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哎呀!这么多哈密瓜,我替老太太谢谢你了。”

    “这不算什么,本来就应该多来探望高奶奶。”

    听见楼下隐隐约约传来年轻男声,孙海宁心一跳,扔下画笔冲出房间。今天不是家教补习日,照

    理说齐拓不会来才对,可是——

    冲至楼梯口,纳入眼帘的是全然陌生的年轻男子,还有他那头淡茶色头发,此刻他正痞痞的对她

    笑着,孙海宁后退半步躲进阴暗处,小脸显得失望。

    不是齐拓。

    那天跷课后的小冒险是她最难忘的回忆,带有那么一点点甜。逛完绿厅小镇,齐拓依言带她去秘

    密基地看星星,在如黑色丝绒的夜空里闪烁的星星,深深打动了孙海宁,她从不曾见过如此美丽的景

    色,一颗粒心旋转飞扬,对星空也对齐拓还记得那夜他握住她的手曾松开,那种很温柔,很安

    全的触感,教她无法忘怀。

    从此以后她期待上课,期待看见齐拓,没上课的日子总觉得懒洋洋怅然若失爱种心情的转变,连

    她自己都不知所措。

    “张婶,我先回去罗!哈密瓜留给你们慢慢吃。”

    耳边响起年轻男子开朗的声音,拉回孙海宁飘远的心绪,他临走前还特意朝她用力挥手,害她直

    觉更躲进角落。

    太热情的人一直不是她能应付的对象。

    “智凯,记得帮我跟辛太太道谢!”

    “我会的。”

    送走辛智凯,张婶抱着一整箱哈密瓜吃力的走回屋内,一抬头,看见孙海宁正在楼上望着自己。

    “张婶,我帮你。”孙海宁声音不大,有些怯牛牛的,但感受得到她努力释出善意。

    她下楼,帮忙抱着哈密瓜。

    “谢谢。”张婶难掩惊讶的看她一眼,发现她并非表现出来的冷淡疏离,只是不擅与人相处。

    不过,明眼人都看的出自齐拓过来帮她补习后,她的个性变得开朗许多,不再一个人闷着,小脑

    袋里不知在转些什么,脸上也开始喜欢这位小小姐。

    “对了,今天早上齐拓小爷有打过电话来”张婶忽然想起什么。

    听见齐拓的名字,孙海宁呼吸一窒,像有只手忽然攫住她的心脏。

    “那时才清晨六点多,他要我别叫你。”张婶笑咪咪地从口袋里拿出小纸条。

    “这是他的电话,说等你回电。”

    孙海宁瞪着那张小纸条,迫不及待的想上楼去打电话,偏偏手里又抱着哈密瓜。

    “哈密瓜我来拿哈!”

    小女儿心事怎能逃过她的眼?张婶抱回哈密瓜,看著她脸红的收下纸条,然后用难以想像的速

    度上楼打电话。

    张婶抿唇笑著,看来今年夏天有段纯纯的爱正在发芽,只能说年轻真好,让人热血沸腾啊!

    “我有事临时回台北,这星期的课恐怕要取消了,你程度不错,自己复习也不会有问题。”

    听见他回台北的消息,想到有整整一星期见不到齐拓,孙海宁的心瞬间沉到谷底去,她的小手

    卷着电话线,卷呀卷的,把心都卷闷了。

    除了闷,好像还有点痛痛的。

    齐拓会不会就此不回来了?听外婆说齐拓就读北部名校,只是刚好回家过暑假,迟早要回去的,

    就像她,也迟早得加去那个没人气的家。

    “小猫,你还在吗?”电话那头始终没回应,齐拓皱眉问。

    “我在。”非常无精打采的声音。

    “怎么不说话呢?”

    “嗯。”简简单单一个字,齐拓闭眼都能想像出她哀怨的样子。

    唉

    怪了,不就单纯家教跟学生的关系咩!怎么他却牵肠挂肚起来,他们之间究竟什么东西变质了?

    “我会回去的,我保证。”

    他保证会回来

    话筒传来他低沉的嗓音,孙海宁听著他的承诺,莫名红了眼眶。别问她为什么想哭,她也不知道,

    只是心里某个角落暖和了。

    “嗯。”喉头硬硬的,她咬住唇才能不泄漏自己的异样。

    “小猫,每年绿厅小镇都会举办花火节,今年我们一起去看烟火吧!”

    看烟火!他约她去看烟火!长这么大,她还没亲眼看过放烟火呢!

