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一颗飘荡心

  转眼间,离开明月山庄已经很有了一段日子,分舵化整为零的消息早已通过信使的传递到达了各地,我们能与武林那些众多的所谓名门正派对抗几百年,绝对的纪律与服从是少不了的,不然又如何生存呢?命令所到之处,分舵的人立刻执行,虽然他们都算不上什么高手,但作为像我一样,从小培养起来的人选,躲避开旁人的耳目还是不成问题的,就这样,每到一处,看到的都是正当的生意还在,分舵却已是人去楼空了。

  我们在各地都有生意,这样既方便掩护,又能够在没有大宗生意时保证收入,最重要的是,我们这些经营生意的人,都是当地的士绅,在自己的地方德高望重,除了庄主和少数的联系人外,绝对没有知道他们都是深藏不露的高手,他们除了经营生意、与官府打打交道外,还专门负责信息的收集,至于杀手的调派,则另有专人负责。组织严密和单线联系,是我们重要的信条。

  其实我们的生意好极了,因为这年头人们都知道,所谓官字两个口,有钱有权才能赢得官司,但对于只有钱或是连钱都没有的人来说,衙门实在不是一个解决问题的好地方,到处是自称青天的大老爷,但人间的恩恩怨怨从未减少过,不是吗?所以就有人拿了钱来找我们,当然,来找我们的人也不仅是这些人,还有很多武林中人和官场上的人物,为了达到目的又不想曝露身份自己冒险动手,都会来找我们,一个有体系的组织,一个只收取酬劳甚至可以不和顾主见面也不问顾主任何问题的组织,比起江湖中那些不入流的混混强太多了,最重要的当然还是我们从来不会失手,不过每次行动的酬劳有时很高有时又很少,也算因人而异吧。惟一不明白的是,我们从来不会无缘无故的杀人,我们的每次任务,都不过是应别人的要求而完成的,为什么没人去追究幕后拿钱出来的人呢?

  也许是死在我们手中的属于名门正派中的伪君子太多了,也许是最近几次正道中人的围剿过后,我们的灭门报复太过残忍,但这也是生存之道呀,我们也是人,也要活着,选择这条路,走上这条路,也不是我们自己可以决定的,仅此而已了。

  前几天接到明月山庄的讯息,没想到这个非常的时期,委托我们“办事”的人还是有增无减,分舵的杀手虽然分散开来各自过着和平常人无异的生活,不过一点小暗号就可以将他们重新集结,本来有他们在,有生意也用不着我的参与,不过这次不同。我们要对付是山东境内一家有很多年历史的镖局,威远镖局,按说这个行当,风光也不过是十几二十年的事情,那有几个真正的高手愿意窝在这里一辈子替人押运物品的,不过显然,威远镖局是个例外,镖局几代当家人身手都很不凡,而且最近几十年的威望更胜从前,叱咤南北十几个省,黑白两道中人看到威远镖局的镖旗,即使是再垂涎的货物,也不敢伸手,而威远镖局总镖头的名号在江湖上更是响当当的,提起霹雳手陈浩英,就连我这个一直不怎么留心江湖的人,也知道他霹雳手和飞蝗石的功夫并称双绝,是个狠角色。

  不知道陈浩英得罪了什么人,对方竟出三十万两银子买他和威远镖局上下的性命,很少有大笔用钱的地方,也不知道三十万两银子究竟能做多少事情,不过,应该是很多吧,因为上头的命令是不能留下一个活口,而且强调要我亲自带领分舵的精英去执行。

  这次任务我依旧习惯性地选在黄昏时分来完成,因为我很喜欢落日前那一段时光,那时侯的太阳是最美丽的,火红而不刺眼,伴着满天的晚霞,美得让人窒息,而且那美丽稍纵即逝,就如同被我们确定为目标的人的生命一样,不过人可以在最美丽的时候死去,也是一种幸福吧。

  一如既往,在有人带队的情况下,分舵的杀手在中午集合完毕,没有告诉他们具体的目标和行动的时间,只是吩咐他们就地休息。在动手之前,让自己的心平静,才是在生死对决的时候,破敌制胜的关键。一间废弃的空屋,所有的人都蒙着面,彼此不知道对方的真实面孔和身份,空气中弥漫的,是一种有点诡异的气氛。不过我们不需要认识对方,只有这样才能在出现意外时自保。分舵的杀手和山庄里的人不同,他们即使是在分舵生活的时候,也保持着各自独立的空间,基本不会不带面具就同时出现,也许没什么人认识这里的所有人,确定彼此身份的方法,是接受任务以及行动前,用一块浸了特殊药水的布擦拭一下自己的左前臂,因为每一个杀手进入分舵的时候,都会在左前臂用药水刺上了一弯新月,不过平时,这新月是不显现的,只有经过这种擦拭之后,皮肤才会显现出月图案,也才是自己人。其实任何一个组织,要想严密到不让奸细有机可乘都是很难的,我们采用的,也不过是一个普通的办法罢了。

