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1879 第一章 一月

六年后,休回到了伦敦。

在这六年里,皮拉斯特家族的财富增长了一倍,休在其中起了部分作用。

他在波士顿干得十分出色,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料。美国刚从内战中恢复过来,跨大西洋的贸易得到蓬勃发展,休的工作保证了皮拉斯特银行融资这类收益颇丰的生意,收效十分显著。

随后他引导银行股东,投资一系列利润丰厚的北美股票和债券。战争结束后,政府和企业都需要钱,而皮拉斯特银行便为此筹措资金。

最后,混乱的铁路股票市场让他积攒了不少专业知识,他能判断出哪条铁路能带来财富,哪条铁路迈不过第一道坎。约瑟夫伯父一开始十分警觉,担心1873年的纽约危机重现,不过休也继承了皮拉斯特家族的谨小慎微的保守作风,他推荐的都是些优质的股票,避免任何华而不实的投机行为,最后证明他的判断都是正确的。皮拉斯特目前在北美工业发展筹集资金的业务中引领先机。休每年的工资是一千英镑,他知道他的价值不止这些。

他在利物浦离船上岸,迎接他的是皮拉斯特银行本地办事处的首席代表,休去波士顿后每周至少跟这个人互通一次电传。两个人从未见过面,相认以后那位代表说:“老天,我不知道原来你这么年轻啊,先生!”这让休很高兴,尽管当天早上他还在自己乌黑的头发上看到了一丝白发。他今年二十六岁了。

他没在伦敦停留,直接坐火车去了福克斯通。皮拉斯特银行的股东们可能觉得他该先来见见他们,然后再回去看望母亲,但他却不以为然,他把自己生命中整整六年时光都给了他们,至少先该陪母亲待一天。

他发现母亲比原来更加恬静、漂亮,虽然她仍然身着素衣,纪念他的父亲。他的妹妹多蒂现在已经十二岁了,已经不怎么记得他,很是害羞,直到他把她抱上自己的膝头,告诉她当初给他叠衬衫的事,她才开始跟他亲近起来。

他恳求母亲搬到大点儿的房子里住,他付这点儿租金绰绰有余。但她不同意,让他把钱存下来,以便自己有些资本。不过,他说服她又雇了一名用人,来给年迈的管家布尔斯太太帮忙。

第二天他搭乘“伦敦-查莎姆-多弗”列车前往伦敦,在霍尔本高架桥站下车。车站边建起了一座巨大的饭店,因为有人认为霍尔本将成为英国人前往尼斯或圣彼得堡的一个繁忙的中转地。但休决不会把钱投到这里,他认为进出这个车站的客流主要是住在伦敦东南广大郊区的城市工人。

这是一个春光明媚的早晨。他一路步行,来到皮拉斯特银行。他已经忘了伦敦那种烟熏火燎的味道,发现这里空气远不如波士顿或者纽约干净。他在银行外站了一会儿,打量着它那气势辉煌的门面。

他曾告诉银行股东,说自己想回家休假,探望一下母亲和妹妹,去老家到处看看。但是,他回伦敦还有另一个原因。

他要投放一枚重磅炸弹。

他带来一项动议,要将皮拉斯特北美业务同梅德勒-贝尔的纽约银行合并,两者形成新的伙伴关系,称作“梅德勒-贝尔与皮拉斯特公司”。这项合并能为银行赚很多钱;让他在美国的成就锦上添花;这也能让他返回伦敦时从一个初级生变成一个决策者。这将意味着他流放生涯的结束。

他紧张地整了整领带,走进银行大门。

几年前,银行大厅的大理石地面和一个个大腹便便的听差曾经让他颇为惊奇,现在看上去这一切显得呆板沉重。上楼梯时他遇到了乔纳斯·茂贝瑞,他的前上司。茂贝瑞见到他很惊讶,十分高兴。“休先生!”他使劲握着他的手说,“你这次回来就不走了吗?”

“但愿如此。茂贝瑞太太好吗?”

“很好,谢谢你。”

“代我问候她。三个小家伙也好吧?”

“现在是五个了,都结结实实的,感谢上帝。”

休突然想到这位总出纳或许能回答他心里的一个疑问:“茂贝瑞,约瑟夫先生当上股东的时候,你已经在这儿了吧?”

“我当时刚来。那是二十五年前了,是六月份。”

“当时约瑟夫先生的年纪是……”

“二十九岁。”

“谢谢你。”

休去楼上的股东办公室,敲了敲门便走了进去,屋里坐着四位股东:约瑟夫伯父,他坐在资深股东的办公桌前,头更秃,更老,也更像老塞思了;姑姑玛德琳的丈夫哈特索恩少校,他的鼻头变成红色,跟他额头上的伤疤更相配了,正坐在炉旁读着一份《泰晤士报》;塞缪尔叔叔还跟原来一样打扮得漂漂亮亮,穿着一件炭灰色的圆摆双排扣外套,配了一条珍珠灰色的马甲,正眉头紧锁地读着一份合同;还有一个新任股东小威廉,他已经三十一岁,坐在书桌边,在笔记本上记着什么。

塞缪尔最先跟休打招呼。“我亲爱的孩子!”说着站起身跟他握手,“你看上去真精神啊!”

休跟这些人一一握手,接过一杯雪利酒。他环视墙壁四周上挂着的前资深股东的照片。“六年前,在这间屋子里我劝约翰·卡米尔爵士买了十万英镑的俄罗斯政府债券。”他回忆说。

“是的,有这回事。”塞缪尔说。

“皮拉斯特的销售佣金是百分之五,比我在银行工作整整八年的工资还高。”他笑着说。

约瑟夫尖酸地说:“我希望你不要提涨工资的事。你已经是全公司收入最高的雇员了。”

“但比不上股东。”休回答说。

“那当然了。”约瑟夫呵斥着说。

休觉得他的开局很糟糕。太性急了,他对自己说,放慢点儿。“我不是来要求涨工资的,”他说,“不过,我还是要向各位股东提个建议。”

塞缪尔说:“你最好先坐下,慢慢讲。”

休放下一口没沾的那杯酒,整理了一下思路。他迫切希望这些人会同意他的主张。这件事最能证明他克服逆境的本事。仅此一举便会为银行带来大量业务,比大多数股东一年揽到的业务还多。如果他们同意,他们多少会觉得应该把他提升为银行股东。

“波士顿已经不再是美国的金融中心,”他说,“纽约已经取而代之。现在我们的确应该把办事处搬走。但是有一个麻烦。我在过去六年里与纽约的梅德勒-贝尔合作,业务做得很好。我当时经验不足,西德尼·梅德勒曾对我十分照顾。如果我们搬到了纽约,就跟他们形成了竞争关系。”

“如果需要竞争,也没什么不妥。”哈特索恩少校说。他从未提出过什么有价值的见解,只是为了不闷在那儿,才搬弄几句明显教条的话。

“也许。但我有更好的主意,为什么不把我们的北美业务跟梅德勒-贝尔合并呢?”

“合并?”哈特索恩说,“你是什么意思?”

“建立一个合资企业。就叫它‘梅德勒-贝尔与皮拉斯特’公司。在纽约和波士顿各设一个办事处。”

“怎么操作呢?”

“新办事处处理所有的进出口融资,接下目前由两家单独经营的业务,利润平分。皮拉斯特就有机会参与所有梅德勒-贝尔新发行的债券和股票业务,我在伦敦处理这些业务。”

“我不赞成,”约瑟夫说,“这不是把我们的业务移交给别人控制吗?”

“但下面还有最有利的一点,”休继续说,“梅德勒-贝尔的欧洲业务,目前由伦敦的几家代理商负责,到时候全部会移交给皮拉斯特。”

约瑟夫有些吃惊。“那可得有——”

“一年的佣金超过五万英镑。”

哈特索恩说:“天哪!”

他们全都吓了一跳。他们以前从来没办过合资企业,也没想到一个连股东都不是的人,能够提出如此创新的主张。但一年五万英镑的佣金实在难以抗拒。

塞缪尔说:“看来你已经跟他们谈论过这件事。”

“是的。梅德勒非常积极,他的合伙人约翰·詹姆斯·贝尔也同意。”

小威廉说:“然后你坐镇伦敦,监督这个合资企业。”

休感觉到威廉把他当做对手,而如果他在三千英里以外,危险就小得多了。“为什么不呢?”休回答说,“毕竟,钱是在伦敦这里挣的。”

“那你以什么资格呢?”

这个问题休本来不准备立刻回答。威廉找茬提出这个问题让他难堪。现在,他不得不硬着头皮说:“我认为,梅德勒和贝尔先生希望跟一位股东合作。”

“你当股东太年轻了。”约瑟夫马上说。

“我二十六了,伯父,”休说道,“你当股东的时候,也只有二十九岁。”

“三年是很长一段时间。”

“五万英镑也是很大一笔钱。”休意识到自己显得过于骄傲自大——这是他常有的毛病——便立刻退了一步。他知道如果把他们逼到墙角,他们就会一口回绝,搬出保守主义那一套。“也许有许多方面需要权衡,我看你们需要商量商量,要我离开吗?”

塞缪尔审慎地点了点头,休朝门口走去。塞缪尔说:“无论最终能否达成,休,都要恭喜你提出了这一很有魄力的动议——我相信大家都赞同这一点。”

他疑惑地望着其他几个股东,大家都点头表示同意。约瑟夫伯父咕哝着说:“确实,确实。”

休不知该为他们没有同意这项计划而灰心丧气,还是应该因为没有受到全盘否定而高兴。他觉得十分失落,但他也只能听天由命,无法继续干预。“谢谢你们。”说着他走出门去。

下午四点,他来到肯辛顿戈尔,站在了奥古斯塔那幢精心雕琢的大房子外面。

六年来,伦敦的煤烟让红色的墙砖暗淡下去,白色石头上也污迹斑斑,但斜山墙上的那些鸟兽雕像还在,房顶上还立着那艘扬满风帆的船。竟然还有人说美国人好显摆!休心里琢磨着。

他从母亲的来信中得知,约瑟夫和奥古斯塔的财富越积越多,又买了两处房产,一处是苏格兰的一座城堡,另一处是白金汉郡的一幢乡下别墅。奥古斯塔曾打算卖掉肯辛顿的房子,在梅费尔再买一座,但约瑟夫坚决不同意,他喜欢住在这里。

休离开的时候这个地方还没住多久,但这幢房子里仍然装满了他的回忆。他在这儿遭受奥古斯塔的迫害,追求弗洛伦斯·斯塔沃西,打伤了爱德华的鼻子,还跟梅茜·罗宾逊做过爱。回忆起梅茜最让他痛苦。尽管羞辱和贬损随之而来,但记忆中最深刻的还是那激情引发的震颤。自从那一夜之后,他就再也没有见过梅茜,也没有听到她的任何消息,但他无时无刻不在思念着她。

奥古斯塔添油加醋的转述让整个家里一直记得这件事,托比亚斯·皮拉斯特堕落的儿子把妓女带进家门,被人发现后便对无辜的爱德华大打出手。随便吧,让他们爱怎么想就怎么想去,但这些人现在不得不承认,他已经是皮拉斯特家族的一个银行家,很快,如果运气好,他们还不得不让他当股东。

他不知在六年中这个家庭发生了什么变化。休的母亲每个月给他写一封信,把家里的情况告诉他。他的堂妹克莱曼婷就要结婚了,但堂兄爱德华还孤身一人,尽管奥古斯塔费尽心思为他撮合,还有小威廉和比阿特丽斯生了一个女孩。不过,母亲没有谈过那些潜在的变化。塞缪尔叔叔还跟他的“秘书”生活在一起吗?奥古斯塔是否像以前一样残酷无情,还是随着年龄增长,变得随和些了?爱德华是否变得懂事了,安定下来?米奇·米兰达是不是从那群追他的女孩子里挑了一个,结了婚?

现在就要面对这一切了。他穿过马路上去敲门。

开门的是奥古斯塔那位油滑的男管家哈斯特德。他看起来一点儿没变,两眼仍然协调不起来。“下午好,休先生。”他说,但那威尔士的口音很是冷淡,表明休在这个家里仍然不受待见。哈斯特德待人接物的方式总能准确反映奥古斯塔的态度。

他经过门廊走进大厅。皮拉斯特家的三位恶婆像接待团一样站在那里:奥古斯塔,她的小姑子玛德琳和女儿克莱曼婷。奥古斯塔时年四十有七,却还跟原来一样引人注目,黑色的眉毛,骄傲的神情,这张脸还是一样典雅端庄,如果说她比六年前稍稍胖了一点儿的话,在她那个身高也不怎么明显。克莱曼婷是她母亲的苗条版,但她不具备那种坚韧不屈的劲头,也没那么漂亮。玛德琳姑姑从里到外都是典型的皮拉斯特,无论是那弯钩鼻子,单薄但棱角分明的身形,还是那冰蓝色礼服下摆那一圈昂贵的花边。

休咬着牙,挨个亲吻了她们。

奥古斯塔说:“休,我相信在外国待这么多年,总会让你变聪明点儿吧?”

