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很好!来,再换个姿势……」棚内,摄影师不断指挥着蓝幕前的俊帅男人,口中的赞美、鼓励声不绝。「太帅了!眼神稍微往上……」

    唉……究竟她还要被困在这儿多久啊?看着一大堆各式发色、肤色的工作人员,到处走来走去地忙碌着,窝在一旁的杜映星真觉有些无聊,眸光四处乱溜。直到不久后,一名高挑、艳丽的模特儿跟着一起入镜时,她的视线才不受控制地转回聚光灯下的男人身上。

    「……明明是个人演唱会海报,又不是新歌MV,为何还要揽个性感美女人镜啊……」凝睇着白皙、修长玉指贴上男人厚实胸膛,两人深情对望的姿态,杜映星忍不住低声咕浓。

    虽然明知这是工作,没啥暧昧私情,但看到他和女人如此亲昵姿态,她就禁不住想生气,心底隐隐有着一股酸涩闷意。

    讨厌!真讨厌!好刺目啊……

    「听说会拍好几组不同风格的照片,和模特儿一起合拍的只是其中一组。不过到时只会挑效果最好的一组做海报。」蓦地,旁边一名十八、九岁的金发年轻人插嘴解释,将她从怔仲咕哝声中,惊回神。

    「你是?」杜映星奇怪地看着眼前满脸雀斑、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年轻人,

    「叫我麦克。」咧开大大笑容,他热情地自我介绍。「我是趁学校没课来打工赚零用钱的穷学生。」现在是偷了个小空档,偷懒休息。

    典型天真、热情的美国人。一见他太过热烈的态度,杜映星忍不住暗付淡笑。

    「对了!你也是来打工的学生吗?」以西方人的眼光来看,麦克以为她根本还不到二十岁。

    「不!我是让人带来参观的。」虽然非常不愿意,还是被硬哄来了。

    「我知道了,你是伊凡的歌迷,特地求人带你进来见他的吧!」直觉以为她和自己一样,麦克一脸恍然大悟,兴奋得不得了。「我也是伊凡的歌迷,他的歌真是好听极了,是吧?因为知道他要来拍摄海报,所以我才努力争取到这个打工机会的……」呵呵,可是打败了不少人呢!

    呃……他会不会太兴奋了?被他手舞足蹈的模样给弄得有些傻眼,杜映星有些不好意思说他完全想错了。

    「你喜欢听他的歌啊?」玩味笑问,想了解一般歌迷对他的看法,弄清楚他究竟凭什么受欢迎,当红炸子鸡炸了这么多年,还在继续炸?

    「当然!」麦克极力点头,满眼的崇拜。「他的专辑的每首歌全是自己作词作曲,和一般的偶像歌手不一样,是真正有音乐底子实力的。更难能可贵的是,他每一首创作曲都是顶级之作,配上低沉、深情的歌声,真是感动人心啊!若在深夜无人时聆听,我还会偷偷地哭呢!」如果失恋的时候,那就更加凄惨了。

    呃……这位麦克先生会不会感情太过丰富啊?闻言,杜映星差点失笑出声。

    「对了!你曾经和人讨论过吗?」突然一副狗仔八卦样。

    「什么?」不解微愣。她除了偶尔在电视上,听过他的歌外,还真的从没将他整张专辑拿来细听一逼过呢!

    「伊凡之谜啊!」

    「伊凡之谜?」他有啥能搞神秘的?

    「你真的是伊凡的歌迷吗?」怀疑地瞧了一眼,麦克神秘兮兮地低声解释。「许多歌迷已经讨论好多年了,大家都在猜测他每张专辑内页的第一面,一定都会印上『献给星』这行字究竟代表什么?」

    「献给星?」杜映星有些惊讶。

    「是啊!所有歌迷都在猜那个『星』可能是他心爱的女人,他的情歌是为了那女人而写的。不过只要问他这个问题,他都只是笑笑的不给解答,所以大家才会笑称是『伊凡之谜』……」

    叽哩呱啦声不断说着,杜映星却没心思去细听,眸光怔仲凝睇镜头前不断变换姿势的男人。瞧着、瞧着,恍惚间心口不禁一阵热烫……

    这么多年了……原来他对她的心意已经这么多年了……从没想到自己在懵懵懂懂间让他眷宠了这么久……是了!以前他众多轻浮的示爱举动,其实都是最真实的心意,并非是玩笑啊!

    这些年,她一直没去正视他的感情,想必让他很是「哀怨」吧!

