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篇 荒岛蚁人

整整一天,我们坐在岩石上面遥望大海。只要海平面出现类似于轮船的黑点,就双手挥舞拼命呐喊,然后看到几只海鸥由远及近……

“没指望了,”月饼沙哑着嗓子,嘴唇缺水裂出几条血口,“想办法活下去。”

我摸着那块刻有韩国文字的铜牌:“月饼,这块牌子是谁塞给我的?”

月饼把脑袋泡进海水许久才探出水面:“已经不重要了。”

“轰……轰……”海岛中央坟墓形状的小山又传来奇怪巨响,一抹血红色的烟雾从山顶飘落,渗进树林。野鸟群扑棱棱飞上半空,如同摁下暂停键的影像画面,顿在空中,直直坠落。

这种异相连续两天出现在六点、十二点、十八点,时间分毫不差。

“看来咱们的邻居很不友好,”月饼跃下岩石,踩着松软沙滩往树林里走,“南瓜,别纠结了,该面对的总是要面对。”

天色渐晚,我坐在树林边守着篝火,在阳光烫伤的皮肤上面糊着树叶。月饼从海边回来,手里的木棍插着两条海鱼,丢进火堆里烤着。

我含着结晶盐粒的岩石块,带着海水腥气的苦涩味儿钻进胃里,恶心想吐。

“今晚好好休息,明天去林子里找水源。”月饼拨弄着烤鱼,“不能指望这几棵椰子树,找不到水,只能活活渴死。”

整整一下午,我们砍了许多树枝,在沙滩摆个巨大的“SOS”国际求救讯号,指望有飞机可以发现。虽然明知道这样做很徒劳,可是不做又觉得放弃希望,矛盾的绝望心情比疲惫更可怕。我已经没有胃口吃东西,就想好好睡一觉。

“有树就有水。”月饼挑出烤鱼丢给我一条,“有水就能活。”

“还有那团红雾。月饼,你有感觉么?我总觉得岛上不止咱们两个人。”这种奇怪的感觉自从漂流到海岛苏醒,就一直困扰着我。无论做什么事情,我都觉得有双眼睛藏在林子里……

“侏罗纪公园?金刚?”月饼往树林里扔了一截树枝,“荒岛求生片拍成科幻片也不错。”

“啪!”一条黑影从密林中飞出,深深钉进沙滩,正是月饼扔进去的树枝。林中传出枝叶碰撞声,杂草中站起个毛茸茸的人形动物,嘶嘶吼着,血红的眼睛放着幽光,注视我们几秒,转身向丛林深处走去。

月饼拿起插鱼木棍,横咬着瑞士军刀冲进林子。我也顾不上冒冒失失追击有没有危险,紧跟上去。隔着茂密林子,勉强能看到人形怪物行动异常敏捷,在两人多粗的树之间几个起落,眼看就要追丢了。

我跃过一片草从,忽然踩进软塌塌的东西,双脚被紧紧包住。我用力抬脚,没想到一股吸力从脚底传来,两条腿直接陷到小腿肚子。我身体收不住前冲的势子,直挺挺跪倒双手撑地,“咕唧”两声,一团黏腻的液体迅速淹过手腕。

类似于煤气的味道迎面扑来,几乎把我熏晕过去,我心里一凉:“月饼,我掉进沼泽了!”

月饼从前面林子折回,一脚踏进沼泽,急忙停住身体向后仰倒,把脚生生从泥浆里撬出来。

“别用力,平稳呼吸!”月饼解开腰带,缠着木棍打个死结,趴在地上向我甩过来。腰带落在我面前半米左右的距离,溅起大片泥浆,糊了满脸。

“伸手抓住皮带!”月饼已经探到沼泽边缘,又一次甩过腰带。

这一次距离我只有一尺。

我压着剧烈的心跳,尽量放松力度向外抽着手臂,可是沼泽里就像是有四个铁铐,把手脚牢牢固定着,根本抬不起分毫。

我清晰地感受到身体慢慢坠进沼泽,视线距离泥浆越来越近,手臂处涌出浑浊气泡,爆裂着沼气。

“你他妈的倒是伸手啊!”月饼不停地甩着皮带。

“月饼,除非你把皮带甩进我嘴里,我正好用牙咬着。”我抬着头深呼吸了口气,身体又陷进几厘米。

“这时候你还有心思开玩笑!”

