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步入迷宫的人们

帕尔斯与辛德拉两军共同夺回了克特坎普拉城,准备进行下一个作战计划,时值帕尔斯历三二五年三月中旬,与克特坎普拉城西方相距二百五十法尔桑(约一千二百五十公里)的密斯鲁国正逐步完成向帕尔斯出兵的准备。

密斯鲁国王荷塞因三世的准备动作十分谨慎,原因来自于他在前年曾败给帕尔斯军。包括骑兵、步兵、战车队、骆驼队在内已囊括了六万五千名陆上兵力,海上则有二百艘军船可搭载二万四千名士兵,再加上后方补给部队也动员了十万民众与三千辆牛车与五千头骡马。

如果荷塞因三世是千里眼,得知帕尔斯最精锐的部队正位于遥远的辛德拉领地,他不但不会花这么长的时间准备,并且会立刻派遣骑兵与骆驼部队冲破帕尔斯国境;然而他终究不是千里眼,因此只好花费时间做好万全的准备望能一举攻下帕尔斯。

当然荷塞因三世早已流出间谍伪装商队搜集重要情报,彻底调查过帕尔斯国内的状况结果得知上万的帕尔斯军正往北移动,外传这只是一种军事训练,很快地军队又会回到王都叶克巴达那。他做梦也想不到帕尔斯军这次做了一次大远征,从特兰领地经过邱尔克王国领地进入辛德拉国境内协助拉杰特拉二世。

间谍的行动如果太明显会引起敌人的注意,一旦被怀疑“密斯鲁的间谍行动活跃,可能打算图谋不轨。”时,一切就完了,因此荷塞因国王总是点到为止。对他而言最重要的是整顿战备,保持随时皆可出兵的状态。

出兵的大义名分正是“拥护帕尔斯正统国王”,让继承了帕尔斯旧王朝的席尔梅斯王子登上帕尔斯的王座,而他的王妃便是密斯鲁王国其中一位公主;如此一来两国将结为姻亲,永享太平和乐,这是密斯鲁表面上的借口。

而此项计划最重要的一步棋便是查迪。

帕尔斯历三二一年秋天,席尔梅斯带着伊莉娜一人离开故国,查迪也独自展开流浪之旅。三年多的岁月流逝,查迪辗转来到密斯鲁国,得知席尔梅斯正以国王贵宾的身份留驻此地,他因此希冀能够再次服侍席尔梅斯。荷塞因三世也向查迪表示希望他协助席尔梅斯王子回归正统王位,于是查迪满心欢喜地立誓提供一臂之力。

其实荷塞因三世居心不良,他让一个身份不详的帕尔斯人毁容并为他戴上黄金假面具,伪装成席尔梅斯王子,接着将他拱上帕尔斯王座以便未来并吞整个帕尔斯,同时还利用查迪煽动帕尔斯国内异议份子制造动乱。

这种作为只有极端狡诈的阴谋家才做得出来,然而荷塞因三世也多少感到内疚。他明白查迪的忠诚是不容置疑的,因此他可以想见当查迪得知事情的真相之际将会有多震怒。

“永远不要发现真相对他比较好。”

得知真相之际也就是查迪丧命的时候。

“对了,那男人怎么样了?”

荷塞因三世所指的自然是冒牌的席尔梅斯王子,侍从听后答道。找了一群流亡的帕尔斯人与美女长相陪伴,夜夜美酒佳肴。

“他已经自比是帕尔斯国王了。”

“没关系,为了让查迪那个人信以为真,就让他继续摆国王的架子吧,如果查迪起疑,一切的心血就化为泡影了。”

荷塞因三世的语气仿佛同时在说服自己,这一切一定会成功。

去年秋天,查迪一来到密斯鲁王宫,马西尼撒将军便向荷塞因三世进言:查迪相当了解席尔梅斯本人,有可能成为计划的阻碍,必须杀之而后快。但荷塞因三世没有采纳这个意见,反而积极盘算如何利用查迪,只要查迪断言:“这位的确是真正的帕尔斯国王席尔梅斯”,绝对没有人敢怀疑。

荷塞因三世欺骗查迪以获取大量宝贵的情报,一切看似进行顺利,但也不乏惊险场面。有一次查迪质问伊莉娜公主目前情况如何。

“伊莉娜?”

“马尔亚姆王国的内亲王伊莉娜公主,她是席尔梅斯殿下的妻子,不知现在是否安泰?她玉体一向病弱,属下十分挂念。”

荷塞因三世勉强挤出晦暗的表情。

“席尔梅斯殿下很少提及私事,他是独自前来造访敝国的,恐怕夫人已经亡故了。”

“是吗?”

“希望你不要追问席尔梅斯殿下,以免刺激他内心的伤痛。”

“您所言正是,属下谨记在心。”

这种场合过后不久,查迪总算得以与“席尔梅斯殿下”重逢。就在新年前夕,查迪获准进入“席尔梅斯殿下”的病房,同时得知席尔梅斯戴着黄金面具。

“怎么会戴黄金面具呢?席尔梅斯殿下的品味好像愈来愈差了。”

想着想着,一身便服的查迪已经被带到位于王宫深处的病房,由佩剑的马西尼撒将军率领二十名武装士兵为他带路,病房的窗口遮着厚重的帐帘,宽广的床上有个人影坐起。

查迪并不胆小,然而在见到浮现于昏暗之中的黄金面具,却在瞬间吃惊地停下脚步,若非事先得到通知,他也许会不自觉大叫出来。

马西尼撒将军站在伫立不动的查迪身后,他的手搁在剑柄上,一旦查迪说错话,他就冲向他背后一剑贯穿他的心脏。而查迪根本忘了马西尼撒的存在,虽然受到冲击,但他从一开始便认定此人是席尔梅斯,在怀念与同情的驱使下,查迪跪在床边,当他自报姓名时,黄金假面则以低沉沙哑的声音回应。

