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图穷匕现

清晨甫一睁眼,映入艾里眼帘的,是一片触目惊心的红光,如血幕般铺满了整个眼界。他一懔,随即便发现,那不过是朝霞在对面白墙上的反光罢了。窗外啁啾的鸟鸣和着旅店中渐渐喧闹起来的人声,营造出一片祥和,冲淡了刚才一瞬间给艾里带来的不祥之感。

从床上坐起身,艾里甩甩头让自己清醒一些,今早还要参加凯曼王在天庐武道大赛半决赛前的讲话呢。虽然艾里觉得这个仁明王未免也太过喜欢这种无聊的集会,与自己当初对他阴沉精明的印象颇不一致,但作为参赛者,也只得由着主办方安排了。

艾里一边起身穿衣,一边看向窗外,漫天彩霞给放眼所及之处都染上了一层血色。“朝霞夕雨,看来迟些时候会有场风雨。”


天色还算不错,大朵的云块虽在聚拢,但阳光依然顽强地从云缝中探出头来,射出缕缕金黄的丝线。斑驳的云影投射在拉寇迪宽阔的中心广场上。

萝纱带着艾里来到广场时,那里已经聚集了不少人。虽然今日上午在正式比赛前要进行王室的讲话,但仍有不少热衷赛事的民众一大早就来到了中心广场看热闹。众所瞩目的中心,就是待立在修雅的塑像下等待着凯曼王到来的天庐武道大赛二十强。

这些参赛者中只有两三个穿着凯曼王国的服饰,其他人的装束都有异邦色彩,可以看出他们来自天庐大陆上的其他国家。有些有交情的正在攀谈,其他的便各自站着,不言不语。艾里对大赛选手了解不多,也没认识几个,不过他们像是都认得艾里,看到艾里过来,多数眼睛一瞄,又转了开去,显然不把他当成个人物,少数则死盯着他看,似乎想摸清他的深浅。

大赛中最为神秘的无也已经到了。魔异部其他的参赛者似乎对他深怀惧意,自然而然地与他保持了一段距离,一身黑袍的他便孤零零地独处一隅,抬头静静地仰望着雕像。艾里从侧面望去,见他宽大的帽檐微微向后滑落,露出了鼻尖至下颌的坚毅线条,从露出来的这些部分,便可看出这是一张年轻而清俊的脸,与众人原先以为的苍老阴森相去甚远。

“哈哈,艾里你终于来了!”一声长笑拉回了艾里的注意,一个银发威猛的汉子向自己迎了上来,正是天行门门主耐特。艾里微笑应道:“门主别来无恙?”

“我果然没有看错人,我们终于在此相见了。”黄玉色的眼中闪着炽热如火的光,看得出耐特再见艾里的欣喜发自内心。

“嘿嘿,这可是差点丢了老命换来的啊!”

这般如同老友久别重逢时的寒暄,从两个第二次见面的男人口中说出来确实有些奇怪,不过艾里颇能体会耐特的感觉。

久居人上,难逢对手,这种寂寞是位高权重也无法排遣的。对于耐特来说,当维持权势成了日常性的工作毫无挑战性可言,生命便不再多彩,这时每一个令他捉摸不透的敌手的出现,都像是命运赐给他的一个惊喜。自己也曾有过这样的心境,只是现在已经找到了更加简单而快乐的生活方式。

“我想过不了多久,我们就可以一较高低了。只希望那个啰唆的家伙待会儿能快点说完废话。”耐特似乎与艾里一样,对仁明王的啰唆十分厌烦。一旁的两三个参赛者见他对凯曼国王如此不敬,面有不满,但耐特的地位却让他们咽下了嘴边的话。

相对于耐特的热切,艾里的表现就显得冷淡得多,或者说有些无奈更合适些。武学上的争强斗胜,对他早已没有多少吸引力。而这次前来参赛,不过是为了完成一件想做的事罢了。

越过耐特,他的目光落在修雅的雕像上,纯白的雕像栩栩如生,与艾里记忆中的印象相差无几。

“想不到过了这么多年,我还要在你面前和人打斗。”艾里低下头,心头涌上一种说不清是感伤还是缅怀的感觉。

入口处传来一阵喧嚣,众人看去,只见仁明王康赛因在众臣的簇拥下走进了会场。


将艾里带到场后便坐在观众席等待的萝纱,看似平静,一颗心却是忐忑不安。虽下了决心要坦然面对师兄,但她自大赛开幕式后便再没有见到他。今日国王的讲话,萨拉司坦作为凯曼重臣是一定会出席的,这次会怎样呢?听到入口处一阵喧哗,萝纱一抬眼,就看到了跟随在国王身后的萨拉司坦。

尽管做了很久的心理准备,但看见师兄的那一瞬,萝纱的心绪还是波动起来。似是感应到萝纱的视线,萨拉司坦转过头与萝纱四目相接,而这一瞬间,他露出一种复杂的神色,仿佛心中想抛开什么,又难以割舍。片刻犹疑后,他与仁明王低语几声,便向萝纱这里走了过来。一旁的观众见这国王身边的高官竟在一个平民装束的少女面前停了下来,都投以惊异的眼光。

“萝纱近来身体还好吧?听说你现在在小旅店做女招待,可别累坏了。”冰冷的声音说着似关怀、实嘲讽的话语,“这里是你该来的地方吗?难道你来参加比赛?啊,是来拉客人的吧?”

与冷淡优雅的外表截然不符的刻薄话,一字一句地从萨拉司坦口中说出。他的态度比往日更尖刻,一句句话如同刀子般扎在萝纱心头。刚开始她还感觉得到痛楚,渐渐就变得听而不闻。她想转身逃开,脑中却回响起爱琳娜的那句话:“你并没有做错什么,为什么要逃?”

是啊,为什么?为什么自己就一定是受伤害的那个?!

