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声

刺客站在一栋大楼的屋顶。在他下面蜿蜒而去的是泰晤士河。黑夜环抱着他。当那身圣殿骑士盛装礼袍不再能作为掩护时,他就丢弃了它。现在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毛料长大衣,以抵御伦敦晚秋的寒冷。

他并不是独自一人。他的兄弟姐妹们与他一起站在楼顶上。别处还有更多的人。仿佛与他交相呼应一般,刺客注意到灰云遍布的天空中有一只猛禽的身影。一只鹰?他不知道。也许吧也许。

但他能以它的双眼注视一切。

以他自己的方式,就像他还是个小男孩时所相信的一样,他能够飞翔。

卡勒姆·林奇深吸了一口气,伸开双臂,跃入空中。

回溯

实验体:

内森

先前,内森在他的房间里呕吐了。两次。他整个人的每一根纤维都不愿意回到那个机器中,那个手臂中,不愿意看到索菲亚·瑞金那让人着魔般美丽、略带忧伤、却无可违逆的脸庞仰视着自己,不愿意随之被丢入那个暴力、热情而可鄙的漩涡,那个被称为刺客邓肯·沃波尔的漩涡。

但他更不想变得像无限房间里那些可怜的失败者,因此这次他同意了进入。索菲亚微笑了,说她很高兴他在这里,很高兴他能够自愿而来,说她肯定只要再进行几次回溯,他的任务就完成了。

当他难堪地冲她点头时,眼泪流满他的面孔。

我恨他。我恨邓肯·沃波尔。我恨他对待别人的方式,他要命的自负,以及他的贪婪。

我恨他,因为他太像我。

而我想要变得比这更好。

回溯:伦敦,1714

邓肯·沃波尔感到好像有人拿他的脑袋当了铁砧,但这倒不是什么新鲜事。他差不多每天早上都要经历这种感觉。他已经学到了,一下床就去一趟布雷克的咖啡屋通常是个不错的点子。完全是字面意义,没有夸张。咖啡这个风靡一时的玩意儿是一种浓烈的、泥水一般的饮料,而沃波尔不止一次对任何愿意听的人说过,他从不知道是要喝了它、拿支笔蘸进去写封信、还是把这东西倒进夜壶里。但它是热的,让人振奋、让人成瘾,并且能有效地让他的脑袋变清醒,这样他就能去参加他的某个主子——东印度公司或刺客组织——的随便什么公事。

伦敦以它那超过三千家商店而自傲,每家都有自己的个性和客户,而邓肯不止一次从中了解到某些能够让他的其中一方或两方组织都能获利的信息。做完这些后,他就又能将自己的注意力转回痛饮,以及屈尊莅临当地妓院。

有时,这两方的公事会便利地在同一地点进行。比如考文特花园的英伦玫瑰小酒馆,里面的麦芽酒和妓女他都很喜欢。它的优势——某种程度上的优势,起码就邓肯看来,在于它的地下有一个用于斗鸡比赛的隔离房间。当然,拿斗鸡来打发时间还比不上狗斗牛戏,不过起码当你一手是酒一手是女人时,可以有点血腥运动来消遣。

他的门上响起的叩击声仿佛钉子一样打进他的太阳穴,他发出嘶声。“走开!”他大叫,随后因为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有多响而再一次瑟缩。

“抱歉,先生,但我有个给你的信息。”门那边传来一个年轻的声音。邓肯因为认出那个声音而呻吟起来。他撑起身子,眨着眼睛,觉得哪怕窗板关着阳光也太刺眼了。他在床边坐了一会,注意到昨晚失去意识倒在床上之前忘记脱掉裤子了。他抓起一枚扔在那雅致的小桌子上的钱币,随后站起身,走到门边,一手按在自己一跳一跳的脑袋上,将门拉开。

乔弗里很可能对他雇主的真实身份一无所知。对这个男孩来说,这样也比较安全。他只需要知道自己只需要当个能送信和包裹的导游就能拿到很多钱就好。

乔弗里只有八岁,有着明亮的蓝眼睛和卷卷的金色头发。那种常常被滥用的“小天使”形容词,放在他身上倒是绝对适用。邓肯漫不经心地想着,乔弗里有没有意识到,刺客组织付给他的丰厚薪水得以让他不至于落入其他更堕落的人手中,那种人是会占一个天使一样孩子的便宜的。

你的刀刃要远离无辜者的血肉,这是信条的原则之一,而一度,这也曾是沃波尔所珍视的原则。现在,他已经没有十几年前加入他们时那么理想主义了,但当他看着这个男孩时,他仍旧为此感到高兴。孩子们受到的不该是伦敦对待他们的这种方式。事实上,整个世界对待他们的方式都不对。

“抱歉吵醒你了,先生,不过我有条信息,而且说是很重要。”

兰德尔觉得他手下的哪个刺客什么时候去尿了个尿都很重要,沃波尔想着,但没有说出来。他这会儿没有说话所需的精力,所以只是点了点头,靠在门框上,挥手让那个男孩继续说。

“他说,让您一点钟和他一起去吃鱼,”男孩说,随后明显勉强地加了一句,“还有,啊……您得是清醒的。”看见沃波尔脸上的表情后,他急忙加了一句,“如果您乐意的话,先生。”

邓肯发出一个恼火的声音。就像兰德尔本人一样,这条信息清晰,直达重点。

“我想最后那句不是他说的吧,对不对?”

“呃……唔,不是,先生。至少那句‘如果您乐意的话’不是。”

“好孩子。别说谎。至少别对我说谎,唔?”邓肯丢给男孩一个钱币,开始关门。

“抱歉,先生,但我被特别要求要等您给个回复。”

邓肯吐出一句精彩的咒骂。

“那要我告诉他您是这么说的吗,先生?”

啊,那可就不太好了,邓肯想着。“不,你大概不该这么说。告诉他我会去的。”

“好的,先生,谢谢,先生!”随后这男孩急急冲下台阶。

邓肯靠在门上。他在伦敦的住房虽然不大却很雅致,位于托特纳姆法院路,尽管他在那里待着的时间很少。起码清醒的时间很少。不过不管有没有清醒地享用那个奢华的房间,花销都是如假包换得昂贵。他缓慢地走向桌边,捡起怀表,那是在他二十一岁生日时,他的表兄罗伯特·沃波尔送给他的礼物。他们两人从未特别亲近过,不过邓肯很喜欢这块表。

他下午才需要去东印度公司大厦开会,而现在只不过十点十七分。

还有足够的时间让他洗个热水澡,去咖啡店,随后再与刺客导师会面。

“吃鱼”意味着会面地点位于弗利特街萨摩夫人蜡像馆外。这是个极受欢迎的景点。花上一便士左右,你就能和蜡像版本的皇室人员站在一起,从断头台上的查理一世到勇士女皇布狄卡。或者你也可以体验各种耸人听闻的场景,诸如迦南女性把孩子祭献给莫洛克神啦,或是置身于土耳其后宫的内部啦。一个相当真实的残疾孩子雕塑在门外恭迎着参观者。邓肯正端详着它、咧嘴笑着,随后感到导师站在了他的身后。随之而来的是那个冷酷、干脆的熟悉声音:

“你迟到了。”

“去你的,我现在来了,”沃波尔说着,站起身,转而面对导师,“而且我是清醒的。这至少能代表点什么吧。”

兰德尔的头发铁灰,双眼淡蓝。那从未吐露过幽默感的嘴唇通常只是一条细线。现在,他的嘴唇抿得如此之紧,在他开口之前几乎都看不见了:

“它代表的东西每次都变得更少,邓肯。而如果你再这样对我,那就会是最后一次了。”

邓肯远离那一群排队进门的人,同时说道:“你不能因为一名刺客大师伶牙俐齿就把他干掉。”他说。

“不,”兰德尔回答道,“但一名不可靠、不稳定、无礼又一半时间醉醺醺的刺客呢?”

“即便如此。”

兰德尔叹了口气,将双手紧握背在身后,看向外面繁忙的街道:“你这是怎么了,老兄?十三年前我们刚刚认识时,你满腔热情地想要有所作为,想要让事情变得更好。你蔑视圣殿骑士所代表的排他性和他们想要控制所有人所有事的欲望。你相信自由。”他蓝色的双眼变得忧郁起来。

“我还是相信,”邓肯怒气冲冲说,“但十三年能改变一个人。而兄弟会和军队也没什么不同。你们会说些漂亮话,兰德尔,但最终,还是有个阶级,而每个人都得服从于它。”

“我们当然得服从它。”只有像沃波尔一样认识兰德尔这么久的人才能注意到这个男人正被困扰着。他一贯冷静而精确的语调现在甚至更甚于往常。“邓肯,你是我所认识的最聪明的人。你知道我们所面临的是什么。你知道我们需要良好的协调配合。我必须要能够相信我的人会如计划一般完成任务,而不是转头去投入闹哄哄小酒馆的片刻刺激之中。我们的名字不会被刻在纪念碑上,也不会有雕像为纪念我们而树立。那种陷阱是为那些圣殿骑士而设的,我们很清楚那种不必要的奢华倏忽而空虚。”

他微微叹了口气,摇了摇头。“我们所做的工作就是我们的遗产,”兰德尔继续以一种柔和的语调说,“我们的名字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所留下的。”

邓肯感到一阵灼热的愤怒涌上来,而他将它压制了下去。他平静地、小心地说道:“你派乔弗里把我带到这里来是为了对我说教吗?八岁大的是他,不是我。我,”他向前迈了一步,赫然耸立在这个小个男人面前,“不会被人用这种语调说话。我是一名刺客大师。”

“是的,你确实是。而我是你的导师。”

哦,如果有个警告的话,那就是这个了。他们的视线相交,在比心跳更短的一瞬间,邓肯确实在考虑是不是要当场干掉他。

不管走到哪里,邓肯总是遇见这种事。海军是这样。贵族政治是这样。不管怎么做,人们总是会被困在他们的所在之处。

即便是刺客组织,赞颂个人意愿的他们,最终也都是伪君子。

“我很抱歉,导师,”他说,一手放在心脏上,鞠躬,“我在此,并且我是清醒的。您召唤我来有何事?”

