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篇 自白

〔英国〕阿尔杰农·布莱克伍德

雾沉重地涌动,在他周围慢慢盘旋,这是由它自身的运动驱使的,因为没有风。浓厚的、有毒的雾呈圈形、环形地悬浮着;它或升或降;没有街灯和汽车灯的光能直接穿透它,虽然到处都有某个大大的商店橱窗在那不断运动的雾帘上投下闪烁的光斑。

奥雷利的眼睛因为要不断地努力看他脸那一边的地而觉得刺痛。视觉神经渐渐疲劳,视力因此也变得不太精确了。他谨慎地拖着脚滑步向前,穿过令人窒息的黑暗,一边咳嗽着。只有缓缓蠕动的车辆沉闷的隆隆声使他相信自己置身于一个拥挤的城市——还有在黑暗中摸索的模糊的影子,这些影子犹犹豫豫地一寸一寸地朝着不确定的目标前进时,被放大成了庞然大物,突然出现,又突然消失。

不过,这些影子是人,它们是真实的。他很清楚这一点。他听见他们被闷住了似的声音,一时近了,一时又远了,声音总是奇怪地被闷住了。他还听见数不清的手杖轻轻敲击,摸索着铁栏杆或是马路镶边石。这些幻影般的轮廓代表着活人。他不是孤单的。

是发现自己只有独自一个人的恐惧感缠绕着他,因为他还是不能不靠人帮忙就穿过一片开阔的空间。他有这个体力,是他的头脑让他失望。惊惧感会半路降临到他身上,他就会浑身颤抖,意志崩溃,他就会尖叫着喊救命,狂乱地奔跑——可能就跑进来来往往的车流中去——或者,就像在他的北安大略家乡所说的,在街上滚滚向前的车轮前面“发脾气”。他还没有完全治愈,虽然在一般情况下他是足够安全的,就像亨利大夫向他保证的那样。

他一个小时以前坐地铁离开雷金特公园的时候,空气还是清清朗朗的,十一月的阳光明亮地照耀着,淡蓝色的天空没有一丝云彩,设想他能够独自完成穿过伦敦城的行程,是有理由的。第二天他就将启程去布莱顿,度过最后一周康复期:在一个晴朗的十一月下午,对他的能力做这么一个小小的初步测试是有好处的。亨利大夫给他提供了详细的指示:“你在皮卡蒂利广场换车——不用离开地铁车站,注意——在南肯星顿站出地铁。你知道你那位志愿救护支队队员朋友的地址。和她一起喝杯茶,然后从原路回雷金特公园。天黑以前回来——最晚六点吧。这样更好一些。”他准确地描述了离开地铁以后怎么转弯,哪些弯向右,哪些弯向左;这有点儿让人搞糊涂了,好在距离很短。“你总能问路。你不可能走错。”

但是,这场没有预料到的雾现在把这些指示弄得模糊不清,在他头脑里成了杂乱无章的一团糟。眼睛看不见影响了记忆。除此之外,那个志愿救护支队队员朋友还警告过他,她的地址“第一次不那么容易找到。房屋坐落在一个偏僻的地方。但是运用你‘偏远地方人’的本能,你可能比任何一个伦敦人都能更准确地找到地方。”她也没有料到有雾。

奥雷利在南肯星顿地铁站拾级而上的时候,进入了一片漆黑之中,他以为自己还在地下。一个黑暗的世界环绕在他周围。只是一阵潮湿空气阴冷的刺激告诉他,他已经站在露天。有一小会儿,他站着,瞪视着——一个加拿大士兵,家乡在清朗、明亮的地区,现在生平第一次与他过去常常读到的东西面对面相遇了——一场厉害的伦敦雾。他极感兴趣而且极感惊讶地“欣赏”着这个新奇的景象,约摸有十分钟,他看着人们到来又消失,弄不明白为什么在他们踏上街道的那一瞬,车站的灯光就死了似的停住了,不再照在他们身上——然后,带着冒险的感觉——这需要一点努力——他离开这个有屋顶的建筑物,投入到外面的黑暗之海里。

他自己重复着听到的方向指示——先向右,接着向左,再次向左,就这么走——他检查着每个拐弯处,向自己保证不可能走错。尽管走得慢,但是他走得对,直到有个人撞上了他,突然问了他一个令人吃惊的问题:“您知道,去南肯星顿车站这么走对吗?”