    想到这里,她不禁轻笑起来。然而当瞅见他与美艳模特儿依然在聚光灯下,摆出各种亲密、暧昧的姿势,不自觉漾着甜意的笑脸登时一凛……

    只是拍照而已,他的手有必要搂着模特儿纤腰,搂得那么紧吗?只是轻轻搭上去不可以吗?哼!肯定是想乘机吃美女的嫩豆腐。

    越看越是嗔怒,杜映星不想再让自己生闷气,话题突地一百八十度大转弯。「麦克,洛杉矶有哪些好玩的地方?」看不下去,干脆眼不见为净算了,自己找乐子去。

    「嘿,那可多了!」身为土生土长的洛杉矶人,麦克兴致勃勃地介绍。「你可以去环球影城玩些刺激的,或者到欧维拉街感受墨西哥风情;想知性一点的,可以到现代艺术美术馆,还有中国城,小东京、好莱坞大道、中国戏院、露天剧场……实在太多、太多了,很难一次说得齐全!」

    「够了!已经太多了。」微微浅笑,她可没法一天就去那么多地方观光。

    觉得自己还漏掉许多景点没提到,正想再补上时,喊人的大叫声已经自另一端传来了。

    「麦克,你在混什么?还不快过来帮忙打光!」灯光师吼声如雷。

    「来了!」应了声,麦克抱歉地对她笑了笑,飞快奔了过去。

    凝望前方忙成一团的众人,杜映星又等了一会儿,抓到摄影师更换底片的空档,正想上前去向被一堆人围着整理发型、仪容的伊凡说话时,一抹高挑身影忽地打斜里窜了出来,阻挡了她的去路。

    「你想作什么?」丽塔脸上挂出礼貌微笑,问话却很不客气。事实上,她根本就不想让这女人接近伊凡,也认为她根本就没资格接近伊凡。若非是伊凡的坚持,她压根儿就不会让这女人来摄影棚。

    「有些话想告诉伊凡。」丽塔小姐的敌意好重哪!淡淡瞅凝一眼,杜映星清楚她的敌意打哪儿来,不禁兴味泛笑。

    「他忙着拍海报,不能让你去打扰。有什么事,你告诉我就可以了。」身为助理,她有资格阻挡任何不相干的人士干扰伊凡的工作。

    「是吗?」看着那正让一群人整弄仪表的男人,杜映星懒得指出她此刻前去并不会影响他的拍摄作业,秀雅脸庞没啥太大表情。「那么等他有空时,请你转告他,我忙着去逛洛杉矶城了。晚一点我会自己回去,就这样了。」有人自愿当传声筒是最好不过了!事实上,她还怕自己亲自去告知时,某人会可怜兮兮地控诉她没良心,哭着哀求她别走呢!

    不等回应,迳自潇洒地走了,反而让以为她会恼怒的丽塔为之一愣,傻傻目送她的身影离去。

    「该死!为什么你没马上告诉我?」起居室内,伊凡咒声怒喝,脸色阴霾得可以和阎罗王结拜了。

    「你、你当时正在拍照,我找不到时间告诉你……」丽塔强装镇静,心中却惊慌不已,真的被吓着了。

    伊凡他……他从来就不曾这样飙怒过……

    「狗屎!就算我在拍照,你在旁边只要大声一点说,我会听不到?」没时间?笑话!难道拍照时,他就成了听障不成?

    拍完海报,才想陪小星到处去走走,谁知却惊恐地发现——他找不到人!这真让他慌得六神无主,正当四处抓工作人员来逼问有没有看见她时,丽塔竟然慢条斯理地告诉他——她自己一个人出去闲逛了。

    妈的!这儿又不是台湾,她对洛杉矶人生地不熟的,他真担心她自己一个人四处乱晃,会出了啥意外!

    担心她的安危,连忙打手机找人,谁知却根本接不通,害他差点在摄影棚内抓狂。强忍着高涨火气回到住宅,这才发飙怒吼丽塔不但没阻止她,而且也没马上告诉他这件事。亏他在拍照前,还一再交代要她照料好小星。

    「我……我……」丽塔窒言,神色僵硬。

    「算了!」抹了抹脸,他强压下心中的火气。「有说要上哪儿去吗?」也许他可以驱车前去找人。

    「她只说要逛逛洛杉矶城。」僵冷的神情下,对杜映星更加怨护。

    洛杉矶那么大,有太多的地方可逛,他要上哪儿找?