召唤。这是个确切的词。像一条脚边的狗。

菲利普说话时的眼神冰冷,仿佛要刺入他体内:“我有一项给你的新任务。我们收到了图卢姆的阿·塔拜传来的信息。有传言说又一位智者现身了,而阿·塔拜向我们及其他人联络寻求帮助,以追查他的下落。”

不,沃波尔想着,他说的不可能是我认为他在说的事。

阿·塔拜是一位玛雅刺客,是加勒比地区的兄弟会导师。他是一名刺客的儿子,在兄弟会长大。关于他和他的命令的所有报告都称他极其卓越。在此之前,兰德尔曾提过要加强与加勒比兄弟会之间的联系,认为那个被恰当地称作新世界的地方确实是崭新的天地,最终将会成为圣殿骑士的力量之源。而因此,会需要刺客去抑制他们。

但图卢姆距离此地有五千公里之远,坐落于一片丛林里的废墟之中,而那里没有咖啡屋、没有酒馆、没有妓女。并且,沃波尔在皇家海军的日子让他非常清楚,就算那里有掺水烈酒,也会可怕至极。那里将没有名、没有利、而如果兰德尔想要他去那里——

“在新世界,我们还没有强有力的人物——至少,没有我们想要的那么强。阿·塔拜能帮助我们改变这一点。我想要你帮助他追踪那名智者,并在他门下继续你的训练。”

邓肯眨眨眼睛:“我很抱歉……我一定是误会了你的意思。但我发誓你刚才是说要一名刺客大师去受训、去向一名原始——”

兰德尔的手猛地闪出,动作快得邓肯完全没有看见,这让他想起来为什么这个外表温和、毫无吸引人之处的男人是名导师。兰德尔紧紧地抓着他的手臂,强壮的手指精确地压迫着那些能带来疼痛却不会造成损伤的地方,邓肯感到自己的脸因难堪和愤怒而燃烧起来。

“你会接受被赋予的任务,而且你会尽全力。”导师说道。他的声音如往常一般平静、普通,“如果圣殿骑士先于我们找到这名智者,他们将会拥有一件可怕的武器,来对付我们以及全人类。阿·塔拜所了解的事是我们所有人都需要学习的……而我相信他也可以教会你怎么控制你的脾气。”

所谓的“智者”,指的是先驱的某个特别强大的后裔,而正是先驱创造出了能给某个人,或某个组织带来诸如伊甸苹果这样力量特别强大的物品。

兰德尔是对的。这确实很重要。

但他所暗示的是沃波尔在作为刺客几乎长达十五年以后仍然需要受训……

“东印度公司看重我,”沃波尔说,口吻稍稍有些粗鲁了,“如果我突然消失了,他们不会高兴的。”

“这正是我派你去的另一个理由。我们相信你已经引起了一些不必要的注意,你,以及我们,也许正处于危险之中。提交辞职书,告诉他们你需要更多的冒险刺激和独立。他们会相信你的。”

这引起了沃波尔的注意。东印度公司,以它在事实上对香料、丝绸之类的纺织物以及茶叶的垄断,无疑引来了圣殿骑士的插手。多年来,邓肯一直在观察公司雇员,试图探查出哪个是圣殿骑士、哪个不是。他已经将怀疑人选缩减到几个人身上,但最近,兰德尔确认出一个可憎的骑士团的团员,确是个他从未想到过的人:亨利·斯潘塞,先生,一名新加入东印度公司强大董事会的成员。

当然,邓肯与这个人只有点头之交。沃波尔由作为一名水手起步,即便他已在公司内步步高升,也很少与董事会成员有什么交集。斯潘塞是个性格温吞的人,有粉色的两颊和小小的红嘴唇,似乎永远都露着个愉悦的微笑。他看起来毫无危害。邓肯想不出斯潘塞是怎么推测出他与刺客组织的关系的,而他也为此感到恼火。想到自私而专横的圣殿骑士团时,这个男人的名字竟然从未浮现在他的脑海里过。

尽管兰德尔所举出的所有观点都极为正当,也还带出了一个冰冷而让人不快的事实:只要沃波尔仍然遵循兄弟会的原则行事,他就将永远都得不到他认为自己应得的那份荣誉与财富。而他也知道,尽管兰德尔说我们“所有人”都可以去向那名玛雅导师学到些什么,但他却是兰德尔认为这“所有人”之中唯一的一个需要去学的人。

就某种意义上来说,这是种指责。

他不会接受的。“我不去。”

“你当然不去,”兰德尔和蔼地说,这让他吃了一惊,“你在生我的气。你觉得受到了轻视。你和我以前就绕过这种圈子,邓肯。但你是个好人,而我认为你仍旧相信兄弟会的目标和哲学。”他薄薄的嘴唇扬起,露出一个罕有的微笑,“否则你觉得我们为什么忍耐了你那么长时间?你会想通的,你一向都可以的。”

“幸好我们是在个公共场所,老人家,”邓肯嘶声说,“否则你现在已经死了。”

“确实,选这个地方是故意的。没有头脑是无法达到导师级别的,”兰德尔嘲弄地说,“花点时间冷静一下你的头脑,邓肯,等你准备好了我们再谈一次。这对你来说会是个巨大的机会,只要你能跳出自己的思路,你就能看见这一点。”

“你将能看见我的屁股,如果你愿意的话可以亲它。”邓肯回嘴道,并转头大步离开,满心是怒火和受辱的自尊心。

他一整天都在印度大楼里生闷气,而那里偏巧不巧在进行董事会每周例会,圆滚滚的亨利·斯潘塞,先生,也位列其中。当这个男人离开时,邓肯决定要主动进攻。

他在伦敦的街道上跟踪着斯潘塞的马车,耐心地等着他停在自己的旅馆门口、再度离开去与董事会其他成员一起用餐、最后似乎终于决定在一家更有格调的小酒馆消磨这个晚上。

沃波尔看到斯潘塞独自一人坐着,吸着一支长柄陶制烟斗,读着那仿佛遍布全城的上千本小册子之一。他做出一个停滞了一会、随后恍然大悟的表情。

“亨利·斯潘塞,先生,对不对?”那个男人抬起头时,他小小地鞠了一躬,“邓肯·沃波尔,愿为您效劳。我很荣幸地效劳于您优秀的公司。”

“啊,是的,”斯潘塞惊呼道,他粉色的脸上放着光,仿佛这是全世界最美妙的事,“我一直听人们说起你的名字,沃波尔先生。请坐、请坐。想来点雪利酒吗?”不等回答,他就用眼神向一名侍者示意。那名侍者拿来了又一个杯子,当她把杯子放在邓肯面前时,脸上露出美丽的红晕。

他极度失望,今晚自己竟然不是仅仅来小酒馆猎艳的。不过他记下了她,以供日后使用。

“这可是个漂亮的,”他说,“真可惜她不在菜单上。”

“哦,我相信只要人选合适的话,万事皆允。”斯潘塞说着,他的目光在沃波尔身上多停留了仅仅片刻,随后又抽了一口他的烟斗。突然之间,他看起来完全没有那么无害了。

万物皆虚;万事皆允。

刺客信条的一部分。

沃波尔没有做出反应,但他的脉搏加快了。所以——兰德尔是对的。他确实被察觉了。

大多数时候,邓肯都是个莽撞的人,而他也从不否认这一点。但有时候,他会变得冷静,仿佛那灼热的大脑被按入冰冷的水池中,而他知道自己个性中的这一部分要更加恐怖。

现在,当他注视着斯宾塞,对这位圣殿骑士露出一个愉悦的微笑时,这种冰冷就在他的体内。

“好事一件,唔?你不说出去,我也不会说。”

“我当然不会说。”斯潘塞说,“我们是绅士,还是不列颠最优秀公司的雇员。我很相信我们两人都会将观察到的任何不慎疏忽一直带入坟墓的。”

哦,这你可说对了。

“唔,这样的话,我强烈推荐英伦玫瑰。去找茉莉。”

他们闲谈着丝绸和茶叶的价钱,以及后者是不是会变得像咖啡一样流行。“也许,”斯潘塞说,“不过我更希望它继续作为绅士们所偏好的饮料。让那些废物们继续啜饮泥浆水吧。”

这只是句玩笑,不过在邓肯眼中,这番漫不经心的评论就注定了亨利·斯潘塞的命运。

斯潘塞会死在今晚。

沃波尔耐心地等候着,玩着纸牌,喝着酒,直到斯潘塞起身准备离去。邓肯的双眼盯着纸牌,听见这名圣殿骑士拒绝了坐马车回家的提议,说他的出租房不是很远,而今晚夜色宜人。

邓肯给了他足够的时间先走一步,这样这个畜生才不会起疑心,随后兑现了他的筹码,跟了上去。

尽管自迈克尔·科尔的专利球状灯第一次在圣詹姆斯咖啡屋外亮起已经过去了十年,电灯仍然没有大范围安装,伦敦的街道仍然黝黑。但半月提供的照明足以让邓肯看见斯宾塞一只手拿着提灯,在前方的大街上脚步沉重地走着。沃波尔在街上跟了一会,随后躲进一条小巷,轻巧地顺着另一架小酒馆的石头侧墙爬上去,轻轻地落在石板瓦的房顶上,从上方继续追踪。

他的猎物被包裹在一层模糊的红色光晕之中,邓肯露出笑容。为什么他以前从未这么做过?这真是太简单了。伴着酒馆、赌场、妓院的烟囱散入空中的黑烟,他轻巧地顺着屋顶飞跑,从一栋建筑跳向另一栋。

随后他停了下来。

太简单了。该死的。

他是走进了一个圈套吗?有那么一会儿,他想要放弃追逐这个正独自一路步履坚定地走着的矮胖子。也许他应该回到兰德尔那儿,接受那个任务。那也许也不那么糟。

但它当然就是那么糟。一段漫长、艰难而不舒服的航海旅程,加上之后除了丛林、神殿废墟、和很多很多的“训练”之外屁都没有。

不。他才不会像条夹着尾巴的狗那样溜回兰德尔那里。他冷笑着,继续前进。

斯潘塞转入一个拐角,消失在一条小巷里。除非这家伙准备解开裤子解个手,否则对于一名有钱的绅士来说,这个行动可不怎么明智。

这,当然,意味着这确实是个陷阱。邓肯现在不确定这个男人是否是独自一人了。但如果他知道这是个陷阱,那它就不再是个陷阱了。一不做,二不休,他想着,轻弹手腕激发袖剑,跳了下去。

一般来说,沃波尔会二话不说就刺穿这个男人的喉咙。但这一次不一样,特别是当他看见亨利·斯潘塞,绅士,正站在那里,裤子扣得好好的,期待地向上望着时,当刺客朝他跳下来的时候他没有做出任何要逃跑的动作。

这种信心让人佩服,所以当邓肯精准地落在这个肥胖的圣殿骑士身上时,他只是将刀刃按在了这个男人的喉咙上。

“你知道我在跟着你。”他说。

“我确实希望你这么做。”斯潘塞回答道。

邓肯眨了眨眼睛。他环视四周,刀刃仍然指着这个男人的喉咙。周围完全没有任何人。他感兴趣地开口问道:“在我看起来你不像是想自己找死的人。”

“哦,我当然不是了。”

“但是,我就要杀你了,圣殿骑士。”

斯潘塞笑了:“我想,还不是马上。你是个聪明的家伙,沃波尔。我要给你一个你可能会感兴趣的提议。”

沃波尔陡然大笑起来。“我不会拿开我的刀,”他说,“不过在我割开你的喉咙之前,我会让你说一会。”

“这一点儿都不舒服,不过就照你的意思吧。我不是那所小酒馆里唯一的圣殿骑士。我们知道你是一名刺客。而我们知道了一阵子了。你可以在此时此地就杀了我,但你跑不远的。”

“现在圣殿骑士们也能飞檐走壁了?”