    原本低落荡的心情因为这句话整个活了过来,一颗心为他忽喜忽悲,孙海宁不知道花火节什么时候

    举行,却已经开始期待。

    “好,我会自己复习功课,等你回来。”

    “要乖乖的喔!”说完,他觉得自己好像是放心不下女儿的爸爸,不由失笑。

    他的心灵层面会不会老太快了?他才二十出头哪!

    “好。”小手将电话线卷了又卷,孙海宁靠著墙,慢慢地蹲在落地窗旁,好舍不得挂电话。

    “有问题随时打电话给我,任何时间都可以,号码没丢吧?”完了,他真的像爸爸了。

    “没有。”

    “别担心会打扰构,我在这边很闲的。”

    “嗯”

    “有时间多出去走走,别把自己关在屋子里,你的脸色太苍白,要多晒些太阳才比较好看。”

    “好——”

    隔著话筒,一丝若有似无的情愫已悄悄将他们缠绕住。

    “听说你前几天回台北去啦?”大厅里,高奶奶和齐拓对面而坐,她慢条斯理端起杯,轻啜一

    口香气浓郁的奶茶。

    “嗯,临时坐夜车回去。”齐拓笑答,注意到高奶奶不方便的动作,体贴地把放有小点心的瓷

    盘推至她面前。

    “难怪海宁这阵子无精打采,老是坐在窗边发呆,看来她很想你。”高奶奶意有所指的瞟他。

    齐拓抿唇笑而不答。

    会想念的人不只孙小猫,还有他啊!

    “你来了之后,海宁整个人开朗了许多,这都是你的功劳。我想你也知道,她和其他孩子不太

    一样,个性较为封闭,不懂得表达自己的感受。”高奶奶顿了顿。

    “严格说起来,那是我的错。”

    “高奶奶?”

    “海宁的妈是我的独生女,从小我把她捧在手掌心上呵护,要什么给什么,舍不得她受一丁点

    委屈,导致她太爱自己,连亲生女儿都不顾了。”

    “”

    "海宁的妈妈婚姻并不幸福,结婚不到几年丈夫就在外头有了女人,从此经常不在家。海宁的妈

    不能忍受,成天吵闹不休也不肯离婚,宁愿和不爱她的丈夫耗在那里,就是不愿放弃这桩婚姻

    海宁就是在那样的环境里长大,与其说海宁的妈养她,倒不如说海宁是佣人养大的,虽然物质环境

    不虞匮乏,可是却没有父母的关爱"说到后来,高奶奶重重吧口气。

    她为这孩子感到心疼啊!

    听完高奶奶的叙述,齐拓垂下眸,一颗心为孙海宁的遭遇微微揪著。

    他仿佛能看见孩提时期的孙小猫孤单的蹲在二楼,希冀的眼神越过栏杆往下望,可是没有人抬头

    看她一眼。

    没有人

    难怪提到奖品时,她会用那种不敢置信的眼神瞧他,他该不会是第一个给她礼物的人吧?

    心好痛,都是因为没有温暖的成长环境,才导致海宁容易不安又封闭的个性吧?

    双手紧握成拳,齐拓莫名的感到愤怒,这愤怒,是为她所受的待遇。

    “阿拓,你是个能让人让心的孩子,能否请你答应我一件事?”高奶奶手覆上他的,慈祥的眼神

    望着他。

    “高奶奶请说。”

    “帮我照顾海宁吧!如果有天我不在了,请你把她当成亲人般照顾。”

    “高奶奶”齐拓怔住。

    “我年纪大了,身体又不好,不知道还有多少日子好活,除了你,我没有别的人可以托付,更何

    况海宁很信任你,不是吗?”高奶奶微笑。

    她也知道自己将此重责大任交付给他似乎有些奇怪,可她就是相信他做得到。

    看著高奶奶慈祥的笑脸,齐拓脑海忽然浮现孙海宁清丽羞涩的娇颜,他犹豫三秒,点头。

    “高奶奶,我会照顾小海宁,把她当成亲妹妹般照顾。”

    这句话说的斩钉截铁,他是认真的!

    他不希望有天孙海宁一个人孤单无依。

    “谢谢你,阿拓。”得到他的承诺,高奶奶感激地轻拍他的手,了却她的一桩心事。

    “抱歉,打扰你们。”忽地,大厅后方传来有些害羞的清甜女声。“我已经准备好了。”

    齐拓闻声回头,看清孙第宁的刹那,惊艳!

