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节

乳家村的夕阳还是一样漂亮。

三年了。

七索走后乳家村并没有改变太多,这是时代里所有人的特色。

只不过说书老人常常漏了词,漏了段,说到一半就忘记故事说到哪了。老人忘了词时,就会习惯性地看看老狗旁七索老是蹲着的位置,摸着断腿,若有所思。

村子里,大家都说红中是个赔钱货,还没嫁给七索就整天往七索家里跑,帮忙秋收家务的,活像人家的媳妇。红中不在乎别人怎么看她,只是很寂寞。

少了七索,就算乳家村有十个夕阳也不够完整。

“老师傅,你说七索什么时候回得来呢?”红中老是这么问。

“这世上最难醒的,就是英雄的梦。”老人总是这么回答。

秋收了,今天村子里来了不少官吏,还有几辆准备收租的大牛车。

所有人都苦着脸,并不是因为收成不好,而是今年的佃租又往上垫了一层,上半年没缴完的人家,现在利滚利,不晓得能够剩下几碗饭。

罕见的,村子来了个稀客。

一个斗笠客骑着马在村子里慢慢走着。马很高,脖子伸得更挺,白色的鬃毛很是漂亮,立刻吸引住阖村人的注意,连忙着搜刮的官差也不由自主停下手脚。

蒙古人长在马背上,最是爱马,官差们都露出欣羡的眼神。

“小妹妹,这村子里,可有客栈?”白马停下,斗笠客看着正在汲水的红中。

是女人的声音,腔调有些古怪。

“咱这小村子没客栈,再往前走二十里碰上个大镇,那儿才有。”红中说,注意到马鞍上挂了一柄剑,剑鞘花花绿绿缀得很漂亮。

斗笠客的脸大半都给遮住,但红中感觉得到斗笠客正心烦意乱着。

再往前二十里,天不就黑了吗?斗笠客对赶夜路一点兴趣都没有。

“可有能栖身的小店、小庙?”斗笠客问。

“直直过去,小庙有一间。”红中指着村子另一头,那里有座土地公庙。

斗笠客微微点头,算是道谢。

红中看着斗笠客驱马往土地庙走去,却被几个官差给喝住。

“喂!西征军还在打仗,你这匹马朝廷要了!”为首的差爷早习惯了蛮不讲理,更何况看到一匹价值至少三百两的骏马。

斗笠客没有理会,继续催马前进。

“喂!你耳朵是聋了还是找死!”差爷大声嚷嚷。

斗笠客恍若未闻,依旧骑她的马。

这差爷也不是蠢货,没有令众官差强行将斗笠客拦住抢马。他瞧斗笠客不答理他们的傲气,说不定是官爷子弟贪玩下乡走荡,或是武艺高强的浪客,根本就藐视王法,也不怕用刀剑讲道理。无论是哪一个,都别招惹的好。