她就是不想让人忘了他当年是为什么离开家的。休回敬道:“我相信我们都会随着年龄变得聪明的,亲爱的伯母。”他看见她生气地沉下脸来,心里很是得意。

“不错!”她冷淡地说。

克莱曼婷说:“休,我给你介绍我的未婚夫哈里·唐克斯爵士。”

休跟他握了握手。哈里还很年轻,不会有什么爵位,因此,“爵士”这个词意味着他是一个准男爵,是二等贵族。休并不羡慕他跟克莱曼婷的婚姻。尽管不像她母亲那么不可救药,但她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哈里问休:“横渡大西洋的感觉如何?”

“很快,”休告诉他,“我坐的是一艘新型的螺旋桨汽轮。只花了七天时间。”

“哎哟!真奇妙,真奇妙。”

“你老家在英国什么地方,哈里爵士?”休问道,他要打探一下这家人的背景。

“我在多塞特郡有块地方。我的佃户大多种植啤酒花。”

他是地主阶级,休揣测道,他要是有头脑,就该把农场出售出去,把钱存进皮拉斯特银行。事实上哈里看上去不怎么聪明,但他却可能很听话。皮拉斯特家的女人喜欢找听话的男人,哈里就是玛德琳丈夫乔治的年轻版。随着年龄增长,他们变得脾气暴躁,牢骚满腹,但基本不会背叛妻子。

“都去客厅吧,”奥古斯塔指挥道,“大家都等着见你呢。”

他跟着她进去,但在门口停了一下。这间让他熟悉的宽敞客厅两端各有一个大壁炉,朝向花园的落地长窗已经改造过了。所有日本家具和纺织品都不见了,房间重新装修过,颜色和图案更加丰富大胆。靠到近前细看,休发现那些图案都是各种花卉:地毯上是大朵黄色的雏菊,墙纸上画的是攀援篱笆的红玫瑰,窗帘上是罂粟,粉红色的菊花绸布遮盖着椅子腿、镜子、茶几和钢琴。“你把这间房重新装修了,伯母。”他应景地说。

克莱曼婷说:“这些全是从牛津街威廉·莫里斯那家新店里买来的,都是最新式的。”

奥古斯塔说:“不过地毯还是该换掉,颜色不太配。”

休知道,她从来就没有满意的时候。

皮拉斯特家的人大部分都在这儿。当然,他们都对休十分好奇。他当年灰溜溜地离开,他们以为再也见不到他了——但他们低估了他,而今他像一个英雄一般得胜而归。这会儿,他们都想再好好看看他。

他第一个握手的人是他的堂兄爱德华。他二十九岁,但看上去要老一些,他已经变得又粗鄙又肥胖,脸上是贪吃的人那种粉嘟嘟的颜色。“啊,你回来了。”他想笑一下,但最后挤出了一个恶意的冷笑。休不能怪罪他。这两个堂兄弟一直在相互比较。休今天的成功让人注意到爱德华在银行里毫无建树,表现平平。

米奇·米兰达站在爱德华旁边。他还是那么英俊,衣冠楚楚,显得更老道,也更自信。休说:“哎,米兰达,你还在给科尔多瓦部长工作?”

米奇说:“现在我是科尔多瓦部长。”

休不知为何并不感到惊讶。

他很高兴看见他的老朋友蕾切尔·鲍德温。“你好,蕾切尔,你还好吗?”他问候道。她原来一直算不上漂亮,但他发现,她现在成了一个大方、健美的女人。六年前他对她那硬邦邦的体型和两只过分靠近的眼睛没什么感觉,现在却觉得很迷人。“你这些日子在做什么?”

“为妇女财产争取宪法改革。”她说。接着她又一笑,补充道:“让我的父母很难堪,他们更希望我给自己争取个丈夫。”

休记起她总是这样惊人地坦率。他为此感到十分有趣,但他觉得不少单身男子会让她给吓跑。男人总是喜欢那种含羞带涩、不太聪明的女人。

他跟她闲聊着,心想,不知奥古斯塔是否还想撮合他们两个。这倒没什么要紧,唯一让蕾切尔真正表现出兴趣的人是米奇·米兰达。即便是现在,她也想把米奇拉进来,一块儿跟休聊天。他一直无法理解为什么一个个女孩子都无法抗拒米奇的诱惑,而蕾切尔是最让他感到意外的一个,因为她天资聪颖,完全可以看出米奇不过是个无赖。这简直就好像他越是无赖,就越让她们着迷似的。

他走过去跟小威廉和他的妻子握手。比阿特丽斯对休十分热情,他觉得她并不像其他皮拉斯特家的女人那样,受着奥古斯塔的摆布。

哈斯特德打断了他们,递给休一个信封。“这是使者刚刚送来的。”他说。

信封里面是一张字条,像是一位秘书写的:

皮卡迪利大街123号

伦敦,W.

星期二

所罗门·格林伯恩太太恭候您光临今天的晚餐。

下面有一行十分熟悉的潦草笔迹,写的是:

欢迎回家!——索利

他很高兴。索利一直平易近人,和和气气。他想,为什么皮拉斯特家的人整天这么拘束,就不能放松点儿呢?卫理公会的信徒天生就比犹太人紧张吗?不过,也许格林伯恩家族也有紧张的时候,只是他不知道。

哈斯特德说:“使者正在等待答复,休先生。”

休说:“替我谢谢格林伯恩太太,我会很高兴参加他们的晚餐。”

哈斯特德鞠了一躬,退下了。比阿特丽斯说:“我的天哪,你要跟所罗门·格林伯恩吃饭?太了不起了!”

休觉得很惊奇。“这有什么了不起的,”他说,“我跟索利一块儿上学,我一直很喜欢他,但我从不认为受邀跟他吃饭是什么让人羡慕的特殊待遇。”

“可现在是啊。”比阿特丽斯说。

“索利娶的妻子十分火爆,”威廉解释说,“格林伯恩太太爱娱乐,她的聚会在伦敦算是最好的了。”

“他们是马尔伯勒圈子的成员,”比阿特丽斯虔敬地说,“他们是威尔士亲王的朋友。”

克莱曼婷的未婚夫哈里听到这里的议论,不满地插嘴说:“真不知道英国社会到底怎么了,王位继承人竟然不跟基督徒来往,却喜欢同犹太人拉帮结伙。”

“是吗?”休不以为然,“我得承认我一直无法理解为什么有人会讨厌犹太人。”

“我自己就受不了他们。”哈里说。

“哦,可你要跟银行家族成亲,以后会遇见很多很多犹太人。”

哈里有些气恼。

威廉说:“奥古斯塔看不惯整个马尔伯勒圈的人,无论是不是犹太人。显然,他们并未秉承其应有的道德准则。”

休回答说:“我敢打赌,他们不会邀请奥古斯塔参加他们的聚会。”

比阿特丽斯咯咯笑起来,威廉说:“当然不会!”

“是吧,”休笑着说,“我已经迫不及待要见到格林伯恩太太了。”

皮卡迪利大街两侧都是一座座宫殿式建筑。这是寒冷的一月,晚上八点,街上十分繁忙,宽阔的马路上到处是私家马车和出租马车,煤气灯照亮的人行道上挤满了跟休一样打白领带穿礼服的男人、穿裘皮领天鹅绒大衣的女人,还有那些浓妆艳抹的卖淫男女。

休一路走着,低头想着心事。奥古斯塔还是跟以前一样,莫名其妙地跟他作对。他心里还曾抱有一丝幻想,希望她变得温和一些,但她一点儿都没有改变。她仍然是家里的女家长,与她为敌就会被所有人孤立起来。

银行的情况好一些。生意场上的事情需要客观对待。奥古斯塔难免会阻挠他做出任何成就,但他在这片领域有更多的防守机会。她知道如何控制别人,但她对银行业务一无所知,对此毫无办法。

总而言之,白天发生的一切还算不错,现在他期待跟朋友一道好好放松一下。

休去美国的时候,索利·格林伯恩跟他父亲本·格林伯恩一起,住在一座能够俯瞰格林公园的大房子里。现在索利有了自己的房子,在同一条街上,离他父亲住的地方不远,房子也小不了多少。休经过堂皇华丽的入口,进入一个用绿色大理石铺地的宽敞大厅。他停下来,望着蜿蜒而上、异常奢华的黑橙两色相间的大理石楼梯。格林伯恩太太跟奥古斯塔·皮拉斯特有共同点:两个女人都讲究奢华陈设,决不保守内敛。

仆役长和两个男仆站在大厅里。仆役长接过休的帽子交给一个仆人,另一个男仆带他上楼。上了楼梯平台,他朝一个敞开的门里瞥了一眼,看出这是一间舞厅,地板十分光滑,一长排窗户上遮着窗帘,接着他就被带进一间客厅。

休对装修没什么研究,但他立刻认出这里的一切属于典雅奢侈的路易十六风格。天花板上是石膏成型的繁复花饰,墙壁上镶嵌了凝絮墙纸做的嵌板,桌子和椅子腿上都薄薄镀了一层金,就好像它们很容易折断似的。这里的颜色有黄色、橙红色、金色和绿色。休很容易联想到某些古板的人会说这些十分低俗,表面装出一种厌恶的样子来掩盖内心的嫉妒。事实上这种装饰十分感性。只有这样装饰房间才能满足有钱人骄奢淫逸的嗜好,他们在这儿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其他几位客人已经到了,站在边上喝香槟、吸烟。这让休觉得很新奇,以前他从没见过有人在客厅里吸烟。索利一眼看见了他,离开那边的一群人走了过来。“皮拉斯特,真高兴你能光临!你一切都好吗?”

休觉得索利比以前外向了。他还是那样胖胖的,戴着副眼镜,他的白色马甲已经染了点儿污迹,但他比以前更讨人喜欢,休也觉得他更快活了。

“我很好,谢谢你,格林伯恩。”休回答说。

“我知道啊,我一直在盯着你的成就。真希望我们银行在美国也有你这样的人。皮拉斯特银行该给了你不少薪水吧,你应得的。”

“他们说,你都成了社交名流了。”

“哪有的事儿。不过,我倒是结婚了。”他转过身,轻轻地在一位穿蛋壳绿礼服的矮个女人白皙的肩膀上拍了一下。她背着身跟别人说话,但这身影看似十分熟悉,让休感到似曾相识,不觉让他的心向下一沉。索利对她说:“亲爱的,你还记得我的老朋友休·皮拉斯特吗?”

她没有立刻转身,正在把她跟同伴的话说完。休纳闷,见到她为什么自己感到喘不过气呢?接着,她慢慢转过身来——看到她的脸,就如同推开了一扇通往过去的大门,让休的心脏一下子停止了跳动。

“我当然记得他,”她说,“你还好吧,休·皮拉斯特先生?”

休盯着这位所罗门·格林伯恩太太,一言不发。

这正是梅茜。

奥古斯塔坐在她的梳妆台前,把她一直在晚宴上戴的单排珍珠项链放在台上。这是她最昂贵的一件珠宝。卫理公会信徒不崇尚昂贵的装饰品,她那吝啬的丈夫约瑟夫以此为借口,从来不给她买任何首饰。他也不赞成她频繁装修房子,但她不管不顾——要是一切都依了他,他们的日子就跟银行职员差不多了。他最后气哼哼地同意她重装房子,只是坚持他自己那间卧室保持不变。

她从打开的首饰盒里拿出那枚三十年前斯特朗送给她的戒指。戒指是一条金蛇的形状,钻石的头,红宝石的眼睛。她手指穿进戒指,像之前千百次做过的那样,用嘴唇摩挲扬起的蛇头,回忆着过去的一切。

她的母亲说:“把戒指还给他,尽量忘了他。”

十七岁的奥古斯塔回答:“我已经还回去了,我会忘了他的。”但她是在撒谎。她把戒指一直藏在她那本《圣经》的书脊里,心里也从未忘记过斯特朗。她发誓,如果她没能得到他的爱,那么,总有一天,她要获得他可能给予她的一切。

她永远当不了斯特朗伯爵夫人了,她多年前就已经接受了现实。但是她一定得有个名分。约瑟夫没有什么名分,她就得弄一个名分给他。

这个问题让她反复考虑了好几年,研究男人到底需要通过什么方式获得名分,她为筹划这一策略通宵难眠。现在时间已到,她也已经准备完毕。

今晚,她就要在晚餐时开始这场争夺。客人中有三个人会在约瑟夫封爵的问题上起到关键作用。

她想,他有可能成为怀特海文伯爵。四代人之前,皮拉斯特家族就是在怀特海文这个港口开始起步的。约瑟夫的曾祖父阿莫斯·皮拉斯特传奇般地赢了一场赌博般的冒险,把他所有的钱投在了运输奴隶的船上。不过后来他把资本投向了更为稳妥的生意,在兰开夏郡的纺织厂购进斜纹和印花布匹运往美洲。他们在伦敦的家宅也取名为怀特海文宅,以纪念家族中兴的发源地。如果整个计划顺利实施,奥古斯塔自己就会成为怀特海文伯爵夫人。

