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怎么了?”夏洛特问。

“什么?”

“你那副样子好像见了鬼一样。”

“你让我想起了一个人。向我讲讲你自己吧。”

她皱起眉头看着他,心想,他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于是她说:“你好像感冒了。”

“我从来不感冒。你最早的记忆是什么呢?”

她沉思片刻,说:“我在一幢叫作沃尔登庄园的乡间别墅长大,别墅位于诺福克郡,是幢漂亮的灰色石头建筑物,带有一座美丽的花园。夏天我们会在户外喝下午茶,就坐在院里的栗子树下。我大概长到四岁左右才第一次获准跟妈妈爸爸一起喝下午茶,真是无聊极了,草坪上什么值得看的东西也没有。我总想到别墅背后去,到马厩去。有一天,大人们给一头驴装上了驴鞍让我骑。当然了,我以前见过别人骑马,所以我以为自己会骑驴。他们告诉我坐着别动,不然会掉下来的,但我并不相信。起初有人牵着驴的笼头带着我来回走动,后来他们允许我自己握着缰绳。骑驴看起来太容易了,于是我就学着大人骑马的样子,踢了它一脚,驴子就小跑起来。转眼的工夫我就跌到了地上,直掉眼泪。我实在不敢相信自己竟然会真的掉下来!”说到这里,她不禁笑了。

“听起来你的童年过得很快乐嘛。”费利克斯说。

“你要是认识我的家庭教师,你就不会这么说了。她叫玛丽亚,是个俄国人,严厉得像一条喷火龙,经常对我说‘体面人家的小姑娘要清清白白的’。她现在还在我家,平常我出门时,她是我的女伴。”

“即便如此,你衣食无忧,从不会受冻,生病了还有医生。”

“这些东西会让你感到幸福吗?”

“要是我,肯定会心满意足。你记忆中最美好的是什么事呢?”

“是爸爸送给我一匹我自己的小马,”她不假思索地说,“我一直非常想要一匹小马,那是我美梦成真的一天。我永远也忘不了那一天。”

“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谁?”

费利克斯迟疑了一下:“沃尔登勋爵。”

“爸爸?呃……”问得好,夏洛特心想。作为一名萍水相逢的陌生人,费利克斯对她的好奇心非常强烈。但是她对他的好奇心还要更强烈。他的问题背后似乎隐藏着深深的悲伤——几分钟前还没有这种情绪。也许是因为他的童年不甚快乐,而她的童年要比他快乐得多吧。“我觉得,我爸爸也许是个好得不得了的人……”

“可是?”

“可是他总把我当小孩子看待。我知道自己天真得要命,可要是不让我学习,我就永远不会有长进。他向我解释事物的时候从来不会——怎么说呢——不会像你那样直接。一旦他谈到……男人和女人,你知道的……他就会非常尴尬。而谈论政治时,他的观点又有一点,我也说不好,也许是自以为是吧。”

“这再正常不过了。他这一辈子有求必应,而且毫不费力就能如愿以偿,他当然会觉得这世界幸福而美好,即使他偶尔碰到一些小麻烦,最终也能够得到解决。你爱他吗?”

“爱,不过有时候我也恨他。”费利克斯目光如炬地盯着她,不禁使她局促不安起来。他全神贯注地倾听她说的每个字,把她每个表情都印在脑海里。“我爸爸是个受人喜爱的人。可你为什么对他这样感兴趣呢?”

他向她报以不自然的苦笑:“我毕生都在与统治阶级做斗争,却很少有机会与他们当中的一员交谈。”

夏洛特知道这并非真实原因,心中不免猜疑他为什么要对自己说谎。也许有些事情让他难以启齿——人们不肯对她以实相告,通常是由于这个原因。她说:“若说我是统治阶级的一员,还不如说我父亲养的狗是统治阶级的一员。”

他笑了:“给我讲讲你的母亲吧。”

“她总是神经紧张,有时她要服用鸦片酊。”

“鸦片酊是什么?”

“是一种含有鸦片的药。”

他挑起了眉毛:“听着不像什么好事。”

“为什么?”

“我一直以为吸食鸦片是种堕落的行为。”

“如果是为了治病就不算堕落。”

“噢。”

“你这人很多疑。”

“我一向如此。”

“好了,快告诉我,你说的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如果你的母亲需要服用鸦片,依我看,原因在于她情绪低落,而不是疾病。”

“她为什么会情绪低落呢?”

“这就要你来告诉我了,她毕竟是你的母亲。”

夏洛特思考起来:妈妈的情绪低落吗?她看上去确实不像爸爸那样平和而愉悦。她总是为各种事情而担忧,稍微一招惹她,她就会大发雷霆。“她的精神放松不下来,”她说,“但我想不出任何能导致她情绪低落的理由。我在想,这是不是与她背井离乡的生活有关。”

“这是有可能的,”费利克斯虽然这样说,他的语调听起来却不那么确定,“你有兄弟姐妹吗?”

“没有。我最好的朋友是我堂妹贝琳达,她和我同岁。”

“你还有别的朋友吗?”

“没有别的朋友,只有熟人。”

“其他堂兄妹呢?”

“有一对双胞胎堂弟,六岁。当然了,我在俄国还有许多表兄妹,但我和他们从没见过面,只认识亚历克斯,而他的年纪比我大得多。”

“那你打算怎样度过此生呢?”

“这算什么问题!”

“你不知道吗?”

“我还没想好呢。”

“你都有哪些选择呢?”

“这个问题可不简单,真的。我是说,大家想让我跟门当户对的年轻人结婚,生儿育女。依我看我不得不结婚。”

“为什么?”

“唉,爸爸去世以后,沃尔登庄园不会归我所有的。”

“为什么会这样?”

“它得跟着爵位走,而我不可能成为沃尔登伯爵,所以沃尔登庄园就要传给彼得,他是双胞胎中的老大。”

“我明白了。”

“而且我也没法养活自己。”

“你当然能养活自己。”

“我没接受过任何训练。”

“那你就自己训练自己。”

“训练什么呢?”

费利克斯耸耸肩:“养马、做店员、当政府文员、当数学教师、写剧本。”

“被你这样一说,好像我想干什么就能干什么。”

“我相信你能做到,不过我还有个认真的建议——你的俄语棒极了,你可以把俄语小说译成英文。”

“你真的认为我能行?”