“不,但我们确实在四面八方都有眼线。而你将再也不敢接触组织里的任何人了。那可是相当大的损失。”

邓肯紧绷着脸:“继续说。”

“我们已经观察了你一段时间了。我不知道刺客们给你的待遇如何,但我知道你没有在组织内晋升。而如果你真的满足于留在兄弟会,你现在绝不会为要不要杀我而迟疑——不管这是不是陷阱。”

这男人敏锐得该死,他说得没错。

邓肯下了个决定。他从这男人的身上跳开,站起身,伸手将斯潘塞拉了起来。尽管这个男人的双手又软又潮,但是手劲很大。

如果我不喜欢他说的话,我可以轻易干掉他。邓肯说服自己:“你是要给我个……职位吗?”

“在东印度公司?不。你能够获得更高的薪水、更高的地位,只要你加入圣殿骑士团。在我们看来,为自己的工作骄傲、期望得到认可和晋升不是什么人格瑕疵。”

这些话让邓肯吃了一惊。他意识到,将他的野心视为一种瑕疵正是刺客们所做的,而这个发现让人惊异地痛苦。有一会儿,他什么也没说。斯潘塞也没有吭声,没有催促他。

最后,邓肯·沃波尔静静地说:“加勒比兄弟会的导师听到了有关一名智者的传闻。”

斯潘塞猛吸了一口气:“这个消息真的……极为有帮助。”

沃波尔继续说道:“这可以只是个开始。”

邓肯抬头看着咖啡屋的招牌:红色背景下一只用金壶装着的饮料,下方是两根交错的长管陶制烟斗。他低头看着街道;天气好得足以让他看见伦敦塔,这鹅卵石的街道就是以它命名的。

他透过波浪形的玻璃窥视洛伊德的咖啡屋。兰德尔在里面,就像以往这个时候一样,听着船只的管理人、他们的水手以及购买他们运来的商品的商人们所带来的新闻。

有一会儿,沃波尔颤抖着站在外面。他的头很痛,咖啡也不起作用。是时候来结束他昨晚所开始的事了。

是时候把另一种隐藏的刀刃刺入这导师的心脏了——一种你永远也感觉不到、直到一切为时已晚的刀刃。只要邓肯·沃波尔正确地出牌。

当他进来时,兰德尔抬起头,一边灰色的眉毛因惊讶而扬起:“早安,邓肯,”他说,“你看起来很清醒。”

“我是很清醒,”他说,“但我很想要些咖啡。我考虑了你所说的话,而你是对的。一个人永远不应该因为‘够好了’而止步。一个人应该为成为最好的而奋斗,而如果我能够从阿·塔拜身上学到什么、并因此帮助兄弟会……那我会这么做的。”

某种很像是真正感动的表情闪过菲利普·兰德尔鹰一般犀利的面容。

“我知道对你来说,要吞下骄傲有多么难,邓肯。”他说,声音几乎是和蔼的。他冲一个侍者挥手致意,那人又拿来了一只杯子,在这空空的容器里装满冒着热气的黑色浓厚液体。

当他接过这杯饮料时,这个信条的叛徒冲他的导师微笑,说:“就着咖啡就比较容易吞下去了。”

实验体:

埃米尔

回溯:君士坦丁堡,1475年

八岁的约瑟夫·塔齐姆正注视着君士坦丁堡的港口,他的双眼大得好像两颗圆月,他的嘴因惊讶张成一个完美的原型。

从布尔萨,他出生的地方,来到这个渡口,之后还要横渡这宽广的水面,这趟旅途已经惊喜连连。他之前还从来没有去过离家超过一公里的地方。

他的母亲纳兰站在他身边微笑着,一手放在她儿子窄窄的肩上。

“看见没?我告诉你君士坦丁堡有些布尔萨没有的东西。”

三个晚上之前,她来到他们的房间里,苗条、强壮的身体因紧张而僵硬。她告诉他,他们要前往君士坦丁堡,马上动身。这很奇怪,也很吓人,而他不想离开。

在约瑟夫年轻的生命中,一直都只有他们两人相依为命。他从来不认识自己的父亲,就算倾尽一切力气询问父亲现在的状况,得到的答案也极为有限,他所确定的只有父亲并不愿意离开妻子或孩子,而且很有可能,再也没法回到他们身边了。

不过,有一些故事是他母亲愿意同他分享的:关于他的笑和温柔,还有他温暖的笑容。“你非常像他,我的孩子。”纳兰会这么说,而她的双眼里充满幸福,尽管也仍旧同时被悲哀所缠绕。

不过,现在,他母亲的眼中没有阴霾。不管是什么让她想要这么快动身离开布尔萨,都似乎已经被留在了那座城里。

“你现在高兴自己到这里来了么,我的小狮子?”

注视着逐渐接近的港口,以及那后面挤满的高耸、骄傲、色彩斑斓地映衬着蓝色天空的建筑,约瑟夫思考着这个问题。这里的距离也没有远到万一哪天他想回去的时候却回不去——在收拾他们简陋的行李时,妈妈曾这么对他指出过。

他不喜欢去思考他们离开时的样子,或者为什么要离开。随着船只逐渐接近港口,伴随着绳索抽打在船身上的声音,以及小小的人影忙碌地奔跑着过来接待它、将它安全引入的样子,他通常的好脾气流露了出来。约瑟夫点点头。

“是的,”他宣布说,“我很高兴。”

那个声音渗入埃米尔的意识。女性的声音,平静,处于完全的自控之中。友善,但并没有真正的同情。但他越是专注于这个声音、脑袋就痛得越是厉害。

“这没有告诉我们什么重要的事。我们知道他小时候就是个麻烦制造者,但这看起来也太过年幼了,不会惹出什么真正的危害。”

“我不会这么确定。”这一次是个男人的声音。快速、干涩、直切要害,“显然,在他在那里的第一年,有某些具有重大意义的事发生了。”

埃米尔不想听到这些。不知怎么的,他知道这是危险的,知道这会把他们引向——

“你能将它确定到具体日期吗?”

“可以,稍等。就在那里,这就行了。”

布尔萨是奥斯曼帝国的第二大城市,所以,不管是君士坦丁堡、康斯坦丁堡还是伊斯坦布尔——最后这个是这一伟大的港口城市一个现代的、本土化的名称,都没法像震撼一个边远乡村的小男孩一样震撼到这个孩子。他熟识街角、小巷、隧道,还有那些他知道他的母亲不会喜欢他涉足的地区。不过尽管布尔萨确实又大又忙碌,伊斯坦布尔毕竟是奥斯曼帝国的首都,它所能提供的东西要多得多。

它是商业和活动的中心,商人、水手和旅游者,旅店主和雇佣兵,士兵和乞丐……全都在这个喧闹、多彩、芬芳而震颤的拼图中交错而行。各行各业的人、各文化宗教的人们都受到这座城市的欢迎——真诚的、怂恿的欢迎。

约瑟夫总是认为他母亲会做世界上最好吃的甜点。在布尔萨,她在市场工作,她的卡莫尔帕萨简直无与伦比——那是一种用无盐的羊奶酪、面粉、鸡蛋和黄油滚成核桃大小的小块,随后在柠檬汁中煮熟的食物。因此,他毫不意外地看到一个本地小贩——一个发福的愉快男人,名为贝基尔·宾·萨利——在尝了第一口之后马上就雇佣了她。

约瑟夫的主要任务和他们在布尔萨时一样——帮母亲弄来做卡莫尔帕萨的所需原料,吸引顾客来到摊位,并把用手绢布包好的美味点心送去给城市各处的客人。有的时候,他会走……和大多数人不太相同的路径,选择从上或从下越过城市,而不仅仅是穿过去。

在一次这样的冒险中,他像只猴子一样爬上屋顶,想要获得一个环顾城市的绝妙视野。然后他注意到了某些奇怪的事。有些屋顶上方装着柱子,在这些柱子上连着绳子,高矮楼房之间互相连在一起。这些是做什么用的?有些扎起的绳子大概是为了晾衣服或挂横幅,但其他绳子都又粗又结实。它们能够轻易地支撑起一个人的体重,而等他小心地左右手交替、从一处屋顶来到另一处后,他发现,这条绳子显然也能支撑他的体重。是谁把它们挂起来的?它们是做什么用的?他每次抬起头时都在心里疑惑。

但比起这些房顶的绳索是谁装设的,眼下还有更紧迫的问题。随着时间一个月一个月的流逝,约瑟夫很明显地发现,尽管他母亲还是能够喂饱他们,她拿回家的钱币却远没有在布尔萨的多,而花掉挣来的钱的时间也更短。在这里,做卡莫尔帕萨的材料更加昂贵,而奶酪也更难入手。他们带到这里来的衣服他已经穿不下了,而他知道,他们没有钱来购置替代的衣物。

尽管正在飞速长个,约瑟夫的个子就他的年龄来说还是很小,而且他瘦得像根杆子,因此能轻易地在大集市或其他地方的人群中溜进溜出。有太多人会粗心大意地把他们的钱塞在袖口里或者放在皮带上的小包里,只需要一记心跳的功夫就能把它们扒下来、逃之夭夭。每天晚上,他都向他母亲展示一大把,据他说是在街上表演杂耍、为贝基尔的摊位吸引注意力时“挣来的”,或是因为送货特别快而由感激的客人所“奖赏”的钱币。

刚开始,他的母亲非常惊喜,为这意外的收入而称赞了他。但它发生得越来越频繁,这让她担忧起来。一天晚上,她对他说:“约瑟夫,告诉我,而且不要说谎……你没有为了得到这些而去伤害任何人吧?”

约瑟夫因这个措辞而大大松了一口气,这样他就能巧妙地避开真正的问题、算是诚实地回答了:“我绝不会为了钱伤害任何人的,妈妈!”她似乎相信了他的话,没有再追问下去。

一天晚上,当大集市被火炬所点亮,一些乐手在击打着那格拉,弹着萨兹琴赚些钱币。约瑟夫在人群中游荡着。他站在一个高个的女人身边,她穿着色彩斑斓、做工精细的卡夫坦和费拉斯,显然是个有身份的女人。她的一只显然从未做过体力劳动的柔软手掌紧紧抓着一个大概三四岁的小孩,另一只臂弯里则抱着一个小婴儿。那个稍大些的孩子全神贯注地观看着,随后咯咯笑起来,开始跺着脚上下跳动。她母亲的面容闪亮着,伴随着自己女儿的跳动摇着手臂。

因为注意力被完全分散,她是约瑟夫一整天以来遇见的最容易得手的目标。他只花了一次呼吸的功夫。那个钱包惊人地重,他把它藏在衬衫下,熟练地转移到人群边缘。一阵快速地小跑过后,他已经离开了忙碌的主街道,进入一条小路。他环顾了一下周围,满意地看到只有自己一个人,随后打开了那个荷包。

周围太暗,无法看清,不过约瑟夫已经学会了如何从大小和手感上分辨钱币。他笑了。这够他用好几个礼拜了!当他开始将钱包放回衬衫里时,一个人影向他冲过来。

本能让他头脑混乱,他差点动手打了出去,而那个比他大得多的对手把他一把击倒在地。他重重地撞在地上,呼地吐出肺里的气息。

约瑟夫被紧紧制住,在小巷的黑暗中他看不见攻击者的脸,但这并不妨碍他又踢又打、试图咬人。噢,要是我再大一点就……

“你以为你在那边是在干吗?”

