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日子匆匆的过了半个月,韩妤蝶已经能够适应当丫鬟的生活。

    她已经不是茶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千金大小姐,有很多事情她必须自力更生,而且唯有努力,她才能够活下去。

    擦拭著摆在屋子里的珍贵瓷器花瓶,她认真工作到连有人进来都不知道。

    “你是谁?”

    清脆的声音夹著一丝尖锐质问,韩妤蝶拾起头来看著眼前这位娇艳动人的少女。

    胡珊珊瞧这位婢女长得实在是过分好看,心中颇为不快,又见她放肆无礼的盯著自己,不禁更为生气。

    “你是聋子还是哑巴?”胡珊珊双手擦著腰怒问。

    这位姑娘实在是骄纵到令人讨厌!

    韩妤蝶低下头,继续做著她该做的事。翠儿说过她只管伺候奸陆少东,其他的人事物皆与她无关,甚至可以置之不理,也就是说她对讨厌的人可以视而不见,除了陆少东之外。

    此刻想想,当陆少东的贴身丫鬟也是有好处的。

    胡珊珊瞧韩妤蝶根本没把她放在眼里,当下怒气攻心。

    “你这贱丫鬟,竟然敢不把我放在眼底?你是嫌命活得太长是吧?”说著说著,她伸手往韩妤蝶藕臂狠狠捏了一把。

    韩妤蝶没想到胡珊珊竟是这么泼辣,她吃痛的低呼了一声,手臂自然的往旁一挥,珍贵的瓷器花瓶顿时被扫落到地面,成了一片片没用的碎片。

    胡珊珊瞪大眼,她来过陆家庄好多次,当然知道这只青龙花瓶是陆少东最喜爱的东西。

    韩妤蝶也吓了一跳,只不过没有胡珊珊反应这么震骇。她出自富家,当然知道这只花瓶有多贵重。

    “不……不关我的事!”胡珊珊吓得连连往后退。她只要一想到陆少东看到他珍爱的东西被毁成这样,那震怒的面容……天呀,她不敢想像!早知道今日会有凶灾,她就不要过来。

    “珊珊,你这是在做什么?”

    正一脚跨人的陆少诚,差点撞上胡珊珊的后背。

    胡珊珊连忙转过身去,紧张道:“二表哥,不关我的事!”

    陆少诚扬了扬眉,“你该不会是犯了什么错吧?”

    看著胡珊珊因为他的话而更加苍白的脸色,不祥的感觉自陆少诚的心头冒起,他不自觉地望向韩妤蝶,然后在看见一地的碎片时,当场吓傻了。

    韩妤蝶在听到胡珊珊对陆少诚的称呼时,顿时明白胡珊珊为什么会如此骄纵。有陆家庄做靠山,难怪她会如此不把人放在眼底。

    “二表哥。”胡珊珊扯了扯陆少诚的衣袖,颇有求救之意。

    “你二表哥我天不怕地不怕,就只怕你大表哥发脾气,你会不知道吗?”她向他求救,那他向谁求救去?

    “花瓶是她打破的!”求救不成,胡珊珊干脆找替死鬼,反正她说的也是事实。

    “别忘了,它也是你间接造成的。”韩妤蝶冷冷的提醒这位吓得已经直打哆嗉的千金小姐。

    “二表哥,你不会相信一个丫鬟的话,对不对?”胡珊珊扭头看着陆少诚。

    丫鬟?

    陆少诚看向韩妤蝶,那眉梢微挑、抿嘴不语、尊贵得不容人无礼的摸样,说什么也不像是丫鬟,反而比他这主子更像主子。

    到现在,他还摸不透大哥对韩妤蝶到底抱持什么想法。

    翠儿能够在他大哥身边伺候,一方面是翠儿乖巧尽责,另外一方面是信任胡嫂对陆家的忠心不贰。

    但韩妤蝶呢?仅只有一面之缘就能接近大哥,这不像是一向做事沉稳的大哥会做的事,尤其是那抹似笑非笑的笑容,实在是耐人寻味!