“我对此毫不怀疑。”

夏洛特咬住了嘴唇:“为什么你对我这样有信心,而我的父母却做不到呢?”

他想了想,然后微微一笑:“若是由我抚养你长大,你肯定会抱怨我总是强迫你干活,从不允许你去跳舞。”

“你没有孩子吗?”

他移开了视线:“我没结过婚。”

夏洛特好奇起来:“那你想过要结婚吗?”

“想过。”

她知道自己不该揪住这个问题不放,但她忍不住想要继续问,她想知道这个神秘的男人谈起恋爱来是什么样子:“发生了什么?”

“那姑娘嫁给了别人。”

“她叫什么名字?”

“莉迪娅。”

“我母亲也叫这个名字。”

“是吗?”

“她是莉迪娅·沙托娃,只要你到过圣彼得堡,你一定听说过沙托夫伯爵。”

“是的,我听说过。你戴表了吗?”

“什么?没戴。”

“我也没戴。”他环视四周,看见墙上挂着一只钟。

夏洛特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天哪,五点了!我本打算赶在母亲下楼喝茶之前回家的。”她站起身来。

“你会挨骂吗?”他说着也站起身。

“我想会的。”她转身打算离开。

他说:“噢,夏洛特……”

“什么事?”

“不知你有没有钱付账?我实在没有钱。”

“噢!我也不知道我有没有钱。有的!瞧,十一便士。这些够了吗?”

“足够了。”他从她手心拿出六便士,走到吧台去付钱。真新鲜,夏洛特心想,一旦离开上流社会,就得记住这些事情。玛丽亚若是知道我请一个陌生男人喝茶,不知她会怎么想,她准会吓得昏过去。

他把找的零钱还给她,为她开了门,并说:“我送你一段路。”

“谢谢。”

费利克斯挽住她的胳膊,二人沿街漫步。此时日光仍然很足。一名警察迎面走来,当他走到他们身旁的时候,费利克斯让她停下脚步,装作在看商店的橱窗。她问:“你为什么不想让他看见我们呢?”

“他们有可能正在追查参加游行的人。”

夏洛特皱起了眉头。这似乎有点牵强,不过他对这种事情比她在行多了。

他们继续朝前走。夏洛特说:“我格外喜欢六月。”

“英国的天气太棒了。”

“你真的这样觉得?看来你从没去过法国南部。”

“显然你去过。”

“我们每年冬天都去,我们在蒙特卡洛有一幢别墅。”她猛然意识到一件事,便说,“希望你不要以为我是在炫富。”

“当然不会,”他淡淡一笑,“相信你现在已经发现了,在我看来家财万贯并不值得骄傲,反而是一种耻辱。”

“我想我本该意识到这一点的,但我先前并没有。那么你会瞧不起我吗?”

“不,因为这财富并不属于你。”

“你是我见过的最有意思的人,”夏洛特说,“我可以再和你见面吗?”

“可以,”他说,“你有手帕吗?”

她从外衣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递给他。他擤了擤鼻子。“你真的感冒了,”她说,“你都流眼泪了。”

“看来你说得对,”他擦了擦眼睛,“我们还在那家咖啡店见面吗?”

“那里不能算是个非常合适的地方,是不是?”她说,“我们还是想个别的地方吧。我知道了!我们可以去国家美术馆,这样如果我碰见熟人,我们就可以假装并不认识彼此。”

“好的。”

“你喜欢绘画作品吗?”

“我想让你指点我。”

“那就这么说定了。后天两点钟怎么样?”

“很好。”

她忽然想到,到时候自己有可能无法脱身,又说:“万一发生什么意外状况,我不能赴约,可以给你捎个字条吗?”

“这个嘛……呃……我经常变换落脚地……”他突然想到了一个主意,“不过你可以给布丽吉特·卡拉翰太太捎信,她住在卡姆登区科克街十九号。”

她把地址重复了一遍。“我一到家就把它写下来。我家就在前面几百码的地方。”她犹豫地说,“你只能送我到这里。希望你不要生气,但是真的最好不要被人看见我和你在一起。”

“生气?”他脸上又露出了那种不自然的苦笑,说道,“不,绝对不会。”

她向他伸出了手:“再见。”

“再见。”他紧紧地握了握她的手。

她转身走了。等我回到家,准会挨骂的,她心想,他们肯定已经发现我不在自己的房间里,然后会刨根问底。我就说我到公园里散步去了。他们肯定不喜欢这个答案。

不知怎的,她并不太在乎别人怎么想。她结识了一个真正的朋友。她满心欢喜。

她走到大门口时转身往回看了一眼,他还站在她与他分开的地方,目送着她。她悄悄地向他挥了挥手,他也向她挥了挥手。说不清为什么,他形单影只地站在街头,看上去脆弱而忧伤。这种想法也太傻了,她想起了他在骚乱中搭救自己的情景,他明明是个不折不扣的硬汉。

她走进院子,登上台阶,来到大门口。

沃尔登回到沃尔登庄园时正因为神经性消化不良症难受着。警方的画像师刚刚把刺客的肖像画出来,他便赶在午餐之前离开了伦敦,一路上只吃了些点心、喝了一瓶沙布利白葡萄酒,连车都没停过。除此之外,他还在紧张。

今天他必须再次与亚历克斯会谈。他猜测亚历克斯已经准备了一项反提案,而且估计沙皇今天已经通过电报批准了这项反提案。他希望俄国大使馆头脑清醒些,把给亚历克斯的电报转发到沃尔登庄园。他希望这项反提案还算合理,他好把它作为捷报交给丘吉尔。

他迫不及待地要与亚历克斯商谈公事,但他知道,早谈几分钟、晚谈几分钟实际上没有任何区别,而且在谈判中显得过于急切往往是错误的做法。因此他在大厅里停下了脚步,先平复了一下心情与仪态,才走进了八角形会客厅。

亚历克斯坐在窗边,看上去忧心忡忡,身旁摆着一大托盘茶水和点心,而他一口也没吃。他焦急地抬起头望着他,问道:“怎么样了?”