群差只是远远观察着斗笠客接下来的动静,吹着口哨将村子里所有的差兵都召了过来,再做打算。

红中跟斗笠客无关无系,却善良地替她担心着。要是被这群恶官发觉斗笠客是个女子,抢马也就罢了,恐怕还会发生难以想像的可怕的事。

红中当然不懂马,但瞧那白马神骏非凡,铁定是很能跑的异物,于是咬着牙抄捷径跑到土地庙,想出言警告斗笠客快些赶路,莫要久留在村子里。

红中奔跑着,好不容易赶在斗笠客之前来到土地庙,在草丛里喘着气,挤眉弄眼地警告远远过来的斗笠客。

但斗笠客似乎完全没将官差放在眼里,一见到红中这样警告自己,反而挑衅似的将斗笠拿下,让跟在后头的众官差看清楚自己是个女人。

红中一愣,斗笠客不仅是个女人,还是个相当美艳的色目人,难怪腔调跟红中所能想像的南腔北调都不一样。

色目女子长发像黄金一样耀眼,眼珠子湛蓝,露出的脖子白皙胜雪,看得众官差目瞪口呆,你瞧我我看你,都是一副色迷心窍的样子。

“喂!爷叫你留下马来!”差爷大喝,挥手示令。

差爷身后已聚集了二十几名差兵,差兵们眼见是场必赢的架,个个一马当先,瞬间就将色目女子围住。

躲在草丛后的红中看了气结,心想这下场也是你自个找的。

色目女子冷笑,一跃下马,顺手抄起挂在马鞍上的剑。

“要马,来拿。”色目女子慢慢抽出剑,残阳之下亦不减锋芒,可见其锐利。

这些差兵可不是一般破烂货色,大多是西征血战后退下来的。

他们瞧这色目女子个子高挑,连手中利剑都比一般人拿得还要长上几寸,说不定真有些门道,立刻往后退了半步。

“如果你自以为武艺高强,爷好心劝你还是省省罢。现在只是要你的马,再敢装腔作势,爷就不客气连你的人一块要了。”为首的差爷狞笑着,拍拍手。

差兵围着色目女子慢慢移动,手中的刀不断舞动,刀光闪耀,试图扰乱色目女子的视线。

“正好拿你们,试剑。”色目女子微笑,却让红中瞧出了色目女子眼神里的紧张。

差兵一拥而上,刀光霍霍,色目女子身形不转不滞,单靠手中长剑急速飞舞,竟将第一轮欺身的差兵轻易逼退,双方刀剑丝毫有相互碰击。

色目女子冷笑,将手中长剑一拆为二,左右各持一柄。原来那剑并非以机关扣合的长短子母剑,而是更罕见的磁剑。既是一拆为二,剑身也更削薄。

色目女子轻轻抖动双剑,空气中隐隐有金属呜咽之声。

差爷是识货之人,断定色目女子手持之剑必定是百年前花剌子模的国宝玄磁双剑。此双剑乃玄磁打造,玄磁之所以珍贵,乃因玄磁有磁铁之性,却无磁铁之脆,有金刚之坚,却有软鞭之质。而玄磁不仅能扰动一般钢铁,玄磁与玄磁之间引力更是数倍,善用玄磁双剑者甚至能驭剑飞行,杀人于数丈之外。

蒙古灭花剌子模已是一百二十多年前之事。当时花国城破后,蒙古人搜遍整座皇宫都没发现玄磁双剑,还一度认为玄磁只是传说,百年之后更被说是无稽之谈。差爷认定只要将双剑呈上,日后必定飞黄腾达。

“女人,你是花剌子模的皇亲国戚么?”差爷大声问。

色目女子并不答话,只见目中凶光。

她只打算用手中双剑悼念从未见过的故国。

“等什么!砍下她的双手!”差爷大喝,众兵再度欺上。

色目女子双剑如翩翩蝶舞,越舞越急,身形更是腾挪闪转,宛若是天女下凡穿梭在刀光之中。一刻间血花四溅,五个差兵跪倒在地,红中吓得傻眼。

差兵在攻城斩敌时个个骁勇善战,却非武艺高强之人的对手,立刻严守自身相互掩护,不再躁进的差兵利用人数优势将色目女子围困,打算耗竭色目女子的体力。

色目女子的确来自已灭亡的花国,但剑法并非传自花国的镇国绝艺麒麟天剑,而是自行揣摩、苦思而得,说到底不过是由花国舞蹈演变而成。

既是舞蹈,难免有多余累赘的变化,剑光闪闪虽有扰敌之效,却多是无谓招式,只要敌人冷静下来便不利久战。色目女子见差兵不再上前,只好自己朝差兵们舞去。

差兵并不上当,干脆一路后退。

“中!”色目女子额上汗珠滚落,手中剑势更急,却没再杀中任何一人。

色目女子实战经验无多,今次更是群战的首作。她仗着天资聪颖与复仇信念,终于自创出剑舞,一路杀敌来到乳家村。此番遇上有远征实斗经验的差兵是她始料未及,看样子是太过托大了。

色目女子眼神一瞥骏马,思量着冲回马上逃走的时机。

“别让她跑了!”差爷看出色目女子心中的盘算。

“谁要逃了!”色目女子怒道。

突然,一只水桶从天而降,里头的水泼将出来,洒得众差兵一阵慌忙。

差兵起先并未自乱阵脚,但一只又一只的水桶从天摔落,几个差兵忍不住张望起来,生怕有更多敌人埋伏附近。

“倒下!”色目女子趁着奇变突起,立即冲上前与差兵对决,杀得差兵呜呼哀哉,断手断脚一地。

色目女子剑法本就诡异,加上不知敌人是否有强援,众差兵已无对阵之心,赶着四窜逃跑。

严阵既破,胜负即分。差爷大骇也要闪人,不料却被一只毛茸茸的大手给按住。

“区区一个女子有什么好怕的?”

差爷定神一看,原来是几天前到县里做客的残念头陀,心中大喜。

残念头陀乃当朝国师不杀道人的十三弟子之九,高大威勐,足足有七尺之巨,不杀传予威震八方的少林七十二绝技之金刚伏魔功,手持一重达五十七斤的金刚杵,舞将起来有疯虎之势,山河欲裂。

前天在县衙前正好要监斩一户欠税人家,残念索性将三名囚犯用铁链绑在一块,运气全身,金刚杵轰然横击,首当其冲的囚犯胸口碎开,其余两名受到余震,也当场吐血而亡。

“让开让开,尽是些丢脸的小把戏,怎么抱得大姑娘回家睡觉。”残念头陀扛着金刚杵,大步向色目女子前进。

残余的差兵退到远处,心中兀自惴惴。

“不过是粗汉一名,动作迟缓,我一剑就要了他的狗头。”色目女子并无恐惧,调节呼吸。

残念随手挥舞着金刚杵,沉重的嗡嗡之声让一旁的差兵感到莫名的压迫感,真不愧是不杀一手调教出来的勐将。

色目女子心中一凛。这敞胸露毛的头陀力道源源不绝,那金刚杵好像玩具般被他随意戏耍着,等会儿砸下的力量岂是自己足堪招架的?

