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落荒而逃

维洛雷姆在陡峭的山路上以惊人的速度飞奔着。神色之仓皇,更是大异于平日,就像是屁股后头有一群疯牛追着。萝纱、艾里等人早已被远远甩到后头,他依然没有放缓脚步。

心怦怦跳个不停,分不出是因为狂奔还是因为头脑中那个响个不停的念头。他忽地停步,仰天大喊:“开玩笑!我怎么可能会喜欢上人!”

“脸红心跳,眼睛发直……”萝纱调侃艾里时所说的那些话,竟恰恰说中他先前对萝纱的奇怪反应。这么说,自己的那些异状竟是喜欢上萝纱的表现?!

太过离谱的结论吓得维洛雷姆一下子跳了起来,脑子乱作一团之下,脚就像是自己有意识一样拼命逃了出来。

萝纱总是很有精神似的天真小脸又在脑中浮现出来。过去逗得她团团转时总是在肚里暗笑,然而同样一张脸,在今天见过她施用黑闇波时冰寒凛然的模样后,给他的感觉就有了不可思议的改变。清纯的面容下隐藏着的混杂着光和闇的灵魂,炫目到令人有触摸的欲望。

他也知道人类间常常发生爱情,刚来人界时还对这相当好奇,花时间观察研究后却发现那多半只是人类一时的冲动,难以长久,而能长久的不是欺骗就是误会,现在早把爱情当做笑话来听。这种玩笑怎会开到自己身上?!魔族无心,本就极少动感情,自己怎么可能也动这种不知所云的念头?

恼怒地一脚踹向旁边的树干出气,没想到那木头早已朽烂中空,这一脚哗地一声竟从树干中穿了过去,他的一条腿便狼狈地架在空洞中。一股力没落到实处,维洛雷姆胸中郁闷之气不减反增。一边低声咒骂着哪个不知名的神魔一边抽出腿来,他的心情坏到极点。

就算真要喜欢谁,为什么偏偏是萝纱这种又笨又好骗的家伙?!自己的品位何时下降到这个地步了?

“错觉!一定是错觉!玩游戏玩得太兴奋了,一时失常也没什么好奇怪的。”维洛雷姆强自恢复一脸轻松,但从来天不怕地不怕的他,这回确实是有些怕了。“算了,这种有害身心健康的游戏还是不要再玩了。再去另找有趣的事做吧!”

心情安定后,他朝着与萝纱等人相背的方向而去。走了片刻,从另一方走来一个灰衫男子。一头发白的散乱灰发披散下来盖住了他大半张脸面,给人以颓丧苍老的感觉。

瞥了他一眼,维洛雷姆皱了皱眉,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当他察觉那是什么时,他迅即又将眼光移回这个上上下下都是灰白色,并不引人注意的人身上。维洛雷姆想起来自己最近好像已经看到这个人好几次了,不是对方走到他前头,就是自己从后面超过他,倒是挺巧的。

但如果不是巧合的话……

那人与他擦身而过时,维洛雷姆戒备地盯紧他每个表情。然而并没有任何事发生。那人对维洛雷姆只是稍一打量便低下头走自己的路,反应一如一般路人遭遇时的神态。维洛雷姆全神体察他的所有动向,甚至连心跳都加以监听,仍未发现任何可疑之处。

维洛雷姆兜着双臂看着那人远去的身影渐渐被黑暗淹没,低声自语:“看来应该不是冲着我来的。”

那么巧会和自己走差不多的路线,还有一个可能,那就是他和自己都跟着相同的目标。

“唉,算了,理他呢!我不是不打算再和萝纱那些人玩下去了吗?他们的事我管那么多干嘛?还是多想想明天表演什么骗口饭吃比较实在!”像是要斩断心中的牵念,维洛雷姆大声地告诉自己,转身走回自己的路。

无人的山中终于恢复了静默,低低的虫鸟鸣叫声渐渐笼罩了一切。密云无月的夜晚,山林中一片混沌,难以看清林中景象。而对于未来的事,同样也没几人能看得清。

离开小村,艾里一行一路蜿蜒向东行进。在他们渐渐接近目的地伦达芮尔的日子里,大陆的形势也在发生着迅速的变化。

事件频频发生,如推骨牌般引起一系列反响,而其中最微不足道的一个后果,就是恋血鸳捎给艾里的信件雪片似地飞来,有时上一只鸟还来不及打发走,又扑过来两只,搞得他应接不暇。有几次手忙脚乱之际被不远处的同伴察觉动静,惹得艾里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索性将那衰鸟说是猎来的,交给埃夏料理,给大伙儿打了牙祭了事。至于回信给身在帝都翘首期盼的诤君,他仍是全无此打算。就这样,一行人继续向联盟东部行去。

