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难舍难分

    爱情最不美好的时候,总是出现在分手的时候。

    有个女人结婚不过两个月,男人就有了外遇,刚刚听完《结婚进行曲》就必须面对曲终人散,任谁都不甘心。她不愿离婚——她因为怀孕才结婚,心想总不能让孩子还没生下来就没有父亲。于是忍着撑着,睁只眼闭只眼,一厢情愿地想把日子拖下去。

    男人的心急倒是出乎她的想象,铁了心要赶快和她离婚,所以她的包容在他看来反而像是一块嚼过的口香糖粘在他的鞋板上,欲除之而后快。他每天准时打电话到她办公室和她谈离婚的事情,她不接,他就一直打,打得她无法工作,打到她全办公室同事都因她的事而鸡犬不宁。

    结婚时,他用她公司的汽车优惠贷款买车子,谈离婚时他“一时心急”,用那部车子追她撞她。女儿出生后她签字离了婚,只带了女儿,离开那间她也付了一半款项的伤心公寓。

    一个人抚养小女儿,男人大概以为,她没主张权益,那就算了。

    我认识这个男人比这个女人早些。真实故事是我后来才听到的。任何故事换了叙述者,旁人收听到的讯息就不一样。男人曾拿着女儿的照片感性地说,他对不起女儿,对不起前妻,用一种“情非得已”的表情感叹世事无奈。他说是爱情的错,谁叫他要爱上下一个女人,他也无能为力啊!虽然在下一个女人变成枕畔合法的女人之后,他发现,合法的女人不如当初那么有吸引力。

    坦承自己犯错的男人楚楚可怜,我曾安慰他,逝者已矣。但我不知道,“逝者”的真实状况是这样的。我自此明白,每个人谈起糟透的恋爱,伤人的关系,都成了《罗生门》的主角,用的只是一面之词。

    提起此事女人至今仍恨。恨的不尽是婚姻的失败,更恨男人取走房子、取走车子、不养孩子、不付半毛钱,好像纯是为了占她便宜而同她结婚的。还好天下女人大多有此度量:恨这男人,却还爱着流着男人血液的孩子。

    在我看来,在婚姻中爱上第三者这件事,也远不如那种吃光抹尽、不给自己曾爱的人设想来得可耻。爱情也许是会作弄人的,爱上一个人,往往非人所能控制,但为已死的爱情善终,如果有能力,似乎应该做些补偿。

    虽然,物质上的补偿永远填不了别人一颗破裂的心,但总比空言罪恶感来得实在。至少,情不在,义在。

    我身边所见所闻离离散散的故事何其多。我欣赏的是,在一切无法挽回之后,至少愿意让对方好过些的人。

    毕竟,两人就是没真正相爱过,也确实相处过。好歹为对方想一想。别叫他又孤又寒又恨你寒酸又没品。虽然分手总是两败俱伤,不管谁非谁是。

    虽然分手时,不管怎么补偿,对方一时很难百分之百满意。

    比如,我认识一个男人,除了感情,他对前妻尽仁尽义。他捐出一切,轰轰烈烈换取人生自由,自以为无愧了。可是前妻还不断追踪他的行踪,像当年调查局在追查匪谍及其党羽一样,过了数年才罢手。

    或许这个例子还算是好的。社会版上不是常出现丈夫发现前妻有新欢,手刃眼中钉的大小案子吗?明明是签了“男婚女嫁各不相干”的白纸黑字,分了却难舍。

    我最害怕有“宁为玉碎,不为瓦全”性格的人,他们常连瓦也都是要碎的,品格未必如自己想象的清高。自己鸡鸣狗盗却笃信“烈女不事二夫”的大有人在。有些人,自信心和自尊心都不足,独立性也奇差,自恋的程度却高得离了谱。切莫跟抱着“逆我者亡”这种占有欲的人谈恋爱。

    因被人占有、管得牢而感觉幸福的却也大有人在。在咖啡厅偷听一群已婚女子聊天,偶尔还可听到女人沾沾自喜说:“哎呀他管我管得才多,不许我穿迷你裙,连男同事打电话来也不行……”