硬生生压下了逃开的冲动后,一股愤怒从萝纱心底渐渐涌起。

“我靠着自己的双手生活,当然过得很好。”她终于能在萨拉司坦面前完整地表达自己,声音虽带着哽咽,却透着坚定,往常只能垂下眼睑掩饰泪光的双眼这次直视着萨拉司坦,显出倔强和自尊。

没想到萝纱这次的反应与平常截然不同,萨拉司坦不禁重新打量萝纱,眼光中带着既异样又有种近乎赞许的意味。

此时国王那里已基本准备就绪,一个侍从小跑过来对萨拉司坦行礼道:“大人,陛下请您过去。”那种复杂的神色又一次在萨拉司坦脸上一闪即逝,终于还是向国王那里走去,临走时向萝纱丢了一句:“这里不是你该待的地方,你还是回去吧。”

然而惊魂未定的萝纱根本没有听进他最后这句话。受辱而起的反抗,对师兄情谊尚存的眷恋,在她心中翻腾着,搅乱了往常平静自得的心情。心中纷乱的情绪如同一座不安定的火山,随时可能喷涌而出。


广场中央,艾里目睹了这一幕。他很想过去给萝纱一点支持,但终究没有移动脚步。

“所有的事都要靠自己来面对,她总有一天要迈出这一步。看来这次小姑娘终于开始成长了。”艾里露出一丝欣慰的笑意,然而想到了自己,笑意顿时凝结成了苦笑,“我又何尝能真正面对一切?那段记忆至今都不敢去触碰。我的勇气,比之小姑娘尚且不如吗?”

正走神间,仁明王的话声惊醒了他,他趁此再度将这些难以面对的问题抛诸脑后。

“首先,本王对进入本次天庐武道大赛前二十强的各位武道家和魔法师致以诚挚的祝贺!你们是天庐大陆上的……”声音虽威严,但仁明王的发言终究是陈词滥调。艾里听了没两句,就把国王的话归于和苍蝇的嗡嗡声类同的杂音,将注意力集中在国王身前两张台桌中央摆放的赤龙牌和青龙牌上。

尽管相隔较远,艾里看不清两块牌的样子,但从阳光照射下呈现半透明、各自辉映着赤红和青碧的柔和光芒的景象来看,他仍可以分辨出龙牌的材质很可能是来自遥远东方的另一个大陆的玉石。如果是的话,且不算它们作为天庐武道大赛优胜的附加价值,单就其本身而言就是无价之宝。

突然艾里脸颊上隐隐感到一阵刺痛,抬眼一望,正对上仁明王森寒的视线。国王随即移开了视线,但这一瞬间,他眼中闪过的寒光已让艾里为之一懔。

是为了上一战那个重伤的贵族骑士吗?身为一国之君还真小家子气啊!艾里满不在乎地一笑,并没有把这放在心上。反正正常情况下,大赛结束后他大概就得跑路了。

因国王的这一眼,艾里好歹总算把注意力收回到国王的话上。“……从现在起,青龙牌和赤龙牌会被收藏在耀荣神殿,等到大赛结束后,本王将很荣幸地颁发给天庐第一的武道家和魔法师。”

这时国王的话被打断了。一个士兵小跑到国王后面的萨拉司坦身旁,小声报告什么,萨拉司坦点了点头,随后来到国王身旁,附耳小声说了几句。仁明王微微一笑,但是平静的面容下隐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兴奋。他转头继续刚才的讲话,但话锋突然一转,不再继续刚才的废话。

“众所周知,我凯曼王国是天庐大陆的中心,集中了天庐最杰出的人才、最精锐的军队、最多的财富,真神早已以此昭示了凯曼王国理当是天庐的霸主,应该拥有天庐最广袤富饶的土地!”

此话一出,全场顿时一片寂静。这种观念在凯曼可以说由来已久,但是没人想到作为一国之君竟会在这各国高手云集的场合堂而皇之地说出,这简直就是在昭告天下,凯曼王国即将准备发动战争!

仁明王并不在意人们的反应,径自慷慨激昂地说下去:“然而,凯曼受限于狭小的国土,无法充分应用真神赐予的人才、财富,许多国家空自拥有着肥沃的土地,无能的统治者却不懂得善加利用。各位英雄们,睁开你们的眼睛看看!多少国家的人民在挨饿时,稗草却在田间生长,粮食在富人的仓库里霉烂!是时候改变这一切,解救这些受苦的万民了!”

国王的眼神渐渐如烈火般炽热,语气一句比一句急迫。然而,并不是人人捧场。国王在这种场合说这番话固然是惊人之举,但这番话本身依然是陈词滥调。艾里双目无神,眼珠子随着周围嗡嗡飞过的苍蝇转来转去。而耐特则不断打着哈欠,挠着自己的脖子。站在他身旁的艾里听见他低声自语,“下面他大概要说自己是天赋的救世主,前来解民倒悬吧?”

“我仁明王今生最大的愿望就是完成这个壮举,令太阳能照耀到的地方都能人尽其材,万千子民在我凯曼的领导下富足安康!相信这也是真神让我成为凯曼的王,所赋予我的使命!”果然国王的话很没创意地验证了耐特的预想,令艾里忍俊不禁,而虑及凯曼王发表这番说词的用意,他心中却无法像面上那般轻松。

国王低下头略顿了一顿,像是在平定自己的情绪。片刻,他抬起头,眼光凝视着神像前站立的二十名天庐顶尖的武道家和魔法师,缓缓问道:“各位都是天庐的精英,得一人胜过得十万大军!你们愿意襄助本王,完成这个神圣的使命,成就这不朽的功绩吗?愿意的人,请站到这台上来。”

“哼!将天下视为己物,只想着如何指手画脚,何曾问过那些所谓等着被解救的民众要不要他多事?当婊子就不要想立牌坊,想侵略还偏偏一副救世主口吻!”耐特双手抱胸,皱起了浓眉,“招徕人才,这就是他大费周章召集这次武道大会的目的吗?但是这种事,不应该在大庭广众之下说啊!这大叔到底想干嘛?总觉得不会这么简单……”

有四人越众而出站到台上,其中两人是凯曼本国的参赛者,另外两人来自他国。剩余参赛者多面露不屑。

而此时,从众人中又挤出一人,竟是艾里!正欲向主席台走去,国王一挥手阻住了他的脚步,毫不掩饰厌恶地说道:“这位‘英雄’就不必了,我凯曼大概没有适合你的位子!”