她心里想象着,随着管家宣布:“怀特海文伯爵和伯爵夫人到——”她便跟约瑟夫走进一间豪华的大客厅。想到这儿她笑了起来。她仿佛看见约瑟夫站在英国上议院开始他的第一次演讲,谈论巨额融资的议题,其他贵族在一旁洗耳恭听。商店的店主会抬高声调,叫她“怀特海文女勋爵”,引得人们回头张望。

不过,她也一样希望爱德华获得这种殊荣。有朝一日他会继承他的父亲的名分,同时他的名片会写上“尊贵的爱德华·皮拉斯特”。

她很清楚她该做什么,但她心里还是有些没底。获得爵位不像去商店买地毯,你不能直截了当地跟卖家说:“这块我要了,多少钱?”一切都要含蓄婉转,不能大张旗鼓。今晚她必须脚踏实地,样样事情都要做得妥帖得当。如果她走错了步数,那精心筹措的计划可能会很快失败。要是误判了这些人,她也就完蛋了。

一个女佣敲门说:“霍布斯先生已经来了,太太。”

不久之后她就会叫我“我尊贵的夫人”了,奥古斯塔想。

她把斯特朗的戒指放在一边,起身离开梳妆台,经过连通门进了约瑟夫的房间。他已经穿好了晚餐的衣服,坐在他的宝石鼻烟盒收藏柜旁边,就着煤气灯观赏着其中的一件。奥古斯塔不知现在提休的事情合不合适。

现在的休仍然让她讨厌。她以为六年前的处置会一了百了,但他现在却又回来威胁爱德华,让他相形见绌。现在又有人说他要提拔他当股东,这更让奥古斯塔受不了了。她一直准备让爱德华最终当上资深股东的,决不能让休抢在前头。

她有必要如此顾虑重重吗?也许让休去经营业务也不错。爱德华可以去做别的事,比如进入政坛。但银行是整个家族的中心。那些离开银行的人,比如休的父亲托比亚斯,最后都必然一事无成。银行既能获取金钱,又是行使权力的地方。皮拉斯特银行可以用拒绝借钱的方式让帝王垮台:没几个政客具有这种能力。如果休当上资深股东,就会由他出面款待使节,跟财政大臣一道喝咖啡,家族聚会时也坐在上首,高居奥古斯塔和她这边的亲戚之上。一想到这些她就觉得害怕。

但这次要摆脱休就有点儿难了。他长大了,更聪明了,在银行里也站稳了脚跟。这个倒霉的孩子六年来十分勤奋,一点一点积攒了自己的名声。她能把这一切统统抹掉吗?

不过,现在不是跟约瑟夫为了休发生争执的时候。她希望他高高兴兴赴晚宴。“如果你喜欢过几分钟再下去也好,”她说,“只有阿诺德·霍布斯一个人到了。”

“好吧,如果你不介意的话。”他说。

她也愿意让霍布斯自己待一会儿。霍布斯是一本叫作《论坛》的政治杂志的编辑。它通常持保守派的立场,跟贵族和圣公会站在一起,反对以商人和卫理公会为代表的自由党。皮拉斯特家族既是商人又是卫理公会派,但现在是保守党掌权。

她以前只见过霍布斯一两次,她觉得,他会吃惊为什么会受到她的邀请。不过奥古斯塔深信他会接受,不会有太多像奥古斯塔这么富裕的人家邀请他的。

霍布斯的地位有点儿奇特。他很强大,因为他的杂志发行很广,十分受人尊重,但他又是个穷人,杂志没让他赚多少钱。这种境况对他来说有些尴尬,但恰恰十分合乎奥古斯塔的目的。他有能力帮助她,也有被她收买的可能。

这里倒是有一个小麻烦。她希望他不是太讲原则的那种人,否则他也就没什么用处了。如果她没看错的话,这个人应该能够买通。

她有点儿紧张不安。她在客厅门外站了一下,跟自己说——放松点儿,皮拉斯特太太,你很在行的。片刻后她感到平静下来,便推门走了进去。

他立刻站起身来,问候她。这是一个神经质、思维敏捷的人,举手投足像鸟一样轻快。奥古斯塔觉得他那件外套至少已经穿了十年。她带他到靠窗的座位,让他们的谈话有种亲密的感觉,尽管两个人并无深交。“告诉我,你今天又搞出了什么乱子?”她开玩笑地说,“痛击格拉德斯通先生,破坏我们的印度政策,还是迫害天主教徒?”

他隔着模糊的眼镜盯着她。“我在写一篇关于格拉斯哥城市银行的报道。”他说。

奥古斯塔皱起了眉头说:“这家银行不久前倒闭了。”

“的确。不少苏格兰工会瓦解了,你知道。”

“我记得有人说起过,”她说,“我丈夫说,格拉斯哥城市银行多年来一直不太健全。”

“这一点我就弄不明白,”他兴奋地说,“人们都知道一家银行不可靠,却还允许它继续经营,直到它最后倒闭,让成千上万的人损失了毕生的积蓄!”

奥古斯塔也弄不懂。她一点儿也不了解银行业务是怎么回事。但现在她发现机会来了,可以把话题引到她希望的路子上。“也许是因为商业领域跟政府之间的差距太大了。”她说。

“肯定是这样。如果商人和政治家相互沟通良好,就有可能防止这类灾难。”

“我不知道……”奥古斯塔停了一下,似乎在考虑一个突然出现的新想法,“我不知道像你这样的人是否会考虑在一两个公司当董事。”

他吃了一惊:“事实上,可以的。”

“你看……参与管理企业会让你获得些第一手的经验,对你给杂志写商界评论会有帮助。”

“我对此毫不怀疑。”

“回报并不太高——一年最多一两百英镑吧。”她看见他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对他来说这是一大笔钱,“但不用负担什么责任。”

“这想法很有意思。”他说,他极力掩饰着自己的兴奋,这一点她看得真真切切。

“如果你有兴趣,我丈夫可以安排,他经常为他所关心的企业推荐董事会成员。想一想,如果需要我提出来,就告诉我。”

“好的,一定。”

话说到这会儿,一切都很顺利,奥古斯塔想。但把诱饵亮给他相对容易做到,现在她必须让他上钩。她若有所思地说:“当然,商界应该讲究报答,我觉得,上议院应该吸收更多的商界人士,让他们为国效力。”

他稍稍眯起眼睛,她猜到他那精明的头脑开始明白这是一种讨价还价。“毫无疑问。”他不置可否地说。

奥古斯塔继续往深里说:“上下两院将受益于资深商界人士的智慧和知识,尤其是在讨论国家财政状况的问题上。然而现在人们抱有一种奇怪的偏见,反对给商人以贵族地位。”

“的确,这很不合理,”霍布斯承认,“我们商人、制造者和银行家为国家的繁荣效力,比地主和神职人员的贡献更大,但后者却因为服务国家而被封为贵族,这完全忽视了真正效力的那些人。”

“你应该就这一问题写篇文章,这是你们杂志过去呼吁过的那类问题——将古老的国家制度现代化。”她亲切地对他笑了笑。她现在已经在桌上摊开了底牌。他不会看不出来,如果要想得到她送上的公司董事之职,就必须支付代价。他会变得强硬,受到冒犯而一口回绝吗?他会不会一怒之下转身离去,还是礼貌地微笑着拒绝她?要是他做出其中一样,她就不得不另找别人,重新开始。

停顿了很长时间后,他说:“也许你说的对。”

奥古斯塔松了口气。

“看来我们应该这么办,”他接着说,“求得商业与政府间更加紧密的联系。”

“给商人加封爵位。”奥古斯塔说。

“给记者提供公司董事的职位。”他补充说。

奥古斯塔觉得既然他们已经把话都说开了,现在应该见好就收。如果挑明这是她在贿赂他,他就可能感到羞辱,提出拒绝。她对目前的成就十分满意,正准备换个话题,这时更多的客人进了门,她也就免去了这个麻烦。

其余客人一下子都到齐了,约瑟夫也同时出现。几分钟后哈斯特德走了进来,说:“晚饭准备好了,先生。”奥古斯塔真希望他说的是“尊贵的阁下”而不是“先生”。

他们走出会客厅,穿过大厅去餐厅。这段走道相当短,让奥古斯塔很是心烦。贵族人家的房子里一般在进餐室前都有较长的一段通道,非常优雅,是餐会仪式的高潮部分。皮拉斯特家族传统上不屑效仿上流社会的礼仪,可奥古斯塔并不这么想。她认为这座房子离城里实在太远,但她无法说服约瑟夫搬家。

今晚她安排爱德华跟艾米莉·马普尔一道进餐。艾米莉是个羞怯、漂亮的十九岁女孩,她跟父母一道前来赴宴,她父亲是一位卫理公会派的牧师。很显然他们被这座房子和到场来宾镇住了,很难适应,但奥古斯塔已经急不可耐,想赶紧给爱德华找个新娘。这孩子已经二十九岁了,却从来没跟哪个门当户对的女孩子擦出火花,让做母亲的很是无奈。艾米莉很有魅力,她那双蓝色的大眼睛和甜美的笑容让爱德华挑不出什么毛病。如果这门亲事能成,那对父母准会高兴得发疯。至于那女孩,她应该很好摆布。只是爱德华必须让人推着走才行。问题是,他自己觉得没有理由要结婚。他很喜欢跟那些男性朋友来往,去夜总会什么的,踏踏实实的婚姻生活对他没什么吸引力。有段时间,奥古斯塔想当然地认为这是年轻人的一个正常阶段,但这阶段持续得太长了,最近她开始担心他什么时候才能结束这种生活。看来必须给他施加点儿压力。

奥古斯塔让迈克尔·福特斯鸠坐在自己的左边。这是一位风度翩翩、颇有政治抱负的年轻人。有人说他跟首相本杰明·迪斯雷利关系很近,后者最近被封为贵族,成为比肯斯菲尔德勋爵。福特斯鸠是第二个奥古斯塔求其帮助约瑟夫晋爵的人。他不像霍布斯那样聪明,但他更世故、更自信。奥古斯塔可以威慑住霍布斯,但对福特斯鸠必须采取诱惑手段。

马普尔执事做了感恩祷告,哈斯特德给客人斟酒。约瑟夫跟奥古斯塔都不喝酒,酒是给客人们准备的。肉汤端上来分给大家时,奥古斯塔温柔地对着福特斯鸠笑着,压低声音,十分亲密地说:“我们什么时候能看见你进入议会呀?”

“我自己也说不清楚。”他说。

“大家都说你是个才华横溢的年轻人,这你应该知道吧。”

他很高兴,但为她的奉承感到尴尬:“这我真不知道。”

“你又是那么英俊——这一点总没有什么害处吧。”

他显得十分惊讶。他没想到她会说出这种挑逗的话,但他没显出丝毫的反感。

“你不该等着换届选举,”她接着说,“你为什么不参加补选呢,这应该很容易安排——人家都说你跟首相能说上话。”

“你对我真好——但补选是很昂贵的,皮拉斯特太太。”

她想听的就是这句话,但她不想让他看出这些,轻描淡写地说:“哦,是吗?”

“我本身又不怎么富裕。”

“这我不知道,”她撒谎说,“那么,你就应该找一个赞助商。”

“也许,找一位银行家?”他说,声音里既有玩笑,又有渴望。

“这不是不可能的。皮拉斯特先生热衷参与国家政府事务。”如果有了贵族身份,他肯定会的。“他不明白商界人士为什么一定要划在自由党派一边。我这是跟你说,他更赞同年轻的保守党派的见解。”

她那私密的语调鼓励着他坦诚以对——她就是这样盘算的——他直截了当地说:“除了赞助补选候选人以外,皮拉斯特先生还能以哪种方式为国效力呢?”

这个问题很有挑战性。她应该直接回答他,还是继续绕圈子?奥古斯塔决定顺水推舟,直来直去。“也许是进入上议院吧。你觉得这有可能吗?”她快活地说,而他那一边也很高兴。

“可能吗?当然可能。到底有没有希望,就是另一个问题了。要我去询问一下吗?”

这种直截了当出乎奥古斯塔的预料。“你能悄悄办这件事吗?”