“再不开几句玩笑,这辈子恐怕就没机会了。”

沼泽吸力越来越强,大量沼气涌进肺里,我的意识逐渐模糊,身体不受控制用力挣扎着,反而更加快陷落速度。突然,我的右手摁住一个球状物体,手指扎进几个窟窿,摸到一窝软塌塌的浆液,许多毛刺扎进手指,钻心剧痛过后,是很舒适的酥麻感。这时泥浆吞噬到胸口,沼泽压力挤压着肺里空气,鼻腔硬生生灌进黏腻泥浆,无数个气泡从耳朵里向外冒。

我活不了多久了。

“我活着,你就死不了!”

这是我听到的最后一句话。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感到腰部一阵剧痛,像是被拦腰砍了一刀,身体猛地上窜,挣脱着沼泽吸力。突然,紧裹的压力消失了,全身说不出的轻松,泥浆“噼里啪啦”掉落,紧缩的肺部膨胀,新鲜空气涌入,胸口疼得险些裂开。

我摸了把脸上的泥浆睁开眼,沼泽在身下两米多的距离,一根腰带系着我的腰带,腰扣穿过手腕粗的蔓藤,藤条搭过横长在沼泽上方的树干,悬着我在半空来回悠荡。月饼双足蹬地,腰间缠了几圈蔓藤,摆个拔河姿势握着藤条,双手虎口滴着血,表情焦急地说着什么。

我的耳朵和嘴里都堵着泥浆,根本听不见也说不出话,全身肌肉更是酸软无力,无法动弹。月饼愣了片刻,用力把我拽起。

一上一下地震荡把耳朵里的泥浆晃了出来,我才听到月饼始终重复着:“南晓楼,你死了没?”

腰带圈着肚子承受起落的冲力,胃部一松一紧,我一阵翻肠倒胃,终于把堵在嗓子眼的泥浆呕了出来。

我吐完腥臭的酸水,沙哑着嗓子:“活着。”

“我就知道你这条烂命没那么容易死!”月饼把藤条围着树身绕了几圈打个死结,瘫坐在地上习惯性摸兜掏烟,结果什么都没摸着,“我先歇口气。南瓜你再不减肥,下次掉沼泽里我还真不一定能有力气把你揪出来。”

我像只熏鸡吊在半空哭笑不得:“救人救到底,送佛送西天!敢不敢先把我完整弄下来?”

月饼摸了摸鼻子,眯着眼睛直勾勾盯着我:“南瓜,你一定要照我说的做。”

“趁火打劫很好玩么?”

月饼板着脸没有一丝开玩笑的表情:“不要松开右手的东西。”

我这才想起刚才陷进沼泽右手抓住了什么东西,抬手一看,惊得差点挣断蔓藤!

我的手里抓着半颗满是泥水的骷髅头,手指正好插进鼻孔的窟窿,几条紫黑色的大蚂蝗紧扒着手指,鼓动着圆滚滚的肚子,正在吸着血。

我哪还顾得上松不松手,把骷髅头甩向月饼,撕扯着蚂蝗。没想到蚂蝗越抓越紧,根本扯不掉。

“区区几只蚂蝗就不淡定了?蚂蝗怕盐,海水一泡自然就掉了。”月饼捡了一根树枝挑起人头,“咦?这是什么东西?”