“我叫残念,你可得牢牢记住啊,待会到了床上要是叫错了名字,我另一柄金刚杵就捅到你双腿再也阖不上!”残念咧嘴大笑,右手平举,金刚杵竟直直地指着色目女子不动,可见臂力超卓。

色目女子剑花急舞,眼中却充满了恐惧之色。

“打歪你的剑!插坏你的!”残念大笑,金刚杵递出。

色目女子当然不敢硬接,想靠速度递剑刺杀残念,却受制于残念看似笨拙实际上却很实用的步伐挪移,一靠近,金刚杵便吹落狂勐的飓风,色目女子金发都给扬了起来。

逃!越快越好!

色目女子这么决定时,心中一点怯懦都没有,毕竟双方差距太大。

色目女子往后连跃几步,吹着口哨召唤白马。白马乃大宛神驹血统,深具灵性,早就等待主人叫唤,登时拔腿奔来。

“想逃?”残念一杵悍然轰地,大地震动,白马惊得前腿跃起。

白马这一受惊,色目女子更是惶恐,只见残念已拦在自己与白马之间。

残念力量无匹,竟举起巨杵要将白马生生轰杀!

“雪儿快跑!”色目女子急道,双剑毫不迟疑朝残念身上飙去。

残念微笑,巨杵往前一递就轻易荡开了色目女子的双剑,还震得色目女子双手发软,双剑坠地。

残念一回身,一手强按着马脸,一手高高举起金刚杵。

白马挣扎,却无力摆脱残念恐怖的力量。

红中双掌遮脸不敢再看下去。

此时一只水桶高高落下,水桶在半空中一个翻转,水已经往残念身上泼落。

“谁!出来!”残念一拳击毁水桶,身上却不可避免地湿了。

一个光头少年手中还提着一只水桶,慢慢地丛土地庙后走出。

粗布衣裳,赤脚卷袖,少年的脸上皆是风霜之色,却有一双聪慧的明亮眼睛。

“瞧你这身衣服,是刚从少林寺出来的吧?”残念并不生气,拍拍自己胸脯,“大家都是少林传承,我乃不杀师父门下,算是第一百零六期,小兄弟是几期毕业的?到一边看着,等一下插(A4)也有你的份儿。”

“没毕业。”少年毫无惧色。

“没毕业?那就是逃出来的啰!有种!待会师兄请你开开洋荤,再上山不迟!”残念哈哈大笑。

“清醒清醒。”少年竟举起水桶,往残念身上又是一泼。

那水有质无形,武功再高都不可能与之相抗,残念闪避不及,登时又是一身湿。

“你找死?”残念大怒,一拳将白马打昏,举起金刚杵朝少年杀去。

满身冷汗的色目女子尝试捡起双剑帮拳,但手腕酸疼无力,只能眼睁睁看着少年被残念轰成肉汁。

少年深呼吸,一股先天真气从丹田下放到周身百脉,不等残念杀到,就先慢慢舞动起全身,双掌凝重如大笔伸缩,脚步缓踏如虎蹲象步。

一切,仿佛又在银色月光下。

“还在打套路!”残念满脸不屑,却不知道这是哪一种拳的套路。

金刚杵横挥,残念转瞬间就要将少年的腰杆折断。

却见少年身影微动,抚手沾杵,将巨杵斜斜引开,残念只觉身子不由自主往前一滑,巨杵便将地面砸出一个大坑,土屑纷飞。

而少年丝毫没有受伤,依旧站在原地,默默看着自己双手。

残念心中奇怪,就算巨杵没有直接砸中少年,他的硬气功已贯注在杵上,少年只要给轻轻沾上了,非得咳血暴毙才对啊!

尽管觉得奇怪,但残念并无惧怕少年之意,手中巨杵只有舞得更凶勐,不断往少年身上砸去,少年不再坚守阵地,而是随着巨杵进击之处移动。

不管残念怎么发狠,少年都能以毫厘之差避开巨杵,有时再用单掌拖引,有时双掌顺泻,让残念的攻击不断落空。

“沾、黏、连、随,遇强即屈,死缠活打。”少年若有所思,在狂勐的杵风中继续导引着残念的攻击。

残念勐攻无功,心中有气。地上早已被巨杵轰得坑坑洼洼。有时残念想中途收势转攻都没办法,非得耗竭一击之威才能继续下一轮勐攻,于是杵法断断续续、续续断断,已无金刚伏魔之势。

