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情人节过后没几天,学校就开学了。

    冗长的开学典礼终于结束,同学们鱼贯进入教室,等待下一节的导师时间。

    “喂,沈雅月,全校都在传你勾引饶修文,是真的还是假的?”才进教室,就有人迫不及待地问。放话的当然是林美莉。

    “有人说你已经跟他同居了,怎么做到的?”

    “有人看到你今早下他的车耶,快告诉我们,你用的是哪一招。”

    “才不是勾引,我是饶大……饶老师的未婚妻。”雅月纠正她们的错误。

    她的话引起天大的反应,远远近近的同学,全聚拢过来,连潜伏在门缝的隔壁班报马仔,也溜进来凑热闹。

    “什么?!才一个寒假,就变成未婚妻?沈雅月,你的动作未免太神速。”

    “沈雅月,你是不是色诱饶老师?”

    “该不会是你捉到他的把柄,逼他和你同居吧?呜,可怜的饶老师。”

    同学们开惯了这种玩笑,隔壁班的报马仔却把玩笑当真,溜回自己班级,绘声绘影的把“饶修文因有把柄落在沈雅月手上,所以被迫和她同居”的谣言,传得满城风雨。

    “你们不要乱说。”雅月连忙澄清,“我们从小就是未婚夫妻了,是我妈妈和他妈妈订下亲事的。”

    “啥?这么说是指腹为婚喽?”

    “骗人,都已经什么时代了,哪还有指腹为婚的事?”

    “我知道啦,你的意思是,如果能指到这么帅的未婚夫,你也要你爸妈替你指腹为婚,对不对?”同学间互相嘲笑,“只可惜现在只能指肚脐为婚,指腹已经来不及了。”

    “同学,不要不相信,我和沈雅月,真的是指腹为婚。”

    “老师,你别骗人了啦,现在连历史老师都不讲这个了……”同学理所当然的反驳,半晌才发现不对劲,刚才那赫然是饶修文的声音!

    说说笑笑的声音停顿半秒钟,只有雅月憋笑憋得好辛苦。

    “沈雅月,又是你!”同学们作势围殴雅月。

    “是你们太笨,上当了。”相处快两年了,居然还会被她的模仿所骗,不是他们笨是什么?

    “喂,老师来了。”靠走廊的同学,首先发现走过来的人,“饶老师!好像还没开始正式上课耶。”他们的第一堂,不是他的课吧?

    啥?饶老师?同学们看见走上讲台的修文,一一遁回自己的座位。

    “如果这里是‘空设二A’的话,我想我没有走错教室。”修文露出一贯亲切和蔼的笑容,扫视台下的学生。

    “这么说……”同学们心中都有了令人心跳加速地猜测。

    导师时间,全校每个教室都闹烘烘的,好像正举办寒假过后的嘉年华会。

    当饶修文走进“大工设二A”的教室,原本吵吵闹闹的同学无不一一噤声。

    而当他斯文优雅地走上讲台,继而向全班同学打招呼,女同学们简直要因兴奋过度而心脏衰竭。

    “各位同学,因为原本安排的导师出国深造,这学期由我来担任导师,希望这学期与各位相处愉快。”修文的脸上挂着一贯迷人笑容。

    照道理,他是不用当导师的,只因系主任再三央求,又自动先准了他期中的假,他只好蒙着头,勉为其难的兼任一学期的导师。

    雅月看着台上风度翩翩的饶修文,心里好讶异又好快乐。

    他当她们班导,她就有更多时间可以和他在一起了。

    修文也在几十对痴迷、崇拜的眼神中,找到正对他笑的雅月,两人的眼神当下厮缠得难分难解。

    “真是走运了,全校最帅的老师,竟然是我们的班导。”

    “从明天开始,我要做小点心来送老师。”

    女同学们窃窃私语,全在打饶修文的主意。

    “喂,你们别忘了,他是沈雅月的未婚夫。”有人提醒。

    “一定是雅月在唬弄我们啦,如果真有其事,怎么可能现在才说?她的把戏最多了,难道你不知道?”