昔日艾里也曾旅经联盟中的数个国家。诸国地处大陆东南部,气候温暖湿润,物产丰盛,商业发达,所经城镇中随处可见身着轻柔服饰的女子低哝软语,店家热情地招呼叫卖,精心照料的花木从街边人家的庭院中吐露着芬芳。与凯曼国都拉寇迪相比,壮观大气虽然不及,绮丽繁华却更胜一筹。

而此次众人一路东行,所见的神圣联盟各国风景已大异往日。他们一路上看到了不少被战火焚毁,成为一座废墟的昔日繁华都市,而一些尚未直接卷入战争的城镇受战祸波及,也是物价浮动,市面一片萧条,人们的神色失去了过去的安然,眉宇间隐现对未来的忧虑,过去的安宁富足感已全然消失。

战乱间众多百姓流离失所,一些地方盗匪横行,让过往商旅人人自危。为避免麻烦,他们尽量绕开那些危险区域;再者大陆东部多山,所走的路线迂回曲折,在地图上看并不很远的路途竟花费了他们两个多月。好在一路上虽有些波折,到底还算平安地接近了他们的目的地,只是在穿越圣爱希恩特西面邻国格林坦恩的一个山区时发生了点小意外。

在蜿蜒的山道上行进时,熟悉的剧情再次上演——又有劫道的在前头等着了。不过这次示警的人换成了琉夜。琉夜在精灵之森中生活的时间,恐怕大陆上资历最老的山贼们加起来也比不上,因而在查知森林变化、推测林中情形方面自是个中高手,一路上有遇上山匪路霸的场合她都能派上大用场。不多时,果然从树丛中跳出数十个山贼挡在路中间。

“要路过的都留下买路钱!”宣告目的的话语简明扼要,音量和气势都在水准以上,再加上凶神恶煞般的肢体语言和寒光闪闪的利刃,这次的匪徒显然比扎伊村的那几个专业多了。然而他们眼中的“肥羊”却并没有如他们预想的那样惊慌失措。

同样的把戏玩第二次就无聊了。艾里直截了当地拒绝:“这些成长期小孩吃得多,最近物价又上涨,单是他们的生活费已经是很大负担了。就算杀了我,也别想让我再掏出任何额外支出!”

艾里说出战乱时所有家累沉重的男人的痛苦心声后,和平对话宣告结束。山贼老大一声号令之下,所有男人都抽出武器扑向当先的艾里。而艾里那边的同伴则很没义气地退得远远的,袖手旁观。

对手只有一人,相比之下这几十人简直可以称是人海了。黑压压的人潮迅即将艾里淹没,下一秒,蓦然向四面炸裂开来。几十个山贼哼哼唧唧着,在以艾里为中心的方圆几丈内摔了一地。

“大家退开!”

随着山贼老大一声令下,众山贼退向两边。老大神色肃然地盯着艾里,缓缓走向他。

威风是挺威风,不过山贼首领自知自己虽胜过手下一筹,仍是完全没有制胜之法,他的两腿止不住地微微发颤。但他眼见对付这种程度的对手,兄弟们一起上也只是徒然增加伤亡,自己尽管想不出办法,但既然被推举为老大也只有硬着头皮出面了。一声嘶吼,他怀着必死的念头向艾里冲去。

战斗在最短的时间里结束了。艾里随便一脚踢出一根木枝射向山贼右脚。在手下的惊呼声中,脚步虚浮的山贼立时被绊了个嘴啃泥。刚从满地烂叶中抬起头,便见冰凉的刃锋向自己迎面而来。

“完了!早知道今天,当时死活不做这见鬼的老大就好了!”老大吓得闭上了眼睛。

然而剑锋到达的时间似乎比他预想的长了许多。他战战兢兢地睁开眼睛,却见那鬼一样强的男人轻蔑地看着自己,似是在想如何处置自己。在生死线上转了一圈,老大的胆气已是存货出清,颤抖道:“好汉饶命!我们是活不下去才上山的,也从来没有轻易伤人啊!饶我们一次吧!”

艾里环视诸匪,众人早已胆寒,也纷纷告饶。

“我们原也是附近的农民,干这营生没多久的!”