    知道自己只能被动地等人平安回来,伊凡不禁愤怒地诅咒了声,在起居室内开始了他来来回回的「踱步之旅」。而丽塔则在他阴沉不发一语的沉默中,黯然离去了。

    真糟!她好像迷路了。

    夜幕低垂,天色昏暗,看着周遭没啥行人的昏暗巷道,杜映星这才警觉到自己随兴的闲晃、乱逛下,不知不觉间竟已远离喧哗闹区,放眼所及皆是阴灰、破旧的建筑物。

    「糟糕!我是怎么走来这里的?」她喃喃自语,张望四周,却找不到一栋熟悉的建筑,这让她精神紧绷,同时发现这条路上除了她之外,竟然找不到任何一个行人。

    她是曾听说过远在东岸的纽约治安不好,晚上最好不要一个人出来乱逛,不然很容易被抢。不过……这儿是洛杉矶,应该不会那么糟才是。但还是得懂得自保,小心一点才是。

    心下微凛,杜映星不自觉地加快步伐,想赶快走出这条街,到有人的地方好确保安全,谁知——

    「不要动!乖乖交出你的钱!」蓦地,一把亮晃晃的刀子抵住她雪白颈项,紧张、颤抖夹杂着拉丁腔调的破英文,自背后响起。

    黑煞当头,竟然真的被抢了!

    「先生,别冲动……」额际渗出冷汗,强装出冷静,心中却想苦笑……她不想「客死异乡」啊!

    「给老子掏出钱来,快点!」急迫的嗓音有着难掩的紧张,看来抢匪也是生手。

    遇劫守则第一条:若真碰上抢劫,钱财乃身外之物,谁要就给谁,先保住小命比较重要。

    自认自己不是啥神功盖世的大侠女,或是会使防身术的霹雳花,所以抢匪大人说什么,她还是识相地乖乖照办比较保险。

    「我只有四十美元……」赶忙从皮包里掏出美钞,毫不犹豫地奉献出去,同时还把皮夹子摊开,表示真的没钱了。

    感谢自己的先见之明,身上只带了四十美元,才没造成更惨重的损失。

    抢过她手上的纸钞,抢匪嘴里似乎在诅咒着什么,腔调太重的英文让杜映星听不真切。突然间,她被推了一把,只来得及瞧见黑影闪入前方暗巷里。

    逃过一劫的她还来不及感到害怕,抓着皮包便以胞百米赛跑的速度冲出街道,来到了一条稍有人气,偶尔还有巡逻车晃过的大马路。有些正巧路过的行人,还被她突然冲出来的身影给吓到。

    喘着气,站在陌生的路旁,想到方才被刀子架住的惊险景象,这时她才开始懂得害怕,浑身颤抖着。好一会儿后,收回惊慌的心神,烦恼随之而来……

    怎么办?身上没半毛钱,怎么搭车回去啊?

    紧紧抱着皮包正在烦恼时,突然压到里头一个硬硬的小东西——

    对了,电话!

    颤巍巍地掏出手机,随即傻眼苦笑。竟然没电了!这算什么?屋漏偏逢连夜雨吗?自己的霉运还没走完啊?

    万般无奈,杜映星只好厚着脸皮,走向一位看起来挺好心——最重要的是,身上有手机——的老先生,说明自己的遭遇。接着目的来了——

    「请问你的手机可以借我吗?我需要打电话联络朋友。」

    「当然!」老先生非常亲切,将手机交给她的同时,还满心关切地询问。「你没事吧?有没有受到伤害?需要我陪你报警吗?」

    「不用了!我没事,只是损失了一些小钱,谢谢你。」连忙摇头,她迅速按下一组号码,耳边还听到老先生不停抱怨治安的败坏。

    嘟——嘟——

    响不到两声,她才「喂」了一声,手机里便传来足可刺破耳膜的怒吼咆哮。为保全自己的听力,她迅速简单地说明自己的状况后,飞快地切断通话,将手机还给了老先生。

    「谢谢你!你的好心帮了我很大的忙。」再次表达感激之意,然而心中却不禁发愁……

    唉……她该不会没死于抢匪刀下,却丧命于某人的炽烈怒火中吧?

    「小星,你究竟跑到……什么?被抢劫了?……你在哪里?告诉我附近有什么比较特殊的建筑或招牌………留在那里别走,我马上过去!告诉我,你有没有受伤……」

    惊怒咆哮一声高过一声,最后遏止于对方毫不留情的「嘟嘟」断线声中,伊凡气急败坏地抓起车钥匙就奔出起居室,不一会儿,一辆火红保时捷以飞快的速度冲出豪宅,在马路上飞驰奔腾……

    「狗屎!」他喃喃咒骂,紧急时,偏偏就遇上红灯。老天是故意和他作对吗?