一盏茶后,残念尽管天生神力,却也满身大汗。

比起身处西征攻城中血肉横飞的情况,这击击都落空的滋味更令残念感到无力,心中不禁大骇起来。

“己顺人背,引进落空,不顶不抗,舍己从人,曲伸开阖听自由——”少年老是念诵着残念无法理解的歌诀,脸色不惶不惊,却又毫无得色。

而残念的杵越是砸不到少年,就越是用力挥舞,但刚勐的劲道不断被导引到地上,残念的身子就越不能保持平衡,次次都被自己的力道给带着走,此时不觉有些头昏眼花,脚步也虚浮了起来。

“不对!这世上哪有这种邪门武功?莫非少年念的是害人的咒语?”残念这么一个念头后,更陷自己于万劫不复之地。

脑子越来越不清楚的残念只想赶紧抽身离开,却有心无力,因为少年的“咒语”越来越厉害,自己不仅停不下攻势,还瞎绕着少年团团转。

少年的身影一个变两个,两个变四个,残念绕到最后连呼吸都紊乱得没有章法,全身的气力都要狂泻而出似的。

巨杵竭力过甚,残念想要抛下巨杵改用双拳击打,但巨杵却像被无形的气劲给黏在手上,居然找不到缝隙扔出。

“敌欲变而不得其变,敌欲攻而不得逞。”少年念道,“敌欲逃而不得脱。”他暗暗惊讶自己在无意之中控制了残念的动作,这可是他与挚友揣摩互击时所无法想像的。

一旁观战的色目女子、红中当然不明就里,瞠目结舌地看着诡异至极的画面:少年一手托着金刚杵,一手架着残念的胳膊底,不断地划圆、转圆,划圆、转圆。

圆有大有小,有斜有直,一下是少年自己踏圆,一下子是牵引着残念转圈圈,好像妖异的舞蹈。

“脱手!”少年说出这两个字时,连自己也感到狐疑。

少年轻轻拨开残念手中的金刚杵,笨重的金刚杵登时顺着圆形转势斜斜飞出,正好砸落在差爷的跟前,吓得差爷一裤子尿水。

少年感觉到前所未有的力道盘旋在自己与残念之间,这股力量明显不属于自己,因为他很明白自己并没有办法发出这么浑厚的劲力,而这股劲力越来越饱满,越转越急,随时会撑破两人跳舞的圆似的。

少年发觉地上都是水,这才勐然发觉两眼无神的残念早已虚脱,浑身燥热,地上都是从他身上不断倾泻而下的汗浆。那股雄浑至极的刚劲当然来自逐渐枯竭的残念,自己只是不断地压榨、牵引罢了。

“啧啧,这功夫还挺管用?还是这头陀太过废物?”少年暗自惊奇,眼见残念无力再战,干脆试着借那股积蓄已久、快要涨破圆圈的力道将残念抛出去,于是自然而然顺着残念不由自主的脚步一带,逾七尺高的残念居然就这么平平飞了出去,足足飞了一丈之远才跌落,摔了个狗吃屎。

摔飞了半死不活的残念,少年感觉到还有部分的劲道还在自己手上似的,立刻深吐长纳,想像的体内的先天真气继续拖引着那余劲进入体内,变成真气的一部分。

少年深呼吸,环顾着零零散散的差兵,差兵拖着受伤的同伴连滚带爬逃开,差爷更不知躲到哪去,无人理会残念是否摔断了脖子。

少年几个箭步跑到残念身边,拍拍他双眼翻白的脸,天真地问道:“喂!刚刚是什么感觉啊?想吐?头晕?喂,起来再打一次吧!”残念当然没有回话,他全身的筋脉几乎被摇散了,颈骨也受了重伤。