“查迪是你吗?你来得真是太好了,有了你我就不必再担心受怕。”

“谢殿下抬爱。”

“该谢的是我才对,我连一块土地也没有却受到你们父子两代的服侍,等我完成大业的时候,我会赐给你与你的子孙享受不尽的荣华富贵。”

黄金假面语气热切,接着似乎念头一转而在病床上动了一下。

“对了,就让你的家族世袭大将军一职吧。”

“殿下,属下惶恐……”

“别推辞,我必须这么做才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黄金假面话语中断,咳了两、三声。面对露出冷笑的马西尼撒,黄金假面继续发挥卓越的演技。

“只是一切都变了,你变得愈来愈强,而我却是这副模样。”

“殿下……”

“真丢脸,在你眼中我已经不是原来的那个我了,连声音也变了。”

这项演技是为了不使查迪起疑而特地安排的,说难听点是头脑简单,说好听点是纯真率直的查迪顿时胸口一紧,高声喊道:

“不、没这回事,您的英姿仍然不减当年,家父卡兰也会在另一个世界支援殿下您的。”

“希望如此……”

“属下、属下必定将帕尔斯的王位献到您的手中。”

“嗯,我相信你。”

“即使赔上一条命也在所不辞。”

于是阔别三年后再度重逢的主仆再度携手迈向远大的目标,查迪如此坚信着,只有他对此深信不疑。

这是去年也就是帕尔斯历三二四年末的事,从此荷塞因国王便礼遇查迪有如密斯鲁的将军一般,任务除了“辅佐席尔梅斯王子”,且另有两项重要的工作。

其一是将密斯鲁国内的帕尔斯人组织化,人数预计有三万人,其中大半对亚尔斯兰的治世抱持反感;不乏被放逐的奴隶商人、与海盗勾结的官员、特权遭到没收的神官、家道中落的贵族。查迪将这些人聚集起来,让他们对“席尔梅斯王子”宣誓效忠。他们仍有朋友或亲人留在帕尔斯国内,并定期保持联系以便于必要之时在帕尔斯国内引发暴动。

“看来没什么像样的人材。不过现在正需要累积势力,无鱼虾也好。”

查迪如此认为,也因此当这群人一来死乞百赖什么工作费或活动费,他就挪用自己所管理的军费支付他们的要求。

其二是训练密斯鲁的骑兵部队。在骑兵的战术与训练方面帕尔斯明显优于密斯鲁,查迪也理所当然地夸耀帕尔斯骑兵部队是地面最强的军种。

查迪熟知的武术与骑兵战法得自亡父卡兰的真传,既然受了荷塞因国王所托,他便开始训练密斯鲁的骑兵。俗语说热心过头的教师往往不得人缘,再加上查迪是外国人,密斯鲁骑兵对他便有成见,但随着不断的训练他们的动作愈显娴熟,在反复的模拟战中累积了实力。

三月中旬的某一天,查迪结束密斯鲁骑兵的训练返回宿舍,夜色中黄铜色的月亮高挂在亚热带树梢,来自北海的凉风轻拂而过,好一个佣懒的南国春夜。

红黄相间的花丛当中一栋由白色石头建成的平房就是查迪的宿舍,他对花不感兴趣,从来不知道这些花名,只觉得这些花的颜色鲜艳、气味浓郁。

“你回来了,查迪。”

屋内传来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说的是帕尔斯语。站在玄关迎接查迪的女人身材高挑,麻衣下撑裹着丰满的玉体,有着无数个小波浪的黑发垂到肩下,肌肤呈现小麦色,口鼻虽稍嫌大了点,但轮廓仍然不失美丽且充满了生命力,与伊莉娜公主那种虚弱完全绝缘。

“我不是要你请个仆人吗?荷塞因国王给的薪俸还够我支付佣人的薪水。”

“哪能说请就请,想想四、五个月之前我们还是有一顿没一顿的难民呢。”

“那是四、五个月前的事,现在可不同,再过三年我就是集尊荣于一身的帕尔斯王国大将军了。”

“真不错,美梦这种东西无论怎么清除就是不会减少。”

查迪的自负被女人一句话浇熄,他虽然露出不满的表情却没有破口大骂,只是走进屋内到餐桌就座,桌上摆满了密斯鲁葡萄酒、牛内脏煮大豆的杂烩汤、小麦葱花面包、羊肉宰烧。查迪一边将这些美食填进胃袋,一边跟女人聊天,话题向来一成不变,水远是关于“席尔梅斯殿下历尽沧桑”的回忆,但女人反应冷淡。

“我说啊,这位伟大的席尔梅斯殿下到底给了你什么好处,你为他做牛做马,最后他却弃你于不顾,说穿了他还真薄情。”

“那、那也是没办法的事啊。”

查迪扭起脾气为主君辩护。

“席尔梅斯殿下一直相信自己是欧斯洛耶斯五世陛下的亲生儿子,在得知事实并非如此之后你知道他受了多大的打击吗?也难怪他会鄙视人间、自暴自弃,我不怪殿下。”

“哦,是吗?但是请你不要忘记,这一年来你这个大块头之所以能够活到现在可完全没有沾到席尔梅斯殿下任何一点光啊。”

“我明白,全是有你的照顾,我很感激你。”

查迪似乎在女人面前抬不起头来。

“话又说回来,你又没看到你的席尔梅斯殿下的尊容,居然有办法认出自己的主人来。”

“这还用问,我以前不是告诉过你了吗?”

“你不是说右半边的脸有烧伤而一直戴着假面具的就是席尔梅斯王子。”

“没、没错。”

“那你也能当席尔梅斯王子了,只要把脸毁掉再戴上假面具就成了不折不扣的王子!”