    该死的!小星怎么会遇上抢劫?她究竟有没有怎样?可有受到伤害……可恶!他还没问仔细,她竟然就切断通话,让他如今一颗心七上八下,慌得很。

    越想越是担心,绿灯一亮,伊凡将油门直踩到底,朝前冲了出去。

    「吱——」紧急煞车声剌耳响起,大马路旁,火红保时捷跑车内跳出一个俊朗的男人,充满焦虑的眼一寻见安然等候在旁的女子,立刻将人重重地紧抱入怀,随即抓着她猛摇怒吼——

    「该死的!你非要吓得我缩短十年寿命吗?」

    吼完人,立即将人塞进跑车内,自己回到驾驶座上瞪着她又继续吼——

    「该死的!为什么要独自在洛杉矶乱晃?洛杉矶你很熟吗?哪个地区治好、哪个地区犯罪频传,你都很清楚吗?你难道不知道我会有多担心吗?今天你安全无恙,若是有了万一,叫我怎么办?你说啊!说啊!」如雷怒吼轰得人要抱头鼠窜。

    「自助旅行的人不也独自一人游遍天下?」她又不是三岁娃儿,也不是看不懂英文,独自在洛杉矶这座交通便捷、明快进步的大城市游玩,实在没啥可议之处,只不过运气差了些,倒楣地遇上抢劫,才会让他有机会吼人。

    「别人怎样我不管,但我就是不能忍受你可能遭受到一丁点儿危险!」气她还有话说,伊凡吼声又起。「你自己一个人跑出来,就不能稍微多留意一下自己的安全吗?」

    暗暗叹气,有些委屈地为自己辩驳。「我以为洛杉矶治安不错。」

    「这位小姐,世界上有哪个地方犯罪率是零的,请你告诉我!」就算治安错,也不代表就没宵小歹徒。

    暴怒瞪着她,伊凡脸难看至极。她吓坏他了!真的、真的吓坏他了!心口还紧紧揪着,无法摆脱恐惧的纠缠。

    被堵得没话可说,她再次叹气。「至少我平安无事,你能不能别再吼我了!从小到大,他吼她的次数,五根手指头数都数不满,所以很难适应他疾言厉色」样呢!

    「是啊……平安无事……」蓦地,他狠狠地将她抱进怀里,紧绷、害怕的、这才整个放松,喃喃低语声极端不稳。

    她没事……没事啊……

    猛然被紧拥入怀,秀雅小脸贴在宽厚胸膛上听着他急促、混乱的心跳,感受到抱着她的伟岸身躯竞在微微颤抖,杜映星悄悄抬眸觎着他充盈怒气、却神色青白的脸庞,霎时间一股几要溃堤的情潮盈满胸口,缓缓滑过心田……

    呵……这男人是真的惊了、慌了、吓着了……她真是害惨他了,是不?

    「江樊……」低喃轻语,小手悄悄抚上他的脸。

    咦?伊凡微微一愣,低头奇怪地看着怀中的人儿……江樊,一个在他远行美国、多年后回台湾,然而她们姊妹俩却从此再也很少喊出、只停留在十四岁前的记忆的中文名,为何她此时会突然这样唤他?

    瞧他呆愣,杜映星漾着笑,在他还来不及反应之下,红唇自动迎上,封住他漂亮薄唇。

    啊——这、这是怎么回事?除了小时候的初吻之外,这是小星第一次主动吻他呢!

    伊凡有些惊愕,傻眼,但他可不是会将老天爷赏赐的好运推出门的笨蛋,当下化被动为主动,火热炽烈地深深吻住樱红檀口,唇舌热情纠缠不休……

    「江樊……」喘着气稍稍退开,她娇颜酡红,眼角眉梢净是醉意。

    「嗯?」额抵着她,眸光炽热湛亮,不餍足的细细啄吻那让他眷恋不已的小嘴,被她吓出的满腔怒火早已消弭于无形。

    「我讨厌美国人……」被吻得有些肿胀的艳红小嘴呢哝低语。从十二岁以后,她就决定讨厌美国人了。

    「啊?」这么说是直接宣判他出局了吗?那、那她为何还要主动吻他?原本沉醉在亲昵气氛中的伊凡,登时心下一沉,彷佛坠入黑暗地狱。

    「不过……你是台湾人。」神秘一笑,慢慢地收敛心神,退出温暖怀抱,安稳端坐回座位上。

    耶?她如此表示的意思是……

    心情一下子从地狱跃升到天堂,伊凡咧开大大笑容,霎时间像个赖皮孩子扑抱过去,大头又在粉肩上直磨蹭。

    「小星,你爱上我了,是吧?你爱我,对不对?对不对……」笑得像个傻子似地乱喊。

    「罗唆!开你的车吧。」一指神功毫不客气地将大头戳开。

    「你承认吧!承认吧!有爱就要说出来啊……」

    「烦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