他犹豫了一下,说:“我觉得我可以。”

“这就再好不过了。”她满意地说。她已经把他变成了自己的同谋。

“我弄清情况后就告诉你。”

“条件适当的话,就会进行一次补选。”

“你太好了。”

她摸了摸他的胳膊。他是个很有魅力的年轻人,她想。她很喜欢跟他谋划这些事。“我觉得我们两个彼此十分理解。”她喃喃地说,注意到他有一双不同寻常的大手。她就这么拉着他的胳膊待了一会儿,然后才转过身去。

她感觉很不错。她顺顺当当搞定了三个关键人物中的两个,没有出现任何闪失。接下来她又去跟坐在她右边的莫尔特勋爵聊天。她颇有礼貌地跟他聊了几句闲话,需要施加影响的人是他的妻子,而她要等到晚饭后再做这件事。

男人都留在餐厅吸烟,奥古斯塔带着家眷们上楼去她的卧室。她在那儿跟莫尔特夫人单独待了几分钟。哈里特·莫尔特比奥古斯塔大十五岁,曾经是维多利亚女王的宫廷女侍。她满头灰发,气度雍容华贵。跟阿诺德·霍布斯和迈克尔·福特斯鸠一样,她是个颇有影响的人物,奥古斯塔也希望她跟另外两个一样,能够笼络收买。霍布斯和福特斯鸠较为脆弱,因为他们很穷。莫尔特勋爵和夫人两人并不穷,但却挥霍无度,他们有不少钱,但他们花得更多。莫尔特夫人的礼服十分讲究,身上的珠宝也很奢侈,莫尔特勋爵则一直认为自己对赛马很有眼力,尽管四十年来从未赌赢过。

莫尔特夫人要比那些男人更让奥古斯塔紧张。女人更难对付,她们对任何事情都不会信以为真,一受到操纵便会立刻察觉。在朝廷服侍了三十年,让莫尔特夫人变得十分敏感,任何事情都逃不出她的眼睛。

奥古斯塔拉开话头:“皮拉斯特先生和我都十分崇拜亲爱的女王。”

莫尔特夫人点点头,仿佛在说“那是当然的了”。然而实际上根本没有什么当然不当然的,全国上下没几个人喜欢维多利亚女王——她性格孤僻呆板、冷漠,头脑很顽固。

奥古斯塔继续说:“如果能为阁下履行某种崇高的职责有所帮助,那真会让我们激动不已。”

“你实在太客气了。”莫尔特夫人好像让她给弄糊涂了。她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问:“不知道你们能做什么呢?”

“银行家能做什么啊?放贷而已。”奥古斯塔压低声音说,“宫廷上的生活开销一定是非常大的,我想。”

莫尔特夫人僵住了。她那个阶层的人很忌讳谈论金钱,可奥古斯塔竟说得如此随便。

但奥古斯塔坚持说下去。“如果你在皮拉斯特银行开一个账户,在这方面就不会有任何问题了……”

莫尔特夫人有些生气,但在另一方面,这是给她提供了在世界最大的一家银行无限期的信贷特权。她的直觉让她排斥奥古斯塔,但贪婪又把她拉了回来,奥古斯塔看见这种矛盾写在了她的脸上。

奥古斯塔不容她花时间细想。“请原谅我过分坦诚,”她说,“这也是因为急于帮点儿什么忙。”莫尔特夫人当然不会相信这种说辞,但她会觉得奥古斯塔是想讨好皇亲国戚,而奥古斯塔这边,今晚也不准备给她提供更多线索了。

莫尔特夫人犹豫了一会儿,然后说:“你真太好了。”

艾米莉的母亲马普尔太太从盥洗室里走出来,现在轮到莫尔特夫人了。她脸上带着僵硬的尴尬神色转身走了进去。奥古斯塔知道,她和莫尔特会在回家的马车上议论,说商人实在庸俗,毫无规矩,实在不可救药。但不久之后,某一天他会在赛马会上一口气输掉一千个金镑,而就在当天,她的裁缝要求支付逾期了六个月的三百英镑账单,这时候他们才会记起奥古斯塔的建议,觉得庸俗的商人也还自有其用。

奥古斯塔清除了第三个障碍。如果她算准了这个女人,不出六个月莫尔特夫人就会欠下皮拉斯特银行一笔债务。到时候,她就会明白奥古斯塔要从她那儿得到什么了。

女士们重新回到一楼的客厅喝咖啡。莫尔特夫人仍然十分冷漠,但突然没了那种傲慢劲儿。几分钟后男人们也加入进来。约瑟夫带着马普尔执事到楼上看他收集的鼻烟盒。奥古斯塔很高兴,只有约瑟夫喜欢上谁的时候才会这么做。艾米莉弹起了钢琴。马普尔太太要她唱首歌,但她说她感冒了,无论母亲怎么求她都不肯唱,这让奥古斯塔担心地想,这女孩可能不像看上去那样容易摆布。

这一晚上的工作她已经做完了,现在她想让这些人都回家,她好在晚上整理一下思路,评估自己的完成情况。这些人她都不喜欢,除了迈克尔·福特斯鸠。尽管如此,她仍强迫自己彬彬有礼地陪着大家又聊了一个小时。霍布斯已经上了钩,她心想,福特斯鸠开出了条件,必然也会遵守。已经给莫尔特夫人展示了那条通向毁灭的下坡路,一切只是时间的问题。奥古斯塔放下心,十分满足。

他们最后离开的时候,爱德华也准备动身去他的夜总会,但奥古斯塔拦住了他。“坐下,听我说几句话,”她说,“我想跟你和你父亲谈谈。”约瑟夫正准备回卧室睡觉,也坐了下来。她对他说:“你什么时候要让爱德华当上银行股东?”

约瑟夫立刻变得不太高兴,便说:“等他岁数再大点儿。”

“可我听说休有可能成为股东,他比爱德华小三岁。”虽然奥古斯塔不知道银行赚多少钱,但她总能够知道那里发生的事情,或是自己打听,或是其他家庭成员向她通报。男人们一般不在女人面前谈论生意的事,但奥古斯塔能在她的下午茶会上把这些全都套出来。

“资历只是获得股东资格的一个方面,”约瑟夫没好气地说,“另一个方面是承揽业务的能力,休的能力很强,我还没有见过哪个年轻人有他这种本事。其他条件还包括有大量资金投在银行、较高的社会地位或政治影响力。恐怕这些爱德华都不具备。”

“但他是你儿子。”

“银行是一个企业,不是什么请客吃饭!”约瑟夫说着,火气更大了。他讨厌她这样质问自己,“位置高低不仅仅是等级或权限的问题。赚钱的能力过硬才行。”

奥古斯塔片刻之间有些怀疑。她该这样生拉硬扯,让爱德华去做他并不擅长的事吗?不过这种论调毫无道理。他一点儿问题也没有。或许他记起账来没有休那么手快,但经过慢慢训练,最后都会好的。她说:“如果你愿意,爱德华可以在银行投入大量资本。你随时都可以把钱放在他的名下。”

约瑟夫露出了奥古斯塔十分熟悉的顽固相,他拒绝搬家或禁止她重新装修他的卧室时就是这副表情。“要等这孩子结了婚才行!”说完,便转身离开了房间。

爱德华说:“你把他惹恼了。”

“这都是为你着想,泰迪宝贝。”

“可你把事情弄糟了!”

“没有,我没有弄糟。”奥古斯塔叹了口气,“有时候,你那种大大咧咧的态度让你看不清眼前的事情。你爸爸可能以为他的立场很坚定,但如果你好好想一想就会明白,他实际上已经答应了,只要你一结婚,他就会给你一大笔钱,让你当股东。”

“天哪,他是这么说的,”爱德华惊讶地说,“我怎么刚才没看出来呢。”

“这就是你的问题了,亲爱的,你就没有休那种机灵劲儿。”

“休在美国很幸运。”

“当然了。你会结婚的吧,会不会?”

他坐在她的身边,拉着她的手。“为什么啊,我不是有你照顾我吗?”

“但是如果我走了,谁照顾你呢?你喜欢那个小艾米莉·马普尔吗?我觉得她非常迷人。”

“她告诉我说,狩猎对狐狸太残酷。”爱德华用不屑的语气说。

“你的父亲会付给你至少十万英镑,也许更多,也许能多到二十五万。”

爱德华觉得无所谓。“我想要的一切都有了,再说我也喜欢跟你在一块儿。”他说。

“我喜欢你待在我身边,但我希望看到你快快乐乐地结婚,有个可爱的妻子,有自己的财富,在银行当上股东。答应我考虑考虑这事儿。”

“我会考虑的。”他在她脸颊吻了一下,“现在我真得走了,妈妈,我答应跟同伴们见面的,已经过了半个钟头了。”

“走吧,走吧。”

他起身朝门口走去。“晚安,妈妈。”

“晚安,”她说,“想想艾米莉!”

金斯布里奇庄园是英格兰最大的宅邸之一。梅茜已经去过那里三四次,可见到的地方还不到它的一半。房子里有二十间主卧室,这还不算五十多个仆人的房间。房子用煤火取暖,到处点着蜡烛,虽然只有一个盥洗室,但它用旧式的豪华风格弥补了缺乏现代便利设施的不足:四柱大床上铺着真丝的厚帘布,地下酒窖里储藏着名贵的美酒、马匹、枪炮、书籍和各种游戏,应有尽有。

年轻的金斯布里奇公爵曾在威尔特郡拥有十万英亩最好的农田,但他在索利的建议下卖掉了一半,拿这笔收益买了南肯辛顿的一大块地。因此,当农业出现萧条,让很多大户地主变得一贫如洗时,“金戈金戈,金斯布里奇的昵称。”却毫发无伤,仍然能够气派十足地款待亲朋好友。

威尔士亲王跟他们一道待了头一周。索利、金戈和王子几个人趣味相当,喜爱喧闹搞笑,而梅茜也很会逗乐子。她用肥皂沫换掉金戈甜点上的生奶油;当索利在书房打瞌睡时把他的吊裤带解开,让他站起来的时候裤子就一下滑到地上;她还把《泰晤士报》的页面用胶水粘起来,让人无法翻开。偶然的是亲王本人最先拿起了报纸,他摸索着要打开时,每个人都屏息静气等着,想看看他会有什么反应——尽管这位王位继承人喜欢恶作剧,但自己从未被人捉弄过——后来他明白了是怎么回事,笑了起来,大家这才轰然大笑,同时也都松了一口气。

王子走了,休·皮拉斯特到了,麻烦也就这样开始了。

邀请休来这儿是索利的主意,索利喜欢休。梅茜找不出什么恰当的理由反对。在伦敦索利也是邀请休一道吃晚餐的。

那天晚上他很快就恢复了镇静,证明自己是一个完全合格的座上客。也许他的仪态风度并非无可挑剔,因为他在波士顿生意场待了六年,对伦敦会客厅的一切稍有生疏,但他的天生魅力弥补了所有可能的不足。在金斯布里奇庄园的两天里他给大家讲美国的故事,那些地方他们谁都没有去过。

稍有讽刺的是,现在倒是她觉得休在礼节上马马虎虎,不太讲究。但是,六年前情况正好是反过来的。她什么都掌握得很快,毫不费力就学会了上流社会的口音。学语法多费了一些时间。最难的是那些细微的礼节,显示优越身份的小装饰:进门的方式,对宠物狗说话的仪态,以及如何改变话题,如何避开喝醉的人。但她十分用心,现在这些对她来说都是轻车熟路了。

休已经从他们见面的震惊中恢复过来,但梅茜心里一时却难以平静。她无法忘记他乍一见到她时的表情。她对此有所准备,但休则完全没有料到。这份惊讶让他把内心的情感赤裸裸展现了出来,他那深受刺痛的眼神让梅茜惶恐不安。六年前她深深伤害了他,直到现在他也没能摆脱。

休脸上的神情一直折磨着她。听说他要来这儿以后她一直心烦意乱。她不想见他,也不想回忆过去那些事情。她已经跟索利结婚,而他也是个好丈夫,她不忍心去伤害他。此外,她还有伯蒂,那是她生存的理由。

他们的孩子取名叫休伯特,大家都叫他伯蒂,这也是威尔士亲王的名字。伯蒂·格林伯恩到五月一日就满五岁了,但这是个秘密——他的生日定在九月,用来隐瞒他们在婚礼六个月后就生了孩子这个事实。除了索利的家人以外没人知道真相,伯蒂生在瑞士,是在他们周游世界的蜜月中出生的。打那时起,梅茜一直很快乐。

索利的父母不欢迎梅茜。他们是顽固、势利的日耳曼犹太人,在英国生活了好几代,根本不把刚来英国那些讲意第绪语的俄罗斯犹太人放在眼里。她怀了另一个男人的孩子,这事实又刚好证实了他们的偏见,有了拒绝她的借口。但索利的妹妹凯特跟梅茜年龄相仿,她有一个七岁大的女儿,背着父母时她对梅茜很好。

索利爱她,也一样爱伯蒂,虽然不知道他是谁的孩子,这让梅茜感到心满意足。但现在,休回来了。

她跟往常一样很早起床,去大房子另一端的幼儿室。伯蒂正在幼儿餐室跟金戈的孩子安妮和阿尔弗雷德一道吃早餐,三个女佣负责照料着。她吻了一下他黏糊糊的脸,问:“你吃的是什么啊?”

“蜂蜜粥。”他用上层社会拖长的腔调说,那腔调让梅茜学得吃力,偶尔她还说不准。

“好吃吗?”