女人语毕立即往后跳开,因为查迪的拳头应声迎面挥来,粗壮的臂膀擦过餐桌,将餐盘撞飞,牛内脏与大豆在空中飞舞,落在地砖上描出红黑色的图案。

“你要是胆敢再侮辱席尔梅斯殿下,我就饶不了你,派莉莎!”

“知道了、知道了,忠臣查迪大人。”

女人的语气听来是在揶揄查迪,也是在怄气,但多少仍包含了担心查迪安危的真情。

调整呼吸之后,查迪重新坐回椅子,随手拿起葡萄酒壶却发现壶内已经空了,咕哝几句之后再度离手。

“我这一生的目标就是帮助席尔梅斯殿下重登正统王座,不、其实我自己也想功成名就,一旦事成,席尔梅斯国王诞生,我就是大将军,而你就是大将军的正室,麻烦你讲话收敛点、有气质点行不行?”

名叫派莉莎的女人瞪大杏眼,手抵着丰胸。

“我是大将军的正室?你是说真的吗?”

“那当然。”

查迪语气粗鲁却带有些许腼腆。他在流浪时遇到派莉莎,她以歌舞维生,四处为家;不但厨艺好、独力自主,还暗中从事一些不为外人所道的交易。查迪在离开帕尔斯之际便与派莉莎相遇,不知不觉两人便一起旅行,由于查迪身无技艺,可说是托派莉莎的福才不至于饿肚子。

“我看还是把话讲清楚比较好,你动不动就批评席尔梅斯殿下,该不会跟殿下有什么过节吧?”

“这个嘛,倒是没有。”

派莉莎侧着头,她也反过扪心自问自己为什么会看席尔梅斯王子不顺眼。

“我看不过去的是那个席尔梅斯殿下老戴着神秘号令的面具,从不露出真面目。”

“那是为了遮掩烧伤,我不是说过好几次了吗?”

“不对。”

派莉莎相当武断,害得查迪动不了肝火,反而兴味盎然地默默盯着派莉莎。

“戴着面具不就是图谋不轨的明证吗?”

“不是图谋不轨,是立定志向,期许完成恢复正统王朝的伟业。”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你的话完全没有重点。”

查迪不屑地啐道,内心却开始泛起涟碉,其实打从一开始他就对那副让人印象深刻的黄金面具看不顺眼。

“我本来是想说一个大男人何必在意脸上的伤的!不过后来想想,其实爱美也是人之常情,所以我不强求,只不过……”

女人向男人询问道:

“席尔梅斯殿下曾让你看过他的真面目吗?”

“有啊,只有一次。”

当时正是席尔梅斯决心取代安德拉寇拉斯国王继承王位,在叶克巴达那王宫的阳台他摘下银色面具,在众人面前呈现他的真面目。

“对一个曾看过自己真面目的人为什么还需要戴假面具呢?现在还有必要这么做吗?”

“这我怎么知道?”

这话查迪说不出口,他虽然想为主君辩护,但胸口的疑云却愈来愈厚重晦暗。

“你在密斯鲁见过席尔梅斯王子几次?”

“记得是三次。”

“久别重逢的君臣应该有不少话想说吧。”

“不、因为见面时间都不长。”

查迪内心的疑云持续扩散,声音也逐渐失去活力。

“对了、伊莉娜公主!他有没有提到马尔亚姆王国的那位公主?”

“不、没有。”

哪能提,荷塞因国王还交待千万不能拿这件事当话题。

“他在逃避你,你一定是被嫌弃了。”

“别胡说!”

查迪再度大吼,嗓门虽大却有气无力的,因为疑点实在太多了。他不曾与“席尔梅斯王子”长谈过,每次见面都需要经过荷塞因国王的许可,见面时还有密斯鲁人在场,佯装若无其事地竖耳窃听;而且黄金假面话少得可怜,不是“嗯”就是“哦”,尽可能做最简单的回答。查迪一直没有机会与席尔梅斯针对过去与未来彻夜谈到天亮,虽然遗憾却自己说服自己不能对此事抱怨。然而即使压抑了不满的情绪,却挡不住疑惑的滋长。

“应该有办法确定。”

派莉莎断定道。

“一定有办法辨识你的席尔梅斯殿下是本人还是冒脾。”

“什么办法?”

这不经意的一问象征查迪的退让,他对席尔梅斯王子的忠心有如花冈岩壁一般坚硬,但在面对“黄金假面”时却出现了弱点,让派莉莎正确无误地命中要害。

派莉莎似乎比查迪能干,她只手抚着浓密的秀发答道:

“这不难,想出一件只有你跟席尔梅斯王子知道的事情,套对方的话,如果答错了那王子就是冒牌货。”

“如果他答对了呢?”

“那他就是本人,今后你要更加誓死效忠,随便你要当大将军或宰相都可以。话先说在前头,如果确定是席尔梅斯王子本人,我只要能当大将军的夫人就觉得万幸了。”

一点都不错,查迪保持缄默,认真思考着派莉莎的提议。

查迪决定向黄金假面套话,虽有爱人派莉莎的煽动,更主要是来自他个人的决心。查迪对席尔梅斯立誓忠心不二,但如果是冒牌货情形就不一样了,他不仅成了一个效忠冒牌货的傻瓜,还成了受密斯鲁国的阴谋摆布而出卖祖国的卖国贼,他绝不甘愿扮演这种角色。

查迪暗中观察黄金假面与密斯鲁人的动态,短短两、三天内便抓出许多疑点。黄金假面身边常有数位美女作陪,但席尔梅斯王子却不是会做这种事的人;他过去一心复仇,完全不把女人放在眼里,而且与马尔亚姆王国的伊莉娜公主重逢之后也一定不会看其他女人一眼。席尔梅斯无论在复仇事业与情爱上都是个专一的人,也造成他视野狭隘、固执偏颇的缺点。