    方才举的例子,碰巧离弃的都是男人,只是巧合,可不是说,世上惟有痴情女和负心汉,负心女和痴情汉可也不少。

    无论如何难舍难分,在热恋时感觉如痴如狂,在爱情与婚姻无以为继时,就变成丑陋的纠缠。

    “留不得,舍得。”从前做读书笔记时我曾记下这句话,真是大智慧。

    对爱情来说,变是惟一真理。但奥妙的是在人生中我们愿意承认世事无常,对感情却多了几分傻劲,坚持着不离不弃,至少,对方得对我不离不弃。

    尽管,大多数的红男绿女都会在嘴边挂着好聚好散,然而我们耳边听到的小道故事,都还是好聚不好散。

    聚,靠的是发自本能的吸引力。散,光靠本能是不够的,多少还要不少智慧,或者还需许多让步,还要身心健全,愿意东山再起。

    总得明白,感情走到难堪处,是越想挽回越难挽回。若不爱了,浑身解数耍得再精彩,看在冷血的人眼里,只像一只街头杂耍的猴子。

    聚的时候难舍难分,是悲喜交集;散的时候难舍难分,是爱恨交加。一样难舍难分,偏偏聚时看不出一个人的“爱情品格”,散时才见真章。有品的人,无情时也把义字留着,即使讨厌一个人,不必赶尽杀绝。

    对恋爱来说,回忆仿如照妖镜。散时如能散得漂亮,那一段感情,至少值得追忆,当激愤的心清远去后,还可以打上六十分。

    我曾听过一个很感人的故事。

    有一位画家的妻子,忽然在结婚二十年后告诉画家说,她找到一个她心目中的好男人,要和画家离婚。画家很诧异,也有点生气,但他更好奇,他的妻子到底可以找到什么好男人?见了面之后,他竟也觉得,真是个很好的男人,错过可惜的男人,于是他同意让妻子另觅第二春。他对问起此事的旁人说前妻的眼光不差,而那人眼光和我一样好,选择了她。

    过了几年,前妻和那个男人又离了婚,回到他身旁。好事者来问,他的说法则是:她还是有好眼光,相较之下又选择了我,难道我不该高兴么?

    这样的大度量,听起来有点假。不过人们会觉得感动的,总是故事中描述人性的宽容的一面,而不是小鼻子小眼睛的那一面。

    这个故事给我的启示是:万一爱有万一,懂得自我安慰,就可以自圆其说;自圆其说,就不难面对他人来解说。

    失去了感情,还来怀疑自己的存在意义,是赔了夫人又折兵。如果又花太多时间来暗骂、复仇或口诛笔伐,到后来便是自己和自己过不去。所谓的心灵创伤,常是他人只削了一刀,而我们心中自有吴刚,不断地砍伐那棵想要复原的桂树。

    爱的凌迟

    有些人总感觉自己受命运捉弄,被爱凌迟,在爱中被愚弄。

    因为我们没有在最正确的时间付出承诺,sayyes!也许我们因为一时的自尊、面子、道德、环境、理想或感觉不对,我们不能说,是的,就是现在,我爱你,我要你。

    也不纯然是我们错过时间,有时是时间错过我们。

    或者是不够成熟。在当时,就是没办法说,我们两个人那么相配,就做个决定吧。我就是要狠狠跟着你一辈子,将来会不会后悔,管他的。

    现在的感觉是后悔,或忏悔,或来不及后悔想起当时不是惘然,就是怅然。

    是人心犯贱,没得到的才比较好,还是本来那个没得到的就比较好?这是个没有答案的问题,总之我们没有勇气选择,或错过原本应该好好爱的那一个人。

    没有捉住很好的timing(时机),像看樱花没有捉住时间,只看到落花委春泥,或者连个花径都没踏到,只有惋惜。

    众里寻他千百度,懂得正是那个在灯火阑珊处的人才是最爱时,已经不可能,或已经没力气爱,已经辜负了大好时光。如果早一点多好……偏偏就是在这个时间,才领悟到令是而昨非。

    有个自认为条件很好的男人说,他总是遭到同样的命运捉弄。在二十六岁时,一个很好的女孩,他打算“有朝一日”拿来当老婆的女孩,对他说,我要结婚了。他还打算在花丛中多玩一会儿,再来对她说,就是你的……没想到,她的最后通牒只是告知,不是个问答题,他连回答的权利都没有。