“那个人来了,不过恐怕我们没能抓住他。”沃尔登说。

亚历克斯移开了目光,说:“他是来杀我的……”

沃尔登心中蓦地产生一阵对亚历克斯的怜悯之情。他年纪轻轻就肩负着这样重大的使命,身处异国他乡,却有一名刺客对他穷追不舍。可是让他继续为此而担忧毫无益处。沃尔登换上了轻松的语调,说:“我们现在掌握了这个人的外貌特征——其实警方已经让画像师画出了这个人的肖像,只要一两天的工夫汤姆森就能将他捉拿归案。而且你在这里很安全,他绝对不可能查出你的藏身之地。”

“我们原以为我住在酒店也很安全,但他还是找到了我。”

“那样的事不会再发生了。”这可不是谈判的良好开场啊,沃尔登心想。他必须设法把亚历克斯的注意力转移到令人愉悦的话题上去,于是他说:“你喝下午茶了吗?”

“我不饿。”

“我们去散散步吧,为晚饭开开胃。”

“好吧。”亚历克斯站起身来。

沃尔登取来一支枪,告诉亚历克斯这是打兔子用的,然后一同向家庭农场走去。巴思尔·汤姆森派来的两名保镖中有一个跟在他们身后十码远的地方。

沃尔登带亚历克斯看了那头得过奖的母猪——沃尔登公主。“最近两年,它在东盎格利亚农业展览会上连续获得一等奖。”亚历克斯看到佃农们居住的坚固砖瓦房、漆成白色的高大谷仓和健壮的夏尔马,不禁连声赞叹。

“当然了,我并不从中赚钱,”沃尔登说,“一切盈利都用来购置新的牲畜,修建排水系统、房屋、篱笆等。但是它为佃户农场树立了标杆,而且等我去世时,家庭农场将比我继承它的时候值钱得多。”

“我们在俄国没办法这样经营农场。”亚历克斯说。很好,沃尔登心想,他想到了别的事情。

亚历克斯接着说:“我们的农民不肯采用新方法,机械更是碰也不愿意碰,至于维护新修的建筑或优质的农具就更不可能了,他们仍然是农奴——即便法律上不再是,思维方式上也仍然是。若是碰上歉收的年景,他们要挨饿,你知道他们会做什么吗?他们会把空的谷仓烧光。”

男人们在南边的田里割牧草。十二个劳力在田里横拉成一条参差不齐的一字,手持镰刀弯着腰劳作,田里不断地传来沙沙声,高高的牧草像多米诺骨牌一样应声倒下。

那伙农人中年龄最大的塞缪尔·琼斯第一个割完了自己那垄地,手里提着镰刀向他们走来。他抬手扶了下帽子向沃尔登致意,沃尔登握了握他那满是老茧的手,像是握住了一块石头。

“老爷您抽空看过伦敦的农业展览了吗?”塞缪尔问。

“是的,我看过了。”沃尔登答道。

“看见您先前说起过的那种割草机了吗?”

沃尔登的神情有些迟疑不决:“那种机械的确很精致,山姆,但我也不知道……”

山姆点点头说:“机器干活总不如手工干得好。”

“话虽如此,我们可以在三天内就把牧草割完,而不再需要两个星期——割得越快,碰上下雨天的可能性就越小。割完以后我们就可以把机器租给别的佃户农场。”

“这样您需要的劳动力也少了。”山姆说。

沃尔登做出夸张的失望神情。“不,”他说,“我不会打发任何人走的。这仅仅意味着我们不必在收获的季节里雇吉普赛人来帮忙了。”

“那就没什么大区别了。”

“确实没有。而且我有些担心大家对待割草机持有不同的态度——你知道的,小彼得·道金斯总是找借口闹事。”

山姆含糊地应了一声。

“总之,”沃尔登继续说道,“下个星期山姆森先生要去看那台机器。”山姆森是农场的管家。

“我说!”沃尔登似乎突然想到了一个主意,“你想不想跟他一起去,山姆?”

山姆装作一副不大感兴趣的样子。“去伦敦?”他说,“我1888年去过一次,不太喜欢那里。”

“你可以跟山姆森先生一起乘火车过去,或者带上小道金斯一起去,亲眼看看那台机器,在伦敦吃顿饭,下午再回来。”

“我不知道我老婆会不会同意。”

“但是我很想听听你对那台机器的看法。”

“是啊,我也很感兴趣。”

“那就这么定了。我会让山姆森安排好的,”沃尔登狡黠地一笑,“你可以告诉琼斯太太,就说是我逼你去的。”

山姆咧嘴大笑:“那我就这么跟她说,老爷。”

草快割完了,农人们停下了手里的动作。若是这里有兔子,一定就藏在这最后几码牧草里。沃尔登叫过道金斯,把枪递给他,说:“彼得,你的枪法好。你来试试,看能不能给自己打只兔子,再给府里也打一只。”

所有人都站到田埂上,处在猎枪的射程之外,然后从外往里收割剩下的牧草,把兔子往空旷的田野上赶。草丛里跑出了四只兔子,道金斯第一枪打中了两只,第二枪又打中了一只。亚历克斯听见枪声,不由得畏缩了一下。

沃尔登接过枪,并拿了一只兔子,然后与亚历克斯一道向府邸走去。亚历克斯佩服地摇摇头说:“你与大家相处得真融洽,我好像从来没学会如何掌握纪律和宽容之间的平衡。”

“熟能生巧,”沃尔登说着,举起手里的兔子,“沃尔登庄园里其实并不需要这只兔子——我把它带走,用意是要提醒他们,这些兔子是属于我的,他们拥有的所有东西都是我赐予他们的礼物,而不是生来就归他们所有。”假如我有个儿子,我就会这样对他讲解事理,沃尔登心想。

“只有将商谈和妥协相结合,才能有所进益。”亚历克斯说。

“这是最佳的办法,即使你有时不得不放弃一些东西。”

亚历克斯笑了:“于是我们就回到了巴尔干半岛这个话题。”

谢天谢地,终于切入正题了,沃尔登心想。

“我来总结一下吧,”亚历克斯继续说,“我们愿意与你们站在一边与德国作战,而你们也愿意承认我们有权在博斯普鲁斯海峡和达达尼尔海峡通行。然而,我们要的不仅是通行权,还有掌控权。我们提议让你们承认整个巴尔干半岛——从罗马尼亚到克里特岛都是俄国的势力范围,你们没有同意,显然是因为你们觉得这个代价太大了。那么,我的任务就是提出一个更容易接受的方案——既能确保我们的海上通道,又不至于使英国的巴尔干政策陷入一边倒的亲俄局面。”

“正是。”沃尔登暗自想,这孩子的思维就像外科医生的手术刀一样敏锐。几分钟之前我还像父亲一样对他谆谆教诲,现在,转眼间他就似乎与我势均力敌了——甚至略胜一筹。大概儿子长大成人时,父亲就会有这种感受吧。

“我很抱歉,花了这么长时间才答复你,”亚历克斯说,“我必须通过俄国大使馆向圣彼得堡发出加密电报,而相隔这么远进行政治密谈,实在没法做到我想象的那么快。”

“我理解。”沃尔登这样说的同时心里想:快说吧,别卖关子了!