再加上密斯鲁国的马西尼撒将军经常随侍于黄金假面的左右,美其名是“荷塞因三世与席尔梅斯王子之间的联络人”,实为监视者。

查迪实在很不喜欢马西尼撒这号人物,所幸马西尼撒也讨厌查迪,正确说来是马西尼撒对查迪抱有很大的戒心,因为在密斯鲁并吞帕尔斯的计划当中,查迪将成为最大的障碍。

而机会出人意料之外地提早造访查迪,就在两天后。骑兵部队之间举行了一场模拟战,查迪负责训练的部队获得了压倒性的胜利,无论是团体的默契或在马背耍长枪的技术,其他部队根本望尘莫及。

密斯鲁国王荷塞因三世看得龙心大悦,当被问到“你想要什么奖赏”时,查迪回答想对席尔梅斯殿下要求一件事。

荷塞因国王看来不甚愿意让查迪与黄金假面相见,却找不到理由拒绝,只得允准这次会面。马西尼撒则理所当然地尾随查迪而来。

“哼、密斯鲁这群狡猾的砂鼠!”

查迪来到王宫的一室会见黄金假面,同时在内心谩骂着。

“席尔梅斯殿下,您还记得以前有一次我们参拜英雄王凯·霍斯洛陵寝时所发生的事情吗?”

“嗯……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黄金假面的语气略带警戒,马西尼撒站在查迪背后把玩着长剑,查迪虽感到背后危险的动静,仍佯装不知继续说下去。

“真是太可恨了,属下还记得那个冬日,殿下只差一点就能得到宝剑鲁克那巴德了。”

“嗯,是啊。”

“就是当时杀出达龙这个程咬金,那家伙实在太可恶了,他既杀了属下的父亲又从殿下手中抢走鲁克那巴德宝剑,殿下您饶得了他吗?”

“当然饶不了,怎么能轻易放过他!”

黄金假面在小窗口的阳光映照下闪闪发光,查迪微眯起眼并低下头。

“属下所要求的就是此事,当帕尔斯的正统王权确立之际,希望由我查迪亲手取下达龙的首级。”

“随你的意吧。”

“万幸之至。”

查迪必恭必敬地行礼之后由黄金假面跟前退开。

“不是、不是。”

查迪在内心呐喊。

“这个人不是席尔梅斯殿下,不折不扣的冒牌货还这么无法无天,居然打算并吞整个帕尔斯王国。”

席尔梅斯赴往英雄王凯·霍斯洛的陵寝并获得宝剑鲁克那巴德是在帕尔斯历三二一年六月,季节正值夏初而非冬季;而且当时出现在席尔梅斯面前企图夺取宝剑的并非黑衣骑士达龙,而是吟游诗人奇夫。如果说黄金假面真是席尔梅斯,他绝对不会忘记这件事,因为当席尔梅斯与奇夫剑锋相对之际,发生了一场剧烈的地震,好几十名士兵被吞进地底,席尔梅斯绝对不会忘记当时的光景,如果是席尔梅斯本人的话!

走在王宫的长廊上,查迪拼命克制自己的怒气。

“可恶,这群鼠辈,竟敢假冒席尔梅斯殿下的名义把我蒙在鼓里,不可原谅,绝对不可原谅,给我记住!”

查迪走出王宫,从待命的随从手中接过缰绳,一边策马往前一边想到。

“那个黄金假面既然不是席尔梅斯殿下,又会是谁呢?一定是帕尔斯人没错,能够模仿出那种傲气的还会有谁呢?”

查迪暂且回到宿舍,内心思绪一片混乱。他卸下盔甲却随身带着长剑在餐桌前猛灌葡萄酒。查迪一喝醉反而有助思考。

“接着该怎么做呢……”

问题就在这一点上,如果黄金假面是席尔梅斯王子,查迪的任务相当明确,就是辅佐席尔梅斯登上帕尔斯灿烂夺目的王座,行动失败只不过一死罢了,但现在证明黄金假面是个胆大包天的骗子,而且背后还有密斯鲁国王在撑腰。

查迪实在理不清该怎么做。

得知自己上当时,查迪又气又恨,实在很想抓起他的巨剑劈开那个戴着黄金假面的陌生男子、以及欺骗并利用查迪的密斯鲁王荷塞因三世还有爪牙马西尼撒将军的脑袋瓜。而查迪早已受到暗中监视,轻举妄动将立刻被密斯鲁士兵所杀,如果是光明正大的决斗还挡得住,但要是对方使用毒箭或毒酒那就防不胜防了。

“更何况……”

查迪舔了舔沾着葡萄酒的嘴唇。

“我要是在这里被密斯鲁人所杀,获利的不就是亚尔斯兰那小子吗?等于让他连一根手指也不必动就除掉劲敌,太可笑了,我干嘛替亚尔斯兰卖命?”

查迪将粗壮的双脚扑通一声摔在餐桌上,餐桌虽嘎吱作响仍没有裂开。

“再这样下去,帕尔斯会任由密斯鲁人与骗子摆布,我则是个被骗子蒙在鼓里的傻子,成了别人的笑柄……”

不,没这么单纯,一旦那群骗子成功纂夺帕尔斯王座。到时自己已失去利用价值,他们铁定杀了自己;查迪头痛了起来,怎么找就是看不到一丝希望的光亮。

“可恶!到底该怎么办才好?”

查迪不禁脱口而出,接着大手连忙捂住大嘴,因为有个人影发出脚步声出现在他身旁,查迪立刻屏息,紧抓剑柄。

“块头这么大还发抖,丢死人了。”

“派莉莎是你啊,别吓人行不行?”

派莉莎叹了一口气。“到底是谁吓谁呀?亏你个头那么壮,存放胆量跟智慧的地方却小得可怜。”

“吵死了,狗嘴吐不出象牙,你说你刚刚是上哪儿去了?”

