚏。

“真是个生气的夜晚。”她说着,用丝绸衣袖擦了擦鼻子。

“是‘神奇’。”他揉揉眼睛,纠正道,“发音是‘ensh'eass’,不是‘en'leass’。你该好好注意一下发音。”

“我会留意的。”

“脱掉衣服吧。”

起先似乎一切顺利,麻药粉让他和她都兴奋起来。她开始采取主动,甚至不断低声说出下流的字眼。这么做让他起了反应,效果也显而易见。希瑞以为这次肯定……

但结果仍是失败。

他终于不耐烦了。他爬起身,将一块黑貂皮披在身上,站在那里,转向窗户,看着月亮。希瑞坐起身,双臂抱膝。她又沮丧又恼火,精力却反常地充沛。

无疑是烈性麻药粉的效果。

“是我的错,”她说,“伤疤让我毁了容。我知道你看我时,眼中看到了什么。我跟精灵没多少相似之处。就像粪堆里的一块黄金……”

他猛转过身。

“你还真是谦虚得出奇,”他说,“要我说的话,更像猪粪里的珍珠、腐尸手指上的钻石。你们的语言里应该还有别的比喻方式,明天我会去打听一下,小Dh'oine,去找个和精灵没有丝毫相似之处的人类。”

他走到桌边,拿起银管,朝镜子弯下腰。希瑞坐在那里,仿佛一尊石像。她觉得就像有人朝她吐了口唾沫。

“我来这儿不是因为爱你!”她愤怒地吼道,“我受到要挟,这点你很清楚!我答应做这种事,是为了……”

“为了谁?”他一反常态,激动地打断道,“为了我?为了困在你那个世界的艾恩·希德?你这蠢丫头!你来这儿徒劳地想要献身,为的是你自己。因为这是你唯一的希望,你唯一的救赎之道。我再跟你说一遍——祈祷吧,向你的人类神灵、偶像和图腾虔诚地祈祷吧。因为若不是我,你能选的就只有阿瓦拉克和他的实验室了。到那里去,把自己交给另一种可能性吧——而你根本不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我不在乎,”希瑞在床上蜷缩身体,含混不清地说,“我答应做这些事,就是为了取回自由。为了终有一天能摆脱你们。为了离开。回到我的世界。回到我的朋友身边。”

“你的朋友!”他嘲笑道,“你的朋友在这儿呢!”

他突然转过身,把麻药粉下面的镜子扔给她。

“你的朋友在这儿呢。”他重复一遍,“仔细看。”

他离开了房间,那块黑貂皮拖曳在身后的地上。

她望向镜子,看到的却只有自己模糊的倒影。但镜面立刻明亮起来,映出的影像也被烟雾笼罩。然后形成了一幅画面。

那是黑暗深处的叶妮芙,绷紧的双臂悬吊在头顶。她衣裙的袖子就像鸟儿展开的双翼。她的头发起伏飘舞,有鱼儿在其间游动。一整群鱼儿在她周围打转。其中几条开始啃咬女术士的脸颊和眼睛。叶妮芙腿上系着一条垂向湖底的绳索,而在湖底,一只装满石头的大篮子埋在烂泥和水草之间。在高处的空中,太阳朝水面投下灿烂的光辉。

叶妮芙的衣裙在周围飘荡,就像水草。

烟雾遮蔽了散落着麻药粉的镜面。

杰洛特的脸色苍白如纸,双眼紧闭,被冻在从岩石垂下的几条细长的冰柱下方,很快便将被风雪掩埋。他的白发就像冰块,白霜裹住了他的眉毛、睫毛和嘴唇。雪花不停飘落在杰洛特身上,笼罩着他,用柔软的白色毛毯盖住了他的双腿和肩膀。

狂风呼啸哀号……

希瑞跳了起来,将镜子重重地砸在墙上。琥珀镜框断裂,镜面摔得粉碎。

她认出了这些画面。她想了起来,也知道它们是什么了。那是她过去做过的梦。

“这不是真的,”她大喊道,“你听到了没有,奥伯伦!我不相信!这是谎言!是欺骗!你只是在泄愤——因为你自己的无能!你只是在泄愤……”