“从君士坦丁堡到亚得里亚堡之间有个地区,面积约有一万平方英里——相当于色雷斯总面积的一半——目前是奥斯曼帝国的领土。这一地区的海岸线起自黑海,途经博斯普鲁斯海峡、马尔马拉海和达达尼尔海峡,直到爱琴海。换句话说,这个地区扼守着从黑海到地中海的整条海上通道,”他停顿了一下,“把那个地区给我们,我们就站在你们这一边。”

沃尔登掩饰着内心的兴奋。有了这个提案,谈判才有实质内容可谈。他说:“问题在于这块地方并不属于我们,也就没办法给你们。”

“你考虑一下,假如爆发战争,会有哪些可能性。”亚历克斯说,“第一,如果奥斯曼帝国站在我们这边,我们反正能够获得通行权,然而这种可能性并不大;第二,如果奥斯曼帝国保持中立,我们希望英国仍然承认我们拥有这条通道的通行权,以证明奥斯曼帝国的中立态度是真实的,如果做不到这一点,那就支持我们入侵色雷斯;第三,如果奥斯曼帝国站在德国那一边——这也是三种情况中最有可能发生的一种,那么,一旦我们占领色雷斯,英国应该立即承认色雷斯归我们所有。”

沃尔登犹疑地说:“我不知色雷斯人会怎样看待这一切。”

“与归属奥斯曼帝国相比,他们应该更愿归属俄国。”

“我倒觉得他们更愿意独立。”

亚历克斯露出了孩子似的笑容:“事实上,无论是你我个人,还是你我的政府——谁也不在乎色雷斯居民是怎样想的。”

“确实。”沃尔登说。他不得不赞同他的观点,亚历克斯稚气未脱的气质和成熟老练的头脑一再使沃尔登感到意外。沃尔登一直以为自己将这场谈判牢牢掌控,却发现亚历克斯的言论一语中的,证明了一直以来都是他在主宰这场谈判。

他们走上山坡,那座小山通向沃尔登庄园后面。沃尔登注意到那名保镖正在仔细观察两旁的树林。他脚上那双厚重的棕色布洛克鞋扬起团团尘土。地面很干燥——几乎三个月没下过雨了。亚历克斯的反提案让沃尔登为之一振:丘吉尔会怎么说呢?把色雷斯的一部分送给俄国人当然可以——谁会在乎色雷斯呢?

他们穿过菜园,一名杂务园丁正在给生菜浇水。他扶了下帽子,向两人致意。沃尔登竭力回忆这人的名字,却被亚历克斯抢在了前面。“今晚天气真好,斯坦利!”亚历克斯说。

“我们该浇点水了,殿下。”

“但不能浇得太多,对吧?”

“说得没错,殿下。”

亚历克斯学得真快啊,沃尔登心想。

他们走进宅子,沃尔登打铃叫来一名男仆:“我要给丘吉尔发一封电报,约他明天早上见面。明天一早我就乘汽车去伦敦。”

“好,”亚历克斯说,“时间不多了。”

开门的男仆看到夏洛特回来,十分激动。

“噢!谢天谢地,您可回来了,夏洛特小姐!”他说。

夏洛特把外套递给他:“有什么可谢天谢地的啊,威廉。”

“太太一直在担心您,”他说,“她吩咐过,您一回来就带您去见她。”

“我先去梳洗一下。”夏洛特说。

“可太太说‘立刻’……”

“我也说了,我先去梳洗一下。”夏洛特上楼进了自己的房间。

她洗了脸,摘下发夹。她感到腹部的肌肉隐隐作痛,是她被打了一拳的缘故。她两只手都擦破了,但伤得并不重。她的膝盖肯定满是淤青,不过谁也不会见到她的膝盖。她走到屏风后面脱下了长裙,衣服看上去没有破损。从外表看来,我不像是被卷入过一场骚乱。她正想着,便听见卧室的门开了。

“夏洛特!”是妈妈的声音。

夏洛特连忙套上一件长袍,心想:噢,天哪,她肯定要大发脾气了。她从屏风后面走了出来。

“我们都快急疯了!”妈妈说。

玛丽亚跟在她后面走进了房间,满脸的义愤,目光凛然。

夏洛特说:“好了,我回来了,什么事也没有,现在你们不用担心了。”

妈妈气得脸都红了。“你胆子也太大了!”她尖声训斥道,然后走上前打了夏洛特一耳光。

夏洛特被打得往后倒,重重地跌坐在床上。她完全惊呆了,倒不是因为妈妈打得重,而是因为她没想到自己会挨耳光。妈妈以前从没打过她。不知为什么,这一记耳光似乎比她在游行骚乱中经受的那么多拳脚更痛。她与玛丽亚四目相对,看到她脸上露出了一种古怪而满意的神情。

夏洛特定了定神,说:“我永远不会原谅你这个举动的。”

“你竟敢说什么原谅我!”妈妈气昏了头,用俄语说道,“你到白金汉宫外面去聚众闹事,我又该什么时候原谅你呢?”

夏洛特倒吸了一口气:“你怎么知道的?”

“玛丽亚亲眼看见你沿着林荫路和那些——那些妇女参政论者走在一起。我的脸都被你丢尽了,天知道还有谁看见你了。要是这件事被国王知道,我们就再也别想进宫了。”

“我明白了。”挨完了一巴掌,夏洛特脸上仍然火辣辣的,她鄙夷地说,“原来你担心的不是我的安全,而只是家族的名誉。”

妈妈似乎被这话刺痛了。玛丽亚插嘴道:“我们两种担心都有。”

“闭嘴,玛丽亚,”夏洛特说,“你那条舌头已经惹了不少祸了。”

“玛丽亚做得对!”妈妈说,“她怎么可能不告诉我?”

夏洛特说:“难道你认为妇女不应该享有投票权?”