虽说死里逃生值得庆祝,举着满手的蚂蝗着实不是什么值得高兴的事情,更何况我站都站不稳。月饼搓根草绳穿过骷髅头系在腰间,倒像是挂个酒葫芦,我抗议无效,只好让他背着回到海滩。

“南瓜,举起右手,别把蚂蝗弄到我身上。”

“谢谢。”这是我唯一能说的话。

“矫情!”月饼越走越慢,显然也快耗尽体力,“其实怪我,刚才太冒失。”

到了海滩,我们全身都是泥浆,连衣服都懒得脱,直接躺进海水。蚂蝗遇到海水,扁成薄薄一张肉皮,我心里有莫名的快感。月饼倒是不嫌埋汰,用海水把骷髅头洗得干净,手指穿过窟窿比划着:“如果这是个人,也是个畸形。”

正常人头从有眼眶和梨状孔三处明显的窟窿,这个人头鼻骨两侧没有眼眶,反倒是额骨竖着长了两个窟窿。也就是说这个人脑门上长了两只眼。

山顶喷出的红色烟雾,密林里出现的人形怪物,脑门长眼的骷髅头,这些奇怪的事物让我突然冒出个念头:“月饼,这个岛该不会是外星人停留在地球的基地吧?”

“你以为外星人和你一样,随随便便就能掉进沼泽?”月饼敲着骷髅头,居然还打出鼓点节奏。

“说不定那片沼泽是埋外星人的坟墓呢?”我话一出口,想到如果真是这样,那我岂不是掉进了一堆外星人肉浆里面?顿时觉得整个人都不好了。

树枝摆的“SOS”被海水冲走一大半,我们索性把剩下的枝子捡回,就着还没燃尽的木炭重新点起篝火。暖洋洋的火焰此时显得分外可爱,衣服很快就烘干,结了一层白色的盐粒子。

月饼把骷髅头挂在树枝上,靠着火堆倒头就睡:“人形怪物见到咱们就跑,说明它害怕。放心睡吧,今晚肯定安全。”

我哪有月饼神经大条?丫都打上呼噜了,我还强睁着眼东张西望,林子里有点动静心里就一哆嗦。别扭了将近半个小时,不知不觉头一歪也睡了过去。

不知道睡了多久,山顶又传来“轰轰”的巨响,我迷迷糊糊睁开眼睛,身体有种微微酸痛的舒适感。

月饼背对着我望那座山,红色烟雾从山顶喷出,像是《西游记》里裹着妖怪的妖气落进林子。

鸟群、飞起、停顿、死亡、坠落。

“你丫看出什么结果没?”我打了个哈欠说道。话音刚落,我愣住了!

这不是我的声音!

“南瓜,我回过头的时候,你千万别害怕。”

背对着我的那个人,分明是月饼,可是他的声音尖细刺耳,像是鹦鹉模仿女人发出的叫声。

我也是这种声音!

我身体发冷,汗毛从鸡皮疙瘩里慢慢竖起。

月饼转过头,我看到他的模样,再也忍不住恐惧,蹬着地后退:“你是谁?”

“你也变成了这个模样。”月饼扬了扬眉毛苦笑着。

在那张脸的眉毛下面,没有眼皮,没有眼球,只有一片空白。

他的额头上,竖着长了两只眼睛!

我下意识摸着额头,顿时感到眼球剧痛。我摸向眼眶位置,只有柔软的皮肤!

可是我的视线,分明还在鼻梁两侧!

“有人来过。”月饼眨着额头的双眼,眼皮左右闭合又分开。

两行脚印从树林延伸至挂骷髅头的树旁,折回林子。

有“人”拿走了骷髅头。

我用了足足半上午时间,才克服眼睛长到额头的恐惧。如果不是有月饼在,我很可能会疯掉。

试想一下,当一个人看东西视线明明很正常,照镜子时却发现眼眶位置什么都没有,眼睛竖着长在额头,那种感觉足以摧毁任何一个正常人的神经!

天晓得月饼是怎么扛住这种刺激,丫绝对不是正常人!