“蜂蜜好吃。”

“那我也来点儿。”梅茜说着坐了下来。这比大人早餐吃的熏鱼和芥末羊腰好消化多了。

伯蒂长得不像休。婴儿时他的模样很像索利,不过婴儿看起来都像索利。现在他长得像梅茜的父亲,长着黑头发和棕色的眼睛。梅茜偶尔会发现他不知哪里带着一点儿休的影子,尤其是他顽皮一笑的时候。不过谢天谢地,没有什么很明显的相似之处。

照看幼儿的女佣给梅茜端来一盘蜂蜜粥,她尝了尝。

“你喜欢吗,妈妈?”伯蒂说。

安妮说:“嘴里吃东西别说话,伯蒂。”安妮·金斯布里奇是个七岁的小大人,管着伯蒂和她五岁的弟弟弗雷迪。

“好吃。”梅茜说。

另一个女佣说:“你们想不想来点儿黄油吐司,孩子们?”几个孩子异口同声说要。

梅茜起初觉得让孩子在仆人的包围下成长不太自然,她担心会把伯蒂宠坏了,后来她看见富人的孩子也跟穷人家的孩子一样,在地上玩得满身污垢,东爬西滚,互相掐架,主要区别不过是随后要付钱清洗他们而已。

她想多要几个孩子——索利的孩子,但在生伯蒂的时候她的身体出了毛病,瑞士医生说她不会再怀孕了。他们的诊断是对的,她跟索利同居五年,没有断过一次例假。伯蒂是她这辈子唯一的孩子。她觉得很对不起索利,他永远不会有自己的孩子,尽管他说自己已经比任何人都幸福了。

金戈的妻子公爵夫人,朋友们都叫她莉兹,也紧随梅茜之后到幼儿室吃早餐来了。两个女人给孩子洗手洗脸的时候,莉兹说:“你知道,我母亲从来没这么做过,她只是看着我们,让我们自己擦洗干净,穿戴打扮。我们这么做多不自然啊。”梅茜笑了。莉兹觉得自己很亲善朴实,因为她给自己的孩子洗脸。

他们在幼儿室一直待到十点多钟,这时家庭教师来了,给孩子们布置功课,让他们画画上色。梅茜和莉兹便回了自己的房间。这是平静的一天,没有狩猎外出。一些男人去捕鱼,其他人带着一两条狗去林子里转悠,打野兔子。女士们以及几个流连裙裾胜于遛狗的男人午餐前去公园散步。

索利吃完早饭准备出门。他穿着一件棕黄色的斜纹软呢外套和一件短夹克。梅茜吻了他,帮他穿上靴子,她要是不在身边的话,他就得叫他的男仆帮忙,因为他弯不下腰来系鞋带。她穿上一件裘皮大衣,戴上帽子,索利穿上一件沉重的格子呢大斗篷,配上一顶礼帽,两人下了楼,在大厅里跟其他人会合。

这是一个明媚而寒冷的早晨,要是穿上件裘皮大衣,就会很舒服,但要是住在四处透风的贫民窟里,光着脚板走路,那可就受罪了。梅茜喜欢回忆她童年的种种匮乏生活,这加深了她快乐的感觉,而一切都缘于她嫁给了一位世界上最富有的人。

她走在金戈和索利两个人中间。休跟莉兹落在后面。虽然梅茜看不到他,但能感觉到他的存在,想象着他那对光闪闪的蓝眼睛,听见他跟莉兹聊天,莉兹咯咯地笑。走了半英里路,他们到了正门。当他们转过弯,漫步穿过果园时,梅茜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从村子那边走了过来。这人留着黑色的胡须,她猛然间以为那是她爸爸——接着她认出这是她的哥哥丹尼。

六年前丹尼回到他们老家,发现父母已经不在老房子里住了,两个人不知去向。失望之余,他继续北上来到格拉斯哥,在那儿创立了工人福利会,不仅让失业工人有了保险,同时还为工厂的安全规则和工人参加工会的权利奔走,呼吁对公司实施金融监管。他的名字开始出现在报纸上——丹·罗宾逊,不是丹尼,因为现在丹尼已经成了有头有脸的人物,不能再直接叫他丹尼了。爸爸读到了报纸,找到他的办公室,父子二人高兴地团聚了。

原来,梅茜和丹尼离家出走不久,爸爸和妈妈就终于遇到了其他一些犹太人,向他们借了些钱去了曼彻斯特,爸爸在那儿另找了一份工作,他们的日子就越来越好过了。妈妈的病渐渐好转,现在也很健康。

梅茜是在一家人团聚的时候跟索利结的婚。索利很愿意给爸爸一套房子住,负担他的生活开销,但爸爸不愿意这样,也不想退休,只是向索利借了些钱开了一家店铺。现在,爸妈两个在曼彻斯特向富人售卖鱼子酱等珍馐美味。每次梅茜去看望他们,总是摘下手上的珠宝,戴上围裙站在柜台后面接待顾客,她相信马尔伯勒圈的人不会出现在曼彻斯特,就算他们在那儿,也不会亲自去店里买东西,看见她在那儿帮忙。

在金斯布里奇见到丹尼,让梅茜立刻担心是不是父母出了什么事,她几步跑过去,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儿,问道:“丹尼,是妈妈出什么事儿吗?”

“爸妈那儿都好,其他也没什么事儿。”他说话带着美国腔。

“感谢上帝。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你给我写信了。”

“哦,是的。”

丹尼留着卷曲的胡子,加上那对闪着寒光的眼睛,看上去像一个土耳其战士,但他打扮得像一个职员,穿着一件破旧的黑外套,戴一顶圆礼帽,好像走了很长的路,靴子上沾满泥巴,一身疲惫。金戈斜着眼睛看着他,但索利对社交上的事情应付裕如,他握着丹尼的手,说:“你好罗宾逊,这是我的朋友金斯布里奇公爵,金戈。容许我介绍一下我的妻兄丹·罗宾逊,工人福利协会秘书长。”

一般人被引荐给一位公爵,都会惊得张口结舌,但丹尼不会这样。“你好,公爵。”他大方有礼地说。

金戈小心翼翼地跟他握了握手。梅茜知道他在想什么——对下层阶级在一定程度上可以客客气气,但不能做得过分。

索利说:“这是我们的朋友休·皮拉斯特。”

梅茜紧张起来。她刚才只顾着担心爸妈了,忘记休跟着后面。丹尼知道有关休的那个秘密,而梅茜却从来没告诉过她的丈夫。他知道休就是伯蒂的父亲。丹尼还想要拧断休的脖子。他们两个从未见过面,但丹尼不会忘了那件事。他会怎么做呢?

不过,他毕竟也长了六岁。他冷冰冰地看了休一眼,但还是彬彬有礼地跟他握手。

休并不知道自己是伯蒂的父亲,也不了解这些弦外之音,上前很友好地跟丹尼说话:“你就是那个离家出走去了波士顿的哥哥?”

“我就是。”

索利说:“想不到休知道这些!”

索利不清楚休和梅茜互相有何了解,他不知道他们一起待了一个晚上,给对方讲了自己的过去。

梅茜被这种谈话弄得手足无措,如履薄冰,冰面下的秘密马上就要浮现出来了。她得赶快把话题转到正道上:“丹尼,你怎么到这儿来了?”

他疲惫的脸上露出一丝苦涩。“我不是工人福利会的秘书长了,”他说,“我完蛋了,这辈子第三次让无能的银行家给毁了。”

“丹尼,别说了!”梅茜嚷嚷道。丹尼很清楚索利和休两个都是银行家。

但休却说:“不用担心!我们也痛恨无能的银行家。他们对任何人都是威胁。但究竟发生了什么事,罗宾逊先生?”

“我花了五年时间建立福利会,”丹尼说,“这是一个非常大的成就。我们每周付出数百英镑的收益,收到的捐助有数千英镑。可我们拿盈余的部分怎么办呢?”

索利说:“我以为你可以把它单独存起来,为不好的年份做个储备。”

“你觉得我们把它存什么地方呢?”

“我相信应该存银行。”

“具体说,是格拉斯哥城市银行。”

“噢,糟了。”索利说。

梅茜说:“你是什么意思?”

索利解释说:“格拉斯哥城市银行破产了。”

“哎呀,天哪!”梅茜叫道,她都快哭了。

丹尼点了点头。“那些工人辛辛苦苦挣来的几个先令让那些戴礼帽的傻瓜弄没了。要不人们怎么说该来场革命呢。”他叹了口气,“发生这事儿以后我一直设法挽救福利会,但毫无指望,我最后只能放弃。”

金戈突然说:“罗宾逊先生,我很为你和你的会员感到遗憾。你是否该去歇一歇?如果你从火车站那边过来,一定已经走了七英里了。”

“我会的,谢谢你。”

梅茜说:“我带丹尼回屋里去,你们自己散步吧。”她觉得哥哥心里很难受,她要单独跟他待一会儿,帮他减轻一些痛苦。

其他人也明显感觉发生了重大不幸。金戈说:“你今晚就留在这儿吧,罗宾逊先生?”

梅茜心里一紧。金戈十分慷慨大方。在公园礼貌地交谈几分钟,对丹尼来说也就够了,要是让他在这儿过夜,金戈和他那些衣食无忧的朋友很快就会受不了丹尼粗鄙的衣服,以及他那些工人阶级的麻烦事,接着就会冷落怠慢他,让他受到伤害。

但丹尼说:“我今晚必须回伦敦。我只是来看看妹妹,待几个小时就走。”

金戈说:“那样的话,就让我用马车送你去火车站,到时候告诉我就好。”

“非常感谢你。”

梅茜拉起哥哥的手,“跟我来吧,我带你去吃午餐。”

丹尼离开庄园去伦敦后,梅茜跟索利一块睡午觉。

索利穿着一件红色的丝绸浴袍躺在床上,看着她脱衣服。“我救不了丹的福利会,”他说,“即使这件事对我有什么金融利益,我也无法说服其他股东。再说也根本没有。”

梅茜心中猛然间涌出一股爱意。她从没说过让他帮助丹尼。“你真是一个大好人。”她说,她打开自己的浴袍,去吻他的大肚子,“你给我的家人做了那么多,永远不亏欠什么。再说,你给什么丹尼也不会要的,你知道,他非常高傲。”

“但他要怎么做呢?”

她脱掉衬裙,褪下丝袜。“明天他去跟工程师联合会的人见面,他想当议会议员,希望他们能提供赞助。”

“我觉得他要呼吁政府对银行实施更严格的监管。”

“你反对这个吧?”

“我们从来就不希望政府来告诉我们该怎么做。的确,很多银行都垮了,但要是让政客管理银行,破产的就会更多。”他往边上靠了靠,用胳膊支撑着脑袋,好清清楚楚看着她脱下内衣。“我真希望今晚不要离开你。”

梅茜心里也这样希望。想到索利不在身边,她能跟休在一起,她的一小部分自我稍稍有些兴奋,但这又让她觉得有愧。“我不介意。”她说。

“我真为我的家庭感到羞耻。”

“你不用这样。”因为今天是逾越节,索利要去跟他的父母一道举行家宴仪式。梅茜没被邀请。她明白本·格林伯恩对她很反感,她多少也觉得这种对待不无道理,但索利还是为此深感不安。事实上,要是没有梅茜拦着,他会跟他的父亲吵起来的,那样会让她良心不安,她坚持要他跟父母正常相处。

“你真的不介意?”他有些着急。

“真的。你看,要是我很看重这件事,我可以去曼彻斯特跟我自己的父母过逾越节。”她仔细思考着,“其实,自从我们离开俄罗斯以后,那些犹太人的东西都一直跟我无关。我们来英国的时候城里一个犹太人也没有,我住在马戏团里那会儿,周围大部分人什么教都不信,就连我嫁给了一个犹太人,你家人也让我觉得不受欢迎。我注定是一个局外人,跟你说实话,我不介意。上帝从来没为我做任何事情。”她笑了,“妈妈说,是上帝把你给了我,但那是胡说。是我自己得到你的。”

他放心下来。“我今晚会想你的。”

她坐在床沿上,俯身趴在他身上,让他的鼻子碰着她的乳房。“我也会想你的。”

“嗯。”

然后,他们并排躺下,头脚倒对,他抚摸着她的私处,她在另一头吮吸着他的阴茎。他喜欢在下午做这种事,他射到她的嘴里时她轻轻叫了一声。

她变了一下姿势,偎在他的臂弯里。

“什么味道?”他睡眼蒙眬地说。

她咂摸了一下说:“鱼子酱。”

他咯咯笑了,闭上眼睛。

她开始抚摸自己。不久他就打起了呼噜,在她高潮到来之时也丝毫未受惊扰。

“格拉斯哥城市银行的管理者们应该坐牢。”快吃晚饭的时候,梅茜说。

“那也有点儿太严厉了。”休回应道。

这话让她觉得他很是自大。“严厉吗?”她愤愤地说,“跟工人的钱出现那么大的损失相比,一点儿不严厉!”

“可是,任何人都不是完美无缺、毫无差错的,连那些工人也一样,”休坚持说,“如果一个木匠出了错,房子塌了,他就得去坐牢吗?”

“这不是一回事!”

“怎么不是呢?”