“市场啦。”

“买菜吗?我不是要你请佣人……”

“买菜只是借口,主要是打探消息,想得知密斯鲁人民口中的情报与想法就得到市场去。”

查迪想都没想过要从密斯鲁百姓口中打探消息,大陆公路所经过的国家一律通用帕尔斯语,边境的村落至少也有一位能讲帕尔斯语的医生、老师或商人,因此帕尔斯人几乎不学外国语,甚至是流浪诺国的查迪也只仰赖帕尔斯语,连记也不记异国语言。

派莉莎在市场所购得的消息是关于密斯鲁国的军事行动,平民百姓自然不清楚军事行动的详情,但是他们看得到士兵集体行军、从市场收购大量粮食运上军船、无业游民在这时成群聚集在排车上,诸如此类的话题到处流传着,这一切就代表“战争即将来临”。

密斯鲁军出征在即,“席尔梅斯王子”也将前往帕尔斯。

查迪急急忙忙地把他在王宫所发生的事告诉派莉莎。

“所以说呢我们不能轻举妄动,最好佯装什么都不知道比较好。”

“这是不可能的。”

“为什么?”

“因为你演技太差了,要你长时间佯装不知简直比登天还难,而且今天这个情况在我看来你表现得有些刻意。”

“说得好像你是专家似的。”

“问你要什么奖赏时应该提一些像金银珠宝之类较为通俗的要求,让对方误以为你是物欲熏心而对你掉以轻心,总之做事必须先让对方疏于戒备否则无法踏出下一步。”

查迪无法反驳,他的确操之过急了点,但是既然演技持续不了太久,迟早也会走到今天这种局面。

派莉莎机灵地瞟着她的男人。

“好了,过去的事就算了,你接着打算怎么做?”

“你觉得该怎么做才好?”

查迪反问道,因为派莉莎做事比较牢靠,他自己实在没有思考的细胞。

“外头瞧瞧,自然一点。”

听派莉莎一说,查迪步向窗边,左手敲着右肩一边打呵欠、一边尽量在短时间观察整个庭院,亚热带树荫下可见亮光,一眼便可看出那是长矛与盔甲的反光。查迪离开窗口后,派莉莎低声说道:

“我看还是赶紧逃命比较好。”

“嗯……”

由于情况急转直下,查迪呆若木鸡,所幸他经历了数个生死关头,很快地便打起精神。密斯鲁国已无容身之处,现在不是到港口坐船就是渡过迪吉列河潜入帕尔斯。查迪确认好巨剑的位置后,向派莉莎轻声说道:

“放火烧了房子,趁一片混乱之际突围,你随身带一些金饰,在夜晚来临之前我要抢在那群鼠辈之前先下手为强。”

派莉莎默默点头,跑向里头的房间,从床下拖出一个由芦苇编成的箱子,打开箱子将水牛皮袋一颠倒,只听见金币、银币与铜币在地板上叮当作响,堆成一个小山,然后她眼明手快地挑出金币,重新绑好皮袋。这是荷塞因国王所托付保管的部份军费,可供查迪与派莉莎两人生活两年。

接着派莉莎又打开附有镜台的黑檀抽屉,取出一个袋子里头装满了戒指、首饰与发饰。其中有个看来不起眼的手环,表面雕着花样,那是一个头上帽子插了一根羽毛的年轻人骑在公牛背上,以匕首刺进公牛的头部。这是帕尔斯所信奉的密斯拉神画像,只有身份祟高者才准许使用这个图样。

“戴这个就好了,这个来历跟其它饰品大不相同。”

派莉莎低喃着将手环套上左腕,丰腴的玉手找不到一块赘肉。

派莉莎一走出房间,查迪立刻在地板撤上油,那是灯油,味道很淡不会被外头的士兵察觉。

“走吧,派莉莎。”

查迪露出贼笑,虽身处险境仍不失活力。与其为政治的尔虞我诈焦头烂额,他还是比较喜欢剑的撞击声与血的味道,再怎么样查迪都是属于帕尔斯的战士。

包围查迪宿舍的密斯鲁士兵共有五十名,其目的不在攻击而是监视,一到晚上人数将增为三百名,如有万一,预计将纵火并格杀逃亡者。

负责指挥的是马西尼撒将军,当他抵达现场时太阳刚刚西沉,他想也没想到查迪他们会趁着日正当中之际潜逃。

藏在亚热带树荫下的其中一名密斯鲁士兵嗅到刺鼻的气味,一阵青烟冉冉升起,引发眼睛轻微的痛楚。士兵们充满了不安与疑惑,挪动身子查探房子的动静,只见窗的内部摇晃着红色的人影。

“失火了!”

士兵跳起来大叫,吓得其他士兵也从藏身处跑出来。由房子里冒出的烟很快地转为黑色,遮盖了整个庭院,惊慌失措的士兵耳边传来女人的叫喊。

“救命啊、救命啊。”

浓烟中传来捶门声,士兵们小心翼翼地拔刀靠近门边。

正当他们的手凑近门槛之际,一股强大的力量将门从内侧往外撞开,浓烟与热气扑向密斯鲁士兵,害他们顿时猛咳个不停,抬手遮脸。紧接着一个巨大的黑影跃向他们面前,那是右手握着巨剑、左手持着熊熊火炬的查迪。

巨剑发出鸣声,一名密斯鲁士兵颈部被砍成两半,倒下时鲜血四溅,另一名右手肘部彼斩断,滚在地上哀嚎。

查迪接着拿火炬攻击第三名士兵,士兵惊慌地不慎倒向火堆之中,火苗从眉毛烧到头发,由于密斯鲁人习惯使用香油,整颗头发化为一团火球,倒霉的士兵痛苦地倒在地上打滚。

在密斯鲁士兵犹豫不前之余,闯进了一个庞大的黑影,那是两匹马,只有一匹坐着人。一个女人的声音呼唤着帕尔斯战士。

“查迪、快!”