“都是因为战火毁了我们的田地村子,我们除了一身力气外没别的手艺,靠什么养活一家老小呢。”

“我们一向都只拿取够我们用的财物,如果没受到反抗都尽量不想伤到人的。”

忆起先前在扎伊村的境遇,艾里对眼前的山贼再提不起怒气。如果当初自己没能帮到扎伊村,村民们为了谋生,迟早也会像眼前这些人以劫掠为生,但却很难说他们就真是些残暴凶徒。

虽然为生活所迫的理由并不能改变眼前这些山贼曾犯下的罪,但他们的遭遇却令人同情。自己既然并不是以正义和王权为己任的骑士,自是无须以执法者自居,非要裁定一切罪行不可。于是他收回剑,招呼萝纱他们准备走人。

没想到他就这么简单地放过了自己,一众山贼都傻愣住了。当艾里他们走开数丈后,山贼老大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大呼着“英雄!请等一下!等一下!”追赶上去。其他山贼虽不明其意,也纷纷跟了上去。

“有什么事?”

“请问该怎么称呼您?”

“艾里。怎么了?”

面对艾里疑惑的目光,山贼老大忽然倒头就拜:“艾里大哥!请当我们的老大吧!”

“什么?”不止是当事人的艾里,萝纱、琉夜等人也都惊诧地张大了口。而其他山贼像是被他们老大的话提醒,也扑通通拜倒一地,纷纷恳求道:“是啊,请您留下来当我们的寨主吧!”

“让我们跟着您也行啊!您要我们做什么我们就做什么!我们寨子数百号人全听您的!”

“你们这是干什么?”艾里忍不住要怀疑自己的理解力是不是退化了,怎么一点也不明白他们这是在干嘛。可是……哪有行抢不成就要当人小弟的?!

山贼老大抬起头,满脸的希冀之色:“我们都是世代种田的农夫,只有蛮力,根本没有当山贼的本事。如果没有一位像大哥您这样的强者带领我们的话,大伙儿一定撑不了多久的……求求您,留下吧!”再说自己再也不想当什么老大了!现成的最佳老大人选,绝对不能放过!

“是啊!二哥说的没错。”这位自动把原老大降级了。

“大哥您不能抛下我们啊……”这声凄切的哀号几乎要让艾里以为自己真当过山贼头子了。

几十个样貌粗豪的大汉眼中泪花闪烁,没见过的人难以想像其恶心恐怖的程度。艾里有些招架不住:“别这样啊!我没法帮你们的。我也有自己的事要忙啊……我跟你们又不是很熟,一下子就称兄道弟的不大合适啦……再说我对当山贼也没有经验,派不上什么用场的……”嗫嚅着找了半天理由,艾里终于不耐烦地大吼,“见鬼,我有什么理由非得要和你们一起当土匪啊?!”

“老大……”对方却依然不依不饶。

“不要再叫了!我和你们根本一点关系也没有!”

凄切的呼声有着魔音穿脑般的效果,被一声声“老大”轰得头大如斗的艾里终于受不了了,拖着窃笑不已的同伴飞也似地落荒而逃。

“老大别抛下我们,我们不能没有你……”

“别再追来!不然别怪我动粗了!”

“老大,等等我们!”

“你们怎么还跟来?不要命了吗?!……算我怕了你们好不好?惹不起我躲还不成吗?”

艾里这时的感觉就像一不小心踩上了粘人的糖纸,黏呼呼地粘在身上难以撇开。盼着抛开那群尾巴,他越逃越快,两腿的勤快与平常的懒散劲头形成鲜明对比。

好不容易甩脱那群莫名其妙的山贼,天黑时分艾里等人来到了前头的一个村镇。住宿了一晚后,第二天早晨他们正在大堂用早餐,从旅店外走进来气喘吁吁的两人。如果艾里他们不是背对着店门没有看到他们的话,便会认出他们就是昨天的那个山贼头子和他的一个手下。

两人在店里一打量,看到艾里等人时疲惫的脸上立刻放出光来,兴奋地跑了过去,一把抱住艾里的腿大声道:“艾里大哥!终于找到您了!今天请您务必答应我们的请求!”异常热情的行动令店里所有人为之侧目,也让艾里在惊讶之外增添了尴尬。他好不容易挣扎着抽回腿问道:“你们怎么会在这儿?”

两名山贼回以热切得让艾里起鸡皮疙瘩的眼光:“昨天见识过您的身手和气度后,大家都对您十分钦服,觉得再没有比您更合适的首领了。我们就是代表大家来继续请求您当我们的老大的。在您点头之前,我们是不会回去的!”