    “原来表小姐擅长曲解事实呀。”韩妤蝶皮笑肉不笑的道。

    “我……”胡珊珊被韩妤蝶的讽刺言语吓著,尤其是韩妤蝶那副冷漠模样,当下让她觉得她和陆少东发怒时的面容有些神似。

    别说胡珊珊会害怕,就连陆少诚这个大男人看到韩妤蝶冷然的粉脸,也打从心底发寒。

    “小蝶呀,珊珊好歹也是客人,你别发怒好吗?”陆少诚讲得好客气,声音更是轻轻的。

    胡珊珊不满陆少诚对一名丫鬟低声下气,千金小姐脾气顿时冒出头,大声嚷嚷:“二表哥,你对她这么客气作啥?小心她爬到你头上来撒泼,再说我也不是客人,我可是大表哥未来的妻子。”

    陆少诚根本拦不住胡珊珊的胡言乱语,又见韩妤蝶冷笑数声,当场寒毛直竖。

    “大庄主不可能娶你的。”

    胡珊珊和陆少诚双双愣住,因为韩妤蝶的表情太过肯定。

    “你胡说!”

    “我说的是事实,大庄主不可能娶一位长不大的骄纵娃儿来烦自己。”

    韩妤蝶的话一说完,胡珊珊当场变脸,陆少诚则险些拍手鼓掌赞叹韩妤蝶的判断力:骄纵的胡珊珊当他表妹还可以忍受,要是当他大嫂的话……他可能会马上搬出陆家庄。

    不过,他们两个人却都不敢再说话,因为陆少东已经跨进屋内。

    陆少东一进门,便看到地面上青龙花瓶的碎片,脸一沉,抬起头环扫屋内三人一眼,“能够告诉我这是怎么一回事吗?”

    “大表哥,是她打破的!”胡珊珊抢在所有人之前发言。

    陆少东看了韩妤蝶一眼,“是真的吗?”

    胡珊珊不待韩妤蝶发言,连忙奔到陆少东面前,泪水说来就来的当场哭出来,“大表哥,她欺负我,你要为我做主。”

    对于胡珊珊的告状,陆少东仅是挑了挑眉。姑且不论胡珊珊的话是真是假,方才韩妤蝶那一句批评胡珊珊的话的确很伤人,“少诚,你说呢?”

    “我不知道,我刚来。”陆少诚当场撇得一干二净。

    “二表哥!”胡珊珊气得跺脚,没想到陆少诚不站在她这边。

    “小蝶,你的解释呢?”

    “若表小姐不挑衅,没人会主动去欺负她。”韩妤蝶冷冷的说出事实。

    陆少东绷著脸,沉声对韩妤蝶下令:“道歉。”

    他的话一出,胡珊珊心喜,陆少诚颇为讶异,而韩妤蝶则是气怒非常。

    “我不认为我有道歉的理由。”韩妤蝶抬高下巴,一副绝不听令道歉的态度。

    “来者是客,把客人惹得气怒冲天,不是我陆家庄待客之道。”陆少东说出他的理由。

    “那我就得无端被欺负?”到了现在她才知道丫鬟的自尊是这么卑贱,该受人践踏。

    “我说了,这不是我陆家庄待客之道,你必须道歉。”陆少东不悦的再重复一次。

    韩妤蝶直视著陆少东冷冽的眸子,半响才心不甘情不愿的吐出她不想说的话。

    “对不起。”话落,韩妤蝶头也不回的离开。

    至于胡珊珊可开心了,不过她的喜悦也只有一刹那而已。

    “珊珊,马上回去胡府,反省你自己犯的错误。”

    “大表哥?”胡珊珊错愕的看向陆少东。

    “你只是陆家庄的客人,可不是主子。”冷冷的看了花容失色的胡珊珊一眼,陆少东便转身离开。

    “二表哥!”胡珊珊又气又急的向陆少诚讨救兵。

    这戏剧性的变化让陆少诚当场傻了眼,同时明白为什么大哥方才会袒护韩妤蝶了。

    因为他清楚地看见大哥看著韩妤蝶时,眼中乍现的温柔。

    原来大哥坠人情网了!这真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

    自屋内来到花园,韩妤蝶仍然无法控制心中那把被激怒的火气。

    她从小到大还未受过此屈辱,那个陆少东……

    她恨死他了!

    不过,生气也没有用,当初是她决定放弃一切,走上这条不归路,就算她不寻死,凭她一介女流之辈又能上哪里去?说不定还会落得比做丫鬟还要更悲惨的日子。

    罢了,这路是她自己选的呀!