“当然不应该——而且你也应该这样想。”

“但我认为应该有,”夏洛特说,“就是这样。”

“你什么都不懂——你还是个小孩。”

“说来说去,我们总是绕回到这句话,是不是?我是个小孩,我什么都不懂。我这样无知,应该怪谁呢?过去十五年里一直是玛丽亚在负责教育我。至于我是不是小孩,你心里清楚,我根本就不是小孩了。你正巴不得在圣诞节之前把我嫁出去呢。而有些女孩子十三岁就成了母亲,无论结婚与否。”

妈妈吓了一跳:“是谁告诉你这些事情的?”

“当然不是玛丽亚,她从来不告诉我任何重要的事情。你也一样。”

妈妈的声音变得几乎是恳求一样:“你不需要知道这些事情——你是名门千金。”

“现在你明白我的意思了吗?你想让我做个无知的人,哼,可我不打算这样。”

妈妈幽怨地说:“我只是想让你过得幸福!”

“不,你不,”夏洛特固执地说,“你想让我像你一样。”

“不,不,不!”妈妈哭喊起来,“我不想让你像我一样!我不想!”她泪如泉涌,从房里冲了出去。

夏洛特望着她的背影,疑惑与羞愧在心中交杂。

玛丽亚说:“瞧瞧你干的好事。”

夏洛特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灰色长裙、灰白的头发、丑陋的面孔、自鸣得意的神色。她说:“走开,玛丽亚。”

“你压根儿不明白你今天下午为大家招惹来多少麻烦,惹得大家多么伤心。”

夏洛特很想说:要是你把嘴闭上,就不会有人伤心。但是她只说了声:“出去。”

“你要听我的,小夏洛特——”

“就凭你,得称我声‘夏洛特小姐’。”

“你就是小夏洛特,而且——”

夏洛特抓起一面小镜子,猛地砸向玛丽亚,吓得她尖叫起来。她这一砸瞄得并不准,镜子砸到墙上摔了个粉碎。玛丽亚一溜烟逃出了房间。

这下我知道该怎么对付她了,夏洛特心想。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这也算是一种胜利:她气得妈妈大哭,又把玛丽亚撵出了自己的房间。这多少是有点意义的,她心想,看来我还是比她们厉害些。她们活该被我这样不留情面地对待:玛丽亚背着我向妈妈告密,而妈妈扇了我的耳光。可我并没有低三下四地向她们认错,保证以后乖乖听话。我对她们以牙还牙,应该感到自豪才是。

那我为什么会感到这么羞愧呢?

我真恨自己,莉迪娅想。

我明白夏洛特的感受,但我不能告诉她我理解她。我总是情绪失控,可我以前不是这样的。我以前总是能保持平静、举止端庄。她小时候,我对她的过失都能做到一笑了之,而现在她已经是成年人了。老天啊,我都干了些什么啊?她沾染了她父亲的血——费利克斯的血,我对此确信无疑。我该怎么办啊?我以为只要我假装她是斯蒂芬的女儿,她就会真的变成斯蒂芬的女儿——天真、优雅、充满英伦风度。可这根本没用,那可怕的血脉多年来一直在她身体里流动,主宰着她,如今终于显现出了影响。如今她祖先那种是非不分的俄国农民习气占据了她,每当看到这些迹象,我都被吓得手足无措,但是我毫无办法。我中了诅咒,我们都中了诅咒,父辈造的罪孽,在孩子身上,甚至在第三代、第四代人身上得到了报应,我什么时候才能得到宽恕啊?

费利克斯是个无政府主义者,夏洛特则在鼓吹妇女参政;费利克斯与人私通,夏洛特则高谈阔论十三岁的母亲。她全然不知一个人被情欲支配是多么可怕的事,我的一生都毁了,她这一生也会被毁掉的,而这正是我担心的事情,这正是我又哭又喊、歇斯底里地打她耳光的原因所在。唉,老天啊,别让她自毁前途,她可是我生活的全部意义。我要把她锁在家里。要是她能尽快跟一个好小伙子成家就好了,在她还没有彻底偏离正轨的时候,在大家还没察觉出她的血脉存在疑点的时候。不知社交季结束前弗雷迪会不会向她求婚,那将是个解决问题的好办法,我必须确保他会这样做。我必须把她嫁出去,越快越好,那样她就来不及自毁前程了。而且,等她生下一两个小孩之后,她就没时间了。我必须让她更频繁地与弗雷迪见面。她长得很漂亮,一定会成为一个贤妻,若是有个管得住她的强势的丈夫,一个正派的、在爱她的同时又能约束住她那些危险欲念的丈夫,一个睡在毗连的套间卧室里的、每周一次在熄灯之后与她同床共枕的丈夫。弗雷迪正合适她;这样她就永远不必经受我经受过的苦难,永远不必用那样残酷的方式理解情欲的邪恶与毁灭性,这样罪孽就不会延续到再下一代人身上,她将不会像我这样乖戾而暴躁。她以为我想让她像我一样。要是她知道这背后的故事就好了。要是她知道就好了!

费利克斯止不住地痛哭起来。

他穿过公园去取自行车,一路上总有人惊异地看着他。他止不住地抽泣着,哭到浑身颤抖、泪流满面。他从没有这样哭过,所以他自己也不明白这究竟是为什么。他悲伤得不能自已。

他在先前放车的地方找到了自行车,就在一丛灌木底下,这熟悉的场景使他略微平静了一些。我这是怎么了?他想。很多人都有孩子,现在我知道我也有孩子,那又怎么了?他再次泪如泉涌。