她坐在地板上,哭泣起来。


她毫不怀疑这座宫殿隔墙有耳。第二天,她再也无法忍受精灵们朝她投来的视线,她觉得他们都在背后嘲笑自己。阿瓦拉克却不见踪影。

他知道,她心想,他知道发生了什么,所以想避开我。没等我起床,恐怕他就骑马或坐船去了别处,带着他那位用金粉妆扮自己的女精灵。他不想跟我说话,不想承认自己的计划已经破产。

她也找不到艾瑞汀。但这很正常。他经常在他的Dearg Ruadhri——红骑兵队——的陪伴下出城去。

希瑞从马厩里牵出凯尔比,骑着它过了河。她陷入深思,对周围的一切都视若无睹。

我必须逃跑。那些景象是真是假并不重要,但有一件事可以确定:叶妮芙和杰洛特在我的世界,而我的归宿是他们身边。我必须离开,必须尽快逃出这里。可能性肯定是有的。能让我来到这儿的方法想必也能让我离开。艾瑞汀暗示说,我拥有惊人的天赋,维索戈塔也这么认为。我搜索过托尔·吉薇艾儿的每个角落,没发现传送门或出口。但或许某个地方还有一座塔……

她看向地平线,发现远处有一座小山,山顶能看到天空映衬下的环状列石的轮廓。又是禁地,她心想。哈,我也看得出那边太远了。屏障多半不会允许我过去,让我只会白费力气。我还不如去河的上游,那边我还没去过……

凯尔比喷了喷鼻子,摇摇头,又跺了跺脚。它没有掉转方向,反而跑向那座小山。希瑞震惊莫名,一时忘了阻止飞奔的马。又过一会儿,她才大喊一声,挽住缰绳。凯尔比人立而起,前腿踢了几下空气,然后继续飞奔,依旧朝着同一个方向。

希瑞没去阻止它,也没打算控制方向。她很吃惊。她了解凯尔比。这匹母马的确有些怪癖,但它从来不会做这种事。这种举动一定有什么意义。

凯尔比由飞驰转为小跑。它开始攀登那座有环状列石的小山。

大概一弗隆远,希瑞心想。魔法屏障就快要生效了。

母马走进一连串巨石构成的石环,那些巨石长满苔藓,彼此离得很近,看起来就像荆棘丛。它全身一动不动,只是竖起耳朵仔细聆听。

希瑞试图让它掉头离开,但却白费力气。要不是它脖子上的血管正跳动不停,她肯定会觉得自己正骑着一尊马儿的雕像。

突然,有什么东西碰到她的后背。某种尖锐之物穿透了她的衣服,戳刺着她,痛楚随之传来。她来不及转身,另一头红色毛皮的独角兽从几块石头后悄无声息地钻出,以精准的动作将角刺进她腋窝下方。那支角锐利而坚硬。她感觉到鲜血从身侧滴落。

第三头独角兽从另一侧出现。这头独角兽通体雪白,从耳朵尖到尾巴尖没有一丝杂色,只有鼻孔是粉红色的,双眼乌黑。它从另一侧朝她靠近,缓缓地、小心翼翼地将头放在她膝上。希瑞发出一声激动的呻吟。

我长大了,有个声音在她头脑中响起,我长大了,星星眼。那时在沙漠里,我不懂如何与你交流。现在我懂了。

“小马?”她呻吟着问。身后两头独角兽几乎用角抬起她的身体。

我的名字是伊瓦拉夸克斯。星星眼,你还记得我吗?你还记得你是怎么治好我的吗?还记得你是怎么救我的吗?

它后退几步,侧过身体。希瑞看到它腿上有一块疤痕。她认出了它。她想起来了。

“小马!是你!可你的毛色不一样了……”

我长大了。

在她的脑海里,低语、话音、叫喊和嘶鸣突然混成一团。那两只角收了回去。她看到背后另一头独角兽的毛皮是蓝灰色的。

我年长的同胞正在了解你的想法,星星眼。他们正通过我来了解你。再过一小会儿,他们也能向你开口了。他们很快会把自己的要求告诉你。

希瑞脑海里的不和谐音混乱到无法形容的程度。但杂音很快平静下来,可以理解的清晰念头开始像溪水一样流淌。

我们想帮你逃跑,星星眼。

她沉默不语,心脏在胸膛里狂跳。

现在你不该狂喜吗?不该感谢我们吗?

“为什么?”她咄咄逼人地问,“你们为什么突然要帮助我?你们就这么喜欢我?”