“好、知道了!”

查迪挥动巨臂,将火炬投向密斯鲁士兵们,士兵们却瞧也不瞧他,连忙径自后退,一股脑儿跑向座骑。查迪虽然外表看来体格壮硕且笨重,却是天生的骑马民族,他配合马的步调巧妙地贴近,然后将巨体一转,很快就坐上马背。紧接着踢散并撞开一群勇于阻挡他们逃亡的密斯鲁士兵,趁着黑烟与混乱消失无踪。

位于王宫的马西尼撒将军很快便接获查迪逃亡的消息。

“居然眼睁睁看着他们溜掉!一群饭桶!”

马西尼撒斥道,并拔剑当众斩杀前来报告的士兵长。

拭掉沾在剑上的血迹,将剑收鞘之后,马西尼撒请求谒见荷塞因国王。当荷塞因国王得知来龙去脉之后不禁感叹道:

“查迪逃了吗?这小子鼻子还真灵。”

“为臣立即追上他,将他的首级带来见陛下。”

“嗯……不、且慢。”

荷塞因国王举起一只手制止情绪激昂的马西尼撒。

“一个武艺高强、观察敏锐的人材杀之可惜,尽量活捉。”

“可是陛下……”

“想办法说服并拉拢他,如果他实在不讲理就杀了他,绝不可意气用事,不分青红皂白杀人灭口。”

纵使马西尼撒心有不满,却不敢违抗国王的命令,答了“臣遵旨”告退之后,立即动员旗下人马,马的数量是士兵的两倍,他的计划是两匹马可以轮流给一个人骑,以便能及早追上逃亡者。

查迪与派莉莎策马直奔南方,沿着迪吉列河西岸的上游到中游。他们头顶上的太阳逐渐西移,夜色则由东逼近,很快地分不清是黄还是红的月亮高挂在天际,有如一枚老旧的大金币。

密斯鲁领土与帕尔斯同等宽广,但只限包括迪吉列河在内的三条大河与其支流一带才见得到肥沃的绿野,除此之外全是充满岩石与飞砂的荒原。查迪与派莉莎深夜来到景色荒凉、可俯瞰迪吉列河的岩石区,两人放了精疲力尽的马匹,改采徒步。

“从迪吉列河上游渡河潜入帕尔斯吧。”

查迪早就下定决心,要与席尔梅斯王子高举前朝军旗凯旋归国,当美梦幻灭之际,一股分不清是飘泊疲顿亦或是思乡心切的情绪包围着他。当然查迪这次回国并不会变节侍奉亚尔斯兰,他打算在经过三个月的休养生息之后,重新踏上流浪的旅程去寻找席尔梅斯王子,到时改往东方的辛德拉或邱尔克试试看。

“总而言之,如果不能辅佐席尔梅斯王子登基,我实在无颜面对亡父。”

听查迪这么一说,派莉莎露出“又来了”的表情,只是没有说出口。正当两人攀上岩石俯视河川之际。

“站住,帕尔斯人,一切到此为止!”

一阵趾高气昂的声音来自马西尼撒将军,随即响起一连串的盔甲磨擦声,武装士兵同时聚集在三个方位,矛与剑在月光的沐浴下有如迪吉列河水般闪烁获亮。

“小题大作。”

查迪斜着嘴角,士兵人数高达三、四百人,在查迪看来的确太小题大作了,然对马西尼撒而言却是为了防范查迪二度逃亡。他堵住了退路,欲与查迪单打独斗。

“帕尔斯人啊,来一场一对一的决斗吧。”

马西尼撒边喊边拔出半月刀,查迪也默不作声地抽掉巨剑的剑鞘。两名年轻的勇士站在宽广平坦的石块上相互瞪视。维持不了多久时间,随着一声刺耳的呐喊,马西尼撒挥刀而来,在查迪接下这一击时,月下的单挑正式展开。

查迪平生视帕尔斯最强的勇将达龙为宿敌,几度交手查迪从未胜过,乃因双方武艺相距悬殊。然而,如果达龙在此也必将承认查迪的武功比起三年前有着长足的进步。

最初的五十回合只见剧烈的火花与刀刃声四散,双方势均力敌。不过查迪的重击已令马西尼撒逐渐显露疲态,查迪连续两次进攻,到第三击才见马西尼撒勉强出招,这种状态虽然持续了一会,但最后马西尼撒完全陷入单方面防守的局面。查迪的巨剑与马西尼撒的半月刀交刃,只听见一个硬响被弹开,失掉武器的马西尼撒身体失去平衡,脚步踉跄地瘫坐在岩石上,胜负已然分晓。

“且慢,帕尔斯人!”

马西尼撒叫道,这是他当晚第二次的吼声,只不过与第一次不同,这次马西尼撒少了趾高气昂,而是半喘着眼珠朝上仰望对方。

“你会后悔你挥下这一剑,听我说。”

“事到如今想求饶也来不及了,我没空听!”

四周的密斯鲁士兵们产生小小的喧闹,却不敢轻举妄动,只是握好长矛静观其变,马西尼撒瞄了他们一下并向查迪说道:

“荷塞因三世陛下有旨,为奖励你武功过人,特地正式策封你为密斯鲁国将军,你不觉得这条件很吸引人吗?”

“我不侍奉除了帕尔斯国王以外的人。”

“你是指席尔梅斯王子吗?”