“英雄”二字特别加重了语气,显是嫌艾里不中看更不中用,连绣花枕头都算不上。台下新投效的四人配合地发出嘲讽的笑,神像下其他人也多露出鄙夷之色,一半为了那四人的奴相,一半觉得艾里太不成样子了,本事不济,品格也猥琐得可以。

“真是小气的家伙……”本想混进去看看国王究竟打什么主意,却因国王的记恨而失败,艾里只得嘟囔两句不满,讪笑着停下了脚步,心中却越来越觉得不对劲。

原先,这国王行事中规中矩,一直克制地掩饰着自己真正的意图,而就在这片刻间他的态度大变,像是吃了定心丸一样无所顾忌,毫不隐藏他的真实想法。刚才的士兵究竟向国王报告了什么呢?

见再无人出来,仁明王笑笑,道:“正如本王刚才所说,你们一人足以抵十万大军。既然各位不愿支持我,若是让你们活着回去,会给我的大业造成不小阻力。”

“所以只有请各位牺牲一下了,本王把拉寇迪人最引以为傲的中心广场作为你们的坟场,也算尽了地主之谊了。”

国王一脸平静地说出令在场高手为之愕然的话,右手做了个手势,最后留下一句话:“无,下面就拜托你了。这里的人你爱杀多少就杀多少!”

话音刚落,在主席台上的众人突然向下陷落!隆隆声中,地表迅速合起,台上哪还有半条人影?只听得地下如闷雷般的机括声迅速远去,随后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震得人站立不稳,主席台所在之处石块横飞,火舌吞卷。弥漫的烟土掩盖了人们的视线。炸飞的碎石铺天盖地、四面横飞,虽奈何不得神像下众高手的护身气劲或防护结界,但近处的观众有不少被击伤。人们如无头苍蝇般胡乱闪避,恐惧迅速蔓延。他们无法明白刚才的事,无法相信王竟毫不顾及他的子民,发动这样的灾难。

待得烟尘散去,只见整个主席台已坍塌下去,变为一地乱石。显然国王早在此设立机关,他一发动便将台上的人转移到台下的通道,迅速传送到远处,随后引爆安置好的炸药将通道炸毁。

转眼之间,巨变陡生,迅速得让众人来不及惊叹和喘息。既然一切都事先设计,不知后面还有什么可怕的安排。反应较快的几人随即动身掠向已成为乱石堆的主席台,想探察通道是否还有利用的可能。

然而黑影一闪,无高挑的人影已出现在乱石堆上,阻住了他们前进的步伐。自入场来只是静静站着凝望雕像,对所有的巨变仿佛无知无觉的他,终于有了行动。

渐厚的云层完全遮蔽了日光,在阴霾的天空下,无静静伫立着,宽大的衣袍随风鼓荡,如一团不祥的黑色火焰舒卷飘逸。不需任何动作,便有股令人喘不过气来的压迫感。这时神像下的诸高手纷纷向他投以敌意的眼光,但心中都有些疑惑。

从无开赛以来的表现来看,魔法能力远在他人之上,确实是个可怕的对手。但要说单靠他一人来对付在场的十五位天庐武道和魔法的顶级高手,也未免太不现实了。难道其中有诈?

来自自由都市培德尔的“黑日”达森踏上一步说道:“如果阁下真的以为凭你一人之力,就能收拾了我们这些人,未免太小瞧我们了!劝你不要被凯曼那狗王利用了,白赔上性命,还是让开……”然而话音却在惊愕中戛然而止。

杀意!

狂暴的杀意!

瞬间,所有人都感到全身的血液几乎都要凝固起来,而这股寒意的源头,就是正从无身上源源不断散发出的强烈杀气!

“哈哈哈哈!”无突然仰头狂笑起来,笑声中没有半分欢喜,却充满着仇恨和毁灭一切的欲望!

原先,在人们心目中无如一潭深水,虽足以湮没任何生灵,但只要不接近就不会有什么危险,然而现在似乎这种危险失去了节制,一潭死水化为怒哮的大海,卷起了滔天巨浪,铺天盖地地袭向每一个人,要将他们拖入致命的深渊。

达森早已忘了自己原先想说的话,被眼前的黑衣人震慑住了。不,与其说是人,不如说是无所不能的神。

而且绝对是邪恶的神!

或许,这就是所谓的魔?

耐特喃喃自语:“原来凯曼王打的是这个主意!这些高手战斗力以一当百,若是在他将来发动战争时站在其他国家一方,对凯曼王的野心是个不小的阻力。所以他便索性借大赛之名将各路高手集中到拉寇迪,然后合则用,不合则灭,消除这些不确定因素。而唐报告中所提及的大批魔法师的调拨,大概就是为了封锁住众参赛者的逃离通道吧!毕竟普通的士兵再多也不大可能阻挡住他们这种程度的高手。刚才凯曼王态度大变前士兵前来禀报的,大概就是这个了。”

虽然终于搞清了凯曼王举办大赛的险恶用心,可惜太晚了,现在有眼睛的人都看得出是怎么回事。倒也不是天行门或耐特本身的无能,近年来颇为留意凯曼局势变化的耐特并不难推想出仁明王的这个动机,但凯曼竟会突然拥有足以一举解决大陆上最顶尖高手的杀手锏,则是正常情况下没有人能预料到的,所以他一直没有往这方面考虑。

现在看来,这个开赛以来一直很神秘的无,就是凯曼王赖以对付众高手的王牌了。他到底是怎样一个厉害角色呢?