再丑陋恐怖的东西,看多了心理总能适应。到中午的时候,我总算能正眼看着月饼唠嗑。就是说起话像两只鹦鹉叽叽喳喳,要多别扭又多别扭。

月饼把树枝削成木钉,围着腰带插了一排。我用细蔓藤缠了两个拳头大小的岩石,绕在左右胳膊权当流星锤。准备就绪,我们顺着脚印进了密林。这一次不管遇到什么事情,一定要把这座海岛的谜团解开,否则就算是遇到路过船只也不敢求救。两个脑门长眼的人不是卖给马戏团参观展览就是送到科研所解剖研究。

树林里潮湿炎热,地面泥泞不堪,脚印里蓄着泥水非常好找。就算是有几步消失在杂草里,很快在前方出现。为了避免再掉进沼泽,我们沿着泥土和落叶掺在一起的树木根系往前追踪,也正好能躲过泥水坑里的蚂蟥。

前行大约一公里,月饼停住脚望着脚印冷笑:“脚印是故意留下做路标指引我们。”

我已经没心思考虑这些问题,越过月饼自顾自往前走。绕过几棵高大的热带树,脚印消失在一片杂草地。三顶帐篷很突兀地架在草地中央,帐绳之间结满蜘蛛网,核桃大小的巨型蜘蛛趴在网里,显然已经荒废很久。

脚下“咔嚓”一声,半截骨头受力迸断弹起来。我打了个寒战,紧握流星锤,围着杂草扫了半圈。繁茂的杂草扑了一地,一堆姿势扭曲的人骨散落草间。那些人骨半遮掩着,手脚蜷在一起缩成团,似乎临死前是被捆绑住了。

我刚想走进草丛去帐篷看个究竟,被月饼一把拽住:“别送死!”月饼用探路的树棍探进杂草,翻起一架人骨,露出五六个不起眼的圆土包。翻转的人骨上面爬满半根烟长短的红色蚂蚁,一对鳌牙死死夹着骨头。

月饼往蚁群里扔了条晒干的鱼干,蚂蚁如潮水般涌去,几秒钟让人牙酸的摩擦声,鱼干连骨头都被啃了个干净。月饼收回树棍,顶端爬着一只红蚁,正玩命儿啃着木头。

“你刚才要是踩进去,都来不及觉得疼,腿拔出来和这根树枝没什么区别。这种热带食人蚁嘴里吐出酸液划分领地,绝不迁窝,误入这里的动物只有死路一条。”

我脑补着那个场面,吸了口凉气:“月公公,您老人家眼睛都长到脑门了还这么毒辣。这些人就没你这眼力见儿,扎营扎进蚂蚁窝。”

“这些骨架的姿势,生前没有剧烈挣扎。他们是被绑住扔到这里喂了蚂蚁。他们如果进了红蚁窝,根本没有时间扎帐篷就被啃干净了。”

这句话里面有个逻辑问题,如果真像月饼所说,帐篷是从哪里来的?总不能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吧?

月饼拿着树枝从杂草里挑起一个骷髅头,眼眶位置两个黑洞。看起来死的这群人比我们要正常。

从脚印的方向看,偷走骷髅头的那个‘人’走进了食人蚁窝,它怎么进去的?

月饼在杂草地边缘来回走动:“有一种蚁蛊,炼蛊人生下来就被人豁开头皮埋进三十六颗蚂蚁卵,生长在养满蚂蚁的缸里,以蚂蚁为食。十二岁离开蚁缸,生吃草药和动物内脏捣成的糊糊,到了十八岁,头皮里的蚂蚁长成,练出蚁蛊。”

突然,月饼蹲身望着树林投映到草面的影子,指缝夹起几根桃木钉,向头顶甩去!