“啊!你没事吧!”少年见残念昏厥依旧,这才回过神看看还坐在地上的色目女子。

“我一个人自能应付!要你帮忙做啥!”色目女子怒斥,简直是蛮不讲理。

“啊,原来你刚刚没出全力,是我不好。”少年一脸愧疚,显然未谙世事。

少年根本没意识到他刚刚那一架,已开启了中国武术最深邃悠远的一页。

色目女子也真没想到救了自己、还被乱凶一通的少年会道歉,一时之间也不知怎么应付。站了起来,走到逐渐睁开眼睛的白马旁,怜惜地摸着白鬃。

“请问这里是不是乳家村?”少年问,张望着。

“你应当先问我的名字吧,哪有人像你,这么说话的!”色目女子愠道,这少年当真视自己为无物了。

红中从草丛里走了出来,看着少年。

“这里便是乳家村。”红中道。

刚才她听见少年承认来自于少林,即使少年并未出言询问乳家村,红中也想拉着他问话,打探七索的消息。

“可有位叫红中的姑娘?”少年喜道。

“我便是。”红中连忙点头,心跳得飞快。

色目女子见红中双颊略红,居然又生起气来。

“喂,我叫灵雪,你叫什么名?”色目女子瞪着少年。

“莫怪,我有急事找红中姑娘参详。”少年满脸歉意,却依旧没将灵雪放在心上似的,拉着红中的衣角就往旁边走去,气得灵雪全身发抖。

两人来到土地庙后,少年神色惴惴,从怀中拿出一封信交在红中的手中。

“可是七索捎来的?”红中开心得哭了出来,一点都没有平时的好强样。

“正是七索。”少年叹了口气,拳头紧紧捏着,将头别了过去。

这信他是看过的。但红中不识一个大字,是以信里长达五页全是稀奇古怪的图形,少年拆解了半天也不晓得他的好兄弟在涂鸦着什么。

但,信中的意思他到底知晓了八分,所以他绝不忍心看见红中待会的表情。

红中发抖地将信拆开,静静地坐在一旁读了起来。

愣住,然后号啕大哭。

这一哭至情至性,连本来想继续臭骂少年的灵雪都找不到缝隙介入,而少年更是无奈将头垂下,很低很低。

红中哭到天全黑了,这才勉强止住了泪,抽抽咽咽的。

“我要去少林。”红中说着说着,眼睛又噙着泪水。

“为什么?”少年讶然。

“救七索。”红中擦掉眼泪,挺起胸膛。

七索来到少林已经快三年。

对一个迟暮老人来说,三年只是让眼角下的皱纹烙得再深点,但对一个快满十七岁的大孩子,三年可以改变整个人。

面对这些改变,七索甘之如饴,因为环境能改变一个人,但英雄却能够改变整个环境。要成为英雄,就要有超乎常人的觉悟,那些官宦子弟无聊时便以试招为名对他拳打脚踢,他也学着君宝满不在乎地承受下来,就当作用最笨的方法学“卸力”。

前阵子七索参加了索然无味的站桩速成班、艰苦的铁砂掌速成班、保障就业的胸口碎大石速成班,双手被廉价的药水泡得发紫,双腿也蹲到抽筋,胸口到现在还会疼。

“子安师兄,昨天讲到武松碰着蒋门神,结果怎样想出了没,等得我好急啊!”七索倒吊在树干上吃馒头,吓了正要坐下刻木板的子安和尚一大跳。

“喂喂,都快要闯关比试啦,还有时间听故事?”子安说道,心里却是爽呼。

一个喜欢说故事的人,其最好的朋友莫过于喜欢听故事的人,如果这个爱听故事的人不是哑巴,还能说说意见,替故事加油添醋,那就更难得了。

自从七索进了少林,子安写故事的速度就加快了好几倍,有人催比一个人闷着写来得有动力多了。

“行了行了,闯十八铜人阵所需的十八种拳法我都学了个全,就算不靠贿赂我也没问题。”七索将馒头啃完,双脚紧钩着树,开始做倒悬挺身的练习。

十八铜人阵里当然有十八位把关的师兄,每位师兄都擅长一种拳法或兵器,共计十八种。这十八种里形意拳占了半数,依照次序分别是升龙霸、虎咬拳、悬鹤踢、地躺拳、鹰爪功、蛇手、蝙蝠沾、猴拳、狮子吼。其他是兵器类,刀、枪、剑、棍、鞭、盾、三截棍、暗器。最后一关则是天顶锤,必须用头一口气敲破五块砖才能破关进木人巷。

七索并非娴熟以上每一种武功,却很有把握比韩林儿等人提早闯关下山,因为他的手劲越来越大,昨天在练蛇手时甚至差点将韩林儿的手折断,弄得韩林儿哇哇大叫。事实上,七索在这两年来已没有被韩林儿等人打倒过,还得留手才不致打伤他们。而七索与君宝更发现,体内有一股非常纯粹的真气正源源不断生成,说不定这就是人家所说的内力。

至于兵器类,因为刀剑不长眼怕伤了公子爷们,守关的师兄个个草草比划了事,还将锋口磨钝,根本没有实在功夫,不足为惧。

除了功夫上的明显长进外,七索在挨打上尤其了得。那套慢拳经过君宝与他三年来的改良精进,更衍生出抱残守缺、敌强我弱的防御法则,常常韩林儿一拳全力打在身上,该处肌肉登时松懈软化,加上身形微微腾挪,几乎没有痛苦。

一个不易受伤的人便无输的可能,七索有自信靠挨打的本事闯过阵法。

子安轻轻咳了几声,松了喉咙。

“说时迟,那时快,武松先把两个拳头去蒋门神脸上虚影一晃,忽地转身便走。蒋门神大怒,抢将来,被武松一飞脚踢起,踢中蒋门神小腹上,双手按了,便蹲下去。武松一蹬,蹬将过来,那只右脚早踢起,直飞在蒋门神额角上,踢着正中,往后便倒。武松追入一步,踏住胸脯,提起这醋钵儿大小拳头,望蒋门神头上便打。”子安说唱俱佳,描绘起拳脚相交时全不必实际比划,七索便听得直点头。