他在自行车旁边干燥的草地上坐了下来。她是那样美丽,他想。但他之所以流泪,并不是因为自己发现了什么,而是因为他意识到自己失去了什么。他做父亲已有十八年了,可他对此却一无所知。他在破败而阴森的村庄之间流浪,在监狱里受苦,在金矿服苦役,在西伯利亚徒步穿行,在比亚韦斯托克制造炸弹,与此同时,她正在渐渐长大:她学会了走路,学会了说话,学会了自己吃饭、系鞋带。夏天里,她在栗子树下的青草地上玩耍,她还曾经从驴背上摔了下来,大哭了一通。她“父亲”送给她一匹小马的时候,费利克斯正与其他囚犯铐在一起服苦役。夏天里她身穿白色连衣裙,冬天她则脚穿羊毛长袜。她生来便会讲两种语言——既说英语又说俄语。有人给她念故事书听;有人一边对她喊着“我要抓住你”,一边追着她楼上楼下地跑,逗得她兴奋地尖叫;有人教她如何握手,如何说“您好”;有人给她洗澡、梳头,让她把卷心菜吃完。费利克斯多少次观察着俄国农民和他们的孩子,想不通他们生活在这样悲惨而赤贫的环境里,怎么还能对夺去他们口粮的婴儿怀有怜爱之心。现在他明白了:你想要也好,不要也罢,对子女的爱是与生俱来的。凭着自己对于其他人的子女的印象,他在脑海中勾勒出夏洛特在不同年龄段的形象:一个蹒跚学步的小孩子,挺着圆滚滚的小肚子,窄窄的腰胯还撑不起她的短裙;一个活蹦乱跳的七岁女孩,总是把裙子刮破,膝盖上带着擦伤;一个即将步入青春期的十岁女孩,瘦高个儿,手指上沾着墨水,衣服总显得有点小;一个害羞的少女,见到男孩子会咯咯地笑,偷偷地试用母亲的香水,喜欢马喜欢得着了迷,然后——

然后她便长成了这个美丽、勇敢、机敏、好奇、令人钦佩的年轻姑娘。

而我是她的父亲,他心想。

她的父亲。

她是怎么说的来着?——你是我见过的最有意思的人,我可以再和你见面吗?他原本以为要永远地与她道别了。当他得知自己不必那样做时,他的自制力便土崩瓦解。她还以为他感冒了。唉,她还是年轻啊,竟能对一个心碎之人说出这样乐观而愉悦的话来。

我怎么多愁善感起来了,他心想,我必须振作起来。

他站起身,扶起自行车,用她给的手帕擦了擦脸。手帕的一角绣着风铃草,他不禁寻思,这是不是她亲手绣上去的。他跨上自行车,向老肯特路骑去。

此时已是晚饭时间了,但他知道自己什么也吃不下。这样正好,因为他的钱已所剩无几,而他今晚也无心去偷。此时他盼望着回到那间黑暗的出租房去,在那里他可以不受打扰地陷入遐想,度过这漫漫长夜。他将重温这次邂逅的每一刻,从她出现在宅邸门口的一刻起,直至最后的挥手道别。

他很想有一瓶伏特加做伴,但他买不起。

他好奇有没有人曾经送给夏洛特一只红皮球。

夜色温和宜人,但城市里的空气十分污浊。老肯特路上的几家酒吧里已经坐满了身穿艳丽服装的女人,以及她们的丈夫、男友或是父亲。费利克斯心血来潮,在一家酒吧外面停下了脚步。酒吧的大门敞着,飘出一架旧钢琴弹奏的乐曲声。费利克斯心想:真想有个人能对我笑笑,哪怕只是个酒吧里的女招待也好。半品脱啤酒我还买得起,他想。于是他把自行车拴在栅栏上,走进了酒吧。

酒吧里闷热得几乎令人窒息,空气中充满了烟雾和英国酒吧所特有的啤酒味。时辰尚早,但酒吧里已经充斥着高亢的大笑声和女人的尖叫声,每个人看上去都快活极了。费利克斯想:谁也不如穷人会花钱。他挤进吧台前拥挤的人群中,钢琴奏起一支新的曲子,每个人都跟着唱了起来。

一个俏姑娘,爬到我膝上

“好大叔,求求你把故事讲,

你为什么这样孤单,孑然一身?

难道你没有孩子,也没有亲人?”

“多年以前,我曾有个心上人;

她如今在哪里啊,姑娘,你将会知晓,

你若要听,我就把故事对你讲,

舞会过后,我才知道她变了心肠。”

这支愚蠢、伤感、毫无内涵可言的破歌听得费利克斯热泪盈眶,连啤酒也没点就离开了酒吧。

他骑车离开,把欢声笑语和音乐都抛在了身后。那种欢乐的场景并不适合他——欢乐从来不曾属于他,以后也不会属于他。他回到出租公寓,把自行车扛上楼,走进自己那间位于顶层的房间。他摘掉帽子、脱下外套,然后躺在床上。再过两天,他就可以再次见到她,他们将会一起赏画。他决定在与她见面之前去公共澡堂洗个澡。他摸摸下巴:两天之内他是没办法蓄出像样的胡子的。他忽然又想起她走出宅邸的那一刻来,他远远地看着她,做梦也没想过……

那时我在想些什么呢?他寻思着。

接着,他记起来了。

我正在琢磨她会不会知道奥尔洛夫藏在哪里。

整个下午,我一刻也没想到过奥尔洛夫。

她极有可能知道他在哪里;即使不知道,她也能打听出来。

我可以利用她杀死他。

我能办得到吗?

不,我办不到。我不会那样做。不,不,不!

我这是怎么了?

中午十二点,沃尔登在海军部与丘吉尔见了面。这位海军大臣很感兴趣:“色雷斯,我们当然可以给他们半个色雷斯。即便他们把色雷斯整个儿拿去也没人在乎!”

“我也是这么想的,”沃尔登说,他对丘吉尔的反应感到很满意,“那么,你的同僚们会同意吗?”

“我相信他们会同意的,”丘吉尔若有所思地说,“吃完午饭后我会与格雷会面,今晚再见阿斯奎斯。”

“那么,内阁呢?”沃尔登与亚历克斯商谈已久,他可不希望这场交易被内阁否决。

“明天上午。”

沃尔登站起身说:“那么,我可以安排明天晚些时候回诺福克去。”

“好极了。他们抓住那个该死的无政府主义者了吗?”

“我中午要与警察厅政治保安处的巴思尔·汤姆森一起吃饭——到时候我就知道了。”

“有消息随时告诉我。”

“那是自然。”

“我还要谢谢你,我是说,为了这个提案,”丘吉尔神情飘忽地望着窗外,喃喃地自言自语,“色雷斯!哪有人听说过这地方啊?”