“那当然,谁会效忠那个戴着黄金假面故弄玄虚的冒牌货,你们竟敢骗了我那么久。”

“等等、等等、冷静点。”

马西尼撒拼命摆手。

“我很欣赏你的忠心耿耿,但事实上席尔梅斯王子根本不知去向,为了迁就一时之便就暂且推举那个黄金假面出来,将僭王亚尔斯兰逐出帕尔斯,以后再迎接席尔梅斯王子本人登基就好了嘛。”

查迪坐在岩石睥睨坐在岩石上的马西尼撒,嗤之以鼻。

“这种雕虫小技想骗谁呀?如果席尔梅斯殿下本人出现,按照你们向来的做法不就是除之而后快吗?”

“我上过一次当已经绰绰有余,就让你去骗骗密斯鲁诸神吧。”

查迪再度挥动巨剑,准备砍下马西尼撒的头部,马西尼撒几乎撑裂了嘴吼道:

“你不想知道黄金假面的真面目吗!?”

查迪的手停住了。

他不该停下来的。既然得知黄金假面是冒牌货,他的真面目如何根本不关他的事,然而好奇心让他犹疑了一瞬。这一瞬已经足够,马西尼撒的手有如魔术师一般游走,原本藏在水牛皮制军靴内的匕首深深插进查迪的腹部,他发出痛苦与怨怒的呻吟。

“你、可恶……”

“下地狱去吧,你这愚蠢的帕尔斯人,懊悔会陪着你上黄泉路。”

马西尼撒一边嘲弄着,一边转动刺进查迪腹部的匕首,一阵剧痛在腹腔炸开,查迪视线模糊,连站也站不稳,单膝重重地跪在地上。站在岩石上远观的派莉莎立刻发现爱人中了致命伤,她抓住岩石哀嚎着。

“查迪……”

“快、快逃、派莉莎……”

查迪低吟着,同时将沾满鲜血的双手往前伸,马西尼撒猛然回过神才发现自己的颈子正挂在查迪的双手上。

查迪的粗指勒住马西尼撒的咽喉,马西尼撒将埋在敌人腹部的匕首刺得更深,一个将被勒毙、一个将被刺死,双方都逃不开这场命运的纠结。在一旁屏息观战的密斯鲁士兵总算有了动静,因为他们不能坐视自己的将军丧命。

三根矛插进查迪厚实的背部,发亮的矛尖由他的胸口飞出,查迪的口鼻顿时喷出鲜血,在光下闪着蓝黑色的光亮。马西尼撒使尽全力挣脱查迪的双手并迅速地匍匐后退,咽喉上还留着查迪的指痕。查迪咽下最后一口气埋首往前倒下,额头在地面敲出一声硬响。

帕尔斯万骑长卡兰之子壮志未酬身先死,他的首级被送到王宫。翌日早餐之后,密斯鲁国王荷塞因三世第一项工作就是与查迪的首级面对面。

这实在不是一件舒服的工作,查迪的首级装在盘子里瞪大双眼瞪着荷塞因国王。而马西尼撒则向悻悻然的荷塞因国王行礼致敬。

“我是经过光明正大的单打独斗之后将他打败的。”

“这还用你说,你要是暗算人家就有损咱们密斯鲁的国威了。”

荷塞因国王带着苦涩的表情封住马西尼撒的饶舌。

“我一直叮嘱你不准杀他,处理善后相当麻烦的。”

荷塞因三世头痛了起来,查迪的死将使流亡至密斯鲁的帕尔斯人内心产生动摇,同时密斯鲁骑兵队也损失一名能干的教官。无论如何都有必要选出继任者,但想要再找到像查迪这样热心且认真的人材实在难上加难。

“仔细想想,冒牌的席尔梅斯王子要几个就有几个,只要带上面具找谁来假扮都一样,但却没有人可以替代查迪,这下事情麻烦大了。”

想到此,荷塞因三世愈发厌恶马西尼撒,查迪的横死将导致并吞帕尔斯的计划岌岌可危,而马西尼撒却站在国王面前等着居功领赏。这家伙上了战场只知道摘下敌人的头颅,所以只有在战争时派得上用场,除此之外做什么事情都不牢靠。

在此之前实务工作均由查迪负责,黄金假面只是个傀儡,然而从今以后在许多方面黄金假面也必须事必亲躬,荷塞因国王如此思索着。命人埋葬查迪的首级之后念头突然一转。

“对了,我记得还有个女人跟查迪同居在一起,她怎么啦?是不是也被杀了?”

原本满面得意的马西尼撒转而露出被人浇了一头冷水的表情,刻意咳了几声之后才作答。

“她掉进迪古列河里淹死了。”

“你确定?”

“不会错,当她高崖落下时早巳折断颈骨,可惜的是不能将尸体带回来。”

马西尼撒尖声断定,事到如今只有极力圆谎。荷塞因国王斥退他之后又陷入沉思,此时宫廷书记官前来报告。

“马尔亚姆王国派遣使节前来要求晋见陛下。”

“哦,何事?”

荷塞因三世摸模抹了香油的头。去年秋天统治半个马尔亚姆王国的波坦教皇曾经派遣使节前来要求同盟;波坦是为了打倒政敌鲁西达尼亚王弟吉斯卡尔才需要密斯鲁的武力援助,但荷塞因三世不但不接受,还逮捕使节带到吉斯卡尔面前。

“都已经过了半年才派使节来报回音,这表示马尔亚姆国内还算安定,吉斯卡尔也多了不少闭情逸致。”

荷塞因三世想想便决定接见使节,统治马尔亚姆王国的是鲁西达尼亚人,使节自然也是鲁西达尼亚人,那是一位嘴角留着小子的壮年骑士;他单膝跪在地上恭谨地行礼之后,道出一个令人震惊的事实。

“我主君吉斯卡尔在今年元月一日起已正式登上马尔亚姆国王的宝座。”

“什么。吉斯卡尔公爵当上国王啦?”