听起来是个男孩的声音,比他年长,绝对也更高、更重,但还不是个成年人。约瑟夫瞅准机会试图用膝盖踢那个大男孩的腹股沟。那个孩子扭身让过,发出几声咒骂。争斗继续。

约瑟夫重重地击中那个男孩的手肘内侧,迫使它弯曲,让男孩向一边倒去。他随即跃到他身上,就像只猫扑住老鼠一样。约瑟夫没怎么打过架,他的个头不太适合干这个。但他现在很愤怒,而他开始用紧捏的拳头反复猛击那个男孩。他感到一记攻击打碎了对方的鼻子,并带来了一声尖锐的大叫……随后这个个子大得多的对手决定要动真格了。一只大手伸出,抓住约瑟夫的喉咙,开始挤压,同时这个男孩迫使他翻身躺在地上。

“你个笨蛋,我是在试着要帮你!”男孩说,声音因流血的鼻子而显得瓮声瓮气,“我现在要放开你了,好吗?”

他确实言而有信,放开了约瑟夫、并很快地退到攻击距离之外。当约瑟夫坐起身,尝试地触碰自己的脖子时,惊讶的好奇心赶走了愤怒。这倒不太痛。

这两个人在微弱的光线下瞪视着彼此,气喘吁吁。“你是约瑟夫·塔齐姆,”最终,那另一个男孩说,“我是达伍德·宾·哈桑。”

“你怎么——”约瑟夫开口,但对方打断了他。

“我一直在观察你,”达伍德说,“你这一拳靠的是运气好。你有什么手绢吗?”

约瑟夫有。这条手绢整天都被用来包裹递送的卡莫尔帕萨,闻起来有点甜。他把手绢递给达伍德,同时意识到,对方得有好长一段时间闻不出任何味道了。

“呃,是你先攻击的我。”约瑟夫说,尽管他想要道歉,也和达伍德一样,知道这一拳确实只是靠的好运。

“我只是想要制住你而已。”达伍德接过手绢,开始小心翼翼地擦着他血淋淋的脸。

“如果你不是要攻击我或偷我的钱,你干吗要制住我?”

“因为那不是你的钱啊,对不对?”

约瑟夫没有回答。这不是他的钱。但是……“我要把它给我妈妈,”他静静地说,“我们需要钱。”

“而那个在看跳舞的女人不需要?”达伍德反驳说,“她的孩子就不需要了?”

“她看起来可以余出几个钱币来。”约瑟夫有点辩白似地答道,他想起她做工精细的迷人衣物。

“就像你一样,塞利姆的孩子们没有父亲。我不知道你的父亲发生了什么,但我知道他们的父亲怎么了。他对他们暴力又残忍,所以有天晚上塞利姆逃走了。你拿走了她所有的一切。你能看见她的好衣服,但没看见她脸上的瘀青吗,嗯?”

羞愧冲刷过约瑟夫,他感到自己的脸烧了起来。这个钱包确实重得不寻常,通常上市场的人们不会随身携带那么多钱,因为小偷可不少见。

“我猜你想要我把从她那里偷来的钱交给你。但我怎么知道你不是在说谎?”

“我不想要你把钱给我。我想要你把钱还给她。我想从你这里要的只有你自己。”

“我不明白。”

“大集市,伊斯坦布尔本身……如果你既没有钱又没有势,这里会是个艰难的地方。而它对孩子来说可能会特别危险。我们都会彼此照顾。”

他的鼻子已经不再流血了,但即便是在这昏暗的光线下,约瑟夫也能看出那鼻子简直一团糟。达伍德把手绢递还给他,但他挥挥手没有接。他怕自己打断了那个男孩的鼻子。他想着那个快乐的小女孩毫不优美、但欢欣雀跃地跟着音乐舞蹈。他怀疑达伍德告诉他的故事是不是真的,如果是真的,那他不知道距离这个女孩上一次笑起来又已经过了多久。

“显然,你已经是个好扒手了。我能够教你怎么战斗。呃,怎么战斗得更好。”尽管他的脸上还是糊满血,但达伍德笑了,“有些事、有些人,是值得去争取的,哪怕得到个血淋淋的鼻子,或更多别的什么也一样。而有些东西不值得。你需要学会分辨哪种是哪种,否则某一天,你那灵巧的手指就会偷错了人。”

这整件事听起来都非常奇怪……非常可疑。但它同时也显得很合理。约瑟夫很清楚达伍德本可以就地杀掉他,但这个男孩把他放了。

达伍德站了起来,比约瑟夫高了差不多一英尺。约瑟夫猜他也许十三岁左右。“来吧,我来把你介绍给塞利姆和她的家人,这样你好把钱还回去。或者,”他说,“你现在就可以走。”

约瑟夫下定了决心:“带我去。”

一小时以后,约瑟夫独自走回家。他的衬衫里没有钱币,但心中充满了满足,而他的脑袋里全是点子。他满心激动地想要学会一切达伍德能教他的事。

“将这个达伍德·宾·哈桑与我们的数据库进行交叉比对。”那个柔和、自控的女性声音传来。

“什么都没有。和刺客组织没有关系,至少在我们可以查明的范围内没有。”

“多奇怪,我还以为,依照这段回忆的重要性,这可能是约瑟夫被招募的时间。”

“我想八岁甚至对于刺客来说也太小了。”

“正式招募,也许。但是……这确实值得让人思考。下一个日期是什么?”

“1480年4月23日。”

回溯:君士坦丁堡,1480年

这是土耳其名为“春节”、庆祝春夏开始的祭典的一天,城里的每个人都喜气洋洋。尽管这个节日是为了纪念赫孜尔和易勒雅斯这两位先知的相会,但伊斯坦布尔种种不同种族的所有成员都能在这个节日中找到些值得庆祝的事,而一切都是关于许愿、辞旧迎新、健康和财富的,以及很多很多佳肴、舞蹈和音乐。

为了聚集在集市上的人群,纳兰比以往更卖力地准备了足够多的卡莫尔帕萨,而一贯慷慨的贝基尔·宾·萨利,这个负责集市上几处摊贩和场地的小贩,在面对客人时简直浑身都因友善闪闪发光。在这一次,约瑟夫太过忙于正经递送,没工夫扒钱包,不过就算有机会他也不会这么做了。

“春节事关这个社群,”现在十八岁的达伍德对他这一队年轻的小偷、探子、间谍和义警如此说过,“我们不会用让别人难过来当作我们的新开端。”约瑟夫全心同意这一点。反正在集市上也有足够的正经生意可做。

庆祝活动顺利进行到入夜。到了下半夜,留到最后的那些参加庆典的人也开始回家去了,带着满满的肚皮,也许还因为酒精而感觉坏了点或好了点,倒头便睡了下去。在约瑟夫和他母亲回到他们朴素的住所后,她给了他一个惊喜,将某个用布包着的东西放在小桌子上。

“今天是个许愿和全新开始的时刻,”她说,“而你的父亲对你有个愿望……等你准备好的时候。我想现在就是时候了。”

约瑟夫的心跳了起来。他坐在长条凳上,注视着那个神秘的包裹:“一个愿望……什么愿望,母亲?”

“那就是把我所知关于他的一切,在不背叛他所发下誓言的情况下统统告诉你。并且,我要给你一件曾经属于他的东西。”

约瑟夫因激动而颤抖,而当他母亲开口时,他不仅仅是用耳朵,而是用他全身的每个部分倾听着。

“一直以来,我所做的工作都与我现在的一样,”她说,“我制作卡莫尔帕萨,贩卖它们。你的父亲帮助我,就像现在你做的一样,但他也做别的事。”

她深色的双眼注视着桌上一株小小的蜡烛火苗,显然在她想要对自己的独子所讲述的事情,与她必须保守的秘密之间挣扎着。

约瑟夫被激怒了,他抓住自己的头发,假装在撕扯它们:“妈妈,我要因期待而死了!在我的头发变灰之前告诉我,好吗?”

她笑了,随后在他身边坐下,深情地拨弄着他的头发。“你还不到十三岁,从那么多方面来看,你都还是我的小男孩。但是,”当他翻起白眼时,她又加上,“从那么多方面来看……又不是了。”

“你说他做别的事。”约瑟夫帮助般地提示道。

“他不是奥斯曼人的朋友,或……其他那些试图支配和控制人们的人的朋友。”她给了他个诡秘的微笑,“我的小小狮子,你以为我不知道当我看不见你的时候,你都做了些什么吗?”

约瑟夫的脸色变白了。她是怎么……

“光是跑跑递送、取悦顾客你是绝不可能挣到那么多钱的。我见过你和达伍德以及其他人在一起。你探索周围,你攀爬,你在屋顶上奔跑。你为你所做之事尽你所能的一切。你的父亲也是一样。”

“他发生了什么事,妈妈?”

她转开视线,重新注视着跳动的火苗:“他死了,约瑟夫。我拿回的只有仅仅几件东西——”她止住自己,啧了一声,“我说得太多了。但这些东西是你的,现在你已经长到配得上它们大小的年纪了。你不再是个小男孩了。”

早就不是了。约瑟夫想着,他的自尊心稍稍有点受创。但他感觉自己受到的任何冒犯,都被他母亲那强壮、美丽的脸上所露出的混杂着哀伤的骄傲表情洗刷一空。他接过递来的布包,注意到包裹它的蓝绿色丝绸有多长。

“打开它的时候要小心。”他的母亲提醒他。

“为什么,里面是藏着蝎子还是毒蛇?”

“没有……但尽管如此,它也有可能咬到你。”

他打开最后一层包裹,注视着里面露出的东西。它看起来像个护腕,或是某种臂铠。皮革的做工美丽无比,约瑟夫小心地拿起它,记着母亲的警告。他把它反过来,看见有什么东西装在它的下方。

“这是什么?”

“你的父亲管它叫做钩刃,”他的母亲回答道,“里面有一个机械装置可以——”

一片金属带着一声尖利的响声从臂铠的一端射出,把约瑟夫吓了一跳。

“啊,看来你已经找到了。”她母亲轻笑着说完,“这是个钩子,而你能看到,这里还有一把普通的刀刃。”

“我要怎么用它?”