    三十六岁那年,他又被命运玩了一次游戏:自以为感情稳固的他,忽然又被女友告知,我要结婚了……

    “为什么不嫁我?”他天真地问。“你从来没有提。”女人说。“我现在提了。”“来不及了。”

    本以为要以事业为先,“匈奴未灭,何以家为”啊……

    他说,总是被缘分捉弄。

    应该说,是被时间捉弄。他又说。

    我说,是被自己捉弄。

    我们总以为,那个“权柄”是握在自己手中的。我们太有自信了,所以情人狠狠地决定消灭我们的自信。

    生命中最美好的东西是不能等待的。好花易谢,假假的塑胶花常开。你要哪一种?

    等这一天已经很久了,终于等到了他的邀请。

    和他一起出游,是她从十六岁起就深藏在心中的愿望;但在那个充满禁忌的年代,连梦想着他的拥抱都让她有深深的罪恶感,何况是不畏人耳目地在光天化日之下,亲亲密密地陪他走一段呢!

    事隔多年,两个人竟然在一家股票上市公司发放股东大会纪念品时相见了。于是,一起到附近咖啡厅里吃了商业午餐。

    他迟疑了很久,问她有几个孩子。

    “你还没结婚,原来你还没结婚……”他惊愕地说,她看见他眼睛里闪过一丝罪恶感。

    是他的错啊,没错。难道你……你在等什么?他想这么问。她想。

    “这些年来,你就这样一个人过?”

    “从我妈去世以后,我就一个人过日子,反正也很习惯了,没什么不好。一个人很自由啊!”

    她看着窗外绵绵交织的春雨,感觉心情像一条湿漉漉的毛巾,拧也拧不于。“身边的朋友,结婚了,也有很多人离婚,还咬得两败俱伤,不然,就是大家忍气吞声过日子,他们反而都在羡慕我。”

    “说得也是,结婚没什么好的。责任很重,压力很大,上班面对的是工作压力,下班面对的是家庭压力,男人真命苦。”

    他变了,就连心情都像一面被青苔暗自侵蚀的斑驳墙壁;过去,在年轻的岁月里,不曾听见他发出一丝象征软弱的叹气。

    他早就结婚了,她知道。是从以前念女师的朋友那边听来的,但是她没有探究他到底娶了谁。

    从他的改变可以知道这些年来他确实承受了很大的压力,原来男人也是不堪老的;他的两鬓已有隐隐的霜白,唇的线条不再像大霸尖山的棱线一样刚强凌厉。

    “家庭幸福就好了。”

    她替他补充说明。

    “我太太……去年去世了。”他轻声说。“这些股票……’他看着两大袋的纪念品一眼,不太好意思地说,“都是她买的。”

    “怎么了?”

    “不治之症。”他低头扒着饭,不想多做说明。那么,她也不问了。

    当然要去。即使因为请假被辞掉工作也要去……她一边压抑心头壮烈的念头,怕他看出她澎湃的心绪,怕的是自己反应太过敏捷,有失她为人师表的风范。

    “你还在教书,有春假吧。”他说,“为什么还要教?不累吗?”

    是可以不再为人师表了,给那些乳臭未干的孩子吵了这么些年,老早没了耐心,也用尽了她的爱心,现在觉得看股票指数还来得有趣些。但她害怕有一天,这个世界完全不需要她的付出时,她会像一个隔夜的气球那样生趣全无。

    你的孩子怎么办呢?她的心思细密,想问,却没问。关她什么事?她怕一问之下,她还得带着他的孩子看樱花。

    “你带的东西真多啊,才四天三夜,你……”

    他看她拎着一个大皮箱出现时,眼睛瞪得好大。

    她有点后悔,相较之下,他那只随身小旅行包显得他像个旅行的行家。怪自己想太多了,每天为自己准备一套衣服、一件外套,还有配成一色的手套和帽子,还有各式各样的可能派上用场的药品,将一个大皮箱塞得满满的。

    “对不起……”

    “还好可以托运。”他挤出了一个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