沃尔登任他陷入遐想,离开了。

从海军部步行前往位于蓓尔美尔街的会馆的路上,他觉得志得意满。他通常都在家里吃午饭,但他不想把警察带回家让莉迪娅心烦,特别是她最近的情绪本就有些古怪。毫无疑问,她一定跟沃尔登一样,也在担心亚历克斯的安危。这孩子对他们来说,与自己的儿子没什么两样,万一他有个三长两短——

他走上会馆的门阶,一进门就把帽子和手套递给了身着制服的男仆。“今年夏天的天气真好啊,老爷。”那名男仆说。

近几个月来,天气好得出奇,沃尔登向餐厅走去时心想。一旦天气变化,很可能会有暴风雨。八月份可能会有雷雨,他想。

汤姆森正在等他,看上去怡然自得。要是他已将刺客捉拿归案了那该多好啊,沃尔登想。他们握过手,沃尔登落了座。服务生送来了菜单。

“怎么样?”沃尔登问,“你们抓到他了吗?”

“就差一点儿。”汤姆森说。

那也就是说没抓到,沃尔登想。他的心一沉。“噢,真该死。”他说。

侍酒生走上前来。沃尔登问汤姆森:“要不要喝杯鸡尾酒?”

“不用,谢谢。”

沃尔登也这样想。喝鸡尾酒是美国人的习惯,并不招人待见。他又问:“要么来杯雪利酒?”

“好的,谢谢。”

“要两杯。”沃尔登对服务生说。

他们要了温莎肉汤和清炖鲑鱼,沃尔登选了一瓶莱茵干白葡萄酒来配鱼。

沃尔登说:“不知道你是否明白这件事关系重大。我与奥尔洛夫亲王的谈判即将大功告成,若他现在遭人暗杀,整场谈判将功亏一篑,这会给我国的国家安全带来严重的后果。”

“我完全理解,阁下,”汤姆森说,“让我把我们取得的进展向你做个汇报吧。我们追捕的对象名叫费利克斯·科切辛斯基,这个名字太难念了,因此我建议就叫他费利克斯。此人四十岁,出生在坦波夫州,父亲是一名乡村牧师。我在圣彼得堡的同行手里有一沓厚厚的卷宗,全是关于他的。他曾三次被捕,并且与六起杀人案有干系,目前正受到通缉。”

“天啊。”沃尔登低声说。

“我在圣彼得堡的朋友还说,这个人是制造炸弹的行家,而且极其凶狠好斗,”汤姆森顿了顿,“你竟敢抓住那只瓶子,实在是太勇敢了。”沃尔登淡淡一笑,他倒希望汤姆森不要再提起这件事。

汤送来了,两人默默无语地喝了会儿汤。汤姆森小口呷着他那杯白葡萄酒。沃尔登很喜欢这家会馆:这里的菜肴虽不及家中的美味,但这里有种轻松自在的气氛。吸烟室内的扶手椅古朴而舒适;服务生都上了年纪,动作慢悠悠的;墙纸已经褪色,油漆也十分暗淡。这里用的还是煤气灯。沃尔登这样的男人之所以会到这里来,是因为他们家里过于整洁,也过于女性化了。

“我记得你说你差一点就逮住他了。”清炖鲑鱼端上桌来时,沃尔登说。

“我告诉你的消息连一半都不到呢。”

“啊。”

“他在五月底到过斯特普尼地区裘比利街的无政府主义者俱乐部。那些人并不知道他是什么来头,而他则对他们撒了谎。他是个谨慎的人——从他的角度来看,他也确实应该如此,因为那些无政府主义者中有几个是我的线人。线人曾向我报告过此人的出现,但这一情报在当时并没有引起我的注意,因为他看起来并没什么害人的意图。他说他正在写书。后来他偷了支枪,然后溜走了。”

“想来他没有把去向透露给任何人。”

“是的。”

“狡猾的家伙。”

服务生上前收拾餐盘,并说:“先生们想要尝尝烤肉吗?今天供应的是羊肉。”

两人都点了羊肉,配菜是红醋栗果酱、烤土豆和芦笋。

汤姆森说:“他制造硝酸甘油的原料是分别在卡姆登区的四家药剂店里购买的。我们在那里挨家挨户调查过了。”说完,汤姆森吃了一大口羊肉。

“还有呢?”沃尔登不耐烦地问道。

“他曾经住在卡姆登区科克街十九号,那幢房子的房东是个名叫布丽吉特·卡拉翰的寡妇。”

“但他已经搬走了。”

“是的。”

“该死,汤姆森,你难道看不出来,这家伙比你更聪明吗?”

汤姆森冷冷地看着他,没有应声。

沃尔登说:“请原谅,我这样说很不礼貌,那家伙搞得我很恼火。”

汤姆森接着说:“卡拉翰太太说她把费利克斯赶了出去,因为她觉得那个人身份可疑。”

“那她为什么不向警方举报他?”

汤姆森吃完羊肉,放下刀叉,说:“她说她没有真凭实据。我认为这种说法有些可疑,所以我对她也进行了调查。她丈夫生前是爱尔兰的叛乱分子,如果她获知我们这位朋友——费利克斯的打算,她很有可能会支持他的行动。”

沃尔登很不喜欢汤姆森把费利克斯称作“我们这位朋友”。他说:“依你看,她知道这个人的去向吗?”

“即使她知道,她也不会说的。但我认为他没有必要把自己的去向告诉她。关键在于,他有可能再次回到那个地方去。”

“你派人监视那个地方了吗?”

“秘密监视中,我的一名手下已经装作租客住进了地下室的房间。而且,他在那个房间里发现了一根做化学实验用的那种玻璃棒。很显然,费利克斯就是在那个房间的水池里制造出了硝酸甘油。”

沃尔登不由得脊背发凉:在伦敦市中心,随便什么人都可以买到几种化学药品,在洗手的水池里将其混合,制成一瓶爆炸性极强的溶液,然后带着它走进伦敦西区一家酒店的套间。

吃完羊肉以后,上来的是鹅肝酱制成的小吃。沃尔登说:“你下一步打算怎么办?”

“费利克斯的画像已经挂在整个伦敦地区的每一间警察局里。除非他终日闭门不出,否则迟早会被某个有眼力的警察认出来。不过为了尽早破案,我已经派手下挨家走访廉价旅馆和出租房,拿着他的画像问询。”

“要是他改变了自己的相貌呢?”