“然后呢?打着了吧?”七索应声,那是一定要的。

“原来说过的打蒋门神扑手,先把拳头虚影一晃便转身,却先飞起左脚,踢中了便转将过来,再飞起右脚;这一扑有名,唤做玉环马、鸳鸯脚,这是武松平生的真才实学,非同小可!打得蒋门神在地上叫饶。”子安附注似的详解了方才那套交手的名堂,却忘记那招还是从七索那里听来的戳脚招式。

正当七索听得津津有味,召集所有寺僧的大钟声突然响起。

“会是什么事?”七索抓着脑袋,翻身下树。

“哪个高官来少林出巡考察吧。”子安叹气,大好的说故事时光又报销了。

两人跑到大雄宝殿前时,五百寺僧已差不多集合完毕,大家或坐或蹲,一点肃杀庄严之气都没有。君宝已排在韩林儿等人后头招呼着。

“什么事?没看见大官的轿阵啊。”七索低声问道,君宝摇摇头。

“韩信点兵,看谁倒大霉的时候到了。”韩林儿转头,看着七索。

大师兄站在殿前高台上睥睨众人,几个达摩院武僧拿着棍子站在后头,方丈在一旁拈须微笑,一切看来都跟平常一样。

惟一诡异的是,把守铜人阵猴拳关卡的圆刚师兄背着蓝色包袱,换上俗家弟子的打扮站在大师兄旁。

“各位师弟,今天是圆刚把守咱少林十八铜人阵满十八年的日子,这些年辛苦他了,圆刚功德圆满,返乡归田,依旧是咱少林的好兄弟。”大师兄声音洪亮,每个字都含有铿锵之音。

圆刚长揖到地满脸喜色,将背上的包袱解下的动作,泄露一身虚晃颠簸的肥肉。

那包袱看起来很沉,想必是守关时贪了不少银子,此番下山定是要买田娶妻当地主了。

“恭请方丈为小僧解穴。”圆刚跪在台上,五体投地。

方丈点点头,微微屈身,指如拈花,脚步缓缓绕着圆刚,手指弹射出一道又一道无形气劲,从各处解开圆刚身上长期被封阻的奇经八脉。

圆刚哇的一声吐出黑血,登时如释重负,感激地全身颤抖。

七索看着一脸兴奋之情的圆刚,却暗自替他叹息。

都已三十八岁了,下了山还能有什么搞头?人生最绚烂的日子都这么耗在无聊至极的守关上,瞎困了十八年,难道是白花花的银子可以弥补得了的吗?

“所以,今天咱少林要选出一个新的守关好汉,此事干系甚大,因为守关长达一十八年,这位兄弟必须擅使猴拳,拳如流星,腿如闪电。”大师兄目光如鹰扫视全场。

排在有钱公子哥儿们后头的劳役寺僧无人敢跟大师兄的眼睛对望,生怕自己给点了名。纵使有贿可拿,但一十八年可不是开玩笑的。

“把守关卡,乃是舍己为人的光荣任务,一眨眼一十八年便过去了,再说咱少林什么东西没有?要银子?有!要女人?有!要武功?多得你学不完!要念经修身养性?藏经阁里多的是吱吱喳喳的忏言!瞧瞧圆刚,这十八年下来不仅身子变得更壮健,脑子也更清醒了,这证明少林功夫的确是,行!”大师兄一边说,一边来回踱步。

“可有自愿?”方丈缓缓问道。

方丈的声音不若大师兄洪亮,却透着不疾不徐的回绕声,可见内功深湛。

七索低下头,盯着鞋看。

左边的鞋子破了个大洞,露出三只脚趾。要不是少林寺一双鞋要价三两白银,他早想换一双穿了。

“七索?很好,很好,还有没有人自愿?”方丈和蔼地说。

七索大惊,勐然抬头。

君宝与子安也一脸震惊,方丈的刻薄他们是知道的,但没想到会这么硬来,今天七索真是交了大霉运。

“方丈,我没有……”七索结结巴巴。

“七索,还不快上来。”方丈远远瞪着七索,神色严厉。

七索心想方丈大概是看错了什么,只好尴尬地跑步到台上,想亲自跟方丈说个明白。

韩林儿等人在肚子里暗笑,七索什么人不好得罪,一入寺便得罪了方丈,难怪会有今天的场面,就是神佛也救他不了。

“方丈,其实弟子并没有自愿,弟子志不在守关,而在于……”七索慌慌张张,满身大汗。

“圆刚,七索想自愿守关,你瞧这孩子行不行啊?猴拳练得可得神髓?”方丈微笑,似乎没听见七索的辩驳。

“方丈英明。七索这傻孩子在方丈德化感泽之下颇有长进,猴拳在众劳役寺僧里算是十分本事的,由他守关再好不过。”圆刚躬身道。

“既然圆刚都这么推荐,老衲也只有成人之美,七索,以后你要好好地干、用心地干,知道吗?”方丈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