是这种突然性让他吓了一跳;上一瞬间还一个人都没有,接着他们就面对面了,再下一瞬间,这个陌生人礼貌地说了一句感谢的话以后就消失在黑暗之中。但是,这个小小的令人吃惊的中断使记忆失灵了。他已经向右拐了两次弯,还是没拐两次?奥雷利突然意识到他已经忘记了他记住的指示。他一动不动地站着,极力想恢复记忆,但是每次努力都使他比以前更不确定。五分钟以后,他就像任何一个在蛮荒林区离开帐篷、却没有在树皮上刻路标以确保再找到回来的路的城里人一样,绝望地迷了路。甚至方向感,当他在故乡森林中的时候如此强的方向感,也彻底消失了。没有星星,没有风,没有气味,没有流水的声音。到处都没有任何东西能指引他,什么也没有,除了偶尔一个模糊的轮廓,摸索着,拖着脚走着,在旋转的雾中出现又消失,但是极少走到能实实在在地说话的距离之内,更不要说碰触了。他完全迷失了,而且,他是独自一个人。

不过并不完全是独自一人——这是他最恐惧的事。就在他附近还有人影。它们出现、消失,再出现,再消失。不,他并不完全是独自一人。他看见这些使雾变浓的过程,他听见他们的声音,他们的手杖谨慎的敲击声,还有他们拖着的脚步声。他们是真实的。他们似乎是环绕着他在移动,决不靠得很近。

“但是他们是真实的,”他大声自言自语,暴露出自己防护性盔甲下的弱点。“他们真的是人。我对这个很肯定。”

他从不与亨利大夫争论——他想康复;他绝对服从,相信大夫告诉他的每件事。但是对于这些人影,他一直有自己的看法,因为这些影子中常常有他自己那些来自索姆河(索姆河位于法国北部,全长150英里,流入英吉利海峡,坦克就是1916年首次在激烈的索姆河战役中使用的。)、加里波里的伙伴,还有梅斯波特恐怖事件中的伙伴。他看见自己的伙伴当然应当认得!同时他很清楚自己被震昏了,处于混乱状态,似乎是半失控了,他的整个身心系统被推入了某种不平衡状态,这意味着记忆是不准确的。真的。他完全明白这一点。但是,在那种被震昏和混乱的状况中,他没有可能获得另一种功能吗?就没有缺口、断边和碎片不能再像往常一样接榫、吻合吗?一句话,就没有裂缝吗?是的,正是这个词——裂缝。也可以说,在他对于外部世界的感知和他对于这种感知的内部理解之间就没有裂缝吗?在记忆和认知之间就没有裂缝吗?在各种意识状态之间就没有裂缝吗?这些意识状态通常吻合得如此精巧,以致正常情况下察觉不到关节。

他的状态,他自己很清楚,是不正常的,但是他这种状态的症状是不是不真实的?这些“裂缝”就不能被利用——被其他人利用?他过去看见他的“影子们”时,常常自问:“这些就不会是真实的,而其他的——人的影子——却是不真实的?”

这个问题现在又重新强烈地在他脑中复苏了。雾中的这些人影是真的还是假的?曾经问过他去车站的路的那个人,那个人究竟是不是只是一个影子呢?

靠他的手杖和脚,还有他能有的视力,他知道他在一个岛上。他旁边一个路灯柱坚实地、笔直地竖立着,发出微弱的、闪烁的光斑。不过,还有栏杆,这让他迷惑不解,因为他的手杖连续不断地明显地碰到金属杆。一个岛周围是不应该有栏杆的。但是,他显然很肯定自己穿过了一块可怕的开阔地,来到他现在所在的地方。他的混乱和迷惑以危险的速度飞快增长着。离惊恐不远了。

他不再在公共汽车线路上。偶尔有一辆出租车蠕行而过,车窗上一个白色的小块显示那是一张焦急的人脸;不时过来一辆有篷货车或运货马车,车夫手擎灯笼引导着马犹犹豫豫地往前走。这些车让他感到安慰,虽然这些车很少。但是最吸引他注意力的是人影。他相当肯定它们都是真的。他们和他自己一样是人。

虽然如此,他决定自己不妨肯定这一点。他于是试了一个——一个大块头男人,就像从地底下突然冒出来,出现在他面前。

“您能告诉我去莫利街的路怎么走吗?”他问。

但是那个人同时发出了询问,声音比他大得多,他的问题被淹没了。

“喂,你知道去地铁站这么走对吗?我完全迷糊了。我想去南肯星顿站。”

奥雷利指给他自己刚才来的方向,那个人又走了,被湮没了,被吞没了,就连他的脚步声都听不见了,简直好像——似乎是又一次——那个人从未在这儿待过。

这让他极不愉快,留下了比以前更迷惑的感觉。他等了五分钟,不敢挪动一步,然后又向一个人影发问,这次是一个女人,很幸运,她知道就在那附近的一个地方。她以可能有的最和善的态度给了他详细的说明,然后令人难以置信地飞快而灵活地消失在远处黑暗的海洋里。她那种猝然消失的方式令人沮丧、令人苦恼:它是那么令人不可思议的仓促而突然。然而她还是让他安心了。莫利街,按照她的说法,离他站的地方不过两百码。他摸索着向前走,一步一步地,靠着他的手杖,穿过一块令人头晕目眩的空阔地,交替地用两只靴子踢着马路镶边石,他这么走的时候一直咳嗽着,觉得窒息。