“依他的长相来说,没那么容易。”

汤姆森被服务生打断了。两人都谢绝了黑森林蛋糕,点了冰激凌,沃尔登还点了半瓶香槟。

汤姆森继续说:“他无法改变自己的身高,也改变不了他的俄国口音。而且他的五官特征很明显,他没有足够长的时间蓄胡子。他可能会改变穿衣服的风格,剃个光头,或者戴顶假发。如果我是他的话,我外出时会穿上某种制服——装作士兵、男仆或者牧师。但是警察对于这种乔装打扮一向很敏锐。”

吃完冰激凌之后,他们又吃了斯提尔顿干酪、甜饼干,并喝了些会馆提供的年份波特酒。

这些举措能否奏效,沃尔登并不确定。费利克斯还逍遥法外,只有把这家伙关进大牢,用镣铐拴在石墙上,沃尔登才能放心。

汤姆森说:“费利克斯显然是国际革命党阴谋活动中的主要刺客之一。他消息极为灵通,比如,他知道奥尔洛夫亲王要到访英国。此外他头脑敏锐,意志更是坚定得令人生畏。不过,所幸我们已将奥尔洛夫藏得严严实实。”

沃尔登猜不透汤姆森说这些话的用意何在。

“相比之下,”汤姆森继续说,“你不能如往常地在伦敦的大街上四处走动。”

“我为什么不能四处走动呢?”

“假如我是费利克斯的话,我现在就把注意力集中在你身上。我要跟踪你,希望你会把我引到奥尔洛夫的藏身之地;或者干脆绑架你,对你严刑拷打,直到你把他的下落告诉我为止。”

沃尔登垂下了目光,以掩饰内心的恐惧:“他一个人怎么能做到这些?”

“他也许有帮手。我想让你带个随行保镖。”

沃尔登摇摇头说:“我有普理查德,他愿意为我赴汤蹈火——过去他也的确这样做过。”

“他有武器吗?”

“没有。”

“他会打枪吗?”

“他的枪法很准。过去我在非洲打猎的时候,他总是与我同行,也就是在那个时候,他曾为了我冒过生命危险。”

“那就让他带上一支手枪。”

“好的,”沃尔登表示同意,“明天我去乡下。那里有支左轮手枪,可以让他带着。”

吃完午餐,沃尔登拿了一只桃子,汤姆森则拿了只梨,然后去吸烟室喝咖啡、吃饼干。沃尔登点燃一支雪茄,说:“我打算步行回家,以帮助消化。”他尽量说得从容镇定,可他讲话的声调却高得与以往不同。

“我劝你不要步行,”汤姆森说,“你来时没有乘马车吗?”

“没有——”

“从现在开始,无论去哪里,你最好都乘坐自家的车辆,这样我对你的安全才会放心些。”

“好吧,”沃尔登叹了口气,“看来我要少吃一点了。”

“至于今天,你就乘出租车吧。也许我应该陪你一起回去。”

“你真的认为有这种必要吗?”

“他说不定就在这家会馆外面等着你呢。”

“可他怎么会知道我是哪家会馆的会员呢?”

“只要在《名人录》里找到你的介绍就知道了。”

“对啊,确实是这样,”沃尔登摇了摇头,“普通人是不会想到这些方面的。”

汤姆森看了眼表,说:“如果你已经准备好离开的话……我应该回警察厅去了。”

“当然可以。”

他们离开了会馆,费利克斯并没有埋伏在门外。他们上了出租车,先到沃尔登的宅邸,然后汤姆森继续乘车回警察厅。沃尔登走进屋子,房子里有种空荡荡的感觉。他坐在窗边抽完了雪茄,决定到自己的房间去。

他想和人聊聊天:看了一眼表,莉迪娅应该已经午睡过了,现在应该正在穿礼服,然后准备喝下午茶、接待来访者。他穿过套间,来到她的卧室。

她正坐在镜子旁边,身上穿着一件长袍,看上去有些焦虑。他心想,都是因为这件麻烦事。他把双手搭在她肩上,望着她在镜子里的身影,然后俯身吻了吻她的头顶,说:“费利克斯·科切辛斯基。”

“什么?”她似乎吓了一跳。

“这是那名刺客的名字。你耳熟吗?”

“不。”

“看你的样子,我还以为你知道这名字呢。”

“好像……好像以前听到过。”

“巴思尔·汤姆森已经查清了那家伙的底细。他是个凶手,最穷凶极恶的那种,所以你在圣彼得堡听说过他也不是没有可能。他来这里时显得有些面熟,名字也听着耳熟,也许就是这个原因。”

“对——准是这么回事。”

沃尔登走到窗前眺望公园,此时正是保姆们带着孩子散步的时候:公园的小路上挤满了婴儿手推车,每条长凳上都坐满了衣着过时、七嘴八舌聊着天的妇女。沃尔登突然想到,也许莉迪娅在圣彼得堡时曾经与费利克斯有过交情——某种她不愿意承认的交情。这想法使他暗生羞愧,连忙把这个念头抛出了脑海。他说:“汤姆森认为,一旦费利克斯意识到亚历克斯已经藏匿起来,他可能会设法绑架我。”

莉迪娅从椅子上站起身,走到他跟前。她双臂环住他的腰,把头靠在他的胸脯上,什么也没有说。

沃尔登抚摸着她的头发说:“我无论去哪儿,都要乘坐自家的车辆,而且普理查德得随身带着手枪。”

她抬头望着他,他惊奇地看见她的灰色眼睛里满是泪水。她说:“为什么这种事情要落到我们头上?先是夏洛特被卷入游行骚乱,现在你的生命安全又受到了威胁——我们全家似乎都处在危险之中。”

“瞎说。你并不危险,而夏洛特只是个傻丫头。至于我,我将得到很好的保护。”他抚摸着她的侧腰,透过薄薄的长袍,他能感觉到她身体的温暖——她没有穿束身衣。他想与她亲热,就在此时此刻。他们从未在白天同过房。

他吻了她的嘴。她把自己的身体紧贴在他身上,他这才意识到,原来她也想与他亲热。他从不记得以前有过这样的事。他向房门瞥了一眼,琢磨着是不是应该把门锁上。他看看她,而她用几乎难以察觉的动作微微点了一下头。一滴泪珠顺着她的鼻子滚落下来。沃尔登向门口走去。

有人敲响了门。

“见鬼!”沃尔登轻声说。

莉迪娅连忙把脸背了过去,用手帕轻轻地擦着眼睛。

普理查德走入了房间:“请原谅,老爷,巴思尔·汤姆森先生紧急来电。他们跟踪这个名叫费利克斯的刺客回到了他的住处。如果您想参与这场围捕,汤姆森先生将在三分钟内到这里接您上车。”

“把我的帽子和大衣拿来。”沃尔登吩咐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