    闭起眼,她深呼吸数次,彷佛要将刚才所发生的不悦全部忘掉。

    既然回不去,那她必须要为未来的日子作打算,纵使眼前的路有多难走,她也必须要走下去。

    当陆少东走过来时,看到的就是韩妤蝶头微仰、闭著眼呼吸的美丽模样,心倏地一动。

    感觉身后细微的声响,韩妤蝶睁开眼扭过头,见到来的人是陆少东,脸色当下一沉。

    她一定没发现每当她冷著脸生气时,双眼就会透露出一股动人光彩,让他为之著迷。

    “这就是你面对主子的态度?”故意板起脸,他问著韩妤蝶。他这位丫鬟脾气大得很,连他也要看她的脸色。

    韩妤蝶没说话,脸色比腊月寒霜还冷。不知为什么,她下意识就是觉得陆少东应该站在自己这一边,而不是站在胡姗姗那一边。

    坦白说,当他身边的丫鬟很威风,没人敢指使她做任何事,也不必看其他人脸色,严格说来,他对她算是不错。

    陆少东看得出来她在生气,事实上依韩妤蝶流露出的高贵气质来判断,她的家世绝不比胡珊珊逊色,只是不知为何会落得孑然一身的境地。

    “人生不是吃喝拉撒睡这么简单而已,你连该有的生存法则都不知道,你要怎么生存下去?”她此刻是丫鬟,就该以丫鬟的生活方式走下去。

    韩妤蝶有些错愕,他的话让她觉得他正在教导她为人处世道理。

    “谢谢。”她轻声道。

    “谢我什么?”

    “谢谢大庄主的教诲。”

    陆少东暗自倒抽口凉气,她的道谢听起来好沉重,甚至让他有一股想纵容她的冲动。

    他想将她纳入羽翼下,让她能够尽情的展露笑颜,让她过得自由自在、不受拘束的生活。

    眼前这名女子带给他的感觉远远超过他的想像。

    陆少东暂时压下心头翻腾而起的汹涌,突然发现到她蹙著眉,右手一直往左臂摸。

    眼一沉,他大步踏上前,举手拉超她的手腕,在她的惊呼下,拉高她的夹袖:只见她凝脂般的雪臂有著一大片瘀黑,看得他双眼冒火,想找出凌虐她之人。

    “怎么受伤的?”他没注意到自己的眼神及语气充满著怒意。

    “没什么好说的。”她一副不在乎的模样。

    然而她表现得越淡然,陆少东就越生气。

    他记得在今天以前从未看过韩妤蝶有此举动,难道会是……

    “是不是珊珊做的?”他相信庄内没人胆敢做出私刑之事,尤其是对跟在他身边的丫鬟,正因为如此,他才私心的把她安排在自己身边做事,为的就是不让人欺负她。

    韩妤蝶见他没松手的打算,干脆大力一挥将手抽回来,不答反问:“青龙花瓶是大庄主珍爱的瓷器,如今已成碎片,敢问大庄主要如何处理?”

    陆少东怒咒了一声。她手臂的伤远比碎花瓶还来得震撼!

    “是不是珊珊做的?”

    庄内的人不敢动她,那就是外头的人,所以他才会有此猜测。他知道胡珊珊一向骄纵,却没想到她会伤人,而且还是伤陆家庄的人。

    该死,他刚才应该叫她以后别再来。

    “一切只能说是小蝶不好。”她不是示弱,而是陆少东的话及行为让她明白主仆有别。

    “我不听废话!”

    “若大庄主没事吩咐,容小蝶先退下。”韩妤蝶语气冷淡,没把他的怒言听进耳中。

    陆少东再次抓住她的手腕,坚持要得到答案。

    “是不是?”

    韩妤蝶抬起头,直直地看著他抿著唇的冷肃模样,突然明白自己若不给他答案,他是不可能放她走的。

    “是又如何?来者是客,我总不能得罪客人吧?”她现学现卖的拿他教导的话回堵他。

    她的话让原本神色冷肃的他又添上一层严峻,她的话竟让他在这一刻讨厌起她有一颗聪明的脑袋。

    “你的反应未免也太快了。”他松开手。

    “身为一位丫鬟,察言观色是最基本的。”

    陆少东没说话,仅是看著她。

    韩妤蝶不予理会,瞧他已无话可说,便询问道:“大庄主,我可以走了吗?”