纳兰的笑容消逝了。“我从来没有见过它们实际使用,”她说,“现在,你知道的和我一样多了。但是……我想你注定会知道得更多的。”

他抬头看向她,黑灰色的双眼中写着疑问。她自己的双眼突然在烛光中闪烁起来,因未落下的眼泪而闪闪发光。

“我很自私,而不知道为什么,我曾希望你会满足于过平凡的生活,和我在一起,并且有一天会有个妻子和孩子。我跟你父亲结婚时就知道他是谁,是什么人,而我无法在爱你的同时却否认在你身上看到的他的部分。你注定不应该留在我身边,卖卡莫尔帕萨、在集市干活,就像他也不应该一样。去吧,去发现你父亲的遗产,我亲爱的、现在是个男人的小男孩。”

他想要向她保证他会安全的;想要告诉她,他不会让她在已经背负了所有这一切之后,再为他的死而哀恸。但他无法对她说谎。那一晚上,那黑暗的小巷,那些他所帮助过——以及他所伤害过的人们脸上的表情,太过有力地拉扯着他。

因此,在这一刻,他尽其所能地当一名顺从的儿子。他站起身,环抱着她。在他这么做的时候,他意识到不知怎地,在去年这一年中他的个子已经窜得比母亲高出了半个头。他将她抱得是那样紧,几乎害怕自己可能会将她捏碎。他在她的耳边低语:“我会变得智慧的。”

这是他能给予唯一的保证了。

夜晚在呼唤,而他急不可待地要学习。

并且……要向达伍德炫耀。

他非常、非常小心地实验着钩刃的使用方式。和那把刀刃不同,它是个工具,而不是武器,而他机敏的脑筋已经开始思考究竟要怎么使用它。当他行走在几乎空无一人的街道上时,他可以把东西从地面上扯过来。它让他可以够到的范围差不多延伸出了一英尺,因此那些曾经不可能的落手处突然变得可能了,而他发现,自己可以向上攀爬得比以前还要快。

向上……也许向下也可以……

他来到一栋建筑前,他记得在这里见过那些神秘的绳索。他用钩刃轻快地爬上了屋顶。心脏在他的胸中跃动,他将那新工具勾在绳索上。

它完美地卡在上面……就好像绳子的粗细是为了配合钩子的弯曲角度而经过特别挑选的。

约瑟夫因兴奋而口干舌燥。这不可能是个巧合。这是有意为之的——而他想着,也许,多年以前,他的父亲也站在这同一座屋顶上,用着自己的现在所戴着的这把刀刃。

他一定要知道那是种什么感觉。但如果从这里摔下去,距离会非常高。非常非常高。

他战战兢兢地伸出钩刃,勾住绳索。他花了片刻才鼓起勇气。但随后,他深吸一口气,踏出屋顶之外。

平稳、轻盈,他顺着绳子加速。下方几码之外,石制路面静候在那里,准备当钩子滑下或断裂的时候将他的骨头砸碎。这段滑行让人头晕目眩,兴奋不已,并且太过短暂。在他意识到以前,他的双脚已经踏上了那栋稍矮的楼房屋顶。

约瑟夫努力不要因纯粹的欢悦而叫喊出声。这是什么样的感觉!他必须要再感觉一次。他笑容满面,这一次,他并没有缓慢小心地将钩子扣在绳子上。他一跃而起,勾住绳索,翱翔而去。

他希望,他的父亲能够以某种方式看见他,并感到骄傲。

“这不太寻常。”那个女人说,而埃米尔漂浮着,困在自己的现在和约瑟夫的过去中,“十三岁、没有经过训练就能把一把刺客武器用得如此纯熟。非同一般。”

“这把武器和他所在的这个小帮派——我们所收集的所有证据都显示,这对于他将来所成为的那个人有着极端重要的影响。”

“而他所成为的那个人,将会影响到我们迄今以来所知最重要的那名刺客,”那个女人沉思着,“埃齐奥·奥迪托雷。在我们进入他们第一次会面之前,还有什么东西是我们需要看的吗?”

“确实还有一些似乎有些重要的事,时间约为两年之后。稍等……让我调出确切日期。”

回溯:君士坦丁堡,1482年

约瑟夫既极度兴奋、又紧张得不得了。自他第一次在小巷里遇见达伍德、并了解了这个年长男孩的奇怪集市儿童组织已过去了七年,他们已经过了各种冒险与险境。

自那值得纪念的初次会面之后,达伍德的鼻子就再没有愈合成原样。他一直保守着他的诺言。他教会了约瑟夫如何战斗,既有公平的方式,也有狡诈的。他将约瑟夫介绍给了组里的其他成员——在那时还全是小孩子,尽管其中的一些人,比如达伍德和约瑟夫自己已经长大了。约瑟夫现在的位置已经仅次于达伍德了。他们中有些人离开了城市,或是搬到了城里的其他地区。但他和达伍德留了下来,以一种商贩们自己做不到的方式照看着这个集市社群的利益。

今晚,他们将要以一种从未经历过的方式履行这个职责。他们不会再丢小烟雾弹来转移注意力、在人群中偷钱币甚或去毁坏货品。今晚,他们要闯入一间民宅,并偷走他们能拿得了的任何东西。

他们是迫不得已。诸如和善的贝基尔这类商贩们的摊位是从拥有这块区域的其他人手中租来的。租金高昂,但这也可以理解——在这个世界上最伟大的城市里,这里是买卖的最佳位置。但上周,一个陌生人乘着大轿、穿着上好丝绸一路走进了集市,将冰冷、揣摩的双眼投向了某些商铺。

随后下一刻,震惊的小商贩们就发现他们的租金翻了四倍。

他们毫无任何办法。心碎的纳兰对自己心急如焚、狂怒不已的儿子这样说:“可怜的贝基尔一直在哭。他在那间商铺做他的生意已经做了十几年了。而现在,他不得不离开了。”

“如果我们出得起那个价呢?”约瑟夫这样问道。

她苦涩地笑了:“即使你能扒来那么多钱包,我手指利索的小男孩,你也没有那么多时间。我们在五天之内就会被赶出去。”看见他的脸色,她又加了句:“我们已经比大多数人要幸运了。城里还有其他露天市场,而大家都喜欢卡莫尔帕萨。我们会没事的。”

他们也许能渡过这一关,但并不是每个人都行的。友善的贝基尔会变得怎样?其他那些没法那么简单地将生意转到其他地方去的人们呢?

幸好,达伍德同意约瑟夫的意见,于是他们共同规划了这个现在准备实施的计划。

他们先前已派出一些更小的孩子,去那个新业主的住所附近假扮成乞丐,在他出门办事时小心地跟踪他。那天晚上,他们中的一个报告说,这个业主——显然不是土耳其人——将会外出用餐、一直到午夜都不会回来。

不出所料,他住在城市最好的区域,邻近托普卡匹皇宫,但谢天谢地,好在不是在皇宫之内。那是个私人住所,前门有两名卫兵把守,里面还有几名仆人。照计划,一组孩子会开始吸引守卫的注意力,让这对年轻的劫匪能够来到后方,藏身于私人庭院那开着花的树丛之中。

当警卫们开始试图赶走这些孩子们时,就轮到约瑟夫动手了:他要激活他的钩刃,攀上上层窗户,打开它,并给他的朋友放下一条绳子。一旦达伍德爬上来,他们就收回绳子、关上护窗板,这样下方经过的守卫就不会发现任何可疑之处。

声音从下面的屋子传了上来;仆人无所事事地闲谈着,趁着主人不在家的空档来八卦、休憩。所有的偷窃都需要在楼上进行,而约瑟夫很擅长一心多用——当他和达伍德在楼上的房间内翻找时,他同时也有一句没一句地听着下方的闲聊。

约瑟夫假装毫不关心自己看到的一切,尽管他这短短的一生中都没见过如此多的奢侈物品。房间里装饰着丝绸和毛皮;四处摆放着精雕细琢的、沉重的椅子——而不是长凳;抽屉里装满了珠宝和华美的衣物,衣物上缝制着宝石。他马上开始动手,用刀刃将宝石从衣料上撬出来,同时达伍德在屋里翻找着钱币,以及其他更小、更便于携带的财富。他们有几个“认识某些人”的商贩,能够很快地变卖掉这些宝石和其他的细小贵重品。

“这简直难以置信。”约瑟夫嘟囔着,拿起一个小石膏雕像塞进口袋里。他的视线落到了一柄细小、极度锋利的匕首上。刀把上覆盖着金子,以红宝石点缀,刀鞘是由黄油般滑顺的柔软皮革制成。他将它丢给达伍德,对方轻巧地接住了。“拿着,暂时归你了,”他说,“你一直那么嫉妒我的钩刃。”

达伍德咧嘴笑了。在接下来的几分钟里,他们搜刮了整个大房间,冲着这巨大的财富直摇头。“我们该考虑一下多干些这种活,”约瑟夫说,“我包里装的钱都够付今年一年多涨的房租了。也许两到三年。”

“不,”达伍德说,“这会引来太多注意。我们这次是不得不这么做。但我们最好别太招摇。别太贪婪,约瑟夫。它每每会让你——”

这些话在他的嘴边消失。他们听见楼下的房门打开,话音传了上来。他们的视线僵直,双眼猛地睁大。约瑟夫第一时间转向窗户,稍推开护窗板,窥视下方的花园。

那下面站着一个警卫,衣着打扮他从来没有见过。在这个警卫离开之前,他们没有任何用绳索逃跑的可能。

“我们被困在这儿了,”他低语道,“至少现在是这样。”

达伍德点点头:“继续观察。也许他们不会马上就上楼来。”

“我很高兴一切都进展顺利。”一个声音传来。这个声音带着浓重的口音,尽管约瑟夫辨认不出这个口音来自哪里,他马上就讨厌起它来。“圣殿骑士一直都对集市抱有兴趣,当然了。能够在需要时藏身于市井之中的不只有刺客组织。现在,我们有了永久摊位了。”

刺耳的笑声传了上来。达伍德与约瑟夫彼此对视着,恐惧不已。这个眼神冰冷的新店铺业主在布置某种间谍网?刺客组织?圣殿骑士?他以前从来没有听到过这些说法。

但对达伍德来说,它们似乎确实具有某种意义。这个稍微年长一些的少年脸色变白了。他在发抖。

“达伍德?”约瑟夫说,但达伍德将一支手指放在嘴唇上。他碰了碰耳朵,表示让约瑟夫继续听着,随后移到床边,自己去瞥向那名守卫。他所看见的景象似乎让他颤抖得更厉害。

对话继续着。“你准备要成为这城里最有钱的人之一。”第一个说话者继续道。

“之一?”新商铺业主说。

“我想苏丹大概会多那么几个钱币,”第一个说话者说,“无所谓,这值得庆祝一番。”

“啊,既然我将要成为君士坦丁堡最有钱的人之一,让我拿一瓶特别为这种场和珍藏的佳酿来分享。它在楼上,在我房间里。我把它锁在那儿,因为你绝不能信任那些仆人。等我去拿一下。”

“走。”达伍德陡然说道。

他的脸转向门口,拿着那把约瑟夫开玩笑地抛给他的细匕首,将刀鞘滑下:“拿上那些口袋。你的速度比我快,而且你还有你的刀。你能逃走的。我不行。我会尽可能地拖延他们。”

“达伍德——”

他们两人都听到皮靴踏上楼梯的声音。

“商贩们都指望着你了,”达伍德嘶声说,“有那么多东西我希望自己能有时间能告诉你,但是——快走。活下去,藏在阴影里,保护集市!”