突然想起一事,耐特开口问道:“无先生既然是凯曼王的属下,为何在淘汰赛中对凯曼的魔法师也毫不留情?”与无交手的魔法师无一例外地死于他的魔法之下,对于是别国的参赛者,无灭之而后快,是理所当然,但本国的宫廷魔法师无也不放过,就很奇怪了。

“属下?”漆黑的宽帽下传出低沉的笑声,像是苦笑,也像是自嘲,“是啊,算是属下吧!我想杀就杀,还要什么理由?反正那家伙没下令禁止……”忽然无觉得没必要跟旁人说这些,随即提高了话音,“别废话了,开始吧!”

毫无征兆,也完全没有听见咒语的吟唱,无身边转眼间出现了一层流转着波光火影的红幕。紧接着黑袍袖口处露出一双有着玉石般光泽的强健手腕,轻轻一挥,红幕上便凝结出无数火球,如流星般带着灼人的热风射向四方!近处的十五名高手首当其冲,还有许多火球疾射向远处的观众席。

“这两下还真是眼熟!”艾里不禁想起了初遇萝纱的画面,但是这次的规模比起那次大上何止十倍!想到萝纱,他无暇多思,飞身向她所在的观众席疾冲而去。

从刚才的爆炸起便陷入混乱的观众们争先涌向出口,想离开这危险之地,但狭窄的通道阻塞了拥挤的人潮,过多的人堵在了门前,致使向内的门无法打开,无序的混乱导致没有一个人能逃出。此时满天的火流星四下飞射,人们纷纷惊声尖叫起来,相互推挤着、践踏着,宏伟的广场顿时成了恐怖的人间地狱。

萝纱目睹了这一切。死亡的阴影笼罩在广场上空,观众如热锅上的蚂蚁到处乱撞,呼天抢地,悲号之声不绝于耳。慌乱间,只见一个火球正对着萝纱这边飞射过来,萝纱急欲闪避却被夹在人群中无法动弹,恐惧到了极点的萝纱本能地闭起了眼睛,尖叫着:“不要!”

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条人影出现在观众席前。速度之快,超越了飞射的火球,艾里急速赶在了火球的前头!他再顾不得掩饰身份,一声龙吟,裂天出鞘。灰色的身影化为闪电,在空中几个翻转,长剑舞出一片天罗地网,滴水不漏地将袭来的火球尽皆拨落!

人们顿时停止了挣扎,惊愕地望着半空中腾跃着的剑士。这真的是那个一路靠着好运混到现在、大赛中的活宝、“奇迹艾里”吗?惊呼声如浪潮般席卷了观众席。

难得以英雄之姿出场,艾里击落了火球后又一个空翻,裂天剑在身前漂亮的一个虚挥,正打算以个帅气的姿势落地,却意外地落入了一片水幕中。惊吓之下以嘴啃泥之式着了地的英雄,如落汤鸡般狼狈不堪地爬起身来,才发现这又是那位总是使出“笑”果惊人魔法的小姑娘为了保命情急之下的杰作。

无奈地甩甩头上的水滴,艾里把闭着眼睛发抖的萝纱从人堆中挖出来,轻轻拍拍她粉嫩的小脸让她睁开眼睛。看到自己的魔法又一次造成乌龙效果,惊魂未定的少女惭愧地低下头。不过受害者并没有打算责怪她。

“唔,以水结界对付火球……虽然时机没有掌握好,但是总算有效。待会儿如果又遇上危险要记得用出来哦!”

艾里边说边回望场中,惊讶地打住了话头。

只见耐特等武技部的高手正缠着无进行贴身攻击,而魔异部的魔法师们则站在后方颂念咒语,用魔法攻击。这是最合理的战法,再加上双方人数悬殊,本应是耐特这方大占上风,但事实却全不是这样!

无的身手灵活敏捷,完全不似一般魔法师的体弱。往往耐特等人好不容易抓住空隙对他发起攻击,却被他随手一个魔法给逼了回去。他随心所欲地使着威力巨大的高级、顶级魔法,以及无人知晓的失传的魔法,势不可挡,占尽上风。片刻间,已有一人尸横就地,死状惨不忍睹!

眼看情势危急,再拖下去耐特这边也不过多死几个,萝纱等平民就更没有时间逃离了,艾里顾不上和萝纱多说,只丢下一句话便向场中急奔而去:“趁着那个黑家伙还被我们缠着,你快跟着大家逃吧!”

“逃!怎么逃啊?”

明知自己不顶用的魔法在这场高手云集的战斗中起不了作用,萝纱倒是没打算要为着什么英雄气概留下来送死,也想赶快离开,但看着在出口处挤作一团的人群,她从心底里觉得无能为力。


“派兵监视所有参赛者的门人、弟子,若有异动,当场格杀。这里事情一结束,全部加以剿灭!”

“遵命!”

从暗道出来后,国王立马向待命的将领下令,转头又向皇家宫廷卫士长迪卡尔·冯命令道:“立即包围中心广场,禁止任何人接近!在无之前出来的任何人格杀勿论!”

“……是!”瞬间犹疑后,冯顺从地接受了命令。王的行动正确与否不是自己应该考虑的,属下的天职就是遵守王的命令。

看着领命而去的将领的背影,首席魔法师萨拉司坦心里一阵恍惚,似乎有什么无法放下。

这一切不都是在按着自己的安排顺利进行吗?还有什么放不下心的呢?

是为了那个丫头吗?

原以为自己已经完全抛开了这些无用的情感,但是今日看到她出现在即将成为屠场的中心广场时,还是忍不住用恶言逼她离开,想保住她一条小命。而看到她终于变得坚强起来,心中也不是没有欣慰的感觉的……

难道自己又变得软弱了吗?因为那个不光彩的出身而从小就遭到的白眼和羞辱,不是老早就教会了自己,软弱的心只会令自己受伤,永远也无法抬头做人吗?抛弃了那些软弱的情感之后,自己不是如愿地爬到这个人人称羡的地位了吗?