“不管怎么样,他们是真的,我猜,”他大声说,“他们两个都是够真的。不久,雾可能会散一点儿!”他正在尽极大的努力控制住自己。他正在战斗,那就是说,他很清楚地意识到这一点。唯一的问题是——那些影子的真实性。“雾现在随时可能消散,”他大声重复着。尽管冷,他的皮肤却在大量出汗。

但是,当然,雾没有消散。人影也越来越少。听不见任何运货马车的声音。他小心地按照那个女人的指示走,但是现在却发现自己在某个偏僻小道上,显然就是在天气最好的情况下行人也很稀少。他周围是一片呆滞的寂静。他的脚找不到马路镶边石,他的手杖划过的是空空的空气,没有碰到任何坚硬的东西,惊恐令人发抖地、冰冷地攫住了他。他是独自一个人,他知道自己是独自一个,更糟的是——他到了另一片空阔地。

他花了十五分钟来穿过那片空阔地,大部分的路他是手膝并用爬过的,忘记了冰冷的污泥弄污了裤子,冻僵了手指,他只集中注意力感觉背和脊梁又有了坚实的支撑。这是一段无穷无尽的过程。崩溃的那一刹那近了,尖叫声已经升到了他的喉咙,浑身在不受控制地颤抖,这时——他伸出去的手指碰到了一块友好的马路镶边石,看见头顶上散射的光辉投下闪烁的光斑。他赶快做了巨大的努力站直了,下一刻他的手杖又沿着栏杆咔嗒咔嗒向前。他斜靠着栏杆,气喘吁吁,透不过气来,他的心脏在痛苦地跳动,这时街灯用它微弱的光亮远远地给了他安慰,但是实实在在的灯光却是看不见的。他朝这边看看,又朝那边看看;人行道空无一人。他被吞没在雾黑暗的寂静之中。

但是,他知道,莫利街现在必定很近了。他想到了那位友好的、身材小巧的志愿救护支队队员,他是在法国认识她的,他想到了温暖明亮的炉火、一杯茶和一支雪茄。再做一下努力,他想着,所有这些就会是他的。他又大胆地朝前探着路,沿着栏杆慢慢移动着。如果事情真的又变糟了,他会打个电话求助,不管他怎么回避这个想法,也得如此。假若他不用再穿过空阔地,假若他不再看到人影出现又消失,就像生于雾中而且住在雾里,恰似住在自然里的动物一样——他现在怕那些影子比怕别的任何东西都厉害,甚至比害怕孤单更厉害——假若那种惊恐感——下一盏路灯底下,有一块雾的颜色淡淡地加深了,这引起了他的注意,叫他吃了一惊。他停下了。这次不是一个人影,它是一根柱子被古怪地放大了的影子。不,它在移动。它在朝他移动。他的身体先是一阵发热,后又一阵冰凉。它是个人影——紧挨着他的脸。这是个女人。

他突然记起了大夫的劝告,这个劝告使他摆脱了许多幻影:

“不要不理睬它们。把它们当真的。和它们说话,跟它们一起走。然后你很快就会证实它们是假的。它们就会离开你……”

他做了一个勇敢的、巨大的努力。他在发抖。一只手紧抓着潮湿、冰冷的栏杆。

“和我一样迷了路,对吗,女士?”他声音颤抖着说道,“你知道我们究竟在哪儿?我正在找莫利街——”

他突然停住了。那个女人移得更近了些,他第一次清晰地看到了她的脸那张脸,死人般地苍白,明亮而惊恐的双眼带着一种茫然不知所措的神情直瞪着他的眼睛,首先是她的美丽让他话说到半途顿住了。这个女人很年轻,高高的身材裹在一件黑色的毛皮外衣里。

“我能效劳吗?”他不由自主地问,暂时忘了自己的恐惧。他不止是吃惊。她那悲伤痛苦的样子在他心里激起了一种特别的苦恼。她没有立即回答,把她苍白的脸探得更近一些,好似要审视他,这么近,真的,他很难控制住要往后缩一点的本能。

“我在哪儿?”她终于问,专心地探究着他的眼睛。“我迷路了——我迷失了自己。我找不到回去的路。”她的声音低沉,声音里有一种奇异的悲痛古怪地触动了他的同情心。他感到自己的悲伤融入了一种更深的悲伤中。

“我也一样,”他回答道,信心大了一些,“我也害怕独自一个人。你知道,我有弹震症。让我们一起走。我们会一起找到一条路——”

“你是谁?”女人喃喃道,还在用她明亮的大眼睛凝视着他,但是眼里的悲伤没有丝毫减少。她凝视着他,似乎突然意识到了他的存在。

他简要地告诉了她。“我要去和一个在莫利街的志愿救护支队队员朋友喝茶。你的地址在哪儿?你知道这条街的名字吗?”