空中传来重物坠落砸到树枝的响声,我抬头看去,两具干尸从树顶落下。一具斜挂在粗大的枝干中间,另一具撞断了半条腿,先后落进草丛。

隔着树影向上望去,我倒吸一口凉气:十多具干尸被手指粗细的蔓藤穿过喉咙,从颈椎钻出垂吊在树枝上,颤巍巍晃动,像是挂了一树的人尸风铃。

他们的眼睛,并排竖长在额头中央。

“嘶……嘶……”

草地里传来沙哑喉音,左边帐篷的门帘掀开条缝,一个人隐在帐篷中,探出爬满红蚁的手,向我们招呼着……

三根木钉呈品字状并排飞向帐篷,把帆布门帘戳出三个小洞,“噗噗”声响起,显然钉进了蚁人身体。

自从漂到海岛,月饼自己都没有察觉,他的脾气变得异常暴躁,彻底失去了往日的冷静。这座海岛处处透着诡异,我却丝毫没有感觉到蚁人的恶意。

门帘子缓慢掀开,火红的眼睛闪烁在黑暗中,发自喉间的嘶吼声低沉沙哑,一道巨大的身影从帐篷中走出!

我不确定这是不是个人,他的身上爬满红蚁,密密麻麻拥挤碰撞,像一层会蠕动的红色皱皮覆盖全身。草丛里传出细微的摩擦声,蚁群顶开黑色土包,潮水般涌向蚁人,由腿部爬上身体,整个人顿时又膨胀了许多。

蚁人一动不动站着,聚集在胸前的蚂蚁冒出三个尖锐凸起,挤出月饼甩出的木钉。

月饼竖着的双目赤红,几乎要滴出血,双手探到腰间,又夹起几根木钉正要甩出,我摁住他的胳膊:“月饼,你冷静点!”

“来到这座岛,大多数人都会受到影响,心智迷乱。”蚁人突然说了句我们久违的中国话,“尤其是练过蛊术的人,形貌甚至都会异化,就像你们俩。”

“肯定是你下的蛊!”月饼挣开我的手,木钉接连不断甩出,挟着凌厉风声刺向蚁人!

“嘭”!

“嘭”!

“嘭”!

一团团拳头大小的红蚁群从蚁人身上弹出,挡下木钉!

“年轻人,静心凝气,不要受妄念蛊惑。”蚁人高声喝道。

月饼如同被当头一棒击中,眼中的红色血丝消褪,举起双手看着,脸上浮现出茫然的神情:“南瓜,我刚才在干什么?”

“你不记得了?”我松了口气,月饼总算恢复了正常。

月饼环顾四周低声嘀咕着,突然像是想起什么,盯着草间干尸,再次抬起头时,眼睛红得几乎要滴出血,一脚迈进了满是食人蚁的杂草地!

我打了个哆嗦,顾不得许多,抱住月饼往后拽。没想到月饼力气大得出奇,肩膀一甩就把我抗开。我退了两步,绊到一截横突的树根,控制不住身体,向后仰倒。

草地里像是有个海绵垫子拖住我,几声沉闷地腐骨碎裂声,恶臭扑鼻,正好砸到那具干尸。我触电般弹起,背部黏糊糊的估计沾满尸液,此时月饼已经冲进杂草地,浑然不觉蚂蚁群淹没到膝盖,疾冲向蚁人。

我哪还顾得上什么食人蚁,跟着冲进去!杂草中突然出现无数蚂蚁疯快聚集,挡在我面前形成一堵足有两米高的蚁墙,像一堵巨大的海浪向我砸来。我绷紧了全身力气前冲,却顶不住这股巨力,被生生扑出杂草地。

我感觉全身都是蚂蚁爬来爬去,麻痒难耐,心里彻底一凉:“完了!”

奇怪的是,蚂蚁没有啃我,反而慢慢退了回去。我撑地坐起,看到了更吃惊的一幕!

月饼居然跪在蚁人面前!

蚁人高举右手,重重拍向月饼头顶的泥丸宫。月饼闷哼一声,喷出一口鲜血,扑地摔倒在草丛里,再看不见身影。

“月饼!”我狂吼着再次冲了进去!