“萨拉司坦卿在想什么?这次的计划还有什么纰漏吗?”一切安排妥当的仁明王回头见魔法师深思的神色,发问道。这次为将来的霸业扫除障碍的行动,提议和实施的人都是眼前这位年轻魔法师,所以国王很看重他的意见。

“没什么,只是想起了一些往事。陛下无需多虑,计划不会失败的。臣下这就去那里看看。”

萨拉司坦给了王一个安抚的笑,即刻撇开心中的不安,不再去想萝纱的安危。


“再这么下去,谁也走不掉!请冷静下来,相信我,只要按我的安排一步步做,大家都可以离开这里的!”萝纱的声音在风之精灵的吹送下清晰地传送到每个人耳边。柔和的话音仿佛有一种安定人心的力量,人们渐渐从歇斯底里的状态中回复了神志。

刚才的火流星雨造成了不少观众的伤亡,幸存的人更加恐慌,拥挤中被踩伤的人也不在少数。哀号声、哭喊声汇成的声浪更增加了人们的惊恐。

如此悲惨的景象渐渐让萝纱再也无法承受,心中有个声音越来越大声地呐喊着:“一定要做些什么,一定要阻止这一切!”正是这个声音迫使她抛开恐惧冷静下来。

之后,她开始绕着观众席奔走,用犹在微微发颤的嗓音大声呼喊,企图让人们平静下来,恢复秩序。这也是她现在惟一能做的。

似乎感受到了少女内心的愿望,风之精灵自然而然地助了萝纱一臂之力,将她的声音轻柔地传至每个人的耳边,使她的身体浮游于空中把握全局。

“妈妈!她好像那个神像呀!”一个被母亲拥在怀中的孩子稚嫩的眼神望着母亲背后的空中。

“什么?”惶急中的母亲随口应道。

“那个姐姐呀!”

顺着小手的指向,母亲看到了空中的少女。飞扬的黑色短发、犹带稚气的美丽面容并不十分相似,却散发出和护国女神修雅的神像相仿的温柔而圣洁的光辉,令人不由自主地想要信赖她。透过少女,母亲仿佛看见了守护着众生的护国女神,宛如就在耳边轻柔响起的安抚和引导声,令她濒临疯狂的心逐渐平定下来。

“女神来拯救我们了!”颤抖而狂喜的声音从她的口中逸出,这下,更多人注意到了萝纱。

“女神”、“护国女神显灵了”的呼声在广场各处响起,陷于狂乱的人们终于看到了指路的明灯,全心信赖心中认定前来救赎的女神,情绪慢慢安定下来。

尽管不知人们为何喊着女神,但看到大家渐渐恢复了常态,萝纱赶紧组织人们恢复秩序。在萝纱的协调下,众人终于砸开了出口的大门,有序地奔出了中心广场。累得满头大汗的萝纱终于放下心,落回地上跟在人群的最后奔向那道通往安全的大门。

然而门外的景象却令她刚安下的心寒了半截。

在她之前奔出门外的人群并没有四散离开,而是被困在一个笼罩了整个中心广场的透明球形结界中。在结界外,上百个宫廷魔法师围坐在一个巨大的魔法阵上,向内的掌心源源不断地将魔力注入结界。试图闯过或打破结界的人都被反弹了回来,只能在结界上引起一阵五颜六色的光华变幻而已。

虽然魔法成绩一团糟,但多年的魔法教育至少让萝纱明白这个结界究竟是什么——有籍可查的最强力防御结界——绝对平衡彩虹结界!

这是需要六倍以上分属六大属性、魔力相仿的魔法师共同示威的防御结界,魔法师数量越多,防御能力越强。其原理是用魔法阵将注入的各系魔力协调均衡起来,魔力相生相克,形成一个蕴涵水火风土光暗六大系魔力,稳定、平衡的结界。一旦受到外力攻击,处于平衡状态的结界就如一面无法打碎的镜子般将力道忠实地反射回去;而如果魔法攻击,与攻击属性相同的魔力就会增长,从而打乱了平衡,另五系相生之下也会同样增长,将附加的魔力原样反弹回去而再度回到平衡状态。所以,它可以打破任何类型的攻击,可以说是最强的防守结界。

像现在这样反转施用方向,防守结界就变成了最强的封锁结界!

努力了那么久,人们还是无法逃离吗?绝望的萝纱顿时一阵无力,几乎要瘫倒在地。


千辛万苦捉住破绽靠近无,还没等自己的刀碰上他的衣角,就被他随手扔出的一个风牙裂爆给逼了回来,再精湛的武技都没有用。从没打过这么辛苦的战斗,一向从容不迫的天行门门主耐特的头上也冒出了豆大的汗珠。

无似乎有用之不竭的魔力,超强的魔法一个接一个地使出,完全不需要凝集魔力的时间,应对着十几个强手依然轻松自如。幸而己方人多,在付出一条生命的残酷代价后,大家的配合总算较为默契起来。一人危急时总有他人掩护,才暂时没有更大的伤亡。但这种状况还能维持多久呢?

而那个自己寄予厚望的艾里,竟然敢一开打就跑得不见踪影!

“这战简直不是人打的!”尽管耐特心中不满地嘀咕,但他也只能硬着头皮上。因为众所周知,拉大战斗距离只会对魔法师更有利。

正在叫苦不迭的当儿,眼前灰影一闪,一条黑影竟以令人难以置信的速度首次突破了无的防守圈!冲到无身前,残影褪去,敛作一道修长身影。看这人乱发披肩,衣着寒酸,正是已为众人熟悉的流浪汉艾里!