她看来没有听见他的话,或者没有准确地理解;似乎她又没有在听。

“我出来得如此突然,如此出乎意料,”他听见她低低的声音,每个音节里都是痛苦;“我又找不到回家的路了。正当我又在等待他的时候——”她环顾身畔,带着一种狂乱的表情,使得奥雷利渴望立时把她拥在双臂中,让她得到安全。“他现在可能在那儿——这会儿正等着我——可我却回不去。”她的声音如此悲哀,奥雷利只有靠了一番努力才阻止自己伸出手去抚摸她。他渴望帮助她,在这种渴望中越来越忘记了自己。她的美丽,她苍白面孔上出奇明亮的眼睛里的疑惑神情,形成了巨大的吸引力。他变得平静一些了。这个女人足够真实。他又问她的地址、街名和门牌号,她认为距离有多远。“你对于方向有没有一点概念,女士,一点概念?我们可以一起走,并且——”

她突然打断他。她转过头似乎在听,因此他有一瞬间看见了她的侧影,纤细脖颈的轮廓,瞥见了正好在皮毛下面的珠宝。

“听!我听见他在叫!我记得……”她从他身边走进了旋转的雾里。

没有一秒犹豫,奥雷利紧跟着她,不仅因为他希望帮忙,也因为他不敢一个人留下来。这个奇怪的、迷路的女人的出现安慰了他;他决不能失去她的踪影,不管发生什么事。他得跑,她走得如此之快,就在前面,自信而肯定地走动,右转或是左转,穿过街道,但是决不停顿,决不犹豫,她的伙伴一直气喘吁吁地紧跟在她身后,越来越恐惧会随时失去她。她在浓重的雾里找到方向的本领真够神奇,但是奥雷利唯一的念头就是一直盯住她,以免他自己的惊恐在黑暗和孤单的街道上重新降临,必定使他崩溃。这是一场狂野而令人喘不上气来的追逐,他很困难地才能把她保持在自己的视野之内,一个模糊的、疾奔的轮廓总是在他前面几码。她没有一次回过头来,没有发出一个声音,没有叫喊;她以坚定的直觉疾步向前。他没有一次想到过这种追逐是多么奇怪;她是他的安全,这是他意识到的一切。

但是,他后来记得有一件事,虽然在当时他只是记住了细节,没有加以注意——她在空气中留下的一种明显的香水气味,而且是一种他知道的香水,虽然他跑着的时候想不起它的名字。对他来说,这香味模模糊糊与某种令人不愉快的、某种讨厌的东西联系在一起。他把它与悲惨和痛苦联系在一起。它给了他一种不安的感觉。不止这样,他当时也没有注意,也记不起——他肯定没有试过——他以前从哪儿知道这种特殊的香味。

然后,这个女人突然停下,打开一扇大门,进入了一个私人小花园——如此突然,紧跟在后的奥雷利差点儿撞在她身上。“你找到了?”他叫道,“我能跟你进来一会儿吗?或许你可以让我打电话给医生?”

她立即转过身。她的脸,紧挨着他的脸,是惨白的。

“医生!”她以一种可怕的低语重复着。这个词对她意味着恐怖。奥雷利吃惊地站住了。有一两秒钟他们谁都没有动。这个女人似乎吓呆了。

“亨利大夫,你知道,”他结结巴巴地说,又能开口了,“我在他的照管之下。他在哈雷街。”

她的脸就像刚才突然暗下去一样突然明朗了,虽然一开始那种迷惑痛苦的表情还浮现在她的大眼睛里。但是里面没有了恐惧,似乎她突然忘记了使那种恐惧复苏的东西。

“我的家,”她低语道,“我的家在这儿某个地方。我现在就在它附近。我必须回去——及时回去——为了他。我必须。他来找我了。”说了这些特别的话,她就转过身,走上狭窄的通道,站在一幢两层楼房屋的门廊里,而她的伙伴这时还没有从惊讶中恢复过来,没能移动,或是说出一个字作为回答。他看见,前门半开着。它是先前就打开的。

有五秒钟,或者十秒钟,他犹豫着,是门会关上而且把他关在外面的恐惧使他的意志和身体做出了决定。他跑上台阶,跟着那个女人进了黑暗的门厅,她在他到达以前曾经站在那儿,在门厅的黑暗中她现在终于消失了。他关上门,不怎么确切地知道他为什么这么做,而且以一种本能的感觉立即知道,他现在和那个不知名的女人所在的房子是空的,没有人住。不过,在一所房子里,他感到安全。空阔的街道才是他的危险。他站着等待,在说话以前听了一小会儿;他听见那个女人沿着过道从一扇门走向另一扇门,用她低低的声音向自己重复着一些悲伤的词句,那些词句他不能理解。

“它在那儿?噢,它在哪儿?我必须回去……”

然后奥雷利发现自己突然说不出话来,似乎随着那些奇怪的词句,一种挥之不去的恐惧出现了,在黑暗中向他吹气。

“她究竟会不会只是一个影子?”他麻木的大脑中电光火石般地闪过这个念头,“她是真的——还是假的?”