我们一点也不喜欢你。但这里不是你的世界。这里没有你的位置。你也不该留在这儿。我们不希望你留下。

她咬紧牙关。尽管突如其来的希望让她兴奋,但她还是轻蔑地摇摇头。小马——伊瓦拉夸克斯——竖起双耳,跺着蹄子,用黑色的眸子注视着她。红色独角兽跺着地面,直到大地发出不祥的震颤。它愤怒地喷着鼻息,希瑞理解了它的意思。

你不信任我们。

“我的确不信任你们。”她冷冷地说,“这里每个家伙都在玩自己的游戏,而不懂规则的我只会受人利用。我凭什么相信你们?在荒野里,我亲眼见到你们与精灵之间毫无友谊可言,还几乎发生冲突。我完全有理由认为,你们想利用我来惹恼那些精灵。我不喜欢他们,他们囚禁我,强迫我做我不想做的事。但我不会允许你们利用我。”

红色独角兽摇摇头,划破空气的尖角看起来十分危险。蓝色独角兽嘶鸣起来。希瑞的脑袋发出沉闷的响声,接收到了它们充满不祥意味的念头。

“哦,”她说,“你们跟他们一样。不肯谦卑和顺从,结果就是暴力与死亡!但我不怕。我不会被你们利用!”

她感到混沌与混乱占据了脑海。又过一会儿,混沌中才开始出现清晰的念头。

没关系,星星眼,你不喜欢被人利用。我们也是这么想的。我们的愿望正是确保这一点,不多也不少。为了你,也为了我们。还有整个世界。所有世界。

“我不明白。”

你是件危险的武器,是个威胁。我们不能允许这件武器落入赤杨之王、狐狸和雀鹰的手里。

“谁?”她说,“啊……”

赤杨之王是上古者。但我们不能让狐狸和雀鹰掌握阿德·盖斯——诸界之门。他们曾经拥有那道门。然后又失去了。如今他们能做的,就只有作为无力的鬼魂徘徊于诸界之间。狐狸去过提尔·纳·贝亚·艾林尼,而雀鹰和他的骑手们能前往螺旋。所以他们才会渴求阿德·盖斯和你的力量。我们会向你演示如何使用那种力量。等你离开时,我会演示给你看的,星星眼。

“我没法逃出这里。我没法穿过魔法屏障——Geas Garadh。”

这儿囚禁不了你。你是诸界的主宰。

“不。我没什么特别的天赋,我什么也主宰不了。而且我在一年前,在那片沙漠里就放弃了力量。小马亲眼看到了。”

在那片沙漠里,你放弃的只是微不足道的小伎俩。而那力量蕴藏在你的血液里,你是没法放弃的。它时时刻刻都伴随着你。我们会教你运用的方法。

“这能掌控诸界的力量,”她大吼道,“你们不会也想让我交出来吧?”

当然不会。我们不需要那力量。因为我们在亘古之前便已拥有。

相信他们吧,伊瓦拉夸克斯请求道。相信他们吧,星星眼。

“我有个条件。”

红色独角兽猛抬起头,张大鼻孔,希瑞发誓它的眼里迸出了火花。他们不喜欢听我提条件,希瑞心想,他们甚至不喜欢听到“条件”这个词。瘟疫啊,我也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希望这事不会以悲剧收场……

我们听着呢。你的条件是什么?

“让伊瓦拉夸克斯跟我一起走。”


那天晚上,天空乌云密布,空气闷热潮湿,河面升起黏稠浓密的雾气。天黑后,远处传来模糊的雷声,闪电照亮了地平线。

希瑞早已准备就绪。她穿着黑色的骑装,将剑背在身后,绷紧身体,不耐烦地等待夜晚到来。等它到来之后,她沉默地穿过空无一人的大厅,悄然经过拱廊,走下阶梯。埃斯纳德河畔的柳树沙沙作响。

远处的天空雷声轰鸣。

希瑞将凯尔比牵出马厩。母马知道她要做什么,于是顺从地朝斑岩桥小跑着前进。希瑞盯着身后看了一会儿,注视着那座有小船停泊的平台。

不行,她心想。我必须再见他一面。这样也许能拖延追兵的脚步。风险的确有,但我非去不可。


起先,她以为他不在那儿,以为国王的房间空无一人。毕竟彻底的寂静笼罩了周遭。

过了一会儿,她看到了他。他坐在角落的一张躺椅上,穿着一件露出瘦削双肩的白衬衣。衬衣面料异常精致,像打湿了一般紧贴着他的身体。赤杨之王的面孔和双手几乎同衬衣一样苍白。

他抬头看着她,双眼空洞无神。

“希达哈尔?”他低声道,“谢天谢地,你来了。要知道,有人说你已经死了。”

他摊开手掌,有个东西落到地毯上。是个灰绿色的瓶子。

“劳拉,”赤杨之王摇摇头,摸了摸脖子,仿佛脖子上的金颈环令他无法呼吸,“Caemm a me,Luned.过来我这边,我的女士。Caemm a me,elaine.”