这一次红蚁群没阻拦我,反而向两边分开,距离蚁人还有两三米的时候,双手扔出岩石制成的流星锤。

蚁人没有躲闪,任由岩石砸到身上,落下大片砸成肉酱的红蚁。

“你的朋友,好了。”蚁人看都不看我一眼,转身走回帐篷,“等他醒了,一起进来。”

我把月饼翻了过来,长在额头的眼睛紧紧闭成一条线,胸前满是血渍。我探探鼻息,均匀悠长,脉搏圆滑稳沉,不像受了伤。

这时,他的脸起了奇怪的变化,额头鼓出两个溜溜球大小的圆包,沿着眉毛一左一右滑到太阳穴,分别向上顺进眼眶,包着眼珠的皮裂开一条细缝,长长的睫毛从细缝边缘长出,不住颤动,慢慢睁开。

“你的眼睛什么时候归位了?”月饼坐起身摸了摸鼻子,“离我这么近干嘛?没见过帅哥?”

我摸着眼眶,两个眼珠子长回来了!

“进去吧。”月饼指着帐篷,“刚才他击我一掌,一口热气从嘴里喷出来,脑子清醒了。他说的话我都听到了,就是不能说话也不能动。不过我能感觉到眼睛从额头滑回眼眶,那种感觉太奇怪,无法形容。”

“我怎么没感觉?”我眨着眼睛,第一次觉得眼皮上下碰撞真是舒坦。

“眼睛小不是你的错。”月饼撩开帘子走进帐篷,“还有,下次别救我。南少侠你虽然没什么本事,眼睁睁看我挂了,逃走之后励志发奋苦练给我报仇也说不定。”

“哪能想那么多。”我懒得斗嘴。

帐篷里没有灯,门帘照进的阳光在黑暗地面映出长方形光斑,蚁人坐在光芒边缘,像一坨爬满蚂蚁的土丘:“见谅,形貌异变太厉害,只能用蚂蚁遮挡。”

我根本看不见蚁人张嘴,就像在听一堆蚂蚁说话,感觉很怪异。

月饼盘坐着双手合十:“对不起,谢谢!”

“莫客气,如果昨晚你没有冒死救同伴,现在也是杂草里的枯骨。”

“您为什么会在这里?”

蚁人沉默了许久,才缓缓说道:“我出生于此,自然会在这里。”

明朝永乐年间,广西十万大山散居着数十个部落,每个部落都有自己的图腾,蚁人部落是蚂蚁。这些图腾,经过数代研究,渐渐形成了蛊术,也因此产生信仰之间的矛盾,经常发生部落战争。

蚁人祖辈生性平和,日出打猎,日落饮酒,载歌载舞,族人们过着与世无争的安静生活。直到有一天,明朝大批官兵进山搜寻每一个部落,抓住女人和孩子,要求部落派出一个精通蛊术的人跟随船队下洋。

顺从的部落派出蛊人,斗性强的部落却惨遭屠戮,参与屠杀的人里面就有其他部落的用蛊高手借机报复。当官兵进入村寨,领军得知部落擅长“蚁蛊”,下令把全村人押上船,跟随船队下西洋。部落首领自然誓死不从,催动蚁蛊反抗,被另外几个用蛊高手制住,用烫红的铁钩穿了琵琶骨,指甲里钉进黄鼠狼骨头磨成的尖刺,封了蛊术。

族人们只得上了巨船,驶进茫茫无边的海洋。随船同行的还有那几个用蛊高手控制族长。族人怎么也想不明白,为什么只有他们是全族入海?后来听官兵酒后闲谈,下西洋似乎是为了寻找一个人,最需要的就是蚁蛊。

蚁人讲到这里,我和月饼对视一眼,心里明白了七八分。蚁蛊在蛊术中并不是最强的,却有一种独特的能力——搜寻。道理很简单,除了天空海洋,蚂蚁不能到达的地方还真不多,除非要找的是鱼人或者鸟人。至于是找谁,我们在泰国蝙蝠幽洞的经历就已经心知肚明了。