为了在某种行动中寻找解脱,他机械地伸出手去,沿着墙摸索着电灯开关,虽然他靠某种神奇的运气发现了它,但按下去以后却没有光亮出现。

而女人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啊!啊!我终于找到它了。我又回家了——终于!……”他听见楼上的一扇门开了又关上。他现在在一楼——独自一个人。接着是彻底的沉默。

在各种感情的冲突中——为自己担心,唯恐他的惊恐会回来,为那个女人担心,她领他进了这座空宅,现在又因为自己的某种神秘的事情把他遗弃了,她的事让他想到疯狂——这种冲突让他有一瞬间着了魔,但是他找不到解释。这个女人是真的还是假的?她是一个人还是一个“影子”?怀疑的恐惧困扰着他,令人极其不安,泄露出那不受欢迎的内心恐惧回来了,他知道它是危险的。

把他从危机中拯救出来的似乎是这个明显的事实,即他考虑那个女人比考虑自己多,这一危机本来对他的大脑和神经系统都会造成最危险的后果。他的同情心和怜悯心被深深打动了;她的声音,她的美貌,她的痛苦和迷茫,都不寻常,令人费解,神秘莫测,这些一起形成了一种要求,把自我赶到了背景的位置。还有就是她丢下他的细节,一言不发地上了楼,而现在,在楼上一间关着门的房间里,发现她自己终于与她急切找寻的东西面对面相遇了——和“它”在一起,不管“它”会是什么。真的或假的,影子还是人,他整个人压倒一切的冲动就是他必须到她那儿去。

正是这个清清楚楚的冲动给了他决心和力量去做他接下去做的事。他擦亮了一根火柴,找到了一截蜡烛,他靠这簇闪闪烁烁的亮光沿着通道往前走,上了没有铺地毯的楼梯。他小心地、偷偷摸摸地移动着,虽然他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做。这幢房子,他现在看见,的确是没有人住;防尘罩盖着堆放起来的家具;他瞥见,虽然门半开着,画遮着墙,灯座上遮着有褶的罩子,看上去好像用头巾包着的头。他慢慢往前走,脚步坚定,踮着脚尖,好像意识到被监视似的,注意到下面门厅里的黑暗之井,和他的移动投在墙上和天花板上的古怪的影子。寂静是令人不愉快的,但是,记得那个女人是在“期待”某个人,他就不希望寂静被打破。他到达了楼梯平台,一动不动地站着。他遮住蜡烛检查这个地方的时候,看见走廊两边的门都关着。他自问,这些门哪一扇后面是那个女人,不管是影子还是人,现在正独自与“它”在一起?

没有任何东西指引他,但是一种决不延迟的本能又把他推向前开始找寻。他试了右边的一扇门——一间空屋,家具被遮尘罩遮着,床垫卷在床上。他试了第二扇门,让第一扇门在身后开着,同样是一个空卧室。他又走出来到了走廊上,站了一会儿,等待着,然后放开喉咙呼唤着,声音低低的,但依然在下面的门厅里激起了令人不快的回声:“你在哪儿?我需要帮助——你在哪间屋子里?”

没有回答;他简直高兴自己没有听到任何声响,因为他知道得很清楚,他其实在等待另一个声音——被“期待”的那个他的脚步声。想到与这个不知名的第三者相遇使他浑身发抖,似乎这关系到他所害怕的与他整个心灵的会面,必须不惜一切代价去避免。又等了一两秒钟,他注意到蜡烛头快烧完了,于是他怀着一种既犹豫又坚定的心情,穿过楼梯平台,走向正对着他的一扇门。他打开门,没有在门槛那儿停留。他伸开手臂擎着蜡烛,勇敢地走了进去。

他的鼻孔告诉他终于找对了,因为他闻到了一阵奇怪的气味,这次比以前更为浓烈,使他的神经又起了一阵新的战栗。他现在知道为什么这气味与不愉快、痛苦和悲惨相联系了,因为他闻出了它——医院的气味。在这间屋子里用过强烈的麻醉剂——而且是最近用过的。

和嗅觉同时,视觉也接收到了它的信息。门后面,在他右边一个巨大的双人床上,躺着那个穿黑皮毛外衣的女人,让他吃了一惊。他看见了纤细脖颈上的珠宝;但是眼睛他却没有看见,因为眼睛闭上了——他立即明白,是死了闭上的,尸体全身平伸,一动不动。他走近前。一股黑色的细流从张开的双唇中流出,流到下巴,然后消失在毛皮衣领里,是一股血流。血简直还没有干。它闪着光。