他的呼吸透出死亡的气息。

“Elaine blath,fainne wedd……”他低声吟唱道,“看啊,luned,你解开了缎带……让我……”

他试图抬起手,却失败了。他重重地叹了口气,猛地抬起手,看向她的双眼。这一次,他的眼睛里有了生气。

“吉薇艾儿,”他说,“Lod'hlaith,你注定会成为湖中女士,终究也会成为我的女士。”

“Va'esse deireadh aep eigean……”片刻过后,他说。希瑞惊恐地意识到,他的动作和语速都开始变慢了。

“但这不全是坏事,”他叹息一声,补充道,“因为终结过后,会有新的开始。”

窗外传来悠长的雷声。风暴仍在远处。

但它正飞速逼近。

“可是,”赤杨之王说,“我不想死,吉薇艾儿。发现死亡已无可避免,我非常伤心。谁又能想到呢。我本以为自己已了无遗憾。我活了很久,早已知晓一切。也厌倦了一切……然而,现在我却感到遗憾。你想知道我还有什么感受吗?靠近点,我小声告诉你。把它当做我们之间的秘密吧。”

希瑞凑近身子。

“我害怕。”他低声说。

“我知道。”

“你还在吗?”

“我在。”

“Va faill,luned.”

“再见了,赤杨之王。”

她坐在他身边,在他的呼吸停止后仍握着他的手。她没有擦拭眼泪,而是任其流淌。

风暴越来越近。地平线上,闪电烧灼着天空。


她跑下大理石楼梯,来到那些小船停泊的码头。她解开先前看到的某条船的缆绳。她踏上小船,用一根挂窗帘用的红木杆将船撑离码头。她觉得,这条船对她不会像对阿瓦拉克那样言听计从。

小船无声无息地顺流而下。提尔·纳·丽亚黑暗而寂静。只有露台上的雕像用死气沉沉的眼睛注视着她。希瑞开始计算经过的桥梁数量。

夜空亮起一道闪电。片刻后,雷霆在天空炸响。

第三座桥。

有个东西在桥上一闪而过,动作轻巧而迅捷,仿佛一只硕大的黑老鼠。它跳上船首,让小船摇晃不止。希瑞丢下木杆,拔出剑。

“看起来,”艾瑞汀·布里克·格拉斯嘶声道,“你打算剥夺我们和你做伴的权利?”

他也拔出剑。在闪现的电光中,她看清了他的武器。

那把武器略带弧度,只有一面开刃,打磨光滑,格外锋利。剑的握柄很长,护手部分是一块圆板。她一眼就能看出,这位精灵懂得如何使用手中的武器。

他出人意表地重重踩在船舷上,让船身摇晃起来。希瑞随着船的摆动倾斜重心,灵巧地稳住身体,并在艾瑞汀用双脚踩踏另一边船舷时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但他也没失去平衡。

他发起进攻。她几乎本能地挡下他的突刺,因为在黑暗中,她只能勉强看清东西。她以飞快的下盘斩击还以颜色。艾瑞汀挡下这次攻击,随后再次进攻。希瑞成功地格开他的剑。剑刃交击,火花飞溅。

他再次摇晃船身,几乎将她掀翻。希瑞伸展双臂,稳稳站住。他走向船头,垂下了剑。

“小雨燕,你在哪儿学会这些的?”

“说出来吓死你。”

“我表示怀疑。这条河能越过屏障。你是自己发现的,还是有人给了你建议?”

“这不重要。”

“不,这很重要。我们会查清的。我们有我们的方法。但现在,放下剑,跟我回去。”

“没门儿。”

“我们要回去了,吉薇艾儿。奥伯伦在等着你。我向你保证,今晚他满脑子都是渴望和欲求。”

“我表示怀疑。”她说,“他过量服用了你给他的刺激性药物。或者,它还有些完全不同的副作用?”

