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云家大厅,云氏夫妇出门参加晚宴去了,只剩云慎甫兄妹三人聚在一块。

    云景升累瘫在沙发上,“大哥要是再不回来,我肯定熬不过这个月。”

    “熬不过也得熬,除非大哥回来,否则谁也别想抽身。”工作量已经满载的云慎甫,可没多余的精力再去扛弟弟那一份。

    “如果你们肯早点接手公司的事务,现在也不至於忙得焦头烂额。”云竺玺对两名兄长之前的不负责任态度提出批评。

    “这就证明当初我们不肯接手的决定是正确的,云氏果然是个大包袱。”要不是他们有远见,老早就被云氏给拖垮了。

    这些天来,为了应付成堆的公事,云景升忙到连想跟红颜知己吃顿饭都抽不出空来。

    “就算是包袱,也不应该由大哥一个人来扛。”她替长兄不平。

    “大哥要是不想扛,可以提出来大家一块商量,犯不著一声不响的跷头。”累得他们灰头土脸。

    关于这点云竺玺也没料到。大哥一向很有责任感,逃婚这种事实在不像他的作风。

    “都这么多天了,大哥到现在连点消息也没有。”云景升想到就觉得前景黯淡无光。

    “娄大哥那里呢?”云竺玺问道。

    “我跟阿升每天轮流电话轰炸,娄哥依然坚持没有大哥的消息。”云慎甫也是无计可施。

    “看来大哥这回是铁了心。”

    “大哥铁了心,我跟二哥可就惨了。”云景升手里抓著电视遥控器乱按。

    “趁著这个机会,你跟二哥刚好可以熟悉云氏的运作,不能老将重担全丢给大哥。”若以这个角度来看,云竺玺以为兄长这回出走,倒也不全是坏事。

    “就不知道大哥要到什么时候才会回来。”云景升无意识的切换著电视频道。

    “等等!”云慎甫突然喊道。

    “什么?”云景开不明就里。

    他无暇解释,只是催促弟弟,“转回去,快!”

    虽然不解兄长的用意,云景升还是依言照做。

    云慎甫瞪视著萤幕的新闻画面,“是大哥!”

    “大哥?!在哪?”他赶忙坐直身子对著萤幕梭巡。

    电视里主播正在报导一则关于棒球的体育消息,画面上是大批球迷争相排队买票,以及少数摊贩混在人群里招揽生意的景象,其中一摊赫然出现云绍晔的踪影。

    “真的是大哥!这怎么可能?!”云憬升难以置信的注视著画面上,一身T恤牛仔裤装扮的云绍晔,在他身旁还有一名正在招揽生意的女子。

    没让他们有机会看仔细,画面就已跳到下一则新闻。

    “大哥在摆路边摊?”他怀疑自己所看到的。

    “那人真的是大哥吗?”云竺玺也是一脸不敢置信。

    “除非我们三个人同时看走眼。”云慎甫道。

    那就是大哥没错了!

    毕竟,要三个人同时看走眼,而且对像还是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兄长,错认的机率几乎可以说是零。

    “大哥怎么可能在摆地摊?”

    “我也想知道为什么。”不光是弟弟,云慎甫也是满腹疑虑。

    这时,云竺玺突然想起,“难道上回那个人真的是大哥?”

    “哪个人?”云慎甫问。

    “你们搭我便车那天,我不是说那个发传单的人,背影长得很像大哥?”