    大家想想,这话听起来还真有几分道理,于是,也就把雅月刚才的话,当作本世纪最逼真的玩笑。

    “各位同学若有任何课业或生活上的问题,都欢迎来找我。”修文背诵准备好的讲稿。

    “除了担任贵班的班导外,另外还教授空间图学与环境行为学两门学科,这两门学科也非常重要,希望同学能好好学习。现在,我们是不是要先来选班级干部?”

    他问过其他导师,他们大方的告诉他这一节的任务。

    “老师,我要当班长。”

    “我,老师,班长给我当。”

    “老师,我自愿……”

    一直以来,每到选干部时间,人人都想逃之而后快,这次他们却争先恐后要当班长,只因班长可以没事往班导那里跑,还有充足的理由私藏班导的电话号码!这对仰慕饶修文的女学生们来说,简直是上帝的恩典。

    “老师,选我,选我当班长!”

    “老师,上学期的班长是我,我自愿运任。”

    全班争先恐后,吵得几乎要把屋顶掀掉。

    突然,一个划破嘈杂的声音刺进来。

    “咳、咳。”

    这个声音传来时,上至饶修文,下至台下的学生,全都不约而同地屏气凝神。

    这不是校长的声音吗?他老人家该不会是听说他接任班导职务,特地来“关心一下”吧?

    “这个‘空设二A’的班代,就指定沈雅月了。”“校长大人”交代。

    “什么?”全体同学发出不满的抗议,“哪有这种事?”他们想找校长抗议,却发现只闻其声,不见其人。

    顿时,所有人心知肚明的把视线转向沈雅月,这整死人不偿命的丫头,又玩这把戏了。

    修文一看是雅月的杰作,忍不住咧嘴笑开来,她的模仿天份还真不是骗的。

    “好呀,沈雅月,你居然冒充校长,假传圣旨。”同学们跳脚向雅月抗议。

    “既然校长来附身,我就委屈点,扛起这个重责大任了。”雅月一副勉为其难的模样,又把同学们惹得哭笑不得。

    “你这是得了便宜还卖乖呀?我们可没有表决通过。”同学跳起来抗议。

    “咳,不听校长话的,统统记过处分。”“校长大人”又说。

    “沈雅月!”她这一招,简直要把他们搞疯了。

    “好吧,既然‘校长大人’如此交代,就这么办了。”修文附议通过,再不通过,不知要吵到几时了。

    事实上,他不否认自己有份私心——想知道雅月的学校生活、求学状态……想知道、分享她的一切。

    “老师,你偏袒沈雅月!”太明显了!同学们全惊讶地跳起来。

    “哦,我知道了,因为沈雅月是老师的未婚妻。”这纯粹是试探。

    修文但笑不语。

    “光凭一个未婚妻身份怎么打败你们?”雅月轻哼一声,“是我摇身变成校长,才当选班长的,不服气你们去变成教育部长呀。”

    雅月模仿一段教育部长的声音后,得意的对同学们扮鬼脸。

    同学只能啼笑皆非的自叹不如。

    “好了,班长就由沈雅月担任。”修文对雅月露出微笑,事情就此定案。

    “让我当班长,肯定不会无聊的。”趁修文转过身去写黑板,雅月悄声告诉同学们,这才解除了民怨。

    如果雅月和饶老师的婚约是真的,他们也许可以敲到一顿免费大餐喔!

    “有好康的,别忘了呼朋引伴一下。”同学对她眨眼。

    事实上,他们对班长这个职务,并没有势在必得,对他们而言,有饶修文当班导,就是天大的运气了。

    “好了,现在来选副班代。”

    “老师,我,我有三次当副班代的经验。”

    “老师,我,我啦……”

    于是新一波的班级干部争夺战于焉展开。

    而雅月稳稳当当占住班代宝座,不亦乐乎。

    午餐时间,雅月到餐厅去包便当,不断接收到很多耳语和怨毒的目光。

    她有点纳闷,但既然一路上没人来替她劳心解惑,她也就悠哉悠哉的到系办去找修文。

    抵达系办门口时,正巧碰见修文被一堆女同学包围。

    “饶老师,请吃我的爱心便当,这是我一早爬起来做的。”

    “饶老师,吃我的,我的既营养又丰富。”

    “饶老师、饶老师……”