“我说过了,我的人生目标不是当……”看了周围好奇地注意这边动静的人们一眼,艾里压低了声音,“……山贼头子。而且我也还有很重要的事要做,不可能留在你们那里。你们要么改行,要么还是另请高明吧。”虽然觉得这些山贼缠人,但这并不是厌恶,艾里不忍用当众泄露他们身份引来官兵追捕的方法来摆脱他们。

昨天的山贼老大也压低了声音:“您要是不愿意到我们山寨的话也没问题,请让我们跟随您吧!现在天下这么乱,很多地方早已有人自立名号创立自己的队伍,这也没什么不好的。要是我们能跟随您,一定比当个山贼强多了!”旁边看来内向一些的小个子山贼附和道:“是啊,不管遇到多么危险的事我们都会跟随您。大伙都很勇敢的!”

“喂,不要擅自决定别人的人生好吗?我又为什么非得去起兵造反啊?!”

一直只是忍笑听着的琉夜将艾里拖到一旁打商量:“等一下,伦达芮尔城在年中拍卖会前后的守卫是有名的森严。如果月炎真的在那里,有一支几百人的队伍也许会有很大帮助。不如……”

“不行。月炎的事我们会尽全力,但我不想利用他们。我对起兵或是当山贼都没有兴趣,要是把他们卷进来却又在不需要用到他们的时候放手不理,我做不了这种事。”

“对不起,是我失言了。”存在千年的精灵垂下头显出惭愧之色。察觉到刚才自己只站在精灵的立场考虑,忽略了为这些人类着想,她心中默念:“真对不起……你希望看到两族和睦相处,我一时却只想着精灵族的利益而抛在脑后……”精灵具有阳光透过琥珀时散射的金色光泽的眼眸,温和地看着艾里走回去的身影。

“要是远在拉寇迪的那个诤君杰伊也在场的话,大概也想让自己点头吧。”在回去继续与那两个山贼理论时,艾里这样想着。那个为了脱身而和他在拉寇迪缔结的盟约,自己这几个月来从没实践过。而这次却是送上门来的绝好机会,只要接受山贼的请求,立时可以掌握一定的势力,再以此为根基慢慢吸收力量扩大发展,也许真的有一天能实现和杰伊的约定吧。

但他就是不愿意。从一开始他就只喜欢过闲云野鹤的日子,而不愿意照着别人的想法做事,这次旅行的经历更坚定了他的想法。那次策划商队引诱凯曼和法谬卡两国追兵在山谷前相互残杀时所感受到的罪恶感,他再也不想体验。

从来就自认不过是一介武夫,以前能吸引他的是武道,现在则是无拘无束的生活。和多数普通人一样没有安邦定国的抱负或使命感,也没人能指责自己有什么不对吧?现在早已不在凯曼为臣,天下人的命运自己没能力也轮不到自己来操心。

就这样游离于一切之外,做自己想做的事,便是他目前惟一的希望。所以他知道无论山贼们怎么请求,自己也绝对不会同意的。

“你们听好了,”回到餐桌前,艾里正色向两个山贼道,“我对什么有关打打杀杀的提议都没有兴趣,你们不要浪费时间,趁早放弃回去吧!”

小个子山贼着急道:“可是没有您,我们一群没见过世面的乡下人也不可能撑多久的。”

前山贼老大也道:“来的时候,我们已经在大家面前发誓过,如果您还是不愿意,我们就跟在您身边继续劝说直到您改变主意!除非您点头了,否则我们绝不回去。”随即,两人开始絮絮叨叨地说服艾里。

“老天……怎么会让我碰上这种怪人?”见他们意志坚决,艾里无力地翻起白眼。不能堵住他们的嘴,那就堵住自己的嘴吧!艾里埋头大嚼眼前的食物,尽量把他们喋喋不休的说服当做耳边东风。然后,一觑准机会,他立时带着同伴跑得飞快,将两个山贼甩得远远的。

看着艾里等人快速变小的身影,前山贼老大大声呼道:“艾里大哥,我们不会放弃的!我叫班内特,他是基尔夫,今后请多关照!”

山贼的毅力和追踪能力显然超出了艾里他们的估计。虽然一时可以甩开他们,但他们毫不气馁地继续打探着艾里等人的行踪,隔了一阵时间后总能再次出现在艾里的面前。然后,开始新一轮的说服、逃跑、追赶的循环。

虽然对艾里来说很烦人,好在这并没有危险性。与艾里同行的伙伴们则是以轻松得近乎幸灾乐祸的心态,看着艾里又着恼又拿对方没辙的模样。

就在这小小的麻烦的困扰下,艾里等人终于在五月中旬到了他们的目的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