约瑟夫站着,动也不动。

门打开了,所有的事似乎都发生在同一瞬间。

达伍德发出一声吼叫,冲向那个新业主,举起匕首,将它扎下。尽管惊愕不已,这个眼神冷硬的男人仍及时转身,刀刃没有刺中他的胸口,只扎到了他的肩膀。他冷冷地用右手拔出匕首,尽管受了伤,却难以置信地用左手抓住了达伍德的头发,重重地拽住,让这个男孩转过身面对约瑟夫。

约瑟夫恐惧万分,直盯着他朋友的眼睛。达伍德大叫:“快跑!”

商铺业主举起匕首,将它直刺下来。

血红。约瑟夫所见的只有一片血红。

红色从他朋友被刺穿的喉咙中喷涌而出。

谋杀者的手上,戴着一只装饰有红色十字架的戒指。

约瑟夫想要留下来一战,想要死在他朋友的身边,胜过了一切。但他已经没有了这个选择了。达伍德为了商贩们和他们的家人,以自己的生命换取了他的。

约瑟夫哭泣着、照着达伍德所说的做了——他逃跑了,拿着两个袋子跃入黑夜之中,用他父亲传给他的刀刃逃走了,逃入了安全的地方,而他的朋友则在那美丽的地毯上流血至死。

第二天,那个眼神冷硬的男人被人发现已经死去,要买下那些商铺的交易也莫名其妙地落空了。

约瑟夫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所知道的仅仅是,他会把生命全部献给这份他的朋友为之而死的事业。

他将藏身在阴影中,保护那些无法保护自己的人们。

而他将会观望着、等待着,等待另一个戴着红色十字的人出现。

实验体:

穆萨

“他一向很棘手。”一个男性的声音说。

“穆萨还是巴蒂斯特?”一个平静的、几乎带着关心的女性声音问道。

“两个都是。”

“我不同意你的说法。他们两个都是相当复杂的个体。”

“如果巴蒂斯特的记忆被某些毒素所影响,他会让回溯变得更加复杂。”

“记忆总是很难以处,哪怕没有被化学影响所改变也是一样,”那个女性声音说,“我们都知道这一点。它们从来都不是完全准确的。我们看不到那里所真正存在的东西。我们只能看到他所看到的。”

“就像我说的……他一向都很棘手。”

“开始回溯。”那个女人说。

回溯:圣多明各,1758年

鼓声。

当他们还是他人的财产时,鼓声是被禁止的,是圣多明各逃奴们的自由之声。弗朗索瓦·麦坎达深知这一点,他将这个事实也教给了那些受他训练和解放的人们。

麦坎达曾教给了这个男人这一点,以及如此多其他的东西。这个男人现在正眺望着数十个麦坎达的跟随者,他们在他面前,在这丛林深处他们的基地中舞蹈着、痛饮着。

巴蒂斯特看着他们,又喝下了一大口朗姆酒。这里有三处篝火,一处位于空地的中心,另两个较小的在对面两侧。舞者们黝黑的皮肤上汗水淋漓,在光线中微微闪烁着光芒。舞者中的有些人巴蒂斯特自十三岁起就认识了。那时他和阿加特从他们的奴隶人生中逃跑,加入了麦坎达,一起追随他那热情、愤怒的追寻之旅——追寻自由以及仇恨。

那时他们成为了刺客兄弟会的正式一员。

阿加特。阿加特,与他一起在种植园长大,与他并肩作战。巴蒂斯特总是认为他们会并肩而死。他从未想过,自己会看到阿加特在今天早先所做出的事。

回忆让他的胃开始纠结,他的脸色沉了下来。他又喝了一口酒,这次是一大口,试图减轻当他想起那个男人时,那混杂着震惊、白热的怒火,以及在他心中翻搅的羞耻与痛苦的感情。但是毫无效果。

阿加特。这两个男人曾亲如兄弟。曾经。

但麦坎达挑选来接受训练的第三名种植园奴隶……她毁掉了这份亲密。

麦坎达一直趁着夜色秘密地前来种植园,没有人出卖过他。那些能够——或者说有胆量——的人们偷偷溜去参加集会,在集会上,他告诉他们,离开种植园、离开奴役,他们将能够拥有怎样的生活。

一开始,他只是说话。告诉他们他自己的人生,自由,能做想做的事。随后,他教这些迫切渴望着的奴隶们读和写。“我会与那些值得的人分享许许多多,”他承诺说,“而这,也许是我能够给予你最有力的武器。”

轻浮的小珍妮,她喜欢这些。她也喜欢阿加特。曾经有一次,巴蒂斯特撞见他们手拉着手。他嘲笑他们,警告说麦坎达会不高兴的。

“你不够坚强,”他鄙夷地告诉珍妮,“你所做的只是让阿加特从他的训练中分心。”

“训练?”她看着他们两个,这样问,“用来做什么?”

巴蒂斯特绷着脸,将他的“兄弟”拽走,去同麦坎达私下会面:“她永远也成不了一名刺客,”他告诉阿加特,“她不是我们中的一员。不完全是。她的心底里不是。”

麦坎达也意识到了这一点——在一些时日之后。她学会了读写,但再无其他。他从未邀请珍妮加入那些真正的训练。当巴蒂斯特意识到麦坎达,这名还在孩提时就因甘蔗压榨机上发生的一次事故失去了一条手臂的前任奴隶,不仅仅能够逃离、还能够领导人们的时候,他的心中溢满着骄傲。

在这种特殊训练中,巴蒂斯特和阿加特学习了如何使用武器——以及如何不用武器进行攻击。如何调制毒药——以及如何下毒,比如将粉末掺在饮料中,或在飞镖上涂厚厚一层。

这两个男孩学到了如何杀人——公开地,或是从阴影处下手。甚至,如麦坎达所展示的那样,只用一条手臂就做到这些。而当他们最终留下懦弱的珍妮、逃离种植园时,他们确实杀了人。

鼓声变强了,将巴蒂斯特的思绪从快乐的过去带回了冷峻的现实。今晚,他,巴蒂斯特,将会主持这场仪式。这,同样,也是麦坎达教给他的。

巫毒。

不是真正的仪式,不,而是其表象。符号的力量,以及并非魔法、却形似魔法的力量。

“让他们对你感到恐惧,”麦坎达说,“让那些恨你的人。哪怕是那些爱你的人。尤其是那些爱你的人。”

今夜的仪典将会改变一切。必须如此,否则,麦坎达曾为之奋斗的一切——巴蒂斯特为之奋斗的,以及,曾几何时阿加特曾为之奋斗的——都将分崩离析。

参加仪式的众人喝下了许多他给的朗姆酒,并未意识到杯中除了酒还有别的。很快,他们将准备好接受仪式,准备好目睹那些否则他们绝不可能目睹的景象。

去相信那些否则他们会质疑的事。

去做那些否则他们不会做的事。

鼓声逐渐激烈,攀上一阵近乎狂暴的渐强鼓点,随之一声哭嚎、一声怒吼从一边传来。一头公牛被领了上来,粗壮的脖子上围了一个花圈。它被下了药,保持着平静,将完全不会挣扎。

巴蒂斯特站起身,有力的手指紧抓着砍刀刀柄。他是个高大、肌肉强健的男人,而他以前也为麦坎达的典礼做过同样的事。他轻巧地跃下平台,大步走向那头野兽。早先,在他的命令之下,它已经经过了沐浴,并涂上了从某些前任奴隶主那里偷出来的香油。现在,它转过长着角的脑袋,大睁着的大眼睛凝视着他。他拍了拍它的肩膀,它发出轻哼声,温和如同一头老牛。

巴蒂斯特抓着砍刀,转向他的人民。

“是开始典礼的时候了!我们将对罗阿奉上祭品,请他们来到我们中间,告诉我们,兄弟会该怎么做才能继续前行!”

这些语句离开他的嘴边时带来了一阵痛苦。麦坎达。二十年来,从十三岁到三十三岁,巴蒂斯特和阿加特一直在他身边作战。他们了解了导师对兄弟会的愿景——一个没有被仁慈或怜悯这种不合时宜的理念所冲淡的愿景。他如此向他们保证,而他们全神贯注地倾听着。那些是弱点,而不是力量。没有人是真正无辜的。一个人如果不是支持你,那就是反对你。

用某种方式来说,一个人如果不是刺客,就是圣殿骑士。

一名不会鞭打奴隶的奴隶主依旧是一名奴隶主。一名所有者。即便是那些并未拥有奴隶的人,依照法律,他们仍然可以拥有奴隶,因此他们是有罪的。他们服侍于圣殿骑士,即使他们自己不知道。麦坎达的世界里没有他们的位置,巴蒂斯特的世界里也没有。

而这就是为什么,巴蒂斯特——和那些现在停下了舞蹈、转而面向他的人们——在几个晚上之前,试图向那些他们被迫与之分享这个岛屿的殖民者投毒。

但他们失败了,而他们的领导者代替他们付出了代价。

“弗朗索瓦·麦坎达是我们的导师。我们的兄弟。他启迪了我们,并以身作则。而他到死都没有背叛我们——他被折磨而死,他的尸体被火所吞噬!”

咆哮声四起。他们已经醉了、被下了药、并且愤怒,但他们正听着他的话。这很好。照巴蒂斯特的计划,很快,他们所做的将会更多。

他继续道:“而在这哀恸和愤怒的时刻,我的兄弟——你们的兄弟——之中的一个,也离开了我们。他并非在一场争斗中被杀,他也并未受到火焰的折磨。他只是离开了我们。离开了我们!阿加特像个懦夫一样地逃跑了,而不是接过弗朗索瓦·麦坎达以他的生命所换来的遗赠!”

更多的咆哮。哦,是的,他们确实愤怒。他们几乎就和巴蒂斯特一样愤怒。

“但我在这里,作为你们的祭司,向罗阿恳请以求他们的智慧。我没有背弃你们!我绝不会背弃你们!”