船队连下六次西洋,始终一无所获。这一次连蛊人都搜罗上船,显然势在必得。如果还没结果,为了保守秘密,蛊人下场可想而知。其实这是个死循环,就算找到那个人,蛊人也难逃一死。

族长自然明白其中的道理,族人送饭时几次怂恿族长与其窝窝囊囊死,不如轰轰烈烈战。族长吃着发霉变质的饭菜,喝着馊水,早已没了斗志。

有天夜晚遇到大风暴,船队之间失去联络,族长仰天长笑,头皮裂开,钻出三十六只拇指大小的红色蚂蚁,钻入船缝。没过多久,官兵和其他部落的蛊人们惨呼声不绝于耳,甚至掩过了惊涛骇浪的巨吼。

族人们涌进牢房,族长整张头皮烂的像一张破布,早已气绝身亡。船壁留着族长写的血书。

蚁人讲到这里的时候,我有些怀疑。那个年代十万大山的部族没有文字,最多也是用图画代替。不过转念一想,蚁人也没必要骗我,所谓的血书有可能是他们部族特有的一种信息传递方式。

通过血书,族人们得知族长为保全部落,一直在等大风雨的夜晚,施展用性命祭祀的“命蛊”除掉敌人。族人们趁机驾船逃走,另寻别处存活。为了族人安全,族长写下如何炼制“蚁蛊”。血书最后,族长留下了“虽为活命,仍犯了杀孽,必会殃及族人。自今日起,除非自保,族人须善待他人”的遗言。

就这样,蚁族漂流到这座岛,在此定居。起初他们因为山上喷出的红雾惊恐,后来也就习以为常,只要不进入红雾范围,就会安然无恙。住了一段时间,族人发现相貌起了变化!所有人的眼睛都长到了额头,会些蛊术的人容貌更是变得奇形怪状,性格暴躁难以控制。

终于,一小群族人驾船偷偷逃了!

如此数百年,与世隔绝的蚁族后代根本不知道正常人的眼睛应该长在眼眶而不是额头,偶尔有几个出生正常的孩子,被视为怪物丢进树林祭祀了红雾。直到有一天,一艘遇到海难的轮船漂到岛上,彼此看到吓了一跳,族人们才知道了正常人的相貌。

族长“须善待他人”的祖训世代相传,新一任族长(蚁人)带领族人们热情款待落难者。

没想到悲剧由此发生!

(由于蚁人族长并不知道中国的朝代演变,也不明白悲剧发生的具体原因,以下是我根据他所说的事情进行的进一步整理。)

当年逃走的那批族人,离开岛的第三天就莫名其妙恢复容貌。为逃避官兵追捕,他们在福州靠岸,分散各地居住。这座海岛南边的小山盛产宝石,随便一颗就价值连城,逃走的族人们离岛前带了不少,回国成了一方富豪。出于对相貌改变的恐惧和背叛族人的负罪感,他们对此守口如瓶,不敢再回岛上取宝石。有几个心机深沉的族人担心后代家道中落,绘制了航海图。

明末战乱使得这几个家族一贫如洗,清朝实行闭关锁国政策,海路全部封锁,后人只能把航海图世代相传,慢慢演化成恐怖又诱惑的传说——只要找到这座海岛,除掉岛上的怪物,就可以拥有富可敌国的财富。

而这批落难者正是寻宝者!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就是一个贪婪、人性、杀戮组成的血腥故事,我实在不想多说。正如同1620年“五月花”号船载着102名清教徒抵达美洲,当地土著送来生活必需品,教他们狩猎、捕鱼、种植玉米之后所发生的事情类似,清教徒们邀请土著举行盛大宴会,把那天称为“感恩节”,眼睛却始终盯着土著们身上佩戴的大片金银首饰。

于是,惨无人道的屠杀遍布美洲每一个角落。

寻宝者们根本不知道岛上额头长眼的怪物是血浓于水的同族后代,看到怪物们身上佩戴的五彩斑斓石头正是梦寐以求的宝石,他们在饭菜里下了迷药,残杀取乐。

精通蚁蛊的族长作为寻找宝石的向导活了下来,寻宝者的结果可想而知。

想到吊在树上的尸体,杂草里的人骨,我不寒而栗。

掠夺和复仇,永远没有对和错!