    陆少东点头让她下去,但见她走没几步路,突然又唤住她。

    “小蝶。”

    韩妤蝶停下脚步,转过身去。

    “我已经对珊珊做了适当的处罚。”坦白说,他只要在口头上教训珊珊几句就可以,但因为珊珊欺负的人是她,他才会对珊珊下这么重的责罚,想必她一定是哭著回府。

    一抹讶异闪过韩妤蝶的清灵眼眸。说真的,她不明白他的作法:但她又不想多问,直觉告诉她最好还是不要知道答案比较好。

    她对他福个身,退了下去。

    说他疯了也好、狂了也罢,总之,陆少东就是坏了自己订下来的规炬。

    他一向重规律,除了特定时日外,他不曾让丫鬟与他一同共餐,就连伺候他多年的翠儿也只有在一旁站著等他吃完饭的份,但今日他就是破了例。

    一向跟陆少东同桌用餐的陆少诚,差点因为陆少东的命令,惊愕得连眼珠子都掉出来。

    看来他大哥不但是坠人情网,简直是想将韩妤蝶捧在手心呵护、疼宠。

    韩妤蝶对于陆少东要她一同坐下来用膳的命令,起先是很惊讶,但很快的就恢复冷静神情。

    “恕小蝶不能逾矩。”她冷淡回绝。

    陆少东挑起眉,直觉认定自己的好意被她糟蹋。

    “你敢拒绝?”从来没有人敢拒绝他,韩妤蝶是头一位。

    韩妤蝶拾起眼,直视陆少东,“小蝶不敢。”

    陆少东冷哼了一声。

    她要是不敢,就不会说出拒绝的话来。

    “我命令你坐下来,”他拿出主子的威权。

    “容小蝶提醒大庄主一句,主仆有别。”她的身分是丫鬟,所以她会谨守做丫鬟的本分。

    陆少东脸一沉,脸色可说是黑了一大半。

    陆少诚因韩妤蝶的话而屏住气息,韩妤蝶的态度分明是在惹怒他大哥嘛!

    天呀,她好大的胆子!不过,韩妤蝶的举动也让他好崇拜,像他只敢唯唯诺诺应是,哪敢有第二句话,

    陆少东眯起眼看著她紧绷的粉脸,“小蝶,你在跟我呕气?”这是他唯一可猜想到的可能性。

    “小蝶不敢。”

    “不敢的话就坐下来!”

    “容小蝶再提醒大庄主一句,坏了规炬,往后就没人会服你。”韩妤蝶淡淡的说。

    一声倒抽口凉气的声音在极度紧绷的氛围中响起。

    是陆少诚这个怕死的家伙!他突然间觉得若韩妤蝶的态度一直是这么冷淡的话,那对于已动了心的大哥而言,绝对不是一件好事。

    陆少东是不容被拒绝的!

    看来,往后的陆家庄将会鸡飞狗跳,没安静日子好过了。

    陆少东脸色铁青,“好,说得真好,把饭菜撤下去。”

    她一而再、再而三的拒绝,终究惹恼了陆少东。

    韩妤蝶面无表情的将饭菜端走,彷佛从未发生过什么事。

    她冷凝的小脸让陆少东越看越火,突然站起身拂袖而去。

    一向多话的陆少诚,此刻是被吓得一句话也不敢说。

    老天,他还是头一次见到大哥发这么大的火;而且还是被一各弱女子挑起的怒火!

    陆少诚看著韩妤蝶走出小厅,想唤她停下的声音硬生生哽在喉咙里,而他的后背已经湿透一大片。

    陆少东出了小厅,直往书房走去。

    他不明白自己怎么会发这么大的火!自他有记忆以来,他甚少动怒,就算少诚再怎么不才,他顶多也只是沉下脸瞪少诚一眼,从来不曾像刚才那般克制不了胸口燃烧的怒火。

    为了一个女人动怒?值得吗?

    “大庄主,您还要用膳吗?”翠儿快步的赶来。刚才她见到韩妤蝶将饭菜原封不动的端回厨房,觉得奇怪,一问之下才知道是大庄主下的命令。

    “不用。”转过身,陆少东往后门马厩走去,“晚上不用伺候了。”

    抛下这句话后,他骑上一匹黑马,奔出陆家庄,直外郊外而去。

    他必须要吹吹冷风,好浇熄韩妤蝶带给他的怒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