这一冲迅如流星,矫若惊龙。伴随一声怒喝,艾里悠然出剑向对手横斩而去,一股一往无回的气势,立刻压得众人有种透不过气来的感觉。

平日装在破烂剑鞘里的长剑,此刻在他手里,看来竟如日光聚敛而成,闪亮耀眼。突进中艾里一头乱发都甩向脑后,面容不复平时的嬉皮笑脸,而透着令人不敢逼视的英气。此刻的他如战神降临人间,与平时的形象相差太远,以致众人不由得怀疑起自己的眼睛来。

这样的剑,这样的人!真的是那个靠着运气蒙混到现在的邋遢剑士?

惟有耐特没有太意外,眼神更加炽热了。自己果然没有看走眼!他果然不是寻常人物!

“艾德瑞克!他是五英雄中的艾德瑞克!”

不知是谁口出此言,音量虽不大,但在周围人耳中听来却不啻于一声惊雷。那个封魔之战后就失踪的英雄艾德瑞克?

是!是他!看他此刻展现出来的本领和气势,的确与那位传说中的剑士全然相符!那把平时看来破破烂烂,现在却光华四射的长剑,也就是因艾德瑞克而成为名剑的裂天剑吧!

这短短的一瞬间,艾里已向无挥出了迅捷无伦的百十剑。先前一直所向披靡的无第一次被压在了下风。仓猝间他虽以灵活奇诡的动作将身体扭曲成各种不可思议的形状,一一避开了艾里的攻击,一时却也腾不出手来反击。先前被他压着打的高手们由此士气大振。只可惜双方斗成一团,动作实在太快,贸然上前助战恐怕反而会妨碍艾德瑞克,他们只能在旁边高声为他助威。

然而艾里自己却丝毫放松不起来。他心知肚明,之所以能一举突入无的防线,一是众人的围攻牵制了无,二是利用了无对自己的忽略,在他猝不及防下方才成功。眼前对手的实力,实在深不可测。要是被他缓过气来,自己就只有抱头逃命的份儿了!当下一剑紧似一剑,说时迟,那时快,终于抓住个好机会,一剑直刺敌人黑衣下的身体。

此时无的身体已被逼成一个很勉强的姿势,这一剑理应避无可避。然而预期中的利刃入体声并没有响起,取而代之的是兵刃相交之音和一片夺目光芒。

光华闪过,从无的黑袍下现出一柄由闪烁着的雪亮银芒构成剑身的细剑,竟似是以魔力构成。正是这柄有形而无质的剑,格架住了艾里的攻击!

宽帽下传出无浅浅低笑:“呵呵!真不简单,你是百年来第一个能让我用到魔真剑的人类!”

不待艾里细思,魔真剑剑身一亮,传来一股无匹的劲道,以艾里之能竟也抵受不住!龙吟声中,裂天和魔真挣了开来,艾里更倒退三步!

似乎无被艾里激发了兴致,竟抛开其他对手,咬定了艾里直追过来。瞬间二人已与围攻的其他人拉开了距离。耐特等人虽是全力赶来,但艾里退得比他们更快!

不是艾里不想得到他们的援助,而是无借着剑攻来的气劲,有如凝聚了天地自然之威力!艾里拼尽全力也抵挡不住,只能不断地向后退!

退!!

退!!!

艾里越打越不安。无给他带来的这种令全身毛孔都紧缩起来的紧张与威胁、无论自己如何努力也不能对敌手造成伤害的无力与无奈,竟是似曾相识!

封存已久的那一段记忆如决堤洪水奔泻而出。

漫天的血。

以及修雅最后一次回首,那个混含着哀伤和解脱的眼神。


十年之前,年仅十八岁的艾德瑞克就已成为王国第一剑士,艺成后未尝一败,被人誉为天纵奇才。

他出身在一个没落的低等贵族家庭,父母早亡,幸而武道方面的非凡成就为他带来了荣耀和财富。不过早年的孤苦生活,令他早早看透了人情冷暖,性子变得冷漠孤傲,多年来惟一能够吸引他的,只有对武道无止境的追求而已。武道之于他,已经成为人生的寄托与自我价值的体现。他也有自信,在这个领域,没有人能胜过自己!

魔界入侵后,人类部队节节败退。凯曼国王只得网罗王国中最优秀的战士,组成皇家讨魔团征讨魔王。身为第一剑士的艾德瑞克,自然成为了其中一员。也因此,他才认识了迪卡尔、西夫、东尼亚他们,还有修雅·艾美拉。

当时年纪不到三十的修雅已经成为凯曼王国魔法公会的会长及首席魔法师。艾德瑞克原以为她是个脸色苍白、阴郁偏执的老女人。直到见到她本人,他才发现自己错得多么离谱。

当年他在王都也是颇受女性青睐的,身边不乏淑女佳丽。但他所见过的美女,却没有一人比得上她。她的五官并不是最完美精致的,但没人拥有像她那样的宁静柔美,纤尘不染却又令人觉得亲切的气质。虽然当时她已有了一个八岁大的女儿。

十八岁的艾德瑞克,还只是个沉迷武道,恃才傲物的孤傲少年,对待与之无关的人、事素来冷漠。初加入皇家讨魔团时,除了必要的交流便懒得搭理别人。同样地,队里其他人看他自然也不会有多顺眼。

那个时候,总是修雅硬拖着他加入大家的活动,让他逐渐发现,除了剑外,世界上还存在着另外一些重要的东西,例如友情。是她令他终于与大家成为生死与共的伙伴,执著武道的同时,看到武道之外还有个缤纷的世界。

从此,修雅在他心中,开始有了与其他成员不同的地位。

贫嘴的西夫曾打趣他暗恋她,他不置可否。修雅可以说是他理想中完美的母亲与情人形象的结合。他想,他并不是爱上她,但她身上的确有些令他敬慕的东西存在。

然后,到了与魔王面对面交锋的那一天。

虽然早就听说过魔王所向披靡,但直到亲身对战,他才知道魔王究竟强大到了什么程度!

裂天剑是从他学剑起就伴随着他的爱剑。挥动它时,就是天上的云朵也能一斩为二。对他而言,它早已不是一件兵器,而是可以信赖的伙伴。握着它,他相信自己能毁天灭地!