    经妹妹这么一提,兄弟俩不约而同想起那天的情景,当时两人只是对她的话一笑置之,根本就不信,但是现在……

    兄弟俩面面相觑,态度已无法像上次那般武断。

    问题是,堂堂云氏企业的总裁在路边发宣传单?这话说出来,仍是令人感到匪夷所思。

    云慎甫对坐在电话旁的弟弟交代,“阿升,马上打电话给侦探社,让他们从新闻这条线索去追查。”

    “我知道。”云景升拿起电话拨给侦探社。

    兄妹三人都心急的想知道,兄长是否真的在摆路边摊。

    夜市里人来人往,小由扯著嗓门招揽生意,云绍晔在一旁看著不太放心,毕竟贩卖盗版光碟可不比贩卖衣服那么简单。

    “卖盗版光碟不是犯法的吗?”他问。

    小由瞟了他一眼,“我听你在乱讲,什么叫犯法?没抓到前都不算啦!”她根本没把他的话给听进去。

    他不死心的想劝她收手,“要是被抓到……”

    “放心啦,我都摆过几十次了,要是会被抓,早就被抓了。”

    她说完又迳自招揽生意去。

    看著正忙著叫卖的小由,云绍晔实在不明白像她这样没有固定的工作、作息又不正常,为什么不干脆换工作算了?

    “小由,你难道没有想过要找份稳定的工作?”

    “稳定的工作?”

    “是啊,起码作息正常些。”

    “神经!”她啐道,“稳定的工作一个月能赚多少钱?一万九、两万?了不起两万五好啦,结果被绑得死死的,还得整天看人脸色过活。”那样的生活她可一点也不向往。

    云绍晔自然也清楚她大而化之的个性,不喜欢受拘束,正因为这样,这阵子跟她相处才能如此自在。

    不过他还是希望她能有份稳定的工作,“如果给你一份不错的工作,限制也不多,你愿意吗?”

    虽说她只有二专毕业,不过对他来说,要帮她在云氏里安插一份工作并不是难题。

    “有这样好康的工作老早就被人抢去了,哪里还轮得到我?”她还不至於没有自知之明。

    “如果你愿意,我可以……”云绍晔正想告诉她,他可以代为安排工作。

    这时前头突然有摊贩喊道:“警察来了!警察来了!”

    “该死!”小由抓起脚边的提袋,“快!把袋子打开。”

    由於事出突然,云绍晔只能本能的照做。

    小由大手一挥熟练的将布巾上的光碟全扫进袋子里,跟著一把抢过提袋。

    “走!”她拉起云绍晔就往前冲。

    整个过程一气呵成,显示出她的经验老到,而他只能被动的被拉著往前跑。

    两旁也有几名摊贩跟小由一样,收妥细软就往前冲,不顾后头的警哨声吹个不停。

    见后头的警察追了上来,云绍晔边跑边要求小由,“把东西丢掉。”

    狂奔中的她没听清楚,“什么?”

    他又大声喊了一遍,“把袋子丢掉!”

    “丢掉?你疯了不成?”

    “提著袋子只会拖累你。”

    “不行!”小由一口回绝。

    猜想她是舍不得血本无归,云绍晔急道:“袋子丢掉,损失的钱我以后再赔给你。”

    但她的回答是,“谁要你的钱啊!”

    不是为钱?

    “那是为什么?”他不解。

    “怎么可以向恶势力低头呢。”

    如果不是正在狂奔,他肯定会为之绝倒。

    什么叫恶势力?

    “对方是警察。”云绍晔道。他恨不得拿根-头敲开她的脑袋,看她到底在想些什么?

    “都一样啦,反正谁也别想强迫我。”地痞也好、警察也罢,谁也休想勉强她。

    见她执意不肯放弃,他索性一把抢过提袋。

    “你干嘛?”

    小由话声刚落,整袋光碟已被云绍晔丢了出去。

    “我的光碟!”她只采得及喊一声,人就突然被他往旁边一拉,闪躲到一根柱子背后。

    “你做……”

    她正想质问他在做什么,嘴巴突然被他用手一把捂住。

    云绍晔运用体格的忧势压制住小由,不让她有机会动弹。

    跟著,追赶的脚步声迅速跑过,她旋即意会他这么做的动机,并且停止挣扎。

    将她禁锢在柱子与自己的胸膛间,云绍晔专心聆听外头的动静。

    倒是她,因为脸就贴在他的胸口上,得以清楚的听到他强而有力的心跳声。

    意识到两人正紧密的贴合在一起,她心里突然有股说不出的异样,尤其现在云绍晔的气息就呼在自己的耳鬓旁。

    过了一会,确定警察已经远走,云绍晔才放开她。

    像是要掩饰心底那股异样,小由先声夺人,“你居然把我的光碟丢掉?”