七索听了登时五雷轰顶,但在这紧急当口却没时间发呆,七索立刻想回话辩驳。

“哪有你说话的份!”不料大师兄一个踱步,出手就往七索的嘴巴掌去。

大师兄这一掌无工无巧,端的是快如闪电。

一瞬间,台下所有僧人都呆住了。

大师兄的手悬在半空,被七索硬生生拨开。这可是前所未有的事。

“不好!”君宝暗叫不妙。

七索惊恐地看着大师兄愕然的眼神。他还没看清楚大师兄要摔自己巴掌的手法是哪一招哪一式,只是感觉到自己的“圆”遭到侵犯,便直觉地用左掌斜斜引开。

大师兄的眼神变得很可怕,有如一头愤怒的狮子。

“长幼不分的家伙!”大师兄怒道,一招金刚罗汉拳就往七索的胸口砸去。

方才大师兄那一掌只是为了给七索一个教训,是以没带着内劲,威力不透,但现在这一拳可是有如星锤,一旦沾上七索胸口,七索大概要断上两根肋骨。

“君宝!”子安看出不妙。

的确,没有人比君宝更清楚七索接下来的反应,所以君宝拔腿就往台上跑去。

七索只是直觉地往后退了一小步,胸口内缩,便避开了大师兄这可怕的一拳。

“犯逆!”大师兄打不到七索,只有更怒,摆出大开大阖的起手式,抡拳便要将自创的盘古开天拳使将出来。

七索脸色大变,知道自己不该闪开大师兄刚刚那一拳犯下大错,可是却又挨不起待会这一轮勐拳,难道还要继续抵御?

只见君宝冲过人群一跃上台,双膝跪地。

“方丈!请求让弟子担任猴拳一关的把关人!”君宝叩首,大胆地跪在七索与大师兄之间。

如果真打下去,大师兄手下不留情,七索必定惨死在台上。

方丈冷眼看着君宝,不发一语。

一滴水落在韩林儿的额上,韩抬头,又有几滴水珠落下。

天空乌云密布,大雾起兮,远山隐有风雷,颇有山雨欲来之势。

“大侠张悬的儿子,你可学过一日猴拳?”大师兄收起架势,睥睨着君宝。

“……不曾。”君宝冷汗直流,根本不敢抬起头。

若是招出七索早将猴拳教予自己,不晓得会犯下哪一条门规,后果难料。

“那便退下罢。”大师兄一脚用力踹下,却觉得脚底陷入沙坑里,劲道瞬间分散,化得无影无踪。

大师兄神色丕变。

君宝不是死人,当然感觉到大师兄踢他,却傻愣愣地纹丝未动。

七索震惊君宝跟自己一样无意间展露了苦练的古怪功夫,若再让大师兄当众丢脸,恐怕两个人都会被逐出少林,甚至被活活打死。

“君宝!你搅和什么!能够继承圆刚师兄的衣钵我高兴都来不及,你胆敢插手强抢!下去!”七索佯怒,一脚往君宝脸上踢去,君宝登时摔得前仰后翻、狼狈至极。端的配合得天衣无缝。

七索大笑,双膝跪落,恭请方丈赐下十八铜人阵守关者的可怕枷锁。

他笑着,却无法阻止眼泪盘旋在眼眶里,只好紧闭双眼。

“七索,这死穴一点下去的后果,你是知晓的。每个月都得缓解一次,否则经脉逆流暴毙身亡七孔流血种种你想得到想不到的奇怪死因都可能出现,若你胆敢辜负守关的重责大任也得由你,莫要怨尤。”方丈微笑,伸出手指,“七索,大声再说一遍,你可是自愿担任十八铜人阵之八,共计一十八年?”

“弟子自愿,这就叫请君入瓮!毛遂自荐!老王卖瓜!在所不辞!”七索裸着上身大叫,叫得震天价响。

叫得翻落在地的君宝,也落下热泪。

他的好友,惟一的好友,那个立志要下山锄强扶弱,闯出一番惊天侠业的好友,如今屈辱地跪在大雄宝殿前,任凭那些妖僧欺凌、毁灭、剥夺他身上最珍贵的东西。

一声闷雷,大雨倾盆落下。

“恭请方丈赐穴。”七索大叫,全身都发抖着。

方丈点点头,满意地将左手重重按在七索背嵴上的死穴,刚勐绝伦的真气倾泻注入七索的奇经八脉。此真气霸道无比,根本不理会七索自身自然运行的真气的抵抗,犹如百万甲兵直破城池。