  闭目休息、吐呐,感受着屋外太阳的一点一点移动,是时候了,我睁开眼睛,旋即起身,不用招呼,所有的人也都跟着站了起来,没有人发问,只是无声地跟在我身后。一盏茶的功夫,我们自空屋出来,绕过了城南门,转而向西,威远镖局就在西城墙内侧。傍晚时分,城门已经关闭了,城外更是早已没有人走动,吸了口气,纵身掠起,十几丈的城墙根本难不倒我,在城墙上站定,威远镖局的镖旗迎风飞扬,镖局内炊烟袅袅,不时有人走动,最近几天他们没有出镖,所有的人都在,也许他们还在想着明天要做的事情吧,是人总是喜欢幻想未来,像是镖头就会想着有一天自己也开一家镖局,被人尊称一声总镖头,不过,这里的人,都没有明天可想像了。

  在我驻足观察的同时,身后的杀手已经利用绳索翻越了城墙,无声地向着威远镖局靠了过去,这次不用我率先出手,倒是乐得作壁上观一会。分舵的人看起来训练得非常不错,虽然彼此不认识,但配合却很默契,他们同时从威远镖局的四方杀入,还留下了看守大门的人,片刻间,刚刚还一片宁静的宅院,变成了一座人间地狱,镖局的人也是在刀口上讨生活的,身手不弱,不过实话说,威远镖局安逸的日子过得太久了,猝然受到袭击,才发现院子里的兵器如今都只是摆设了,大多不能伤敌。而在家里还拎着刀剑乱晃的人几乎没有,所以面对我们高举的屠刀,他们赤手空拳,伤亡就太大了。

  站在高处最大的好处就是能清楚的看到各个角落局势发生的变化,杀声起了片刻,中间主屋里就冲出了几个人,当先紫红脸膛的正是霹雳手陈浩英。其实我还可以在呆上一会,不过,不知道对手深浅如何,何况在城里动手,时间拖久了容易惊动官府,所以,我决定速战速决。

  脚下轻点城墙,人已在半空中,迎风而下,任衣裙在风中舞动,这样的感觉真舒服,飞掠的过程中,已经看见有人跑到了镖局墙下,想来是准备求救的,不过遇到了我,衣袖一拂,暗器破空,那人也就只能留在墙下了。

  陈浩英正准备到后面去,因为家里眷属都住在后院吧,想去保护他们,不过我的翩然而至,正好挡住了他的去路。后面哭喊声也起来了,看来分舵的人已经到了,陈浩英恐怕也知道来不及了,两眼血红、死盯了我几眼才嘶声问道:“不知道阁下是那条道上的,陈某究竟与阁下结了什么仇怨,要连累我一家大小?”

  我不觉摇了摇头,陈浩英也英雄了这么多年了,生死关头,还是难免落俗,要知道为什么,其实这世上的事情那有那么多的为什么,总之,有今天的果,不过是他过去的因罢了,以我看来,他的儿子就比他更有气概,因为在陈浩英嘶声发问的同时,那个年轻人已经拔出刀向我砍了过来。

  第一招我轻轻闪过了,他气概不错,不过还不配和我交手,我来的目的只有一个,就是陈浩英,没想到这个人还挺顽固的,仍旧坚持问我:“为什么要袭击我们?”看来要是我不回答,他死都不会甘心。正准备告诉他我也不知道的时候,那年轻人的第二招又到了,我依旧闪过,在这个空挡,儿子冲着父亲大喊:“爹,你快到后面去救母亲,这里有我挡着!”

  看来我不还手,他们还以为自己真的能够挡住我呢,听了儿子的话,陈浩英有点如梦初醒一般,向我虚发一掌就准备冲到后院,不过他快我更快,闪过第三刀之后,我的剑已然出壳,在空中划过了,落日的余辉让它闪烁着迷人的光芒,分花拂柳,虽然是一招,目标却是两个人。陈浩英的阅历不错,只是一招,他就知道今天自己的结局了,猛的连发了两掌,他的霹雳手在江湖驰名已久,果然不是泛泛之辈,这两掌劈出,劲风袭人,竟然硬接了我的剑气,看来这一次不算白走,能遇到一个高手,也是平生值得快慰的事情。

  见自己的霹雳手避退了我的剑气,陈浩英对还准备上前帮手的儿子大喝:傻小子,还不快走!那少年反而愣住了,不明白父亲明明占了上风,为什么还要他逃走,这就是名门之后的悲哀呀,永远也不会明白一山还比一山高的道理。