或许这很奇怪,当想象的恐怖有力量把他从头脑到身体都吓呆,而看见某种真实的恐怖却有恢复信心的效果。看见血和死亡,置身于通常是可怕甚至极其恐怖的情境中,对他来说并不是新鲜事。他静静地走上前,用稳稳的手触摸女人的脸颊,它的柔软显示不久前生命的温暖。最后的冰冷还没有控制住这个生命已空的形体,它的美丽在完全的静止中显出一种新的奇异的甜美,如同一朵神秘的花朵。惨白、寂静,没有生命,它躺在他眼前,他那截淌着烛泪的蜡烛闪闪烁烁的光照着它。他翻起毛皮外套,触摸没有跳动的心脏。至多一两个钟头以前,他想,这颗心脏还在忙碌地工作,呼吸从这两片张开的嘴唇里穿过,双眼美丽地闪着光。他的手碰到了一个坚硬的小块——一根长长的钢制帽别针的头,针深深地钉进了心脏,直钉到了头。

于是,他知道了哪个是影子——哪个是真的,哪个是假的。他还知道了“它”意味着什么。

但是他还没来得及想到或者思考他必须采取什么行动,甚至还没来得及从俯身向着尸体的姿势直起身来,从下面空房子里就传来了前门被哐啷一下大声关上的响声。另一种他忘记了这么久的恐惧立即攫住了他——为他自己担心的恐惧。他自己战栗神经的惊恐以不可阻挡之势降临了。他转过身,熄灭了蜡烛,持蜡烛的手剧烈颤抖着,从房间里飞奔而出。

接下来的十分钟好似一场噩梦,在这场噩梦中,他既做不了自己的主,也不能确切地知道他做了什么。他意识到的一切只是脚步声已经在楼梯上作响,快速走近了。手电筒的闪光已经晃在楼梯扶栏上,握着手电筒的手上升时,扶栏的影子沿着墙飞快地侧向一边。他在一刹那的狂乱中想到了警察,想到他在这房子的现场,想到那个被谋杀的女人。这是一种险恶的联系。不管发生什么,他必须逃跑,甚至不能被人看见。他的心脏疯狂地跳动着。他如离弦之箭一般冲过楼梯平台,冲进对面的房间,很幸运他让那房间的门开着。显然是由于某种令人难以置信的运气,他既没被那个男人看见,也没被他听见,一瞬间以后那个男人到达了楼梯平台,进入了躺着那个女人尸体的房间,小心地把身后的门关上了。

奥雷利发着抖,简直不敢呼吸,唯恐呼吸声听得见,他被自己的个人恐惧攫住了,那是战争弹震症尚未治愈的残留,他没有想到要求他或者不要求他尽什么责任。他只想到了自己。他只意识到一件清楚的事——那就是他必须不被人听见也不被人看见地从房子里出去。那个新来的人是谁他不知道,但是不可思议的是,奥雷利肯定那不是那个女人“期待”的他,而是凶手本人,现在轮到凶手在期待这个第三者。在那间屋子里,近在手边就是他自己一两个钟头以前杀死的人,这个谋杀者现在隐藏着等待他的第二个牺牲品。而门是关上的。

但是它随时会再打开,阻断一切退路。

奥雷利悄悄出来,偷偷穿过楼梯平台,到达楼梯口,开始以最谨慎的方式,冒着危险下楼。光木板每在他身体重量下吱嘎响一声——不管他的身体是怎么偷偷地落在上面,他的心跳都要停一下。他每落一步脚,都要试验一下,把尽可能多的重量压到楼梯扶栏上。下到一半路多一点的时候,让他恐惧的事发生了,他的脚绊到一个突出的地毯缝上;他在磨光的地板上滑了出去——若不是他疯狂地抓住了栏杆,差一点儿就头向前直掉下去,轰地弄出了一声响,对他来说,这好似在被遗忘的战壕里一颗手榴弹的爆炸声。于是他的神经垮掉了,恐惧攫住了他。强烈的回声之后,在接下来的寂静中,他听见楼上卧室的门开了。

现在躲藏是毫无用处的,也是不可能的。他跳着下了最后一段楼梯,一下跳四级,到了门厅,飞快地穿过去,打开了前门,这时,追他的人手拿电筒,已经在他后面下到楼梯的一半处。他砰的一声关上门,一头冲进外面受欢迎的、遮蔽一切的雾中。

现在雾对他不再是恐怖之物了,他欢迎它隐蔽的披风;他朝哪个方向跑都没关系,只要他和那幢死亡之屋拉开距离。那个追他的人当然没有随他跑到街上。他穿过开阔的街道,没有一丝战栗。但是他跑的是个圆圈,虽然他自己没有意识到这一点。周围没有人,没有一个摸索着的人影走过他身边,也没有车辆的隆隆声传到他耳朵里,当他终于停下来靠着街区栏杆喘口气的时候,他发现自己没有了帽子。他现在记得,当他检查尸体的时候,部分是出于尊重,部分或许是出于无意识,他把帽子脱了下来,放在——就在那张床上。