七索登时张大嘴巴,瞪大眼睛,眼泪如注,痛得连声音都喊叫不出。连一向交恶的韩林儿都不忍卒睹。

君宝紧紧捏着拳头,恨得无法自已。如果他有惊世武功,就算要与整座少林寺为敌他也要将七索救下。看着好友受此绝大痛楚,比凌迟自己还要痛苦百倍。

方丈似乎有意让七索多受点苦,原本只要半盏茶时间的封穴过程,方丈足足用了一炷香的工夫,痛得七索口吐白沫,肌肉抽搐,五官歪歪斜斜,好像就要变成白痴似的。

方丈微笑,总算放开了手。袈裟也被大雨湿透了。

君宝不敢立刻上前察看,等到方丈擦掉额上的大汗宣布今天的集会结束后,他与子安才冲到台上,将昏迷不醒的七索扛回柴房。

七索被点了死穴,手法又是奇重无比,让他足足昏迷了七天七夜。

其间身子时而发热忽又发冷,吊足了君宝与子安的心,子安略通医术,开了几个解热消寒的方子强喂七索喝下,总算等到七索睁开了眼睛。

方丈所点的死穴,如果一个月内不缓解一次,就会暴毙而亡。这点穴功夫唤做镇魔指,位列少林七十二绝技之四,奥妙无比,绝非暗算毒辣之技,因为点穴成功须花一盏茶时间,真实打斗哪来的笨蛋让人点这么久?

这镇魔指是少林原本用于匡正行恶之徒的惩戒手段,高僧要求行恶之徒必须改过迁善,方才替他每月缓解一次,直到恶徒的确改过为止,高僧才一次将死穴解开。

一次解开死穴的时间完全没有一定,端视施术之人的意愿。但方丈不嗔却将镇魔指用在威胁守关人恪尽职责上,其实有违少林例规,但方丈用此法管理十八铜人已久,大家也习以为常。

“怎么样了?好像不烫了?”君宝松了口气,摸着七索的额头。

七索不语。此刻的他万念俱灰,脑子一片死寂。

“知不知你在昏睡时直嚷着什么?”君宝试着逗七索说话。

七索微微摇头,又闭上眼睛。

如果能一睡十八年再醒来,也未尝不是坏事。

“你嚷着红中啊!红中啊!莫要等我十八年,快快嫁人吧!”君宝逗着,却自己流下了眼泪。

七索睁开眼睛,叹气。

是啊,自己被困在少林寺十八年已经够衰了,怎能累得红中痴等半生?当初如果听红中的话,在村子里成亲,挑一辈子大粪也就是了,懵懵懂懂的,至少能感叹少林梦未能达成,却也不必真被这个梦锁了十八年!

“七索,你有个青梅竹马在等着你,真好,有个人等,十八年一眨眼便过了。”君宝安慰道,殊不知自己安慰人的功夫正好是倒行逆施。

“直你娘。”七索恨恨骂道。

“直什么娘什么?反正有我陪你挨,你怕什么?等我考进达摩院修炼七十二绝技,藏经阁里经卷浩繁,搞不好换你等我哩!”君宝道,装作毫不在乎。

七索勐摇头,慢慢下床。

七天没开过眼,身子沉得跟什么似的,才踏出第一步就头晕目眩。

“君宝。”七索好不容易走到柴房外。

此时又逢残月银钩,恰似两人初次相逢的那夜。

“嗯?”君宝蹲在一旁。

“偷偷翻墙出少林吧,帮我捎个信到乳家村给红中,告诉她,别再等我了。”七索的背影苍凉单薄,身影在月光下微微颤抖着。

“行。”君宝立即答允。

虽然自十岁以后,君宝便没下过少室山接近人群,但如果连朋友这点请求都办不到,他怎么还有脸陪七索十八年?再说,少林寺少他这么个存在感薄弱的下贱寺僧个把月,根本不会有人发现,早去早回就是。

七索深呼吸,两脚慢慢打开,双手缓缓平推,动作包含了松、柔、静、空,即使全身乏力也能打出个形。

“君宝,一直以来,我有个大侠的梦。”七索在月光下勉强打着两人合力推敲出的慢拳,君宝看了只有更加难过。

“我明白,听到耳朵都长茧了。”君宝蹲着,挖着耳朵。

“下了山,你就别回来了。”七索的语气很平顺,不像在开玩笑。

“你……”君宝震惊,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带着咱兄弟琢磨出的这一套拳,去让整个武林震动起来……”七索看着自己的双手,看着天上的残月。

七索回头,看着泪流满面的挚友君宝。

七索的目光又回到初来少林的第一夜,那样的天真,那样的豪情万丈。

君宝忍住嚎啕大哭的冲动,伸出拳头。

这是男人间的约定。

七索微笑,拳头轻轻碰了君宝的拳头一下。

“去让全天下见识见识,什么叫参见英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