“我醒来的时候,族人全吊在树上,死了。留下我就是为了寻找这些石头。我真的想不明白。石头,比命还重要么?”

族长从桌子底下摸出块石头,随手丢在我们面前。整个屋子顿时被五颜六色的幻彩笼罩!

一块拳头大小天然结晶的钻石在阳光中泛着夺目的紫光,一层层紫色光晕似真似幻,隐隐有水流般的光纹沿着钻石表面流淌。

我的呼吸不由自主急促起来,只觉得耳朵滚烫,脸热得肿胀起来。

“南瓜,在这座岛上,钻石还不如一条海鱼值钱。”月饼微微一笑,起身向族长深深鞠躬,“我们会回到海岸,不再打扰您的生活。昨天您是为了收回族人骸骨才去的海岸对么?”

“你很聪明。”族长端坐着没有起身,“我帮你们恢复容貌的另一个原因,也正是因为最后一个族人的骸骨被你们从沼泽里捞出。我找了很久,终于可以团聚了。”

我总算从钻石带来的震撼中缓过神儿,起身鞠躬向族长致谢,目光又被钻石吸引过去了。

“南瓜,走吧!”月饼稍稍提高声音,“抓鱼去,肚子饿了。”

我干脆闭上眼睛,转身走出帐篷。

“西边有个湖,常年清水,可以喝。”

月饼头也不回径直向前走:“谢谢您!”

我和月饼穿过杂草地,沿着来时路线返回海滩,月饼板着脸一直没有说话。我心里有些惭愧,随便找了话题:“月饼,那颗紫钻估计能卖不少钱啊。我就是估估价钱,没别的想法,你别不高兴。”

“我不是为了这件事。”

我这才注意到月饼眼角居然挂着泪水。

“你丫怎么了?”

“咱们再也见不到族长了。”

“你说什么?”

“当时你只盯着钻石没有注意到,你从沼泽捞起的骷髅头端端正正放在族长身边,当时他的目光很温柔。如果我没猜错,那可能是他的恋人,族长已经没有了活着的信念。”

我猛地顿住,月饼的声音像一面战鼓,在耳边轰轰作响!

月饼挺直后背,硬着脖子说道:“别回头,也别救。族长不想活下去,咱们根本救不了。装作不知道,给他留下最后的尊严。”

“月饼,我心里难受。”

“嗯。”

“那团红雾是怎么回事?”

“活火山,硫磺烟,有毒。”

“如果有人发现这座岛上的宝藏,月饼你觉得会发生什么?”

“战争!”月饼摸了摸鼻子,“要保密!”

“月无华,敢不敢说句三个字以上的话?”

“当然敢了!”停了片刻,月饼窘着脸说道,“刚才摔倒的时候,嘴里迸进块儿不知道是人骨还是树枝的玩意儿,顺着嗓子滑进胃里。我正恶心着,别和我说话。”

月饼这么一说,我才想到砸烂一具干尸,衣服粘着尸液死贴着后背,顿时浑身不得劲,急忙向前跑去,恨不得一头扎进大海洗个痛快。

“南晓楼,这次再掉进沼泽我可懒得救你!”

“月无华,像我这么聪明的人不可能同样错误犯两次!”

“搞不好这辈子咱们就在岛上过了,谁知道南少侠您老人家还能闹出什么幺蛾子。”

“月公公,闭上你的乌鸦嘴!”

南印度洋,海岛,密林,空气潮湿。

我,疾驰,斗嘴!

有兄弟在,地狱也是天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