它在那儿,在那幢死亡之屋里,泄露着逃避不了的罪证。他脑子里闪电般地掠过一连串可能的后果。幸运的是那是一顶新帽子;更为幸运的是,他还没有在里面写上名字或姓名首字母;但是制帽商的标记在那儿,完全能看出来,警察会立即到他两天前才买了它的那家商店去。商店里的人会记得他的样子吗?会记起他去商店的事、去的日期和谈话吗?他认为不可能;长得像他的人很多,他没有突出的特征。他试图思考,但是他的头脑混乱而烦恼,他的心脏可怕地跳动着,他觉得极不舒服。他徒劳地想为他为什么远远离开家,没戴帽子待在外面的雾里找到借口。但是没有一个主意冒出来。他紧紧抓着冰冷的栏杆,勉强保持着直立,很快就会垮下去——突然一个人影从雾里冒出来,停下来盯着他,伸出一只手抓住他,然后说话了。

“你病了,我亲爱的先生,”一个男人友好地说道,“我能帮点什么忙吗?来,让我帮你。”他立即看出这不是个酒鬼。“来,抓住我的胳膊,好吗?我是个医生,而且幸运的是,你正好在我的房子外面。进来。”他半拉半推着奥雷利——后者现在濒临崩溃,上了台阶,用大门钥匙开了门。

“突然病了——在雾里迷了路……吓着了,但是很快就会没事了,非常感谢——”奥雷利结结巴巴地表示着感激,已经觉得好点儿了。他陷在门厅的一把椅子里,医生则放下他一直拿着的一个纸包,很快领他到了一个舒服的房间里;炉火明亮地燃烧着;电灯用罩子遮着,令人愉快;一瓶威士忌和一个苏打水瓶立在一个大扶手椅旁边的小桌子上;奥雷利还没找到话说,另一个已经给他倒了一杯,请他慢慢呷着,若是感觉还不太好,就不必费心说话。

“这会让你恢复过来的。最好慢慢喝。你绝不应该在这么一个晚上出来。如果你还要走很远,最好在我这儿留宿——”

“您太好了,太好了,真的,”奥雷利喃喃道,有一个他已经喜欢而且甚至感到被吸引的人在场,他感到安慰,恢复得很快。

“一点不麻烦,”医生回答说,“我一直住在前面,你知道。我能看出你是什么病——弹震症,我肯定。”

奥雷利对医生的快速诊断印象颇为深刻,也注意到了他的老练和友好。比如说,他就没有提没戴帽子的事。

“很对,”他说,“我在哈雷街和亨利大夫在一起,”他补充说了几句有关他的病的情况。威士忌起了作用,他渐渐恢复了,每分钟都感到越来越好。医生递给他一支雪茄;他们开始谈他的症状和恢复情况,他的信心又部分回来了,虽然他仍然觉得吓得够呛。医生的态度和个性给了他很大帮助,因为医生的脸上显出力量与和善,但是他的容貌也显出不同寻常的果断,只是在明亮而引人注目的双眼中突然闪过一丝痛苦的影子使他的容貌偶尔变柔和了。这张脸,奥雷利想,是一个见识过很多而且可能经历过地狱磨炼的人的脸,但是也是一张单纯、好心而真诚的人的脸。不过这是一个不可轻视的人;在他的温和后面有某种非常坚决的东西。这种品质和性格使奥雷利除了感激,还唤起了他的尊敬。他的同情心被激起来了。

“你还让我敢于做另一个猜测,”对病人的状态做了成功的现场观察以后,医生说道,“你有,明确地说,就在最近你受过一次严重的惊吓,而且”——他犹豫了仅仅一霎——“它对你来说是个解脱,”他继续说着,声音里富有技巧的暗示奥雷利没有注意到,“而且如果你能向——某个人——某个会理解你的人表白你自己,会是很明智的。”他带着友好而十分和善的微笑看着奥雷利。“也许,我不合适吧?”他用柔和的声调问着。

“某个会理解的人,”奥雷利重复着,“这正是我的烦恼。你说中了。一切都这么难以置信。”

医生微笑着。“越是难以置信,”他建议说,“你越是需要表白。压抑,你可能知道,像这种情况下是危险的。你认为你藏住了它,但是它等待时机,以后会冒出来,造成很多麻烦。你知道,自白——”他强调着这个词——“自白对于灵魂有好处!”

“你说得太对了。”奥雷利表示同意。

“现在,如果你能够的话,让你自己把它对某个愿意听而且愿意相信的人说出来——,比如,对我说。我是个医生,对很多事情都熟悉。当然啰,我会把你说的一切作为专业秘密;而且,因为我们是陌生人,我相信还是不相信都没有什么特别重要的。不过,在你没说以前,我可以提前告诉你,我想我能保证——我会相信你要说的一切。”

奥雷利于是没再费周折,说了他的故事,因为这个富有技巧的医生的建议找到了一块合适的土壤来植入。在叙述过程中,主人的眼睛没有一次离开过奥雷利的眼睛。他的身体纹丝不动。他的兴趣似乎非常强烈。