“因为木匠每周挣三十先令,必须按工头的订单干活,可一个银行家挣了成千上万,因此承担的责任就更大。”

“这都不错。但银行家也是人,有妻子儿女需要照顾抚养。”

“这话你也可以一样用在杀人犯身上,可我们并不在乎他的孩子会成为孤儿,一样要吊死他们。”

“可一个人要是出于意外杀了另一个人,比如打兔子时打死了藏在灌木丛里的人,我们甚至不会把他关进监狱。那么,我们为什么要把损失了别人的钱的银行家关进监狱呢?”

“为了让别的银行家加点儿小心!”

“按照这种逻辑,我们可以把打兔子的那个人吊死,让别的猎手加点儿小心。”

“休,你这是在狡辩。”

“不,我没狡辩。为什么要严厉对待粗心的银行家,放过粗心的猎手呢?”

“区别是,粗心猎手不会隔几年就让成千上万的劳动人民再次陷入贫困,可粗心的银行家会。”

说到这儿,金戈懒洋洋地插了进来:“我听说,格拉斯哥城市银行的几个董事的确可能坐牢,经理也跑不了。”

休说:“我相信会的。”

梅茜简直被他搞糊涂了,问:“那你为什么一直跟我较劲?”

他咧嘴笑了一下,回答:“我看你能不能说出正当的理由。”

梅茜回想起休一直有这种能力对付她,一下子沉默下来。她的火爆性子对马尔伯勒圈的人很有吸引力,这是他们不计较她的背景而接受她的原因之一,但如果她的坏脾气一直发作下去,他们就会觉得无聊。她的心情一下子变了样。“先生,你侮辱了我!”她虚张声势地嚷着,“我要跟你决斗!”

“女士们用什么武器决斗?”休哈哈大笑。

“用钩针。明天一早。”

他们都笑了,接着仆人进来,宣布晚餐开始。

他们通常是十八到二十个人围着长条桌而坐。梅茜喜欢看着那干爽的亚麻桌布和精美的瓷器,装在玻璃器皿里的几百块糖果光华四射,以及穿着无可挑剔的黑白两色晚礼服的男人,戴着绚丽夺目的名贵珠宝的女人。每天晚上都有香槟,但梅茜觉得喝下的香槟会直接变成腰间的赘肉,因此只允许自己喝上一两口。

她发现自己就坐在休的旁边。公爵夫人通常把她安排在金戈身边,金戈喜欢漂亮女人,公爵夫人对此很是宽容,但今晚她显然要把惯例改变一下。没人做感恩祷告,因为这个圈子里只在周日有宗教仪式。汤端了上来,梅茜跟自己两边的男人们轻松快活地聊着天。不过,她心里还在想着她的哥哥。可怜的丹尼!他那么聪明,那么执著,又是个那么了不起的领导者,可偏偏又那么倒霉。她不知他新立下的雄心抱负能否实现,让他当上议会议员。但愿他如愿以偿,爸爸会为他感到自豪的。

今天有些特别,她的成长背景侵入了她的新生活。奇怪的是,这个背景所产生的影响很小很小。跟她一样,丹尼不属于任何特定的社会阶层。他代表着工人,他的礼服是中产阶层的,他也具有同样的自信,带着一点傲慢,就跟金戈和他的那些朋友一样。他们不会轻易看出他是来自上层阶级,选择为工人的事业殉难,还是原本出自工人阶层,一步步爬到了现在的地位。

类似的情况也发生在梅茜身上。任何人只要有点儿等级差别的眼光,就能看出她不是天生的淑女。不过,她的角色演得很出色,再说她又漂亮又迷人,人们几乎无法相信那个传闻,说索利是在舞厅里挑上她的。如果说她被伦敦上流社会接受曾经是个问题的话,那么威尔士亲王——维多利亚女王的儿子,未来的国王——也已经将问题化解掉了。他承认自己为她“痴迷”,曾经送她一个带钻石扣的金烟盒。

晚餐进行下去,她愈发感觉到休在自己身边的存在。她努力让谈话显得很轻松,不时照顾着另一边的人,免得厚此薄彼。但过去的一切似乎跳到了她的肩膀上,懒散而耐心十足地求告着,等着让她承认。

自从休回到伦敦后,他们二人见过三四次,现在,他们要在同一个屋檐下待四十八个小时,但他们从来没有说起过六年前发生了什么。休所知道的就是她当时消失得踪迹全无,再出现时已经成了所罗门·格林伯恩太太。她迟早要给他一些解释。她害怕谈起那些事会引发当年的那种情感,无论是对他还是对她自己。但她不得不这样做,也许索利不在,现在正好是个机会。

当旁边的人都开始大声交谈时,梅茜决定现在就应该说。她转身对着休,心里猛然间感慨万千。她开了三四次头都无法把话说出口。最后她终于说出几个字来。“我那样会毁了你的事业的,你知道。”接着她就使劲忍着,别让自己哭出来,一个字也说不下去了。

他立刻明白她在说什么:“谁告诉你你会毁了我的事业?”

如果他显露出同情的样子,她就可能马上崩溃,但幸好他的话说得很冲,她也就容易回答了:“是你伯母奥古斯塔。”

“我早就怀疑有她从中作梗。”

“但她是对的。”

“我不信,”他说,一下子来了气,“你并没毁掉索利的事业。”

“冷静点儿。索利在家里不受排挤。就算这样,也是很困难的,他的家人现在还在恨我。”

“就算你是犹太人也不行?”

“是的。犹太人跟其他人一样势利。”他根本不了解其中的真正原因——伯蒂不是索利的孩子。

“那你干吗不直接告诉我你要这么做,为什么这么做?”

“我做不到。”想起那些可怕的日子,她就觉得喉咙堵得慌,只得深吸了一口气,让自己平静下来。“我发现就那样一刀两断实在太难了,这让我很伤心。如果我能当着你的面证明我自己,我也就根本不会这么做了。”

但他还是不依不饶。“你可以给我写封信啊。”

梅茜的声音低得几乎无法听清:“我下不了这个决心。”

终于他的情绪缓和了一些。他喝了一口酒,转过脸去不再看她。“真太可怕了,不明不白,甚至不知道你是否还活着。”他恨恨地说,但她能看到他眼中痛苦的神色。

“对不起,”她有气无力地说,“很抱歉我伤害了你,我并不想这样。我想让你摆脱不快。我这么做都是因为爱。”她听到自己说出“爱”这个字眼,立刻就觉得后悔。

他抓住这个话头。“你爱索利吗?”他突然问。

“是的。”

“你们两个看来过得不错。”

“我们的生活……要做到心满意足并不太难。”

他的怒气还没有全消。“你得到了你一心想要的。”

这话有点儿伤人,但她觉得这也是她应得的,所以她只是点点头。

“埃普丽尔怎么样了?”

梅茜犹豫了一下。这就有点过分了。“看来,你把我跟埃普丽尔看成那一类人了,对吧?”她委屈地说。

这样一来倒让休消了气。他苦笑了一下说:“不,你跟她从来就不是一种人,这我很清楚。不过我想知道她后来怎么样了。你还能见到她吗?”

“能,暗地里能见到。”说起埃普丽尔就对谁都没有伤害了,也让他们避免了那些情绪化的危险话题。梅茜决定满足他的好奇。“你知不知道有个地方叫内尔之家?”

他压低声音说:“那是一家妓院。”

她禁不住追问道:“你去过那儿吗?”

他一脸尴尬地说:“去过,就一次,简直糟透了。”

她并不觉得惊奇,她想起二十一岁的休是那么幼稚,那么缺乏经验。“嗯,埃普丽尔现在是那儿的主人。”

“天哪!怎么回事?”

“一开始,她当了一个著名小说家的情妇,住在克拉彭一座挺漂亮的小房子里,后来作家厌倦了她,正好那时候内尔不打算干了。这样,埃普丽尔卖掉了小别墅,把内尔之家买了下来。”

“真想不到,”休惊叹道,“我倒忘不了那个内尔。她是我见过的最胖的女人。”

桌上的人一下子静了下来,边上的几个人听见了他最后那句话。有人笑着问:“这位胖女士是谁啊?”休只是淡淡一笑,没有回答。

他们没有再谈那个危险的话题,但梅茜变得郁郁寡欢,有点儿脆弱,好像她刚刚跌了个跟头,把自己摔伤了一样。

晚餐结束,男人们也抽完了雪茄,金戈宣布他想跳舞。客厅的地毯被卷了起来,一个会弹奏波尔卡舞曲的男仆给叫了过来,开始弹奏。

梅茜跟大家一起跳舞,只是不跟休跳,但这样回避他太明显了,因此她也跟他跳了一曲。一切仿佛回到了六年前的克莱蒙花园,他几乎不用带她,两个人简直是本能地同时随音乐而舞。梅茜不忠地想到笨手笨脚、不会跳舞的索利。

跟休跳完,她又选了个舞伴,但接着其他男人就不再邀请她了。从十点钟跳到了十一点,白兰地送过来了,大家放下规矩,男人松开白色的领带,几位妇女也踢掉了鞋子,梅茜这边跟休跳了一支又一支。她知道她应该感到愧疚,但她从来不太擅长愧疚。她觉得很是享受,不想停下来。

直到弹奏钢琴的男仆再也弹不动了,公爵夫人说应该透口气,女佣就急忙取来大衣,大家都到外面的花园转一转。在黑暗中,梅茜拉着休的胳膊。“全世界都知道我在过去六年做了什么,你呢?”

“我喜欢美国,”他说,“那里没有等级观念。虽然有穷人也有富人,但没有贵族,没有无聊的阶级和礼节。你做的这些事情——跟索利结婚,跟这块土地上最高级的人结为朋友,在这儿的确非同小可,就算现在我也敢打赌,你一直没把自己的真实身世讲出来——”

“我觉得,他们心里自然会怀疑——不过你说得对,我不会坦白的。”

“在美国,你就得自夸出身卑微,就像金戈吹嘘他的祖先参加过阿金库尔战役那样。”

她感兴趣的是休,不是美国。“你还没有结婚。”

“没有。”

“在波士顿……没有你喜欢的女孩吗?”

“我尝试过,梅茜。”他说。

突然间她十分后悔问他这个问题,她有一种预感,他的回答会毁了她的幸福。但现在晚了,问题已说出口,他也回答了。

“波士顿有漂亮的女孩、可爱的女孩和聪明的女孩,还有那种能做贤妻良母的女孩子。我留意了其中几位,她们好像也喜欢我,但是当到了谈婚论嫁的时候,我就发现总是缺点儿什么,每次都是。没有跟你在一起的感觉。那不是爱情。”

现在他说出这句话来。“停。”梅茜低声说。

“两三个做母亲的被我气坏了,然后我的名声就传出去了,女孩们都小心警惕起来。她们对我都很好,但知道我什么地方不对劲儿,我玩世不恭,不是真心结婚的料。休·皮拉斯特,英国银行家兼伤人心专家。如果有个姑娘不在乎我的坏名声,爱上了我,我就会劝阻她,我不想伤别人的心。我很清楚伤心是什么滋味。”

她的脸让泪水打湿了,好在黑暗为她做了遮挡。“很对不起。”她说,但她的声音那么轻,连她自己都无法听见。

“反正,我现在知道我的问题出在哪儿了。我觉得我一直都很清楚,但最近这两天才消除了所有疑问。”

他们已经落在别人后面了,现在他停住脚步,面对着她。

她说:“不要说了,休,求你别说了。”

“我仍然爱你。就这些。”

这句话一出口,一切都毁了。

“我觉得你也爱我,”他毫不留情地往下说,“是不是?”