凶名远播的魔王,样貌竟是出人意料地温文尔雅,除了紫色的双眸和蓝色的血液标示着他魔族的身份外,看上去和人类青年并无不同,但艾德瑞克引以为傲的裂天剑在魔王面前竟是那么无能为力。无论使用多大的力量,多么玄妙的技巧,裂天剑最多只能在魔王的身体上留下浅浅的伤痕,甚至连血都来不及流出来便已瞬间自愈。

而魔王除了拥有坚韧的躯体,强悍的战技,还有着超乎想像的庞大的魔法能力。他在若无其事地应接下他们全力攻击的间隙,随手丢过来的一个魔法反击,就足以逼得大家狼狈上好一阵,亏得有修雅的魔法防护才能支持下去。

这就是他多年来为之自傲的剑技!十多年来日夜不辍的修炼,究竟是为了什么呢?十多年以剑为中心的生活究竟有什么意义?!

既不能对魔王造成任何伤害,也无法保护任何伙伴,他只能像个小丑一样上蹿下跳,尽量减少着伤害。

他第一次尝到了无能为力的屈辱滋味。

原以为靠着手中的剑便能为所欲为,然而这条一向深信不疑的信念,却在这一仗中彻底碎裂。

武力攻击伤害不了魔王,只有修雅的魔法攻击能产生效果。但仅仅依靠她一个人的力量,绝不能对魔王构成威胁。况且魔王天生便拥有无限的魔力,而再高明的人类魔法师,也总有耗尽魔力的一刻。

东尼亚还在努力为他们施行回复魔法,但大家都心知肚明,败亡只是时间的问题了。只是不知为何,魔王好像一直有点心不在焉,并不急于反击,大家才能支持到现在。

在后来流传开来的有关封魔之战各种版本的故事中,关于这一段的描述都大致相同。最后关头,修雅以生命为代价使用了终级魔法,让六大系的魔法精灵与艾德瑞克缔结下契约,令他的攻击同时具有武力杀伤力和六大系魔法杀伤力,这下才有了与魔王抗衡的能力!经过一番激斗,艾德瑞克终于把剑插入魔王心脏。万恶的魔王终于死去,尸体化作了飞灰。

这只是人们的好奇心想像出来的故事。

事实上,他认为害死修雅的人是自己。

为他与六系精灵订立契约后,修雅的确耗尽魔力委顿在地上,但那并不是足以致命的伤害。

获得了六大魔法力后,战况虽然略有好转,但魔王仍然拥有极为骇人的自愈能力。就算将剑插入他的心脏,不要多久伤口就会愈合;即使将他的头砍下,他也恍如不觉,不多时又会重生出一个。魔王反而抓住他攻击的瞬间露出的破绽,在他身上制造了不少伤口。这样下去,还是要落败的。

所以修雅才会不得不牺牲。

在艾德瑞克又一次把剑插入魔王的心脏后,趁着六系魔力的压力让魔王无法动弹的短短一段时间,修雅忽然吟唱起了一段大家从未听过的咒语:

“从未向众生敞开的神之眠地啊,聆听我的祈求!把我的意志化为钥匙,开启那扇万年不灭的印记之门吧!”

厚厚的云层随着修雅的吟唱开始异样地流动,云层的缝隙间不时透射出七彩的光华。地上的草叶碎屑也开始无风而动。修雅喃喃颂念着咒语,蹒跚着挡在艾德瑞克前面,与魔王正面相对。

“将罗炎·唐伽洛·金·坎布拉奇亚·特尔维收归您的领域,以我修雅·艾美拉的生命烙上封印!”

大家这才明白,这是她以生命为代价施展的封印魔法!

修雅的黑亮长发正在空中狂乱地飞舞。她一贯温柔沉静的表情中也埋藏着一丝极少见的波动。她回头最后看了同伴一眼,眼神像是哀伤,像是放心,又像是完成了一个夙愿后的轻松。他知道,终他一生也不会忘记这一幕,这个眼神。

然后,她将手轻轻放在魔王的眉心上,完成了咒语。

“修雅·艾美拉在冥界一日,罗炎·唐伽洛·金·坎布拉奇亚·特尔维便不会再现于三界。”

咒语的余韵消失在空气中,天地间的一切也都随之静了下来,万物都在无声地等待着什么。

仿佛过了许久,又仿佛只在瞬间,一道耀眼的白色光柱猛地冲破翻滚着的云层,将修雅和魔王笼罩其中。他向光柱伸出手想抓住些什么,但光柱一闪即逝。留在地上的,只有修雅失去生命的身体。

如果被神族和魔族亲口告知全名,就可以与其订立契约,所以神族和魔族都将名字视为最大的秘密,通常只用隐名称呼自己。修雅能封印成功,说明罗炎·唐伽洛·金·坎布拉奇亚·特尔维便是魔王的全名。可她怎么会知道?

之前的战斗也多有疑点。魔王似乎一直提不起什么精神认真对付他们。而以魔王的身手,在修雅完成最后的封印咒文前,也有大把机会抢先杀死已无还手之力的她。他为什么没有这么做?

战况危殆时未及深究,事后想起来,方觉其中疑点重重,很难说得通。因而对后来关于这一战的离奇的传言,大家都不约而同地选择了沉默。

得知魔王被成功封印,后方的人类军队欢呼雀跃地冲上来。笑容洋溢在每一张脸上,人们忘情地拥抱每一位凯旋归来的英雄。然而对于他们的狂喜,他却无法产生半分共鸣。

他并非认为自己做错什么。他所做的已经是他能做的极限。这一刻,他只是忽然发现过去的那些风光荣耀,不过是一个并不可笑的笑话。

在真正的强者面前,他像个孩子一般软弱无力。这就是他一直为之自傲的武技!当真正需要的时候,却根本一无是处。什么都做不到,谁都救不了,还连累了修雅……过去将所有光阴都虚掷在这上面,简直就像个傻瓜!