    两人才刚躲过警察追赶,猛一听到她还在提光碌,他怒吼,“你到底在想些什么?”

    反被吼回来的小由一愣。

    “为了一袋光碟你宁可被警察抓?”

    她辩称,“又没抓到。”

    “如果不是我,你这会儿早被抓进警局做笔录了。”

    明白他说的是实情,她心虚得没敢反驳。

    云绍晔决定要趁此机会跟她说清楚,“你脑袋可不可以清楚一点?上回是向地痞流氓挑-,这回连警察你也贡上,你真当自己是神力女超人不成?”

    “我……”

    “你冲动的个性到底要到什么时候才肯改?不是每一次都会这么幸运,有人跟在你屁股后头帮你善后。”

    已有悔意的小由被他这么一古脑念下来,纵使明知理亏,脾气也忍不住被逼了上来,“我哪里冲动了?根本就是你乌鸦嘴,说什么会被警察抓,结果真遇上警察了。”

    “我乌鸦嘴?”云绍晔语气生硬。

    “本来就是,我以前也卖过好几次就都没事,才跟你出来卖一次就出事。”不是乌鸦嘴是什么?

    听到她非但没有悔意还振振有词.一向内敛的云绍晔真的恼了。

    当小由意识到气氛不对劲时,他的一张脸已经铁青,两眼直视著她一语不发。

    她倏地闭起嘴来,后悔一时冲动说得太过分。

    在云绍晔的逼视下,小由恨不得收回自己刚说过的话,奈何话已出口,覆水难收。

    她尝试著想开口弥补,但话到嘴边却发不出声音来。

    反而是云绍晔冷冷的丢下一句,“算我多事。”便转身离开。

    房间里,小由早洗完澡,只是在房里来回踱步,全然没有一丝睡意。

    从稍早在夜市里的口角摩擦后,回来的路上云绍晔始终一语不发,没再跟她说话,甚至连正眼也没瞧她一眼。

    虽然小由是可以不甩他,反正这里是她家,他要不高兴大可以走人。

    可她就是做不到,毕竟再怎么说他也是为了她好,何况今晚如果不是他,她可能早被扫进警察局,哪里还能安稳的待在家里。

    冷静下来的小由心里清楚,自己今晚的行为实在是太差劲了。

    走到门边,她试著附耳倾听外头的动静,不过门外却是没有半点声音,这让她更感不安。

    不管了!还是出去看看好了,否则今晚肯定睡不著。

    主意一定,小由即小心翼翼的转动门把,将房门拉出一条缝来。

    客厅里早已熄灯,黑抹抹的一片。

    难道他睡了?

    如果他人都睡了,自己还要出去吗?鸵鸟心态让她想将房门重新带上,可手上的动作却又不禁迟疑。

    懊恼了片刻,她终於还是悄悄推开房门,走了出去。

    摸黑走向长型沙发,她站在沙发背侧小声叫道:“云绍晔!云绍晔!”

    或许是睡熟了,因此并未得到他的回应。

    小由不死心的又喊了一遍,“云绍晔,你睡了没有?”

    还是没有回音。

    就在她弯下腰伸手要向沙发探去时,背后突然传来一道开门声。

    她被吓了一跳。

    云绍晔从浴室里出来,客厅的大灯在这时被打开。

    从小由所站的位置以及她像是被吓著的神情,他一眼便判断出她是出来找他的。

    尽管气早消了,但他并未表现出来,脸上仍不动声色。

    “原来你在洗澡。”难怪喊了半天,他都没有回应。

    云绍晔语气冷淡,“有事?”