她抬头看着他,看到他眼睛里反射着草坪另一端的房子里射来的灯光,但他的脸藏在阴影里。他低下头,吻着她的嘴唇,她没有闪躲。“咸咸的眼泪,”过了一会儿他说,“你是爱我的,我知道。”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叠好的手帕,轻轻碰着她的脸,擦去她脸颊上的泪水。

她不得不制止他。“我们得赶上别人,”她说,“会让人说闲话的。”她转身往前走,他只得要么放开她的胳膊,要么跟她一起走。他跟了上去。

“我很奇怪你会在乎别人说什么,”他说,“你们的圈子就是以不在乎这类事情出名的。”

她并不特别在意别人。她担心的是她自己。她拉着他紧赶几步,追上前面那些人,然后放开他的手臂,去跟公爵夫人说话。

她隐隐感到心烦,因为休说了那句马尔伯勒圈以宽容出名的话。的确这是事实,但她真希望他没有用“这类事情”这种措辞,她说不清为什么。

他们重新回到屋里,大厅里那座高高的座钟恰好敲了十二下。梅茜一下子觉得这紧张的一天快把自己耗尽了。“我要上床了。”她宣布说。

她看到公爵夫人本能地朝休那里瞥了一眼,然后又看看她,抑制着脸上的笑意。这让梅茜意识到,他们都在以为今晚休会跟她睡在一起。

女士们一起上楼,留下男人们打台球,喝一杯睡前酒。几个女人亲吻着互致晚安时,梅茜挨个从她们眼中看出兴奋和羡慕的神色。

她走进她的卧室,关上门。壁炉中的煤火很旺,壁炉架和梳妆台上都放着蜡烛。跟往常一样,床边的桌子上放着一盘三明治和一瓶雪利酒,以备夜里饿了的时候享用。她从来没碰过这些,但金斯布里奇庄园训练有素的仆从在每张床边都放了托盘,无一例外。

她开始脱衣服。那些人都猜错了,休今晚也许不会来。想到这儿她非常痛苦,因为她渴望他到来,进了门,她就可以把他抱在怀里,亲吻他,真的吻他,不必像在花园里那么愧疚,而是如饥似渴、毫无顾忌地吻他。这种感觉把她带回六年前古德伍德赛马会之夜那段刻骨铭心的回忆,让她想起他伯母房子里那张狭窄的床,还有她脱掉衣服时他脸上出现的表情。

她对着长条镜子打量着自己的身体。休会注意到它发生的变化。六年前她有一对小巧的、向里凹的粉红色乳头,像一对酒窝一样,但现在,在哺育了伯蒂之后,它们变大了,变成了草莓色,向外凸出来。当姑娘的时候她没必要穿紧身胸衣——她是自然的蜂腰身条——但怀孕后她的腰就再没完全恢复到正常状态。

她听到男人们上了楼梯,脚步很沉,一边说笑着。休说对了,没人会为乡下聚会中一次小小的通奸行为大惊小怪。难道他们不觉得这是对他们的朋友索利不忠吗?她感到有些讽刺。随后,就像脸上挨了一记耳光一样,她想到她才是该感到愧疚的人。

她整个晚上都把索利抛在了脑后,但现在他回到了她的心神之中,温和可亲的索利,善良大方的索利,爱她爱得发狂的索利,明知伯蒂是别人的孩子,依然细心呵护他的索利。在他离开这幢房子以后的几个小时内,梅茜就让另一个男人来到她的床前。我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女人啊,她想。

一股冲动,让她走到门口,上了锁。

她现在明白了,为什么她讨厌休说的“你们的圈子就是以不在乎这类事情出名的”这句话。这让她觉得休对此司空见惯,就像这不过是又一次调情,又一桩让社交名媛们嚼舌头的私通和风流韵事。索利理应得到更好的待遇,而不是被这种司空见惯的背叛所出卖。

但我想要休,她心想。

一想到要放弃跟他共度一夜的机会,她就难过得要哭。她想念他那孩子气的笑容,他那骨感的胸部,他的那对蓝眼睛和光滑的白色肌肤;她想念他看到她的身体时脸上的表情,充满了惊奇和快乐,欲望和喜悦;忘掉这一切实在太难了。

有人轻轻敲着门。

她赤身裸体站在屋子正中,僵在那里,说不出话来。

门把手转动,从外面推了一下,但当然推不开。

她听见外面低声叫她的名字。

她走到门边,把手放在钥匙上。

“梅茜!”他轻声叫道,“是我,休。”

她如此渴望他,听到他的声音都让她里面湿润起来。她咬着手指,极力控制自己,但这疼痛也无法掩盖内心的欲望。

他又敲了敲门。“梅茜!让我进去好吗?”

她靠着墙壁,脸上流下了眼泪,滴答滴答从下巴落到她的乳房上。

“至少我们说说话!”

她知道,如果开门的话,决不会说什么话——她会把他搂在怀里,狂热的欲望会让他们立刻倒在地板上。

“说话啊。你在里头吗?我知道你在那儿。”

她站着不动,默然饮泣。

“求你了!”他说,“好吗?”

又过了一会儿,他走了。

梅茜没有睡好,早早就醒了,但新的一天让她的心情稍稍变好了一点儿。趁着其他客人还未起床,她像往常一样来到房子另一头的幼儿室。到了幼儿餐室的门口,她猛然停住脚步。看来,她还不是最早起床的客人。她听到里面有一个男人的声音。她仔细听了听,是休。

只听他说:“恰恰就在这一刻,那巨人就醒过来了。”

她听到小孩子兴奋地尖叫起来,那是伯蒂发出的声音。

休继续说:“杰克在魔豆茎上飞跑着,他的腿都快受不了啦,可巨人马上就要追上了!”

金戈那七岁的女儿安妮骄傲地说:“伯蒂吓得都藏到椅子后面去了。可我不害怕。”

梅茜也想藏起来,她想转身回她的房间,但接着又停了下来。她今天怎么也得跟休碰面,幼儿室这里倒是最轻松的地方。她镇定下来,走了进去。

休把三个孩子哄得团团转。伯蒂都没注意到母亲进来,休抬头看了看梅茜,眼神很委屈。“接着讲。”梅茜说,她在伯蒂身边坐下,搂住他。

休的注意力又回到了孩子们身上。“那么,你们觉得杰克会怎么做?”

“我知道,”安妮说,“他有一把斧头。”

“对了。”

梅茜搂着伯蒂坐着,伯蒂瞪着大眼睛,看着他真正的父亲。如果这我都能忍受得了,那我就什么都能应付,梅茜想。

休继续讲:“当巨人还在豆茎的半路上,杰克就把它一斧子砍断了!巨人一下子摔在地上……一命呜呼了。后来,杰克和他妈妈一直幸福地生活在一起。”

伯蒂说:“再讲一遍。”

科尔多瓦部里工作很忙。明天就是科尔多瓦独立纪念日,午后有一场重大的招待会,到时候会有大批议会成员、外交部官员、外交使节和记者到场。今天上午却又忙中添乱,米奇·米兰达收到英国外交大臣发来的措辞强硬的照会,为在安第斯山脉两名英国游客被杀事件提出交涉。不过,爱德华·皮拉斯特一到,米奇·米兰达就把这些全都撇到一边,因为他要跟爱德华谈的事情比招待会或者照会都更重要。他需要五十万英镑,并指望能从爱德华那儿得到这笔钱。

米奇已经当了一年的科尔多瓦部长。他耍出全套手腕才得到了这份工作,他家里那边也花了一大笔钱贿赂疏通。他答应老爹所有这些钱都会还给家里,而现在他必须履行这个诺言。他宁可死也不愿让他的父亲失望。

他把爱德华带进部长办公室,这间巨大的房间里醒目地挂着一面科尔多瓦国旗。他走到大桌子前,摊开一张科尔多瓦地图,用雪茄盒、雪利酒瓶、一只杯子和爱德华的灰顶帽压住四角。他有些犹豫,毕竟这是他第一次向人要五十万英镑。

“这是北部的圣玛丽亚省。”他开始说。

“我了解科尔多瓦的地理。”爱德华没好气地说。

“当然,这我知道。”米奇宽慰他。的确,皮拉斯特银行跟科尔多瓦做了大量生意,为其出口硝酸盐、咸牛肉、银矿,进口采矿设备、枪支和奢侈品募集资金。爱德华负责所有业务,这要感谢米奇,一开始是专员,接着当上了部长,他刁难那些不想使用皮拉斯特银行资金跟他的国家做生意的商人。结果,爱德华现在成了全伦敦知名的科尔多瓦贸易专家。“你当然了解啦,”米奇重复道,“你也知道我父亲开采的硝酸盐矿,都是用骡子从圣玛丽亚运到帕尔玛的。但你可能有所不知,这条线路上有可能要修建一条铁路。”

“你能肯定吗?修铁路很复杂的。”

米奇从他的办公桌上拿起一个装订起来的大本子。“我父亲委托一个叫戈登·哈弗佩尼的苏格兰工程师做了测量。所有情况都记在这儿,包括成本。你看看吧。”

“要多少钱?”爱德华说。

“五十万英镑。”

爱德华一页页翻看着那份报告。“政界那边呢?”

米奇抬头瞟了一眼加西亚总统穿着统帅军服的大幅肖像。每次米奇看见它,都暗自发誓有朝一日要让自己的画像取而代之。“这主意总统赞成。他认为这会加强他对农村地区的军事控制。”加西亚相信老爹。自从老爹当上圣玛利亚省的省长以来——依仗着伯明翰产的两千杆威利-理查兹短管步枪,米兰达家族就成了总统的狂热支持者和亲密盟友。加西亚毫不怀疑老爹的动机,有了帕尔玛铁路,米兰达家族就能在两天内得到原来要花两个星期才能到手的资金。

“怎么支付呢?”爱德华说。

“我们在伦敦市场上筹集资金,”米奇轻描淡写地说,“实际上,我觉得皮拉斯特银行负责这项业务更好。”他尽量让自己显得平心静气。这是他多年来对皮拉斯特家族艰苦经营的最高潮部分,现在就要收取他的回报了。

但爱德华摇了摇头,说:“我倒不这么认为。”

米奇既惊讶又沮丧,他本以为爱德华至少会同意考虑考虑。“可你一直在为修铁路筹集资金啊——我觉得你很高兴有这个机会呢!”

爱德华说:“科尔多瓦跟加拿大或者俄罗斯不同。投资者不喜欢你们那里的政治格局,外省各自为政,都有自己的私人军队。这简直就是中世纪。”

米奇没想到这一点。“你们资助了老爹的银矿啊。”这事发生在三年前,为老爹足足赚了十万英镑。

“没错!但这是南美唯一的一个赚钱的银矿,还特别费劲。”

实际上这个银矿储藏丰富,但老爹把大部分利润都搜刮下来,只给股东留下了一小部分。哪怕他为了体面,多留下一点儿呢!但老爹从来就不听这种劝告。

米奇心里打鼓,强作镇定,但脸上肯定有所显露,让爱德华看了出来。他有些担心地说:“我说,老伙计,真有那么重要吗?你好像很不高兴。”

“跟你说句实话,这对我的家人至关重要。”米奇坦言相告。他认为爱德华如果有心成事,就能筹集到这笔钱,这不是不可能的。“当然,如果皮拉斯特这样有威望的银行支持这个项目,人们就会认为科尔多瓦是一个很好的投资方向。”

“这里有个问题,”爱德华说,“如果哪个股东提出这个想法,竭力让它通过,也就有可能办成,可我不是股东。”

米奇低估了筹集五十万英镑的难度。但他并不气馁。他会找到办法的。“我再考虑一下。”他说,勉强地笑了笑。

爱德华喝完那杯雪利酒,站了起来。“那我们去吃午饭吧?”

晚上,米奇和皮拉斯特一家去喜歌剧院看《皮纳福号军舰》。米奇提前几分钟赶到。他在休息室遇见了鲍德温一家,他们总是跟着皮拉斯特家族,阿尔伯特·鲍德温是名律师,为银行做了不少事,奥古斯塔曾一度费心撮合,想让他女儿蕾切尔嫁给休。

米奇的脑子里一直想着筹资兴建铁路的事,但他不由自主地撩拨了蕾切尔·鲍德温几句——他跟所有的女孩子以及大多已婚妇女都这样。“你的女性解放运动搞得怎么样了,鲍德温小姐?”

她的母亲红着脸说:“我希望你最好别谈这个,米兰达先生。”

“好的,我不说,鲍德温太太,你的愿望对我来说就是议会法案,具有法律约束力。”他朝蕾切尔转过身来。她算不上漂亮,两眼离得有点儿近,但她的身材很好,两腿修长,腰身很细,胸脯挺阔。一念之间,他幻想她反绑双手躺在床上,裸露的两腿向外叉开。他暗暗玩味着这一幻象,目光从她的怀里慢慢上移,跟她四目相对。这样会让大多数女孩子脸红,掉过头去,但她没有,反而十分率直地看了他一眼,笑了笑,到头来倒是他害羞起来。为了找点儿话题,他说:“你知道我们的老朋友休·皮拉斯特从殖民地回国了吗?”

“知道,我在怀特海文宅看见他了。你当时也在。”

“对了,我忘了。”

“我一直挺喜欢休的。”

但你不想嫁给他,米奇心想。蕾切尔在婚姻市场陈列了好几年,已经有点儿像过时的商品了,他不怀好意地寻思着。不过,直觉告诉他,她是性特征十分强烈的人。她的问题无疑是她显得太强大,把男人都吓跑了,但现在她已经越来越绝望。到了三十岁还未婚嫁,她开始担心自己注定要当老处女了。有些女人或许能够泰然处之,但蕾切尔不能,这一点米奇看得出来。

她曾被他所吸引,但那时不分男女长幼,几乎所有的人也都喜欢他。米奇乐得让有钱有势的人喜欢自己,这样能让他变得有力量,只是蕾切尔无权无势,她投来的关注毫无价值。

皮拉斯特一家到了,米奇把注意力转向了奥古斯塔。她穿着一件醒目的深洋红色晚礼服。“你看上去……真是秀色可餐,皮拉斯特太太。”他压低声音说。她快活地微笑着。两家人闲聊了几分钟,随后就去找各自的座位。

鲍德温一家坐在前排座位,但皮拉斯特一家是包厢。他们分开时,蕾切尔朝米奇送去一个多情的微笑,静静地说:“也许我们过会儿还能见面,米兰达先生。”她父亲听见这句话,一脸不高兴地拉起她的胳膊赶紧走开,但鲍德温太太临走还对米奇笑了笑。米奇想,鲍德温先生是不想让他女儿爱上一个外国人,但鲍德温太太已经不那么挑剔了。

看第一幕时他一直担心着铁路贷款的事。他没有考虑到科尔多瓦原始的政治格局带来的问题,正是这种政治环境让米兰达家族打拼出权力和财富,但它却让投资人觉得很有风险。这意味着他或许也无法争取到其他银行对铁路项目融资。只有利用他在皮拉斯特家族内部的影响力才能筹到钱。而这一家人里,他能施加影响的只有爱德华和奥古斯塔。

第一次幕间休息时,他利用自己单独跟奥古斯塔在包间里的几分钟时间,马上就揪住她。他知道她喜欢直来直去。“爱德华什么时候才能当上银行的股东?”