他举起手。砍刀长长、钢制的刀刃上反射着火光。随后,巴蒂斯特将它劈下,迅速、利落,将他身体里的全部力量都放入这一击。

血液从这个牲畜被劈开的喉咙中如泉水般涌出。它试着要发出声音,却发不出来。它身下的大地因这公牛的生命之源而变得血红、松软。但它死得很快。也许比它在一个种植园主的屠宰场里所可能遭受的要迅捷得多,巴蒂斯特想到。痛苦则肯定更少,因为那些药剂的作用。

他在兽皮上擦净刀身,随后用手指蘸入热血之中,用它描画自己的脸。他抬起双手,做势邀请。现在他们涌上来了,麦坎达的人们用那猩红为自己涂画,将死亡置于自己的身上,一如它触及他们的灵魂。

过一会儿,这具尸首将会在中央的巨大篝火上被烤熟。人们会用砍刀切下大块美味、多汁的肉。生者将借由死亡而继续生存。

但在那之前,巴蒂斯特有个计划。

当聚集来的每个人都用祭品为自己染血后,巴蒂斯特宣布道:“我将啜饮毒药,并要求罗阿降临于我。他们会降临,一如他们曾经降临。”

当然,他们从没降临过,也没有降临于麦坎达过,尽管他们两人都经历过一些有趣的幻象。他所准备的的合剂在到达某种剂量后将会致命,儿摄取少剂量会引起不适,但无害。

而巴蒂斯特深谙为了不同的目的分别需要多少剂量。

现在,他在两手间碾碎芳香的药草,闻到那干净、清新的气息混合在血之中。随后,在旁人看来他似乎是凭空变出一个小小的毒药瓶。人群中掠过一阵惊喘。巴蒂斯特藏起笑意。他是灵巧把戏的大事。

他挥舞着它,并大喊:“今夜,当死亡与我们的记忆如此接近,我将这头强壮公牛的死亡献给戈地·罗阿!今晚是谁将通过我给予智慧?是谁将告诉我们这些麦坎达的人民应该怎么做?”随即他将这苦涩一饮而尽。

三次呼吸之后,世界开始改变了。

颜色变幻,似乎开始闪烁。鼓声响着,鼓声,但却没有人在击鼓.那个声音失真,混杂着某种因狂喜或折磨发出的尖叫。噪声渐强,压倒一切,巴蒂斯特在痛苦中呻吟着,双手捂住耳朵。

随后他意识到了这响声来自于哪里。

那是他自己的心,击打着他的肋骨,叫嚣着想要出来。

随后它确实出来了,撕开他的胸膛,躺在他面前的地上,鲜红、搏动着、散发着热血的恶臭。巴蒂斯特低头注视着它在自己身体上撕开的那个洞,惊骇万分。

是因为那毒药。我喝得太多了。我会死。

恐惧席卷了他全身。尽管他知道这是个幻觉,却愚蠢地伸手去抓他那仍旧在跳动着的心。它从他血淋淋的双手中滑出,像一条鱼,四处跳动着。他冲它追去,它跳着逃脱。

这种情况从未出现过。这种梦境状态——

“这是因为这并不是个梦。”一个声音说道,流畅、充满了幽默,那种幽默可能是也可能不是一种残忍。

巴蒂斯特抬起双眼,看见那个骷髅在冲他微笑。

并尖叫。

他抓挠着自己的双眼,逼迫自己看清楚,但尽管他的视野变得清晰,那个影像却并未离开。骷髅的身体慢慢变形,长出血肉和隆重的着装,看起来像是那些优雅、有钱的种植园主中的一名,如果种植园主有着黑皮肤,以骷髅为头的话。

“巴隆·萨枚第。”巴蒂斯特低语。

“你要求被一名罗阿附身,我的朋友,”巴隆以丝般的声音回答,“你在邀请人参加派对时应该小心。”

在巫毒教中,罗阿是人类和遥远神祗庞度之间的媒介灵魂。戈地·罗阿是死之灵魂。而他们的首领是墓场之王——巴隆·萨枚第。现在,这名罗阿大步走向这跪倒在地、浑身颤抖的刺客,伸出一只手。“我想,对你来说更合适,我的脸比牛血更合适。”他说,“从今天开始你将佩戴它,明白吗?”

巴蒂斯特抬起他血淋淋的双手,触摸自己的脸。

他没有感觉到温暖的、活生生的肉体……只有干涩的骨头。

骷髅俯视着他,狞笑着。

巴蒂斯特闭上双眼,疯狂地揉着,但他的手指抠入空空如也的眼眶。他哭泣起来。他的脸——巴隆·萨枚第拿走了他的脸——

别像个小孩一样,巴蒂斯特!你是清楚的!你自己调制的这副毒药!这只是个幻觉!睁开你的眼睛!

他照做了。

巴隆仍旧在那里,狞笑着,狞笑着。

而在他的身边,站着麦坎达。

巴蒂斯特的导师看起来一如生前那样。高大、肌肉虬结、骄傲而强壮,比巴蒂斯特大十岁左右。就如在活着时一样,他没有左臂。

“麦坎达。”巴蒂斯特低语。眼泪从他的眼中涌出——欢喜、解脱以及惊异。他的双膝仍跪在血淋淋的地面上,朝他的导师伸出一只手,去抓他穿着的长袍。他的手碰到了什么并非布料的柔软东西,并穿了过去。

巴蒂斯特猛向后缩去,震惊地盯着一只沾满烟尘的手。

“我死了,被那些本应死于我手上的人们所烧死。”麦坎达说。这是他的声音,他的嘴唇动了,但那些字句似乎漂浮在这名导师周围,如同烟雾,在巴蒂斯特的头颅边萦绕扭曲,钻入他的耳中、他的嘴中、他的鼻子中——

我在呼吸他的骨灰,巴蒂斯特想着。

他的胃开始翻搅,就像之前一样,他开始干呕。

一条蛇从他的口中出现——粗如他的手臂,黑色,因巴蒂斯特的唾液而闪烁,扭动着从他的身体中钻出。当他最终吐出了这条大蛇的尾部后,这个爬行动物滑到了麦坎达的幽灵身边。麦坎达俯下身,将它捡起,放在自己的肩上。它的舌头闪烁,小小的眼睛注视着巴蒂斯特。

“大蛇是智慧的,并不邪恶。”巴隆·萨枚第说,“它知道什么时候应该脱皮,这样就可以比以前长得更大、更强壮。你准备好要脱掉你的皮了吗,巴蒂斯特?”

“不!”他大叫道,但他知道这毫无用处。巴隆·萨枚第退后一步,脱下他那正式的礼帽交给麦坎达,露出下面的头骨——他没有头发,正如他的脸上没有血肉。

“是你召唤了我们,巴蒂斯特,”麦坎达说,“你告诉我们的人民,你永远不会背弃他们。现在我已经死了,他们需要一个领导者。”

“我——我会领导他们,麦坎达,我发誓,”巴蒂斯特结结巴巴地说,“不管你要求我做什么,我都不会逃跑。我不是阿加特。”

“你不是。”麦坎达回答道,“但你也不会领导他们。我会领导他们。”

“但你已经……”

麦坎达开始化为烟,他肩上的蛇随着他一同消失。烟漂浮在空中,如同武器,随后拧成了卷须,开始朝巴蒂斯特飘来。

陡然间,巴蒂斯特明白了将要发生的是什么。他试图站起身。巴隆突然出现在他的身后。强壮的双手——有血有肉,并非骨头,但即便如此仍冰冷如坟墓——紧夹住巴蒂斯特的肩膀,让他无法动弹。那细细的烟汇聚成的卷须飘向他的双耳、他的鼻孔,寻找着入口。巴蒂斯特咬紧牙关,但巴隆·萨枚第咂了咂舌头。

“哎,哎。”他责备道,并用他那镶着骷髅头的手掌轻拍巴蒂斯特紧闭的嘴。

巴蒂斯特的嘴张开了,烟雾进入。

而他既是他自己……也是麦坎达。

还有三项任务,随后我们将领导他们。

巴蒂斯特瞪视着他丢下的那把砍刀。砍刀落在他仍搏动着的心脏旁边。带着一种奇怪的疏离感,他意识到他不需要他的心。这样更好,不需要关心。不会对他人感到爱或是希望。唯一重要的只有他自己的欲望、他自己的需要。因此,他将他的心脏留在原地。

但他拾起了那柄砍刀。

他将它慢慢地用右手举起,并伸出他的左臂。他的一部分尖叫着要他不要这么做、尖叫着作为他自己他也能领导得很好。但另一部分——他的一部分,不是麦坎达、不是巴隆·萨枚第——想要这么做。

还有,药物也对痛楚起作用。

巴蒂斯特举起砍刀,深吸了一口气,随后仅仅一击,将他的左臂从手肘上方齐齐切下。

血似乎从伤口爆发,疯狂地喷洒着,但他是对的。这并不痛。被截下的肢体落在地上,变成一条大蛇,这一条爬向那骷髅脸庞的罗阿。

在他的脑中,麦坎达低语道:“很好。现在,你就像我一样了。你不再是巴蒂斯特了。你将成为弗朗索瓦·麦坎达。他们看见了你的举动。他们知道我驾驭着你,就如他们驾驭着一匹马。通常,罗阿会在事成之后就会离开。”

“但我不会离开。”

巴蒂斯特平静地将他腰上系的饰带抽出。在失血杀死他之前,他自己将涌着血的伤口系紧。说到底,他和巴隆不同,他还活着。

巴隆·萨枚第同意地点点头。“很好。他与你同在,从现在直到永远。我也是。”他点了点自己的下颚骨,“戴着我的面容,麦坎达。”

巴蒂斯特点点头。他明白了。

他同意了。

自这一刻起,流言四起。麦坎达没有死,人们悄声说。他从燃烧的火刑柱上逃脱了。他在这里,而他满心是憎恨与复仇。

而自这一刻起,将无人再见到巴蒂斯特。他仍是他自己,没错,但他的名字将是麦坎达,而他的脸上将会戴着、将会涂画成白色,这颜色会突显于他黑色的皮肤上:那是狞笑着的巴隆·萨枚第白骨磷磷的面孔。

实验体:

林听着索菲亚·瑞金博士第三次耐心地解释,林必须以她的自我意愿进入阿尼姆斯。林交叠着双臂,凝视着,没有回答。

“我知道上一次发生在你身上的事是……创伤性的。”索菲亚说。她大大的蓝色眼睛友善但疏离。在它们深处有着慈悲,但并没有真正的同情。

“你什么也不知道。”

“创伤性”是个完完全全轻描淡写的说法,一个苍白、冷淡的词汇。完全无法描述出林的先祖,一个名为邵君、由小妾成为刺客的人,在五百年前看到、而林则在现在被迫目击的景象。

五岁。在当时的新皇帝、后人称为正德皇帝的朱厚照下令处死一名策划谋反的宦官时,邵君五岁。刘瑾是一伙拥有强大权力的宦官们的首领,在朝野中他们被称为八虎。但他被他们中的其他人所背叛,就像是他出卖了他的皇帝一样。

因这极端恶劣的叛国罪,正德皇帝下令,刘瑾要受到与此大罪同样可怕的折磨——凌迟千刀处死。

最后,行刑在切下了超过三千刀之后才结束。这可怕的景况持续了三天。刘瑾很幸运,他在第二天、只挨了三四百刀时就已经死了。旁观者只用一文钱就能买到一块这个男人的肉,用来就着米酒吃。

好多天,林都无法将这个景象从她的脑海中抹去。当她痉挛着、尖叫着倒在阿尼姆斯房间的地板上时,浮现在她头顶上方索菲亚那忧心忡忡的面孔与恐惧感紧紧纠缠在了一起。即便现在,林只要看着这个女人就想吐。

“我希望你能够理解,大多数时候,对于你将会经历什么,我们同你一样一无所知。”索菲亚继续说。

“真让人安慰。”