  其实此时想走,已经迟了,因为我的第二剑已经到了陈浩英眼前,迅如惊雷,陈浩英本能的向左退步,准备出掌击我左侧漏出的防守空位,不过他不知道,这一剑看起来风雷万钧,其实却是虚招,在他向左移动的同时,我的剑转而由左向右平推,这样一来,就等于他自己撞到了我的剑上。陈浩英的反应也不错,在间不容发的空隙里,竟然一个翻身,从我的剑势上翻了过去,是一个险招,不过有效。

  只是在这样的过程中,旁观的人却没发现其中的微妙,都以为陈浩英一定伤在我的剑下,骨肉连心,陈浩英的儿子已经率先冲了上来,我一招不中,此时旋身换招,那小子竟然就迎上了我自空中发出的一剑上……

  陈浩英疯了一般的冲了上来,本来他可以多接我几招的,不过他的心乱了,掌法虽然可以碎石裂碑,但破绽太多了。

  日落的时候,这里的一切就结束了,陈浩英趴在儿子身边,分舵的人在清点这里的人数,和我们得到的资料一样,没有人逃走,也许打斗声惊动了四邻吧,不过这年头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等我们从镖局离开的时候,这里周围竟然没有人家点灯,紧闭的大门,就是一颗颗比杀手还冷漠的心吧。

  事情结束了,我也重新开始自己漫无目的的旅程,有时候也难免会想,如果在我们杀人的时候,有人报官,为了不和官府正面冲突,我们会不会退走?不过这种事情从来没遇到过,就到时候再说吧。

  从山庄陆续传来了一些消息,最近风声如此之紧,我们依旧做了几桩很大的买卖,我负责的是其中之一,都是震惊江湖的大事件,而诸葛翱翔甚至带人袭击了六大派组织出来调查这些血案的人马,我们的人有几个受了重伤,六大派的几十名弟子全部丧命。看来江湖这场腥风血雨,已经无可避免了,只是,楚飞扬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如果说师傅和楚飞扬相比较,也许他们父子之间最大的差别就是,师傅办事沉稳,希望能与其他门派共存,而楚飞扬野心极大,希望我们能不再过如此不能见光的生活,只是究竟结果如何,却没有人能够预料,对正道各派的一味回避,让我们一直隐身暗处,稍不小心就是一场杀戮;现在准备正面冲突,结果还在未知……

  一点一点,我居然来到了江南,盛夏的江南,实在是非常的炎热,这几天的白天,我一般只是窝在客栈里读书,已经收到了消息,分舵的事情已经全部解决了,少主命令我们就地待命,我正好在一个非常普通的、依山的小镇里,傍晚时分,或是在熙熙攘攘的街市里逛逛,或是在山间散步,都是一件乐事,也许,这是很久以来,我的心最平静的时候,虽然依旧没有一个家,虽然说不清的痛苦依旧在心头盘旋不去,但这个呼吸平缓的江南小镇,让我有了一种被包容的感觉,在这里,没有人知道我的身份,我的过去,我终于可以做自己喜欢的事情,哪怕这日子只有一个月甚至是几天也好。

  一颗飘飘荡荡,毫无依靠的心,就这样的,慢慢向着岸边靠拢……

  江南的山间,最多的是各种野果,不全是可以吃的,但颜色艳丽,远看或是近看都那么的美丽,加上山间的野花、灵活的野兔、嘹亮的山歌,一切的一切都很让人着迷,虽然没有七情六欲是一个杀手的保命符,但人的天性却依旧,在一个纯粹自然的环境中,本性是不受控制的被表现了出来。

  如果我可以选择的话,那么我好想继续这样的生活,只是我却忘记了,这样的生活早已不再属于我了。有一天在山上漫步,砍柴归来的孩子一个个从身边经过,这是虽然苦却纯真的童年,看着他们蹦蹦跳跳,听着他们哼着的山歌,我只能羡慕着,一时有点痴了……一个孩子的尖叫声唤醒了恍惚中的我,一条剧毒的蛇从草丛中窜出,一口咬住了冲到我旁边的孩子,如果不是他发现了毒蛇,也许这样恍惚的我,是很难逃过了,只是孩子的叫声也惊动了蛇,结果为自己招来了祸端。来不及细想,手中的银针已经精准地射中了伤了人准备逃窜的毒蛇,但那个孩子还是倒下了,连忙点住了孩子腿上的几个大穴,这样可以阻止毒气继续上升,扯开伤口附近的衣服,这蛇真可怕,前后不过是个瞬间,孩子的小腿已经肿胀。毒蛇出没的地方,七步之内必有解毒的药草,放下孩子,我开始四处的寻找,很快,在一棵大树下,我发现了一株与其他的野草稍有区别的带点紫色斑点的小草,我知道,这孩子命不该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