    那些人争先恐后的把便当塞到修文手上,希望他能接受,并让自己获得和他共进午餐的机会。“谢谢,你们可以走了,我和我未婚夫很感激各位的热情赞助。”雅月挤到修文身边,很高兴地伸手把她们的餐盒收下。

    “才不给你吃。”她们全缩手把使当拿回去,看着雅月的眼神有几分恶毒。

    “沈雅月用卑鄙无耻的手段,要胁饶修文当她未婚夫”的谣言,传得沸沸汤汤,学校里人尽皆知。

    大部分的人都想找雅月好好质问、修理一番,只是在修文面前不好发作。

    “饶老师,不然我们一起吃午餐好了。”她们又争相提议,趁机把雅月自修文的身边挤开。

    “不,不用了,班上的同学帮我买来便当了。”修文不动声色的把眼前的人挤开,将雅月拉到身边来。

    “老师,我有事要跟你商量,我们走吧。”雅月看那些人纠缠不休,心里实在气恼,当下持着便当,把修文拉走。

    雅月把修文拉到教室顶楼,那里居高临下、视野辽阔,是雅月的秘密基地。

    她占地为王,在那里偷偷架设了露天咖啡座,跷课时,就到学校对面的咖啡亭买杯咖啡,轻轻松松的在这里度过一节课,或一个上午,心情不好时,就窝一整天。

    现在,她正开心的和修文相对而坐,吃着她去餐厅排很久才买到的便当。

    和修文一起吃饭,是雅月最幸福的时刻。

    “饶大哥,我今天去教务处,听说你期中考前,要请一个礼拜的假,是真的吗?”雅月有点担心,是什么事,需要请这么长的假?

    “是呀,是联合设计大会,所有人都要住在那里。”修文回答,把她喜欢的菜夹到她的便当中。

    “你为什么没有告诉人家?”雅月埋怨。

    她离他最近,为什么不是第一个知道?

    “别说这个了,再不吃饭,菜就被我吃光喽。”修文僵硬的转移话题。

    他不是不告诉她,是不想太早触碰这问题,怕被心中翻腾的不安淹没。

    “噢。”雅月垂下头,没心没情地搅动便当里的饭菜。

    看她不开心,修文寻找新话题,“你是不是又捣了什么蛋?我怎么觉得有很多带刺的目光投向你?”

    她该不会在一个早上的时间,就把全校师生都得罪光了吧?

    “大概是我太优秀,很多人看不顺眼吧。”

    “真的?”顺利地转变她的心情,修文吁了一口气。

    “没关系,这种情况,每个人一生中都要发生几次的,只要时间一久,就自动会烟消云散了。”雅月很豪气地拍拍胸脯。

    也许他是因为怕她担心,才没有先告诉她的,她不要变成包袱,让他担心。

    “总之,小心点好,那些人的眼光,还真有几分刺人。”学校里蜚短流长不少,潜伏的激进分子更多,修文担心她惹祸上身。

    “好,我会很小心地。”雅月开心的回答。想到他关心她,她就高兴。

    “今早和你走在一起的那个人是谁。”

    开学典礼结束时,修文无意中看见雅月和一个又高又帅的男生走在一起,从此这个问题如鲳在喉,弄得他一个早上心神不宁又难受。

    “早上?”雅月想了想,“喔,你说的是李康学长吗?他是社团的干部啦,发这学期的开会通知和校庆表演节目的。”

    她跟李康就像哥儿们,他连替女友选礼物,都要找她帮忙,还说结婚时,要找她当伴娘。他们走在一起的机会,还蛮多的。

    “真的?”修文想不到自己会有这种醋劲,雅月只是和男同学走在一起而已,就让他感受到威胁。

    “哦,你在吃醋。”雅月很高兴,吃醋是发展爱情的第一步。趁他发窘,悄悄挪到他怀中,“我要闻闻看,你有没有醋酸味。”趁机在他怀里钻了钻。

    “你以为我掉进馊水桶了?”修文笑着搂紧她。

    他想叫她别再和其他男人走在一起,别再和别的男人有说有笑,别再看别的男人一眼,但他知道自己不能因为心中的不安而限制她,只好任由心里的在乎,酿成一种难以下咽的苦味。

    “才不是,你是工研醋喝多了。”雅月笑着伸出食指,摇了摇。

    “雅月。”

    “嗯?”