“报告显示你的状态很好。”索菲亚热切地说,“我想要重新进入。上次回溯之后,我们排查了我们能够得到的所有资源,而我相信,这一次我们已经找到了一段记忆,既重要、能够让我们了解到许多东西,又不那么地……”她搜寻着那个词,随后,在片刻的诚挚中,冲口而出,“恐怖。”

林没有回答。她的绑架者——这是她唯一能够将他们视作的身份,此刻对邵君的了解比她自己要多。林最最希望的,就是不再回到那个可怜女孩的体内。这个小孩,是中国历史上最糟糕的花花公子的众多小妾之一。

不。这不完全正确。

林最最希望的是保有她的理智。而她知道他们会送她回去,不管她是否愿意,不管回忆是否恐怖。

索菲亚·瑞金也许想要相信,自己是在邀请林重新进入那可怕的机器,但两个女人都知道她并不是在邀请。她是在命令林。

林所拥有的唯一选择是她要如何遵从——自愿,或是非自愿。

很长一段时间后,她说:“我会去的。”

回溯:北京,1517年

夏季已经来到北京,但还不到朝廷移居避暑山庄的时候。

黯淡的灯笼将闪烁的光线照在许多女人身上。她们中没有一个超过三十岁,正在几近令人窒息的酷暑中断断续续地沉睡着。这间庞大的房间是占地面积1400平方米的乾清宫内九个大房间之一。现在,它华丽雕刻的木质天花板完全被黑暗所遮蔽,但光线仍旧照出了以金叶画成的龙身上的微光,以及那华丽、但紧锁着的门把手闪出的光芒。

十二岁的邵君轻易地打开了那巨大的门,静悄悄地走过黑色的大理石地板。这座宫殿是紫禁城内殿中最大的三座建筑之一。这里是正德皇帝、他的皇后以及他最宠爱的妃子的住所。

邵君出生于此,是一个地位低下的妃子的女儿。那名妃子未能熬过生产的磨难。如果有什么地方可以称之为她的家,那么这里就是了:它精雕细琢的天花板,巨大、舒适的床铺,以及那些女人们学习符合她们身份的艺术时的喃喃细语。那些艺术包括舞蹈、乐器、刺绣,甚至如何走路、如何行动、以及如何充满魅力地微笑。

她也需要学习这些。但不久之前,她那几乎不属凡世的美丽舞姿和杰出的杂技天赋吸引了年轻的正德皇帝的注意,他立即就利用她来勘察他的敌人,或者耍把戏给他的朋友们看。

邵君小心地爬上那张她和另两个人共享的大床,尽力不吵醒张,但是没能成功。张睡意蒙眬地说:“总有一天你会爬到我们床上来,然后把我们都吓死。”

君轻声笑着:“不,我觉得这种事不会发生的。”

张打着呵欠给她让出位置,困倦地枕在朋友的肩膀上。在被灯笼光照亮的黑暗中,邵君微笑了。

邵君很早就被正德皇帝钦点出来担任工作(三岁的时候,皇帝让她翻跟头),这让其他嫔妃一直对她充满敌意。有的嫔妃半遮半掩,也有的不那么含蓄。她的出身比较卑微,在这正德置于三宫中、只能远远遥望天子的数百号人中,晋升得却相当迅速。

因此,当张,一名大殿侍卫的女儿,有着小小的、束紧的胸部和小脚,端庄的仪态,贝壳般白皙的皮肤和温柔的大眼睛,一个典型的中国完美女性,一年前被带到这宫中时,邵君以为她也会像别人一样。

但当张听说了邵君之后,她就找到了她。以她身为皇帝最宠爱的密探的经验,邵君对于朝臣和其他嫔妃的虚情假意特别警惕。最开始,她极为小心、滴水不漏。

张似乎能够理解,并没有强求。但慢慢地,有些奇怪的事发生了。皇帝的首肯能够如同字面意义一般定夺一个人的一辈子,是荣华富贵,还是死无葬身之所。在向皇帝争宠时,她们明明应该是彼此的对手。但张却似乎从来不这么觉得。一次,她的一句不假思索的评价狠狠刺痛了邵君。

那时,邵君刚刚在宫廷的缎带舞比试中击败了她。“没人能做出像你那样的动作,邵君,”她崇拜地说,“这就是为什么就像所有其他人一样,我对你只能远观景仰,望尘莫及。”

“但你那么美丽,张!”君指着她自己从未缠裹的胸和脚,抗议道。正德不许她缠足和裹胸。你太擅长躲藏和攀爬了。他这么说。邵君知道,没有缠足、裹胸,男人永远也不会觉得她迷人的。“我永远也没法像你一样,永远!”

张笑起来了。“你的舞姿就像兔子,而我的笑容就像蝴蝶。”她说道,这两种动物在中国被尤为喜爱。没有哪只特别宝贵,也没有哪只比另一只更好。它们只是有所不同。

她能明白。邵君这样想着。她不得不转过头去,以免任何人看到她眼中突然涌出的喜悦的泪水。

自那时起,她们就成为了姐妹。而现在,张躺在她身边时,一如往常地开口说道:“告诉我。”

邵君说着这些故事的时候,同时感到欢喜和痛苦,因为她知道、张也知道,稍年长一些的张绝不可能经历这些事情。蝴蝶像只蟋蟀似的被关在笼中,但兔子却是自由的。

曾经,邵君想要带张去看她的世界。那是几个月以前,不到三更——到三更时,鼓楼上的士兵就会敲响十三记铜鼓,唤醒仆人们为每日朝见做准备。当然,嫔妃们不用起床,但宦官、朝臣和他们的下属都必须做好准备,在四点与皇帝会面。这样的朝见在一天中还会再进行两次。

当然,正德憎恨这个安排。他提出改成在晚上进行一次朝见,事后附带一场盛宴。但似乎即便是皇帝也不能事事如愿,这个主意受到了激烈地反对。

邵君知道,想要偷偷溜出寝室四处探索,这是最佳的时机。因此她和张在这时候溜了出去。很多宦官们都在他们的岗位上睡着了,而邵君很轻易就能把其他人骗走、让他们分心。她们溜上来大街,张抬头看见了布满星星的夜空——这是她从来没有见过的。过去,即便嫔妃们被准许在夜晚外出参加庆典或其他活动,她们周围的灯笼也会将羞怯的星辰遮掩。

她们一路前行。这许多年来,邵君已经找到了很多隐秘的小道,但张太害怕,不敢从结满的蜘蛛网和尘土间爬过去。邵君劝着她、保证说自己会帮助她的,但张的脸变红了,单单说了一句:“我的脚。”

邵君感到好像被人当头一棒。她已经忘记了嫔妃们和出身高贵的女人们被缠足的另一个理由:这样她们就不会跟着其他男人逃跑了。

她难受地看着她的朋友,注视着她自己的哀伤倒映在张柔和的双眼之中。

她们回去了,而邵君再也没有提议出来过。但张决心要逃离她贵重的牢笼,哪怕仅仅是从邵君的冒险中感受到一点点自由。就像现在,她总是让她的朋友讲述自己的故事。

邵君侧耳倾听,床上的其他女孩似乎都熟睡着。其中有一个甚至轻轻地打着鼾。她开始在张的耳边轻声低语:

“今晚,”她说,“我在豹房表演了。”

“有豹子的地方?”张问道。

正德皇帝下令将豹房兴建于紫禁城之外,用来存放异国动物,进行杂技和舞蹈表演。那里也是用来偷听的好地方,但邵君没把这点说出来。这会把张置于危险之中,而她绝不会这么做。

“今晚没有豹子,”邵君答道,“但有两头狮子和七头老虎。”

张咯咯笑起来,用手捂着嘴抑制笑声。

“这里也有七虎哦。”她说。

邵君没有笑。朝廷中,最重要、最有权势的宦官们被合称为八虎。就像张指出的,现在他们只有七人了。邵君曾被迫观看,他们的领袖刘瑾被极度痛苦地处死的过程。

就连张也不知道这一点。

“确实。”邵君只简单附和了一句,随后继续详细地描述着那些大猫强有力的肌肉,它们美丽的金色、橘色与黑色相间的毛皮,朝臣们有多怕它们,而让邵君直接在它们的笼子上进行表演又有多么刺激——她随时都可能直接跌入笼子里去。

“还有昨晚呢?”昨晚张睡着了。因此邵君热心地告诉她,昨晚,正德进行了他最喜欢的娱乐活动之一。

“我知道你听说过的。”她逗弄她。

张玩笑地打了她一下:“但我又没见过。”

“好吧。他昨晚又下令布置好集市,而这次,他假扮成一个从南京来的平民。他让马永成扮成卖蘑菇的农民,而魏斌则是卖丝绸的。”

让这些位高权重的大人们假扮成普通的农民和小贩,而他,他本人,装成个寒酸的顾客,能给正德带来极大的乐趣。但被迫扮演这些角色的朝廷官员们可不这么觉得——尤其是八虎的成员们。

“那高凤呢?”

“他卖蜗牛。”

张把脸埋在枕头里捂住自己的笑声。邵君也咧起嘴。她必须承认,这些傲慢的人咬着牙忍耐这些“演出”的场景绝对值得一看。

“那你呢?”

“我?我帮忙煮面条。”

“再告诉我一些。”张愉快地轻叹着。她的双眼又合上了。邵君照做了,讲了更多这好笑的场景,轻柔、絮絮地说着,直到张的呼吸变得缓慢而平稳。

但邵君没办法轻易入睡。正德告诉她,他想要了解北边正在发生的战斗,以击退蒙古军阀达延汗所领导的袭击。

“也许我会私下进行,”他这么说着,在说话的同时继续琢磨着这个点子,“我需要另起一个名字——就像我在扮集市商人时那样!你觉得‘朱寿’这个名字怎么样?”

“如陛下所言,我敢肯定这是个好名字!”她急急地回答。

但他还没说完:“我会需要我聪明的小猫咪邵君在营帐旁边漫步,替我去探听。”他对她说。

尽管想来,如果跟随皇帝上战场,邵君所处的境地将会比张更加危险,但她却忍不住认为事情会截然相反。张并不愚蠢,但她的本性中却有邵君自己从未有过的无辜和脆弱。正德有时会把邵君叫做猫,她似乎总能稳稳落地。

八虎正在密谋着什么,而嫔妃中则充满诡计和欺骗。她不想将张一人丢在这其中。但她没有选择——这次没有了。

如果天子要她在自己对蒙古人进行攻击时陪伴左右,她就不得不去。

邵君注视着她朋友平静的睡脸,一股激烈的保护欲在她心中升起。

我在此立誓,张,我最好的朋友,我唯一的朋友。如果你需要我,我便会来。不管为什么、不管在何处——我会为你而来,保护你的安全。无论有什么威胁、无论有什么圣旨,只要你需要我,没有任何事物能阻挡我为你而来。

永远。

不知怎的,睡梦中的张仿佛听见了邵君那在心中的低语。她微笑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