分开狂欢中的人群,他悄悄走了出去。

如何才能让将来的人生不再是个错误,确切地说,这个时候的他并没有什么概念。他只知道一件事——至少,绝对不再回到以前的生活了。他不能让余生继续虚度。

魔王一殁,残留人界的魔族部队立时群龙无首。桀骜不驯的高等魔族谁也不服谁,甚至发生了内讧。人族军队最终顺利消灭魔族残军,重新迎来和平。而封印魔王,立下至大功勋的几位英雄也都获得了丰厚的荣耀与封赏。西夫、东尼亚和迪卡尔都被授予各自所属行业公会的领导者的重任,殉难的修雅更是被追封为护国女神,王国承诺给以她的遗孤最好的抚养、教育。

然而艾德瑞克却再也没有回到帝都。这位声名如日中天的英雄竟抛下一切,从人们眼中完全消失了。关于他的去向,众说纷纭。大多数人都认定,这位英雄定是不愿被名利所累,才避开俗世,藏身清静之处专心修炼。或许只有当人界面临新的危机时,他才会再次挺身而出,为人类力挽狂澜!因此艾德瑞克失踪后,声名反而更加高洁隆盛,成为无数武者向往崇敬的偶像。

而事实上,这些年来,他只不过是身上有钱就四处游历,没钱时就接点打怪物、抓逃犯的任务挣钱过日子而已。不再追求虚幻的名声,不在乎自己看上去多落魄。他只想静下心来,在平淡的生活中体会修雅让他明白的那份生活中朴实简单的快乐。冷漠高傲的第一剑士艾德瑞克不复存在,现在,活在这世上的是快乐的流浪汉艾里。

十年下来,在这平实而逍遥的日子里,他觉得自己找到了生活的真谛。自由自在,随心所欲,认真体会生活中种种乐趣,这十年倒过得比之前十八年的人生更加充实。渐渐地,对十年前那场恶梦般战斗的记忆,也开始模糊淡忘了。或许总有一日,再想起那一战,记得的便只有那一日顿悟的心情,而不会再感到激动。


然而,眼前轻松地将他逼得毫无招架之功的黑衣魔法师,渐渐与那个梦魇般的人影重叠在了一起。艾里的脸色苍白起来,额头渗出汗粒。

背心突然顶到了硬物,逼得他停下了脚步。他猛然醒悟到,是广场中心的修雅塑像挡住了自己的退路。他身形一停顿,紧追而来的魔真剑与他的距离瞬间缩短。

看着逼近胸前的魔剑,艾里并没有太多的恐惧,反而觉得有些好笑。十年前靠着她的牺牲,自己才能苟延残喘至今,没想到十年后还是要死在她面前。这一剑大概能把自己和修雅的雕像一并击碎吧。

已经有了死的觉悟的艾里,却并没有在预期的时刻感到利刃加身的痛楚。无的剑势竟在这瞬间迟缓了下来,似乎在顾忌什么。不畏死并不意味着没有求生的欲望,艾里抓住这个机会一剑挥向无,同时疑惑着无的举动。他并不认为无会对自己手软,那么……

难道是为了顾及身后修雅的雕像吗?

抓住无因为剑势停顿而出现的破绽,艾里一剑劈去,自下而上地划过他的头胸,将宽大的黑袍划开。

破碎的布片如黑蝴蝶般纷飞坠落,现出无一直隐藏着的真容,令艾里目瞪口呆。

无外表的清俊儒雅,同给人的恐怖印象完全不符并不是艾里震惊的原因,被利剑划过的由下颚至前额的可怖伤口流出的蓝色血液,也不是艾里震惊的原因。他的震惊是因为,眼前的这个男人,是个不该存在于现世的人——

追赶而至的众高手在这片刻间赶到了,合力攻出的足以排山倒海的气劲严严实实地印在无的背上!骨裂声中,无的身体便似个被打烂的偶人,血肉模糊地斜飞了出去。

众人大喜,正待继续攻击,让无死得干净彻底,却听艾里一声大喝:“快退!他能重生!”

众人疑惑中停下了脚步,而一个不信邪的人还是冲了上去,手中兵刃向躺倒在地的无身上直劈下去,顿时一片血光飞溅。然而惨叫声中遭受血光之灾的,并不是受了致命伤的无,而是那个冲动的高手。

从血肉模糊中,无以剑支地缓缓站起来,冰蓝色的披头长发掩盖下的秀长的眼中,近乎疯狂的血红色瞳孔,狠狠扫视眼前的每个人。上身伤口流淌着蓝色的血液,明示了他魔族的身份。肌肉蠕动片刻后,这副本已变形的身躯回复原状,再经片刻,肌肤重现原来的光泽,已经完全想像不到刚才受过怎样的创伤,而艾里在他脸上造成的划伤没有留下一丝痕迹。

在场的人看到这幅景象,心中都掠过一阵寒意。

“大家找机会逃吧,”艾里一字一字缓缓说道,“这是十年前被封印的在凯曼境内入侵人界的魔王罗炎。”

尽管十年前因为地域相隔,这些高手没有亲眼见到那个魔王,但是从人们的传说中已经了解那魔王之能,再加上亲眼目睹了刚才的一幕,心中战意更减。

而受到最大冲击的,还是艾里。

眼前的魔王和十年前好像有什么地方不大一样:紫色的双眸变成了充满杀意的血红色,额间多了一块血红的晶石额饰,而最大的不同,是他的气息变得更加危险和狂暴。

但是,他能肯定,这就是那个令修雅付出了生命代价加以封印的魔王罗炎!

他竟然在十年后好端端地出现在人世,难道修雅的牺牲白费了吗?

封魔之战的十年后,魔王和艾里重逢在修雅的雕像下。如果修雅还在世,不知有何感想,然而现在她的雕像只能用一成不变的温柔神情,静静俯视着脚下的芸芸众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