    本就已经很难开口的小由一听,当下又退缩了几分,困难的应了声,“嗯。”

    明知她拉不下脸,他也不答腔,为的是要她记取教训。

    被他瞧得心虚,她藉故想找事情忙,“你要不要吹头发?我去拿吹风机。”

    她才跨出一步,他立刻一口回绝,“不必了!”

    没了藉口的小由只得硬生生的止住脚步,眼睛瞟呀曝的,就是没勇气直视他,心里的话也说不出口。

    明白再这么蘑菇下去也只是乾耗著,他这才决定放过她,“找我有什么事?”

    她不甚自在的道:“我有话想跟你说。”

    “说吧!”

    迟疑了一下,她吞吐的问:“你还在生气吗?”

    云绍晔看著她,“我有生气的必要吗?”

    果然是在生气!小由心忖。

    “其实……”她咬了下嘴唇,“光碟丢了就算了嘛!”

    将她委曲求全的神情看在眼里,云绍晔不免想笑,只不过碍於自己这一笑她恐怕又将忘记教训,这才维持面无表情。

    “我会赔你。”他故意说道。

    以为他误会了,她连忙解释,“不是啦!我没有要你赔。”顿了下又道:“刚才,我不是真的有意要怪你。”

    “是我自己多事。”云绍晔故做冷淡。

    小由忙又否认,“不是啦!我不是说你多事,我是……我的意思是说……”

    见她不知从何启齿,知道再逼她也是无济於事,於是他替她把话接完,“如果你想向我道歉,我接受。”

    “真的?”她的语气透著欣喜。

    “难道你不是来道歉的?”他故意问著反话。

    “不是啦!”

    “不是?”

    “啊,不,是啦!”

    见小由急得语无伦次,云绍晔逗她道:“到底是还不是?”

    急得说不清的她脸一皱,“反正都是我的错啦!”干脆直接认了。

    他见状笑了出来,“看来要你开口道歉很为难。”

    不过困窘归困窘,小由还是不放心的确定,“所以你不生气了?”

    云绍晔反问,“你已经道歉了,不是吗?”

    得到他的证实,小由终於宽心。

    他仍不忘再次告诫,“以后不许再这么莽撞。”

    她不情愿道:“知道啦!”

    “别不情愿,这是为了你好。”

    “是,是我自己不知好歹总行了吧?”她嘟著嘴说。

    他忍不住又逗她,“你知道就好。”

    小由鼓著脸没答腔。

    看著刚从侦探社那里拿到的资料,云慎甫和云景升简直不敢相信。

    “告诉我,这不是真的。”云景升道。

    云慎甫无法回答弟弟,因为他同样难以置信。

    一旁的云竺玺虽然也感到错愕,但倒不至於像两个兄长那么激动。

    她反而是被报告中提到的小由给引起了兴趣,能将堂堂云氏企业的总裁当一般人差遣,她算是第一人。

    “大哥居然真的在摆路边摊?!”云景升的诧异无以复加。

    “起码现在我们可以确定,电视里那个人真的是大哥。”云竺玺道。

    “大哥怎么会跟那种女人混在一起?”云慎甫无法谅解小由将他从小崇拜的兄长当成下人使唤。

    云景升亦然,“难怪大哥会去摆地摊,原来全是这女人搞的鬼,”

    “也难怪了,那是她的职业嘛。”云竺玺客观道。

    “什么叫难怪?她要摆地摊是她家的事,居然还敢叫大哥去一块摆?”对小由的行径,云景升可说是感冒极了。

    “也许大哥只是想帮忙。”她觉得有这个可能性。

    “不可能!”兄弟两人异口同声否决。

    “好歹人家好意收留大哥。”就算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叫大哥去摆地摊叫好意?”云慎甫无法苟同妹妹的看法。说来说去,兄弟俩就是无法忍受崇拜的大哥受到如此的待遇,因而决定将所有的账全记到小由头上。

    “不行!得立刻去找大哥回来。”云慎甫站起身。

    云景升亦跟进,“我也一块去。”

    眼看著两个兄长急著离去的背影,”云竺玺忍不住又将视线移到小由的照片,对她真的颇感好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