“你说什么?”

“他死了。”

他迅速压下震惊,朝她刺出一剑,同时摇晃船身。她维持住平衡,愤怒地作出几次还击,河水将响亮的金铁交击声带往远处。

闪电照亮夜空。另一座桥从他们头顶掠过。

那是提尔·纳·丽亚的最后几座桥。甚至可能是最后一座?

“你肯定也明白了,小雨燕。”他用沙哑的嗓音说,“你只是在拖延无可避免的结果而已。我不会放你离开的。”

“为什么?奥伯伦已经死了。我只是个无足轻重的小人物。你自己说的。”

“这当然是事实,”他抬起剑,“你无足轻重。你就是一只小蛾子,我用两根手指就能把你碾成银色的粉末。但我若对你置之不理,你会对无比珍贵的世界构造带来无法修复的损害。你只是个小人物。烦人的小人物。”

闪电再次亮起。在光芒中,希瑞看到了她想看到的东西。精灵举起剑,对准船头的方向。他有高度的优势。她必须在下一回合取胜才行。

“你竟敢对我刀刃相向,吉薇艾儿。现在后悔或求饶都太迟了。我不会杀了你,但缠着绷带在床上躺几周对你有好处。”

“等等。我有别的话说。我要坦白一个秘密。”

“你要告诉我什么?”他大笑起来,“什么可悲的秘密?”

“那就是——你的身高没法通过桥洞。”

他来不及反应便撞上了桥梁,彻底失去平衡,身体向前飞出。希瑞毫不费力就能把他推下船,但这样恐怕还不够——她担心他还会追上来。另外,他不知有意还是无意杀死了赤杨之王,必须让他吃点苦头才行。

她刺中他链甲下方的大腿。他吭都没吭一声,就这么越过船舷,被河水吞没。

她转过身去,确认他的下场。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浮到水面上。借着一道闪电的光芒,她看到他勉强游到岸边,躺在烂泥和血水里。

“缠着绷带在床上躺几周吧,”她嘟囔道,“对你有好处。”

她抓起木杆,用力一撑。埃斯纳德河越来越湍急,小船也行驶得越来越快。很快她便把提尔·纳·丽亚最后一栋建筑甩到了身后。

她再没回头。

起先周围漆黑一片,小船在古老的森林间行驶,树木和树枝在河面上方交错,构成了一条隧道。然后周围亮了起来。森林到了尽头,两旁生长着赤杨、芦苇和香蒲。清澈的河水里现出一丛丛随波荡漾的水生植物。闪电亮起时,她注意到水面上的涟漪,而在雷霆盖过所有声响之前,她听到了受惊的鱼儿掀起的水花声。在离船身不远的地方,她几度看到射出磷光的大眼睛。小船一次次撞上某些大东西,幸好安然无恙。

这个世界看似美丽,但对陌生人却意味着死亡,她无声地复述着艾瑞汀的话。

河面变得宽敞,岛屿和水道也随之出现。她任凭小船随波逐流。但她也开始担心。万一我选错了支流,会发生什么呢?

正在思考时,她听到凯尔比咴咴的叫声,听到了独角兽强烈的心灵信号。

“是你吗,小马?”

我们必须抓紧时间,星星眼。跟我来。

“去我的世界吗?”

首先我得给你看些东西。这是年长者的命令。

他们首先穿过森林,然后是遍布沟壑与溪谷的草地。天空中电闪雷鸣。风暴逼近,狂风肆虐。

独角兽带着希瑞来到一座峡谷边。

就是这儿。

“这儿有什么?”

下去看看吧。

她照做了。地面凹凸不平,她险些被绊倒。她听到一声“咔嗒”,脚下有个东西滚了出去。一道闪电照亮周围,希瑞倒吸一口凉气。

她正站在一片骸骨的海洋里。

这场瓢泼大雨多半导致了山体滑坡,隐藏之物因此显现。那是一座墓地。一座巨大的集体墓穴。堆积如山的骸骨。胫骨、骨盆、肋骨、股骨,以及头骨。

希瑞捡起一块骨头。

闪电再次亮起,她尖叫起来。她知道躺在这儿的骨骸属于谁了。

这些被利刃劈开的头骨长着犬齿。

现在你知道了,她听到脑海里的声音。现在你明白了。是他们干的。是艾恩·艾尔,赤杨之王、狐狸和雀鹰干的。这个世界本非他们的世界,是他们用武力占为己有。那是他们开启阿德·盖斯以后的事了。我们也帮了他们一把——我们曾遭受他们的利用和虐待。如今,他们又想利用和虐待你。

希瑞丢掉了那颗头骨。

“恶棍!”她朝夜色大喊,“凶手!”