    白色雪纺纱洋装衬托得她雪白的肌肤更加莹白,而她擦了淡淡唇蜜的粉唇泛著诱人光泽,像颗香气

    四溢的水密桃,让人好想咬一口。

    都是他那句“多晒些太阳会比较好看”,害她傻傻的拼命晒,才会让小鼻子脱皮。

    “小小姐,你看齐拓小爷都看傻了。”张婶发趣道。

    猛然回过神,齐拓俊颜染上尴尬的红晕,他清清喉咙,站起。

    “高奶奶,如果您不反对的话,我带海宁去参加花火晚会。”

    暑假剩半个月,白屋里的气氛一反平常,显得特别诡异。

    高跟鞋踩在光洁的地砖上,显得特别铿锵有声,高挑美丽的妇人不耐烦地双手环胸,眉宇间可看出和孙海宁有几分神似。

    此刻,她正冷眼睇著提著行李下楼的孙海宁。

    “妈,我回去了。”每次踏时宜白屋没有一次感到自在,这里的空气会令她窒息。高蓉不自在地拨拨及腰波浪长发。“这阵子麻烦你照顾他了,海宁开学在即,我得带她回去。”本来她只想派司机来接海宁回家,没打算亲自跑这一趟。

    “小蓉,都这么多年,难道你没想过——”

    “我不会离婚的,打死我都不会!”高蓉尖锐地截断她的话,显得有些歇斯底里。“向来只有我不要,哪轮得到人不要我!反正我是不会离婚,让那对奸夫淫妇好过!别想!永远都别想!”

    尖锐的声音画破白屋宁静的氛围,高蓉握紧拳头,像只浑身带刺的刺猬。

    “妈肉色甭劝我,我到死都不会让步。”

    高奶奶无声叹气,分不清她的固执是害别人还是自己,怜悯的眼光落在孙女娇小的肩头。

    这孩子跟著她妈妈注定要吃苦了。

    孙海宁没有特别的反应,她早习惯母亲讥诮的言词。

    “海宁,动作快一点!再拖拖拉拉下去天要黑了!我不想半夜才回到家。”别过头,高蓉冷淡催促。

    提著行李的小手微紧,自始至终孙海宁都不曾看高蓉一眼,她的目光一直落在屋外,记挂职著那个约好明年要再一起看烟火的年轻男子。

    她就要走了,很可能永远不回来了,而齐拓她还能再见到他吗?

    能吗?

    “海宁,上车了。”

    不再等孙海宁,高蓉迳自先上了车,一刻也不愿在大屋多停留,她还急著回去拨越洋电话跟那个负心汉说清楚。

    “小猫!”在孙海宁上车前一秒,接到张婶电话通知的齐拓赶到了,他喘著气,看著面色苍白,泫然欲泣的孙海宁。

    他终于赶上和她道别的最后机会。

    “我要回去了。”和他遥遥相望,孙海宁声音细如蚊蚋,若非齐拓早习惯她的微弱音量,他也听不清楚她说什么。

    风吹过,扬起她墨黑如缎的秀发,单薄纤细的身子站在黑色轿车旁,绞著手看著脚尖,就像只随时会遭人遗弃的小动物般惹人心怜。

    齐拓黑瞳倏缩,沉默。

    心情很乱,不想她走,却没有任何立场留下她。

    “一路顺风。”好半晌,他听见自己这么说。

    “嗯,再见。”手微微发颤的打开车门,车门里是美丽冷淡的母亲,孙海宁僵在那里好久,迟迟没有坐进车里。

    纷乱的情绪在心口翻搅,总觉得有些话现在不说,以后可能就没机会说了,那她会一辈子后悔。

    “齐拓,你绝对不能忘记我喔!绝对不能!”出乎众人意料,孙海宁甩上车门,扑进他怀里,过猛的冲力让他重重后退两步。

    十七年来这十七年来他是第一个重视她的人,陪着她笑,体会她的感受,就算他们从些不能再见面,他都不能忘记她,而她也绝不会忘了他!

    孙海宁泪眼汪汪地望住他,小脸盛满浓烈的情感,她已非从前没有情绪的孙海宁,如今要离开他,她——

    非常心痛。

    这是她第一次喊他的名字,紧紧抱住他劲瘦腰身的小手如此用力,像永远都不会放开了,难以言喻的情感狠狠撞入他胸膛,齐拓还来不及细想,话已脱口而出。

    “不要我忘记你就来找我啊!明年,我明年等你做我的学妹!”

    睁圆美眸,孙海宁不禁有些生气齐拓的残酷。

    不要他忘记她,就得努力考进名校当他的学妹?话说的容易实则残忍,若真这么好考就不是第一学府了,她程度再好也还有段差距。

    负气地瞪着齐拓俊雅的面容,孙海宁晶莹的泪珠滚出眼眶。

    “好!你等我。”

    不管再累再辛苦,她孙海宁都要拼了!