    “吻我。”他的声音有浓浓的恳求。

    “好。”雅月很开心的答应,直起身,跪在他的膝上,俯首在他的唇轻点一下,“再一下好了。”又点一下,买一送一,心里有说不出的高兴。

    “雅月,告诉我,你有没有这样吻过别的男人?”他不安而恐慌。

    “没有。”雅月毫不考虑地摇头。

    “那以后……会不会再这样吻别的男人?”他的眼神氤氲而忧伤。

    “不会!”雅月简直尖叫起来,“你怎么会这样问?除了你之外,我不会再跟别人在一起了……你是不是厌倦我,想找理由叫我离开?还是你……”

    她诚惶诚恐,豆大的眼泪在眼眶中翻滚。

    学校里有更多比她更美的女同学和女老师,他的心被别人抢走了,是不是……

    “不是,不是……”修文急急把她拥进怀里,这个小女孩比他更不安、更惶恐。

    “不要再这样问人家了,不要再问了!”她好害怕、好害怕。

    “不会,不会再问了。”修文急急地吻住她,以一种宣示的心情。

    开学当天居然满堂,运气真是背到北极海去了。下午的课,终于在喧天的哀叹声中结束。

    雅月边嘟囔,边走向系办。

    “饶大……老师。”雅月看到他,露出灿烂的微笑,又看见姚春娇,只好改口叫老师。

    姚春娇停止正在进行的讨论,嫌恶地瞪她一眼。

    修文一下课,姚春娇就缠着他讨论今天开会的新议题。

    “沈雅月自称是饶老师未婚妻”、“因为饶老师有把柄落在沈雅月手中”的传言,相继传到她耳中,让她对雅月厌恶入骨。

    “嗨,沈同学。”修文朝她打声招呼,右手伸向她,看起来像老师叫学生过来,实际上是想拉她。“饶老师,你觉得我们是不是该提高专业程度,多教些世界性的设计课程?”姚春娇为了拉回修文的注意力,赶紧提出建议。

    “呃……可以啊。”修文的手还没等到雅月,就不得不回到讨论的议题上。

    “咦,两位尽责的老师,在讨论课程呀?”雅月不屈不挠地挤入他们之间。

    “你有重要的事吗?”姚春娇不客气地问,“如果没有的话,就快回去,别在这里吵。”

    “喔。”雅月悻悻地回答,“我是看两个老师好辛苦,特地送饮料来,想不到却得到这种态度……”

    她晃晃手中的两杯咖啡,事实上,那一杯是给修文,一杯是给自己的。

    姚春娇看她一眼,一点也不想理会,反倒是修文开口。

    “这样啊,那就谢谢你了。”修文伸手接过雅月递给他的咖啡,“我们可能会讨论到很晚,你就先回去吧,否则天都快黑了。”示意她先走。

    “好,我就先回去做好吃的饭菜,等我的阿娜答。”对他眨眨眼,“姚老师,我先走了。”

    姚春娇瞪她一眼,把头甩向另一边,“饶老师……”顺便把修文的注意力拉过来。

    雅月趁姚春娇和修文不注意,从口袋中掏出中午用剩的胡椒盐,倒入另一杯咖啡中。

    “姚老师,希望你喜欢这杯咖啡。”她把咖啡递到姚春娇手中。

    “谢谢你。”姚春娇虚情假意地说着,聊表谢意的吸入一口,随即毫无形象地喷出来。“沈雅月,你在里面放了什么东西?!”

    修文看着桌上的胡椒盐包装袋,想笑,又不好意思笑出来。

    雅月扮扮鬼脸,跑去公车站等车。

    先去超商买菜,再到花店买玫瑰,他们会有个浪漫的晚餐约会。雅月想着想着,又恢复欢天喜地的心情,一点也没发现,后头正有人图谋不轨。

    “你是沈雅月?”

    一个声音从背后响起,雅月回过头去,在看清来人之前,已经失去知觉。

    公车站牌下,只剩她装书的提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