雷声轰鸣。伊瓦拉夸克斯发出响亮的、带着警告意味的鼻息声。她轻轻一跳,坐上马鞍,催促凯尔比飞奔。

追兵紧跟在他们身后。


这不是第一次了,她骑在飞驰的马上心想,感受着扑面而来的风。在黑暗中,在深夜里骑马狂奔,鬼魂、幽灵和幻影穷追不舍——这样的事不是第一次了。

“跑啊,凯尔比!”

借着闪电的光芒,希瑞透过满是泪水的双眼看到了小径两旁的柳树和赤杨。但那些不像树木,更像佝偻着身子、从两侧朝她扑来的怪物,它们的肢体扭曲多瘤,作为嘴巴的树洞里传出恶毒的笑声。凯尔比尖声嘶鸣,以仿佛脚不沾地的速度疾驰向前。

希瑞趴在它的脖子上。不仅是为减少空气阻力,也是为了避开想把她打落或拖下马鞍的赤杨树枝。枝条抽打着她,勾住她的衣服和头发。扭曲的树干摇晃不止,空洞里传来窃笑。

凯尔比发出狂野的嘶鸣。独角兽高声回应。黑暗中,它像个明亮的白色光点,照耀着她的前路。

快,星星眼!让你的马有多快跑多快!

躲避树枝越来越困难了。没多久,它们就彻底堵住了去路。

他们听到身后传来呼喊声。是追兵的声音。

伊瓦拉夸克斯嘶鸣起来。希瑞接收到了它的讯息。她紧紧贴住凯尔比的脖子。无需再去催促它,受惊的母马早就在用足以摔断脖子的速度飞奔了。另一条来自独角兽的讯息粗暴地钻进希瑞的脑海。那是一句建议,更确切地说,是一条命令。

跳,星星眼。你必须跳跃。跳到另一个地点,另一个时间。

希瑞没听明白,但她努力试着理解。她竭尽全力。她集中精神。低语声和血管的脉动声在她耳中回响……

闪电划破夜空。紧接着,周围一片黑暗:柔和而漆黑的黑暗,没有一丝光亮。

她的头隐隐作痛,耳中传来嗡鸣。


她感觉到吹拂在脸上的冷风。还有雨滴。松树的气味。

凯尔比欢腾跳跃,喷着鼻息。它的脖子又湿又热。

闪电,随后是雷鸣。在亮光中,希瑞看到了伊瓦拉夸克斯。它站在那里,晃着脑袋和角,蹄子用力刨着地面。

“小马?”

我在这儿,星星眼。

天空中繁星点点,充满了星座。天龙座。冬之少女座。七山羊座。猎手座。以及低垂在地平线上方的——夜眼星。

“成功了,”她惊叹道,“我们办到了,小马。这就是我的世界!”

听到它的语气,希瑞立刻明白了一切。

不,星星眼。我们从他们手里逃脱了。但这里并非正确的地点,也并非正确的时间。你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别丢下我一个人。”

我不会丢下你的。我欠你一份人情。我会偿还的。直到最后。


风刮了起来,将云朵吹向西方,逐渐遮蔽了群星。天龙座首先消失,随后是冬之少女座、七山羊座、猎手座。夜眼星最为明亮,闪耀光辉的时间也最长。然而,它终究也被遮住了。地平线上方划过一道闪电,雷鸣声接踵而至。风扬起灰尘和干枯的树叶,遮蔽了眼睛。风暴又一次追赶而来。

独角兽嘶鸣一声,发出一条心灵讯息。

我们不能再浪费时间了。我们唯一的希望是迅速逃跑。前往正确的地点与正确的时间。快点儿,星星眼。

我是诸界的主宰。我是上古血脉的继承者。我是希达哈尔之女劳拉·朵伦的后裔。

伊瓦拉夸克斯再次嘶鸣,催促她抓紧时间。凯尔比给出了回应。希瑞戴上手套。

“我准备好了。”

她的耳中传来一声咆哮。然后是闪光。再然后则是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