荷塞因三世瞪大眼睛,一半是刻意夸大他的惊讶,另一半则是真的惊讶。他一直以为吉斯卡尔与波坦之间的对立仍然持续进着,马尔亚姆国内也随之动荡不安,一旦吉斯卡尔统一马尔亚姆全国;必然忙于复兴并创造一个强大的国家,老实说这并不是个好消息。

过去马尔亚姆与密斯鲁曾经多次干戈相向,两国之间隔了一个广阔海域,船队之间常为争夺海上通商的权益而交战;四十年前马尔亚姆庞大船队还曾进占密斯鲁海岸,从船上射出火矢与油矢烧毁上千户临海的岸边人家。其后马尔亚姆国力每况愈下,国库屯积的财富也不断递减,当鲁西达尼亚军由西方入侵之际甚至筹不出足够的军费编制军队予以迎战。

由于马尔亚姆国力消退,军力一旦消弱海盗便横行无阻,如果放任其增强势力将威胁到密斯鲁的权益,最好是适可而止。

荷塞因三世一边不断转着脑筋,一边观察使节。

吉斯卡尔所派遣来的使节名为欧拉贝利亚,曾经赴往帕尔斯人称魔境的迪马邦特山,目睹席尔梅斯与奇夫交战的情形。他比吉斯卡尔还先被人从帕尔斯驱逐到马尔亚姆,在惨绝人寰的内战中求生存,一步步巩固地位直到最后成为新国家的使节。

“……好、恭喜恭喜,帮朕向新国王转达朕的祝贺。”

荷塞因三世采用了书面的外交辞令。

“新国王也将对荷塞因陛下这段恭贺表达最深的谢意。而关于前阵子僭称教皇的逆臣波坦曾向荷塞因陛下求援一事,对于陛下贤明的处置更不知该从何谢起。”

“哪里,不必言谢,新国王应已消灭逆贼波坦一干人马了吧?如果真是如此等于喜上加喜。”

荷塞因三世睥睨着使节的表情,欧拉贝利亚恭敬地垂下头以掩饰表情。

“您的关切令我们诚惶诚恐,波坦逆贼顽强抵抗新国王,目前仍保有边境两、三座城池,希望在我回国之时便能接获歼灭乱党的消息,话说……”

欧拉贝利亚转移话题。

“过去密斯鲁国与马尔亚姆国之间很不幸地一直存在着一个对立关系。”

“嗯,总称不上幸福就是了,你意思是?”

“我们新国王的想法是:两国对立是前朝时代的恩怨,与密斯鲁为敌的前朝早已灭亡,今后企望两国携手确保海上和平,平均分享财富——就是为了表达这个意念,新国王才派遣不才我来到荷塞因陛下跟前,例如说……”

“哦,例如怎么说?”

“例如密斯鲁国如果遭受帕尔斯国非法侵略,我们马尔亚姆新国王将全力支援密斯鲁国。”

荷塞因三世暗地皱着眉头,原来吉斯卡尔还真是老奸巨滑,当国内需要稳定时立即采取政策外交,不仅讨密斯鲁欢心,一旦有机会还可煽动帕尔斯向密斯鲁挑衅。如果密斯鲁军击破帕尔斯军自然再好不过,要是双方两败俱伤那更是求之不得。谁会上当啊,荷塞因三世咒骂着,这当然没有说出口。

“朕明白吉斯卡尔国王的好意了,朕竭诚欢迎贵国能与敝国修好。”

话说了一半突然中断,接着盯着使节。

“敝国爱好和平,与帕尔斯只相隔一道国界线毗邻而存,还望马尔亚姆也能与帕尔斯修好。”

想必这次一定轮到欧拉贝利亚暗地皱眉头。双方接着交换两三句寒喧,欧拉贝利亚在献上珍珠饰品给荷塞因国王之后暂行告退,荷塞因三世翌日谒见的时间将更长吧。

欧拉贝利亚走出王宫回到下榻的旅馆,他从马尔亚姆来时所乘坐的船正停泊在迪吉列河日码头;那是一艘足以搭乘三百人的大船,船舱设计虽然豪华,但在海上经过长达一个月以上的摇晃之后,纵使陆上的旅馆多少有些简陋仍然比船要强多了。

旅馆位于相隔了一个小海湾、与码头反方向的位置。那里是以石块铺成的填拓地,两层楼的白壁建筑四周种满了亚热带的花木。此处也有专用码头,可让搭乘二十人的船只停泊。流进海湾的迪吉列河水先在湾内划个半圆,而后流向外海,如果遇到上游大雨倾注,也会发现若干具水尸随着绕行湾内半周,这种略显残酷的光景是密斯鲁的奇景之一。

“长官,有东西从上游漂下来了。”

其中一名士官叫道,一行人按步就班地乘船顺着水流在湾内绕了半圈,发现在西斜的日光下闪闪发光的波面之间隐约可见一个黑色物体。

“是人,好像失去了意识,不过还紧抓着流木不放,要救人吗?”

“那当然。”

欧拉贝利亚语气简洁地下了命令,虽然觉得麻烦但也不能见死不救,要是在密斯鲁国内坐视受困的密斯鲁人死去,将对外交形象造成严重损害。

四、五名士兵乘着小舟划近流木,以鹰嘴钩与木棍把流木拖过来,欧拉贝利亚则站在填拓地一角监探,带着咸味的水沫几度溅上他的脸。救援工作所花费的时间意外地久,但小舟最后总算是达成目的折返,并将昏迷不醒的溺水者拖上地面。

“是女人,还活着。”

“看来年纪很轻,好像也不是渔民,会不会是因故投河自尽啊?”

欧拉贝利亚不经意地以指尖拨开女人湿透的黑发,露出紧闭双眼的脸庞。她那令人意想不到的美丽令欧拉贝利亚心头为之一怔,卷起麻衣的袖子可见肉感的手臂,还有雕工精细的手环,欧拉贝利亚站起身,命令部下去找医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