“有点儿荒诞,对吗?”奥雷利讲完他的故事以后说道。“而且问题是——”他刚要滔滔不绝地继续说下去,医生立即打断了他。

“奇怪,是的,但是并非难以置信,”医生插话说,“我看不出有任何理由不相信你告诉我的事情,哪怕是一个细节。据我个人经验所知,和这同样不同寻常,同样难以置信的事在所有大城市都发生过。我可以告诉你一个例子。”他停了一下,但是奥雷利充满兴趣而好奇地直盯着他的眼睛,没有做任何评论。“一些年以前,事实上,”医生继续说,“我知道一个非常类似的情况——奇怪地类似。”

“真的!我会非常感兴趣——”

“类似得简直像个巧合。可能轮到你发现自己很难相信了。”他又停顿了一下,奥雷利则在椅子上向前倾身听着。“是的,”医生慢慢继续道,“我想每个与它有关联的人现在都死了。我没有理由不说出它,因为心心相换,你知道。它是在布尔战争的时候发生的——那么久了,”他强调着补充道。“从某方面看它真的是个很普通的故事,虽然从另一方面看很可怕,但是一个在前方服兵役的人会理解而且——我肯定——会同情。”

“我相信如此,”奥雷利爽快地答道。

“我的一个同事,现在已经死了,正如我提到过的——一个外科大夫,有一个大诊所,和一个年轻的有魅力的姑娘结了婚。他们一起快乐地生活了几年。他的财产让她过得很舒适。他的诊室,我得告诉你,离他的房子有些距离——正如应当如此的那样——因此她从不会被他的病案打搅。然后战争来了。像许多其他人那样,虽然早过了服兵役的年龄,他还是自愿报了名。他放弃了赚钱的诊所,去了南非。他的收入,当然啰,断了;大宅子关闭了;他妻子发现她快乐的生活在相当大程度上被剥夺了。看来,她认为这是一个非常艰难的境况。她对他怨声载道。她全无想象力,也没有牺牲的精神,是一种自私类型的人,不过,她仍然是一个美丽而有吸引力的女人——而且年轻,必然就有情人突然出现来安慰她。他们计划一起私奔。他很富有。他们认为日本会很合适。只是,由于某种坏运气,丈夫得到了风声,就在关键时刻赶到了伦敦。”

“摆脱她,”奥雷利插话说,“我想。”

医生等了一会。他呷着杯中的酒。然后他盯着奥雷利脸的眼睛有些严酷了。

“摆脱她,是的,”他继续说,“只是他决定摆脱得彻底。他决定杀死她——和她的情人。你知道,他爱她。”

奥雷利没做任何评论。在他自己的国家对于不忠女人的这种做法也并非不为人知。他的兴趣很专注,但是他听的时候也在思考,极力思考。

“他精心计划了时间和地点,”医生小声地继续说着,好似他可能会被人听见。“他知道,他们在现在已经关闭了的大宅子里会面,他和他年轻的妻子在他们顺利的时候曾度过如此快乐的岁月。但是计划在一个重要的细节上失败了——女人在约定的时间来了,但是她情人没有来。她发现死亡正等待着她——这是无痛死亡。然后,她的情人,预定半小时以后到来的,根本没有来。门有意为他开着。宅子是黑暗的,它的房间都关上了,无人居住;甚至没有看管的人。那是一个浓雾的夜晚——就像今天晚上。”

“另一个人呢?”奥雷利用变衰弱的声音问,“那个情人——”

“有一个人确实进来了,”大夫平静地继续说,“但不是那个情人。这是一个陌生人。”

“一个陌生人?”奥雷利低语着,“那么那个外科大夫——他一直在哪儿?”

“一直等在外面看见他进去——藏在雾里。他看见那个人进去了。五分钟以后他跟进去,想去完成他的复仇,他的正义行动,不管你愿意怎么叫它。但是进去的那个人是个陌生人——他是偶然进去的——就像你可能做过的那样——去躲避雾——或者——”

奥雷利虽然费了很大努力,还是突然站了起来。他有一种可怕的感觉,他觉得面对着他的这个人是疯子。他有一种强烈的愿望想到外面去,不管有雾没雾,离开这间屋子,躲开这动人的声音那安静的口音。威士忌还在他的血管里起作用。他不觉得缺少信心。但是他很困难地才说出话来。

“我想我现在最好离开,大夫,”他笨拙地说,“但是我觉得必须谢谢你的好意和帮助。”他转过身,牢牢盯住正对着他的那双锐利的眼睛。“你的朋友,”他悄声问,“那个外科大夫——我希望——我的意思是,他被抓住了吗?”

“没有,”这是庄严的回答,大夫站在他面前,“他没有被抓住。”

奥雷利等了一下才做出另一个评论。“那么,”他终于说,但是声音比以前大得多,“我想——我很高兴。”他没有握手就向门口走去。

“你没有戴帽子,”他身后的声音提醒道,“如果你等一下,我去拿一顶我的。你不用费心还回来。”大夫走过他身边,走进门厅里,传来撕纸的声音。奥雷利过了一会儿头上戴着帽子离开了宅子,但是直到他半个小时以后到达地铁站,他才意识到那是他自己的帽子。

詹颂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