“你触到痛处了,”她嫌恶地说,“为什么要问这个?”

他简要地跟她说了说铁路的事,没有提及老爹获取资本的长期目标。“我无法从别的银行拿到钱——那些银行统统对科尔多瓦一无所知,我是为了爱德华,才一个个疏远他们的。”这并不是真正的原因,但奥古斯塔无从了解,她对业务一窍不通。“但如果爱德华能让这个项目通过,就算是大功一件。”

奥古斯塔点点头。“我丈夫答应,只要爱德华结婚,就让他当股东。”她说。

米奇很吃惊。爱德华结婚!这太让人震惊了——可这有什么可震惊的呢?

奥古斯塔接着说:“我们甚至已经选定了新娘——马普尔执事的女儿艾米莉。”

“她长什么样?”

“很漂亮,很年轻——她只有十九岁——也很聪明。她的父母赞成这门婚事。”

这倒跟爱德华般配,米奇想,他喜欢漂亮女孩,但他想要一个能管得住的。“那么,还有什么障碍吗?”

奥古斯塔皱起了眉头说:“我只有一点不明白,不知道为什么爱德华不愿意向她求婚。”

米奇倒不觉得奇怪。他无法想象爱德华会结婚,无论女孩多么般配。他能从婚姻那里得到什么呢?他不想要孩子。但现在,股东资格倒是一个动因。就算爱德华不上心,可米奇却很上心。“我们能做点儿什么,鼓励一下他?”

奥古斯塔别有意味地看了米奇一眼,说:“我有种奇怪的感觉——如果你结婚了,他就知道着急了。”

米奇扭过头去。这就是她的悟性所在,她对内尔妓院包间里发生的事情一无所知,但她有一个母亲的直觉。他这边也觉得如果自己先结了婚,爱德华也会更愿意。“我?结婚?”他淡然一笑。没错,他早晚都会结婚,谁都得结婚,但眼下他没觉得有什么理由这样做。

不过,如果是为了铁路融资必须付出的代价呢……

他知道,这还不只是为了铁路。贷款一次成功就会次次成功。俄罗斯和加拿大等国每年都在伦敦市场募集新贷款——修铁路,建港口,投资供水公司和政府财政。没有任何理由表明科尔多瓦不能这么干。米奇可以从募集的每个便士里正式或非正式地提取一部分佣金,更重要的是,这笔钱会流入他的家族利益,让他们更加富有、更加强大。

如果办不成这件事,后果将不堪设想。要是米奇让老爹的希望落空,就永远不会获得他的宽恕。他宁可结三次婚也不敢惹怒他父亲。

他回头看着奥古斯塔。他们从未谈论过1873年9月发生在老塞思卧室里的事情,但她不可能忘记这一切。那是一次没有性交的做爱,算不上通奸的背叛,可以说有,也可以说什么都没有。他们两个全穿着衣服,而且只持续了短短的几秒钟,但对米奇来说,它比跟内尔妓院的妓女所做的任何事情都更加狂烈刺激,更加令人难忘,他相信那对奥古斯塔来说,也一样非同小可。她如何看待米奇结婚的事情呢?伦敦半数的妇女会因此吃醋,但你总是很难看穿奥古斯塔的内心。他决定直接问她。他盯着她的眼睛,说:“你真想让我结婚?”

她犹豫了。他看出她的脸上闪过一丝遗憾。接着她表情冷酷,坚定地说:“是的。”

他凝视着她。她继续保持着坚定的姿态。他知道她已表明了自己的态度,心里隐隐有些失望。

奥古斯塔说:“这些事必须尽早解决。艾米莉·马普尔的父母不能一直等下去。”

换句话说,我最好赶快结婚,米奇想。

我会的,就这么定了。

约瑟夫和爱德华回到了包间,话题便转到了其他事情上。

看下面一场的时候米奇一直在想爱德华的事。他们俩已经是十五年的老朋友了。爱德华很脆弱,缺乏安全感,急于获取满足但却又不会主动。他这辈子就得有人一直推着他走、扶持他才行,甚至在学校的时候米奇就开始满足他的这种需求了。现在,他必须催促爱德华赶紧结婚,既对他的职业生涯有利,也为了米奇的需要。

第二次中场休息时,米奇对奥古斯塔说:“爱德华在银行里得有个帮手,要有个既聪明又忠实的业务员维护他的利益。”

奥古斯塔想了一会儿。“这的确是个好主意。”她说,“是得有个你我都信任的人。”

“正是。”

奥古斯塔说:“你想好了什么人吗?”

“我在部里有个为我帮忙的表弟,名叫西蒙·奥利弗,他原来姓奥利维拉,随后取了个英国化的名字。这个孩子很聪明,完全信得过。”

“哪天带他来喝茶吧,”奥古斯塔说,“如果我喜欢他的话,我就跟约瑟夫说说。”

“好的。”

最后一幕开始了。米奇思忖着,他跟奥古斯塔的想法总是很一致。他要娶的人应该是奥古斯塔,他们两个可以一起征服世界。接着,他从脑子里拂去了这个荒谬的想法。那他该跟谁结婚呢?不能是某个家族的继承人,因为他娶不起这种女孩。倒是有几个女继承人可以轻易被他俘获,但赢得她们的欢心仅仅是第一步,以后还必须跟她的父母展开胜负难料的持久战。不,他需要一个背景一般的女孩,一个已经喜欢上他、能欣然接受他的人。他的目光在剧院四周的座位上游荡着,最后落在了蕾切尔·鲍德温身上。

她完全符合他的要求。她已经差不多爱上了他,也急于找个丈夫把自己嫁出去。她父亲不太喜欢米奇,但她的母亲喜欢,母亲跟女儿一道很快就会克服父亲的反对。

而且最重要的是,她很能打动他。

她肯定是个处女,纯洁无瑕,又善解人意。他会对她做那些让她迷惑和厌恶的事情。她有可能十分抵触,那就更有乐子了。最终,妻子会屈服于丈夫的性要求,不管这种要求多么怪异,多么令人反感,因为她无法跟人抱怨这种事。他又一次想象她被绑在床上的情景,但这一次她翻腾扭动着,出于疼痛或是渴望,或二者兼具……

歌剧演完了。他们离开剧院时,米奇四下寻找鲍德温一家。他们在人行道上见了面,皮拉斯特一家在等他们的马车,阿尔伯特·鲍德温拦下了一辆二轮小马车。米奇对鲍德温夫人迷人地笑了笑,说:“明天下午我想去府上拜访,不知能否拥有此等殊荣?”

她显然吃了一惊:“反倒是我不胜荣幸,米兰达先生。”

“你太客气了。”他跟蕾切尔握手,看着她的眼睛说:“那么,明天见。”

“期待你的到访。”她说。

奥古斯塔的马车来了,米奇为她打开门。“你觉得她怎么样?”他压低声音说。

“她的两眼离得太近了。”奥古斯塔边说边爬进车里。她在位子上坐定,通过敞开的门跟他说话。“除此以外,她长得像我。”说完她一甩门,让马车开走了。

一个钟头以后,米奇和爱德华已经坐在内尔之家的私人房间里吃夜宵了。除了一张桌子以外,屋里还有一只沙发、一个衣柜、一个洗脸架和一张大床。埃普丽尔·蒂尔斯利重新装修了这个地方,用的都是时髦的威廉·莫里斯面料,墙上挂着一排画框,描绘的是性爱场面和各种果蔬装饰。只是由于这档生意的本质是任人醉酒胡来,墙纸已开始破烂,窗帘上污迹斑斑,地毯也撕裂了。然而,昏暗的烛光遮掩了房间的庸俗气息,也让人看不出那些风流女人的年纪。

两个他们最喜欢的女孩在旁边等着,一个叫穆里尔,另一个叫莉莉,她们穿着红丝绸做的鞋子,戴着花里胡哨的大帽子,除此以外一丝不挂。房间外面传来沙哑的歌声和激烈的争吵声,但屋里还算安静平和,煤火在噼啪作响,两个女孩喃喃低语,服侍着他们吃喝。这气氛让米奇放松下来,不再那么担心铁路贷款的事。至少他已经做好计划,只需实现它就行。他看着桌子对面的爱德华。他们之间的友谊已经硕果累累,他心想。有些时候,他几乎喜欢起爱德华来。爱德华的依赖习性令人厌烦,但这恰恰赋予了米奇对他的控制力。他帮了爱德华,爱德华也帮了他,在这座世上最繁华都市里,他们两个把所有伤风败俗的花样都享受过了。

两人吃完饭,米奇又倒了一杯葡萄酒,说:“我要跟蕾切尔·鲍德温结婚。”

穆里尔和莉莉咯咯笑起来。

爱德华盯着他看了半天,然后说:“我不相信。”

米奇耸耸肩。“信不信由你。反正我说的是真的。”

“你不是在开玩笑?”

“不是。”

“你这个卑鄙的家伙!”

米奇吃惊地盯着他的朋友说:“怎么啦?我就不能结婚吗?”

爱德华站起身,盛气凌人地靠在桌子上说:“你是个该死的下流胚,米兰达,只能这么说你。”

米奇没料到他的反应如此剧烈。“你着了什么魔了?”他说,“你不是要娶艾米莉·马普尔吗?”

“谁告诉你的?”

“你的母亲。”

“好吧,我不跟任何人结婚。”

“为什么不啊?你都二十九了,我也是。男人到了这个年龄就该结婚成家,体体面面,让人尊敬。”

“狗屁的体面尊敬!”爱德华吼着,掀翻了桌子。米奇猛地闪开,杯盘摔碎了,酒也撒了一地。两个光着身子的女人吓得跑出门去。

“冷静点儿!”米奇嚷道。

“都这么多年了!”爱德华怒冲冲叫喊着,“我已经给你做了这么多事儿!”

米奇为爱德华大发脾气感到不解。他必须让这家伙冷静下来。这么闹下去可能让他对婚姻产生抵触,那样就事与愿违了。“这也不是什么灾难,”他用讲道理的口气说,“我们不会发生任何变化。”

“会变的!”

“不,不会的,我们还会到这儿来。”

爱德华还是不肯相信。他稍稍放低声音,说:“我们还会来吗?”

“会的,我们还照样去夜总会。设立夜总会就是这个目的,让男人去夜总会摆脱他们的妻子。”

“我看是这样。”

门开了,埃普丽尔大模大样走了进来。“闹什么闹?”她说,“爱德华,是你把我的瓷器打碎了吗?”

“对不起,埃普丽尔,我会赔的。”

米奇对埃普丽尔说:“我不过是在跟爱德华解释,他结了婚也还可以上这儿来。”

“我的上帝,但愿如此,”埃普丽尔说,“如果已婚男人都不来这儿了,我就得关门了。”她转身朝门口喊了一声:“希德!拿把扫帚来。”

爱德华很快就平静下来,让米奇松了一口气。米奇说:“结婚后的头几天我们得在家待着,偶尔赴一次晚宴。但过了这阵儿以后,就一切都恢复正常了。”

爱德华皱起了眉头。“妻子不会介意吗?”

米奇耸了耸肩。“谁在乎她们介不介意?当妻子的又能怎么样?”

“如果妻子不满,就会找丈夫的麻烦。”

米奇意识到,爱德华是把他母亲看作典型的妻子了。幸好只有少数女人像奥古斯塔那么嚣张跋扈,或者说像她那么精明。“关键是不要对她们太好,”米奇以考斯夜总会那些已婚私交的口气说,“如果你对自己的妻子太好了,她就想让你一直跟她待在一起。对她粗鲁一点儿,她就愿意让你晚上去夜总会,省得折腾她。”

穆里尔搂着爱德华的脖子。“你结了婚也一样的,爱德华,信我的没错,”她说,“到时候我还给你吹喇叭,让你看米奇跟莉莉干,你不就喜欢这样吗?”

“你真会这样?”他傻乎乎地笑了笑。

“当然,我保证。”

“那么说,一切照旧,是吧。”他说,看了看米奇。

“没错,”米奇说,“只有一件事会改变,那就是你会当上银行的股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